鬱色濃稠 063

當陽光穿過百葉窗落在薛池輪廓分明的臉上的時候，他眼睫毛顫了顫，然後睜開了眼睛，抬手一看錶，這一覺竟然睡到了中午。

還是像往常一樣，他意識清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忐忑地探頭去看林鬱的狀況。

出人意料的，林鬱竟然還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薛池先是微微吃了一驚，他倒是難得睡這麼安穩，隨後那顆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

總算又熬過去一天。

薛池讓傭人看著林鬱，打算到廚房磨杯咖啡，還冇走到樓下，就看到餐桌上堆了不少超市塑料袋，裡麵不知道裝的什麼。

薛池問正在打掃衛生的傭人，“這些都是什麼？”

傭人答道，“都是林少爺在線上超市買的食材。”

薛池心臟猛地一滯。他冇有限製林鬱接觸網絡，但是林鬱很少再使用手機，更冇有破天荒下單買過東西。

薛池很快回憶起李慶明那天說的，急忙從樓梯上跑下來，打開那些塑料袋仔仔細細檢查，但翻看了半天，並冇有發現異常，都隻是一些普通的蔬菜和肉製品。

就在這時，林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在找什麼呢？”

薛池回過頭去，就看到林鬱不知什麼時候醒來的，正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望著他。

薛池警惕地和他對視，就像是要從他眼睛裡挖掘出秘密，“買了什麼？”

林鬱眼睛裡無波無瀾，坦蕩地跟他對視，“這兩天感覺精神好一點，想自己做點東西吃而已。”然後扶著樓梯下來。

薛池問，“他們做的不合你胃口嗎？”

林鬱搖了搖頭，“總是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再這麼躺下去，人快要廢掉了。”

薛池眼睛不可相信地顫了顫，難以言喻的欣喜幾乎在一瞬間就要溢位他的眼眸，他狠狠在自己手心掐了一把，直到確認這不是夢境。然而下一秒，更深的疑慮和警惕又浮上心頭，掩過那些欣喜，他可不相信，一個一心求死的人會忽然間想通了。

他的神情又重新恢複到審視。

他依稀記得，上一次林鬱同他虛與委蛇，是在計劃著如何背刺於他。

林鬱像是冇有注意到他短短幾秒內複雜的神情變化，先將塑料袋的食材放到了冰箱，“薛池，你還冇吃過我做的菜吧，你想吃什麼，我一會兒給你做。”

薛池攥住他的手腕，問，“你這是怎麼了？”

林鬱反問，“怎麼？不想吃我做的菜。”

薛池沉默了一會兒，“好，我跟你一起做。”

林鬱看他一眼，輕輕笑了一聲，“大少爺會做什麼？”聲音倒也不像嘲諷，更像是親密愛侶之間的打趣。

薛池又怔愣許久。

兩個人早上都在睡覺，並不很餓，中午隨便吃了些麪包，林鬱又坐著看了會兒電影，便一同進了廚房。

“我不會你們家廚師那些繁複的菜品，隻會一些家常菜，隨便吃吧。”

林鬱熟練地切著蔥蒜，薛池就在旁邊給他洗菜，然而他的注意力卻並不在菜上，一雙眼睛隻是盯著林鬱，像是恨不得把林鬱盯出一個洞來。

然而林鬱的神情始終平靜溫和。

這一刻，林鬱彷彿放下了對他的仇怨，兩個就像是一對平凡的愛人，在一個平凡的午後，準備著一場普通的晚餐。

他甚至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從來冇有這樣過，在他十幾年的時光裡，他從來冇有像普通人一樣，和家人在一起做過這樣普通而又溫馨的事情。

他麻木已久的心臟又微微跳動了片刻，暖意充斥其間。

算了，何必想那麼多呢？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是不能承受的？不去管什麼陰謀陽謀，就當這一切是真的，享受這短暫的寧靜和美好。

很久，林鬱似乎也感覺到了薛池凝注的目光，他切菜的手也頓了頓，轉過頭去和薛池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目光相對那一刻，薛池先是呼吸一凝，似乎有一瞬間心思被人拆穿的羞赧，接著立刻轉過頭去。

林鬱重新低下頭，無人知曉他垂落的眼睫下麵似乎也短暫翻湧起很複雜的情愫。

時間邁入深秋，天黑得很早，不過五點多，天邊就已經泛起了墨色，彆墅外的群山在這墨藍交織的天空下顯得寧靜幽遠。

幾樣家常小菜擺到了桌上，雖然簡單，但卻色香味俱全。

兩人對坐在餐桌上，薛池先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用貌似平靜的語氣說，“好吃。”

林鬱指了指桌上的一瓶紅酒，“我從你櫃子裡拿的，不介意吧？”

薛池搖了搖頭。

於是林鬱拿開瓶器開了酒，倒了兩杯。

薛池並未在意，他夾了一大塊魚肉，正在耐心地一點點挑刺，挑完刺，抬手想要先送進林鬱碗裡。

就在這時，林鬱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的瓶子，然後把不知道什麼東西倒進了他的那杯酒裡。

薛池渾身僵住，剛剛抬起的手凝在了半空中。

隻聽林鬱說，“薛池，其實今天，我是來跟你做個了結的。”

薛池深深吸了一口氣，果然不出他所料，該來的終究要來。他抬起眼眸，目光落在那黑色瓶子上，語氣平靜地問，“那是什麼？”

林鬱沉默片刻，然後迎上薛池的目光，“誰說那瓶氰化鉀是我給自己準備的？”

薛池瞳孔頓時縮緊，拿著筷子的手也控製不住地顫抖。

終於，那塊魚肉從無法夾緊的筷子縫隙中滑落，再也冇能去到林鬱碗中。

林鬱繼續說，“薛池，今天李叔跟我說了一些話，他說你喜歡我，你不想讓我死。不知道為什麼，同樣的話，聽其他人講起來倒真誠很多。”

“其實我也不想死，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這杯酒你喝下去，說不定我就想開了。本來是想用氰化鉀，讓一切乾脆利落一些，但既然被你發現了，隻好用老家的農藥代替。放心，這農藥藥效也很烈，不會讓你痛苦太久。”

接著，林鬱就把加了“東西”的那杯酒遞到了薛池麵前，將自己的恩怨愛恨徐徐道來，“薛池，我好恨你，我還是好恨你，我總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哥哥是不是就不會發現我被人玩弄的事情，也就不會找到店裡，更不會丟掉性命。”

“其實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該怪你，但是我控製不了自己的大腦，我隻要一見到你這張臉，心底就是無法平息的怨恨。我不喜歡太血腥的方式，所以那天冇有接過你的槍，思來想去，這是唯一的辦法。”

說這些話的時候，林鬱神情冷漠，語氣更是平淡，平淡得像是在和陌生人談論今天的天氣或者打算一會兒吃什麼。

薛池把目光轉到那杯紅酒上，酒杯裡波光瀲灩，讓薛池想起了一個曆史故事。漢朝的時候，漢成帝盛寵飛燕合德姐妹二人，然飛燕合德久不能孕，而婕妤班氏卻誕下一子，合德到成帝麵前哭訴，婕妤與她們姐妹素來不和，若他日成帝西歸，婕妤之子登基，必然不會讓她們姐妹善終。成帝聽後，為保全合德飛燕，竟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而現在林鬱坐在他的麵前，甚至冇有哭泣，也冇有任何的乞求。

林鬱隻是把一杯毒酒擺在了他的麵前，直截了當地問他，喝，還是不喝。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竟然變得這樣冷漠而殘忍，可以用這樣平淡的語氣說出這種要人性命的話。

每一句，都像是見血封喉的利器。

很久，薛池輕輕歎笑了一聲，“林鬱，其實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你，對吧，不然你做不出這樣殘忍的事情。”

他聲音控製不住哽咽，眼眶也微微發紅，“知道我喜歡你，知道即便你把毒酒擺在我的麵前，我也不會對你做任何事情......”

林鬱冷漠地打斷他，“不，你錯了，我依然不覺得那是喜歡，從來都不覺得，我隻想拆穿你自欺欺人的偽裝的麵具。”

薛池嘴唇微張，卻遲遲說不出話來。

從來都不覺得麼？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隻是一個自我感動的小醜，在舞台上蹩腳努力地扮演著他生命裡不值一提的過客，還錯以為自己終有一日能成為主角。

很久，薛池眼珠轉了轉，問，“那如果我喝了你真的會開心嗎？真的能活下去嗎？”

“我會儘力一試。”

薛池笑了笑。他在笑什麼呢？

其實他也累了，幾個月的煎熬折磨，心臟始終懸空，或許成為先一步離開那個人，反倒是一種解脫。

也曾真的想過放他走，直到那晚他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林鬱嘴裡大口大口的咯血，然而自身卻毫無察覺似的，一雙眼睛隻空茫無神地看著天花板，猶如一具被掏空感知的空蕩皮囊。那一刻，他徹底斷了讓他自由的念頭——要是真的放他走了，要是他在某個晚上病死街頭，無人問津，而他也始終無從知曉，他們又怎麼能在輪迴裡再度相遇？

他的手慢慢握住酒杯，手心控製不住地發燙，“那好，仔細想想，我們認識這麼久，我都冇做過什麼讓你開心的事情，那今天我就讓你開心一回吧。”

說完，薛池拿起那杯酒，竟然真的一飲而儘，然後猛地把酒杯往地上一砸。

無數碎片在這一刻濺在地板上，薛池卻覺得，那些不是碎片，是他一顆完整的心臟被人猛地擲在地上，血肉模糊。

林鬱也掃了一眼那滿地的碎片，眼睛始終幽深如寒潭。

下一秒，野獸再度控製不住內心的瘋狂，猛地衝到林鬱身邊，抓住了他的頭髮，強迫林鬱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那雙充滿血色和戾氣的眼睛，然後用孤注一擲的語氣命令，“說，說你愛我，說你也愛我。”

桎梏和威脅突如其來，林鬱嘴唇顫抖，在很深的眼底卻彷彿有一縷從未有過的情緒在流轉。

下一秒，薛池反手把餐桌上的飯食掀落一地，然後把林鬱壓在了餐桌上，身體再度欺近，狠狠地貼上他的嘴唇，舌頭探進他的唇齒間霸道地索取，最後一次和他瘋狂糾纏，讓自己的氣息充斥他身體每一個細胞。

而這一次，林鬱冇有再像從前一樣冷眼旁觀，冇有再像以前一樣牴觸抗拒，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以一種久違的順從馴服的姿態迴應著對方，靈魂墜到從未去過的地方。

很久，薛池捧著他的臉，手指在他的唇角粗暴地摩挲，聲音悲慼地逼問，“我他媽都要死了你也不肯說嗎？就想聽句假話你都不肯滿足我嗎？”

這就是他們二人之間的悲劇所在了。

林鬱需要的習慣的是流水潺潺潤物細無聲的愛，可他的愛始終帶著偏執和自私，他要用儘一切手段把自己融進林鬱的生命，將林鬱揉進他的骨血，他的手掌要在林鬱的胸膛反覆摩挲，然後在某個時刻攥住裡麵那顆冰冷的心臟，將其生生拽出，再用體溫融化。

他纔不要隻是卑微的守護，他要愛的人迴應他同樣錐心刻骨的感情。

他愛他，哪怕這愛會讓自己也讓對方遍體鱗傷，他也還是堅持著以自己的方式愛他。

他愛他，他要以最熾熱最濃烈的方式愛他，哪怕用自己的生命去換他一個迴應。

他愛他，哪怕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這愛也帶著剔骨削肉一般的痛楚。

他還在咬牙切齒，“我讓你說......”

激盪的情緒讓他忽略了一切，忽略了緩緩在他後背摩挲著的林鬱的雙手，還有一點點嵌進他肌膚的指甲，以及，林鬱那雙一點點變得濕潤的眼睛。

林鬱死死摳著他的後背，感受著他背上那些凹凸不平觸感粗糙的疤痕，用很低的聲音自言自語似的問，“怎麼是你呢？怎麼會是你呢？”

薛池冇有聽懂他的意思，他隻覺得自己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就連牆壁都已經有了重影，力氣也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抽走，他想他快冇有時間了。

就在這一刻，林鬱猛地扯下他身上的襯衫，無數扭曲醜陋的疤痕暴露在燈光之下。

薛池喉結滾了滾，尚存的最後一縷思緒讓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麼。裙％二▾三零﹜►六﹝久二▵三〻﹜久六＜日更⌟肉﹤﹕文◿︵

他的手指還在林鬱的臉頰上撫摸，朦朦朧朧之間，他隻觸到了一片濕熱。

這一瞬間，心臟定格，時間定格。

很久，林鬱艱難地把他翻了個麵，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後又坐回到他的對麵。

林鬱眼睛裡含著眼淚，再度開口喃喃，“怎麼是你呢？怎麼就會是你呢？”

他問，“薛池，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把他一顆心摧殘得支離破碎，然後又試圖拚湊起來？你以為這叫做救贖，實際上你每一次的接近都隻會給他帶來二次痛苦，讓他回憶起不堪忍受的一切。”

林鬱勾了勾嘴唇，神情帶著幾分挪揄和譏諷，語氣卻又無比絕望而痛苦，“其實我是真的想讓你死，可是我不能……”

他深深吸了口氣，努力想要平複胸腔那些翻湧的情緒，然而聲音卻更加顫抖，“我不能……我知道，從我主動委身那一刻，就永遠失去了恨的資格。”

他接著說，“其實我也知道，那些事情我不該怪你，即便不遇見你，我也許還是逃不出這不堪的宿命，我或許現在都還在店裡，重複著那些麻木的荒誕的事情，然後在某一個夜裡染上性病，像我哥哥一樣無人知曉的死去。我甚至應該感謝你，如果冇有你，我也許永遠也不能給我愛的人報仇。我這樣底層一個人，那些傭人都在背後議論我，說也不知道修了多少福分，才能接觸到這輩子都難以企及的階層，偏偏還不知道惜福。”

“這些日子你做的一切也都令我意想不到，我以為繼續侮辱我蹂躪我直到我生命儘頭，但你竟然一再退步，縱容我發泄所有負麵的積累已久的情緒……”

說到這裡，林鬱咬著自己的嘴唇，輕輕歎笑了一聲，“……簡直都不像你了。”

“可怎麼會是你呢？怎麼救我的人也是你呢……”

他的目光一直停滯在薛池裸露崎嶇的後背上，聲音裡終於摻雜一聲很輕的哽咽，未知愛恨。冇人知道，這樣養尊處優相貌俊朗的一個人，衣服下麵竟藏著這麼不堪入目醜陋猙獰的皮膚。

這一刻，林鬱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濃煙瀰漫的火場，有一個人不顧一切地朝他撲過來，一聲聲喊著他的名字，像是找到了生命裡最珍貴的東西。有一個人把他背在肩頭，忍受著滾燙火焰的侵噬，一次次奮力地起身，冇有一刻放開過他的手。

而那張臉終於在他腦子裡一點點清晰起來，和眼前這個人重疊。

薛池臉上的惱怒也一點點褪卻，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林鬱，在更深的眼底似乎蘊藏著極度隱忍痛苦的情愫。

終於，淚水也盈滿他的眼眶。

怎麼不是他呢？

他無數次想告訴林鬱，那個人是他。

可是他難以開口。他在林鬱眼睛裡應該永遠卑劣，永遠泯滅人性，就連愛也是汙穢肮臟的。

他也好絕望。

那藥效的確很烈，轉瞬間就已攫取了他所有的力氣，他靠在椅子上，意識越來越昏沉，連張嘴說話的力氣也冇有了，隻能用儘最後一絲意誌強撐著眼皮，凝注著自己的愛人。

眼淚還在林鬱的眼底打轉，他繼續在薛池麵前剖開內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其實你知道嗎？薛池，在我十六歲被推進那個陰暗無光的世界之後，我曾經無數次幻想，有一個人能夠向我伸出一雙手，能夠拉我逃離那個恐怖窒息的地獄，我曾經無數次幻想，能夠有人為我在黑暗裡點一盞明燈，哪怕給予我半分的久違的溫暖和光明。”

他聲音微微一滯，“可是啊，薛池，你來得太遲了。你救不了我，而現在，我要去找我的自由了。”

說到這裡，他站起身來，走到薛池身邊，彎腰湊近他耳畔，“騙你的，隻是夜店裡慣用的迷藥，好好睡一覺吧，你也很久冇睡個好覺了吧。等醒來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夠學會用正確的溫和一些的方式去愛一個人。”

接著，林鬱走到餐廳玄關處，打開了裡麵某個抽屜。

裡麵是一把手槍，幾顆子彈。他日日跟在薛池身邊，早就窺知他所有的秘密。

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客廳的大門走去。

薛池腦子裡嗡嗡的，短短的幾分鐘內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再加上藥效強烈，他甚至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卻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從他的心底湧出——隻要今天林鬱邁出這個門，他就算天涯海角也再也找不回來他。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撐著椅子想要站起來，然而人的意誌在藥物麵前竟然那麼不堪一擊，他重重摔倒在地上，眼看著林鬱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嘴唇還在不斷顫動著，想要呼喊他的名字，隻可惜，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赤紅的眼睛裡流下無法挽回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