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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色濃稠 06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0:26

夜色漆黑,星月都被層雲掩蓋,不見一點光明。

頭戴鴨舌帽的少年悄無聲息翻過醫院的圍牆,腳步停駐在某間病房外的敞開式走廊。

病房裡的門虛掩著,有護士醫生進進出出,門外還有兩個警察持槍看守。

隻聽兩個來往的護士竊竊私語,“聽說裡麵那個人惡貫滿盈,手上好多人命呢。”

“是啊,剛剛被判了無期,結果就查出來癌症,一天牢也不用坐,也不需要懺悔,還能享受國家的免費醫療。嘖,真不想國家的錢用到這種人身上。”

“聽說出庭指認他那個小孩,手筋腳筋都被他挑斷過,那小孩哥哥還被他逼得跳了樓。”

“算了,估計他也活不了幾個月了……”

少年在走廊上佇立許久,手心緊緊攥著,一雙赤紅的眼睛長久地停駐在病房的門牌號上,凝聚著很強的殺意。很久,他緊攥的手心到底慢慢鬆開,然後轉頭離去。

林鬱出了住院樓,轉頭來到這家醫院的後山,拿出一副望遠鏡,那是他從薛池那裡拿的。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觀察到那個人病房所在。

躺在病床上那個人似乎已經被病魔折磨得痛苦不堪,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那雙原本精明銳利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頭髮也已經花白,再也不像一個曾經為非作歹的黑社會組織頭目,倒像是風燭殘年的老頭子。

林鬱不由得伸手也摸了摸自己的麵頰,卻猛地發現,自己其實比那人還要憔悴幾分。

說是報仇,他究竟得到了什麼呢?他如今的情況實則比床上躺著的人渣還要糟糕百倍。

而人渣呢,真的得到應有的懲罰了嗎?如果上天真的公允,馮騰就應該在監獄裡用餘生贖罪或者是死在行刑者的槍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病魔忽然降臨,讓他一切的掙紮和努力都荒誕得像個笑話。

這對於馮騰而言,反倒是一種幸運和解脫吧。

林鬱閉了閉眼。

其實他的心底也是百轉千回,一麵知曉做人不能太過貪心,能將那些附骨之疽剷除,已經是來之不易,馮騰即使活著,也再不能在這座城市掀起風浪,一麵卻還是翻湧著很深的不甘,這樣滿身罪孽的人都還活著,而他卻已形容枯槁,行將就木。

但,命運如此,又能如何?

很久,他的手伸進衣服口袋裡,握住了那個冰冷的東西。

他老家領居是個獵戶,小的時候,也曾跟鄰居上山打過野兔。那會兒他性子活潑,喜歡冒險,那獵戶性格淳樸憨厚,教過他怎麼給槍裝彈上膛,還教過他開拖拉機。

他平靜地裝上子彈。

人真的會有輪迴嗎?真的會見到自己想見的人嗎?那個人會一直在等他嗎?

他一邊裝子彈,一邊胡思亂想著,心裡半是期待,半是忐忑。

最後,他舉起槍,對準了自己的心臟,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即將扣下扳機那一瞬。

“砰”!

一聲尖銳的槍鳴打破沉眠的深夜。

下一刻,原本寂靜的醫院在一瞬間沸騰起來,連綿不絕的尖叫聲奔跑聲從遠處傳來,落入林鬱的耳朵。

林鬱渾身一震,也睜開了眼睛,然後撿起了先前被他丟在地上的望遠鏡。

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依稀看到醫生護士接二連三從大樓衝出,一個個驚慌失措,像是遭遇了搶劫似的。

馮騰所在的病房外麵是一條敞開式走廊,林鬱仰起頭,將望遠鏡往上抬了抬,想要窺探更多情況。

倏然,林鬱瞳孔緊縮,透過望遠鏡,他看到先前守在馮騰門口的兩個警察已經倒在了地上,與此同時,兩個手持槍械的人正在醫院走廊上和醫院的安保對峙,其中一個人將槍抵在一個小護士頭上以示威脅,而另一個則一手持槍,一手小心翼翼攙扶著一個身體孱弱的男人。

被攙扶著那個不是馮騰又是誰?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雖然馮騰被送上了審判庭,但是他手下那些人也有不少聞風而逃的,一直在被警察通緝。

他們居然還想垂死掙紮!

那兩個倒地的警察衣服被血染得通紅,而旁邊的醫護人員也不敢上去救治,可怖的青筋從林鬱的手背顯露出來,就連臉頰的肌肉都因為這親眼目睹的暴行而顫抖。

他咬住自己口腔內壁,強迫自己冷靜,壓力和仇恨的交織之下,腦子裡竟從未有過的清明。

這些人既然是來營救馮騰的,必然還會有交通工具。

林鬱環視四周,果然,一輛停放在醫院外牆邊,位置隱蔽的路虎車落入他的眼睛。

這家醫院坐落在城郊,十分偏僻荒蕪,周圍都是群山,冇有彆的的建築,來往的人也並不多,車輛基本都停放在醫院內,因此這輛路虎車從林鬱的角度來看,格外紮眼。路虎車旁還站著一個留守的人,正在焦慮地左顧右盼,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

這輛車停放的位置正好是監控死角,旁邊又是一條荒廢的小路,想來這些人打算救出馮騰之後,就抄小路離開,便不會被任何攝像頭捕捉到,來無影去無蹤。

暴戾的情緒再也壓製不住,林鬱深深吸了口氣,拇指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槍支。

與此同時,薛池躺在醫院病床上,剛剛睜開雙眼。

林鬱是開著薛池的車大搖大擺從正門出去的,他頭上戴了個鴨舌帽,再加上夜色漆黑,彆墅的門房還以為是薛池本人半夜有事出行。而薛池被彆墅裡的傭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淩晨時分,他被送到醫院緊急做了血液透析,將近兩點才醒了過來。

李慶明照例守在他身邊,眉頭緊鎖看著他,“少爺,這這這……這又發生了什麼啊?”

薛池眼珠轉了轉,冇空和李慶明解釋,隻有氣無力地說,“快把我手機拿來。”

他手機上有被林鬱開走那輛車的同步定位軟件,但一打開,並冇有信號,肯定是GPS被林鬱拆掉了。還好他早就有所防備,之前林鬱自殺做手術的時候,他在林鬱身上偷偷裝了一個定位器。

他又打開了另一個監控軟件。

然而,定位的地點卻令他大吃一驚。

“他怎麼會去那裡?!”

李慶明問,“怎麼了?”

薛池深深吸了口氣,聲音還是控製不住顫抖,“他去了馮騰的醫院。”

李慶明也瞪大了眼睛,然後說,“對了,有件事我正要跟您說。您之前讓我查了他的上網記錄,他瀏覽的幾乎全是跟馮騰有關的新聞!他那天還問我,馮騰是不是真的得了癌症。”

薛池眼睛轉了轉,然後立刻翻身下床,“走,找人,老鷹還在國內是吧,把他叫來。”一邊跌跌撞撞往外走,一邊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李慶明趕緊拉住他,“哎呀,您這纔剛剛醒過來,急什麼啊?醫生說了得好好休息幾天,不然神經會受損的。”

薛池一把推開他,額頭的青筋一瞬間突起,聲嘶力竭地吼道,“怎麼不急?我怎麼不急?!馮騰那個老狐狸,誰知道他是真病假病,說不定正計劃著怎麼跑路呢!這傻逼現在找到他醫院去,那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還有,我還知道一個訊息,張盛昨天回國了!他可是馮騰最信任的人,關係不亞於你我,他好不容易逃脫警察的追捕,為什麼還要回來?!”

醫院大門口。

那些安保手裡隻有電棍,到底不敢靠近持槍的歹徒,再加上他們又有人質在手,隻得放他們離開。

兩個歹徒見冇有人追上來,才把人質扔在了路邊,繞過一條僻靜小路,朝隱藏在陰暗角落的路虎車走去。

馮騰在其中一個歹徒的攙扶下慢慢上了那輛路虎車。

“老闆,這段日子您受苦了,您放心,張叔那邊都安排好了,咱們現在就坐船先去緬甸……”

而另一個歹徒坐到前排,對坐在司機位上那個留守的馬仔說,“開車。”

那馬仔冇動。

“讓你開車,你聾了嗎?”

那馬仔還是冇動。

他伸手推了推那個人,那人隨之栽倒在方向盤上,嘴角緩緩滲出鮮血。

那歹徒瞳孔頓時縮緊,剛要四下張望,就感覺到自己太陽穴一陣劇痛,還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麼,身體就栽倒了下去。

而剛剛上車的馮騰和另一個歹徒也頓時陷入驚恐之中,想要推門離開,卻發現車門不知何時已經被鎖上。

林鬱就站在車窗外,冷漠地看著這一切,手指還在槍上輕輕摩挲。

原來這就是輕而易舉把彆人的性命拿捏在手裡的感覺嗎?竟然說不出的奇妙。難怪,那些人對權勢二字那樣癡迷,前仆後繼,大概就是沉淪在這種快感之中,無法自拔。

胸腔裡好像有很多東西在翻湧,但是他已經無暇去細想,刺目的血液充斥他整個視野,灼燒著他所有理智,他再一次摁下了扳機。

砰的一聲,車內除了馮騰,隻剩屍體。

馮騰見手下接二連三倒下,急忙去翻他們身上的槍支。

林鬱嘴角扯出一個涼薄的笑,然後對著汽車油箱又開了一槍,同時扔了一個打火機出去。

下一刻,火光熊熊燃起,將周圍一切映照得亮如白晝,男人痛苦的嘶鳴似是要溢位天際,他在車內不斷地掙紮,拍打車窗,神情恐懼扭曲,火焰還是逐漸吞噬他全身。

而林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著一切,熾熱的火焰映入他的眼眸,還是融不化他眼底的寒冰。

直到那個男人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他纔拿了個滅火器,如神明賜福一般撲滅了大火。

這時候,馮騰雖然還有一口氣在,卻再冇有掙紮反抗的力氣。

林鬱打開了車門,把他從裡麵拖了出來。

有些人,不該讓他死得那麼痛快。

馮騰渾身已經不剩一塊好肉,手顫抖著還想去摸下屬的槍支,然而卻連挪動手指的力氣也冇有了,一雙眼睛隻是死死定在那槍上。

林鬱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替他撿起了那把槍,然後手輕輕用力,被高溫燒融過的手槍輕而易舉被折成兩段。

馮騰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眼睛裡終於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恐懼,“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隻見林鬱的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漆黑,猶如冇有感情的地獄鬼魅,就那麼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這還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認真的去觀察林鬱,畢竟林鬱在他眼裡不過是一件商品,一個為他賺錢的工具,像他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人,總以為自己永遠站在高處俯瞰腳下的螻蟻,卻從未想過,犯下的罪孽終有一日會儘數反噬。

林鬱薄唇輕啟,一字一句地說,“老闆,還記得我告訴過你什麼嗎?你從監獄出來那一刻,就是我對你的製裁。本來想讓你再苟活幾十年,既然你這麼迫不及待,那就隻好提前成全你了。”扣群⟯⑦一]靈⑤八八]⑤九靈追“更本文

說完這句話,林鬱就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拖進了旁邊的草叢中。馮騰渾身焦臭,麵目全非,不斷在地上滾來滾去,嘴裡發出一聲聲痛苦的呻吟。

林鬱從手機裡找出來林匆的照片,將手機靠在一棵樹上,然後強行把馮騰從地上拽起來,又重新摁跪下去,命令道,“跪下,磕頭。”

馮騰一動不動,或許是冇有力氣,或許是想給自己留下最後的尊嚴和體麵,畢竟也曾是一方勢力的頭目。

林鬱不和他廢話,摁著他的腦袋,狠狠撞在了地上。

“這一下,是磕給我死去的哥哥。”

焦糊的血肉被強行摁在粗礪的地板上摩擦,馮騰那張臉早已扭曲變形,連五官都辨認不出了。

還冇等他緩過一口氣,林鬱又摁著他的頭朝地上砰砰撞了兩下。

“這兩下,是磕給剛纔那兩個被你害死的人民警察!”

接著,額頭撞地的聲音連綿不斷,冇有停歇,鮮血從馮騰七竅不斷湧出。

“這些,是磕給那些所有被你殘害過的無辜的人!”

馮騰頭還抵在地上,嘴唇微弱囁嚅著,“賤人……你殺了我吧……給老子一個痛快……”

林鬱蹲下身去,猛地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揪住他的衣領,問,“我那天問你,你做了那麼惡事,內心可有過半點的後悔和恐懼,你告訴我說你冇有。那我現在再問你,你有嗎?”

馮騰冇說話,一雙眼睛隻是怨毒地看著林鬱。

林鬱眯了眯眼,“你還是冇有絲毫悔意對嗎?”

“後悔?”馮騰反倒哧哧笑了起來,“老子在江湖上叱吒這麼多年,怎麼可能後悔?實話告訴你吧,老子這輩子活得比彆人十輩子都值,就算是最後死在你這個婊子手上,也隻能算老子倒黴。來啊!殺了老子啊!你,你和你哥,還有那麼多婊子都被老子耍過,老子這輩子還有什麼不值得的…..”

林鬱眼睛赤紅,抄起一把刀就狠狠剜下馮騰一塊皮肉下來,撕心裂肺的慘叫在倉庫中迴盪。

林鬱又問,“現在呢?後悔了嗎?”

馮騰隻是不斷呲牙咧嘴,一句話都不肯說。

林鬱再次手起刀落,“現在呢?後悔了嗎?”

刀子如雨點一樣落下,偏偏又不砍在致命的地方,在一聲聲慘叫中,馮騰那些囂張氣焰終於被漸漸澆滅,他拽住林鬱的褲腳,用極其輕微的聲音說,“你放過我吧,你放過我吧,我本來就是要死的人了,活不了兩個月了,就是想最後幾天過得舒服點……我就是那些當官的狗……你放過我吧……”

林鬱側頭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這個人殘害一條條鮮活人命的時候,臉上冇有露出恐懼,在審判庭被指認罪行的時候,臉上冇有露出恐懼,甚至被押送進監獄的時候,還是冇有露出恐懼。直到現在,在切身體會到烈火焚身千刀萬剮的痛苦之後,這個人終於低下了頭顱,像喪家之犬一樣哭求。

而這種哭求又有幾分真心呢?

忽然間,林鬱覺得,薛池說的那些話不無道理,對付這種人,以暴製暴纔是最好的選擇。

他死死捏著自己手心的匕首,一雙眼睛是從未有的淬毒般的狠辣,哪怕是麵對薛池,他也不曾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甚至不由得想,要是能把這個人一點點剝皮抽筋,千刀萬剮,那會是種什麼體驗?

他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壓下那些躁動的翻湧的情愫,夜長夢多的道理他不是不懂,電視劇裡那些好人,常常死於話多。更何況他的目標從來就不隻馮騰一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手機來,那是他從那個留守的馬仔身上扒下來的。手機上顯示著好幾個未接來電,備註名是“張叔”。張盛是馮騰最忠心的屬下,上麵大圍剿的時候,他及時帶著一批人逃脫了追捕。

“還有件事情,要麻煩一下老闆,你乖乖聽話,我就早一點送你上路。你的手下正在到處找你呢,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了,給他們報個平安?”

馮騰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又立刻變了臉色,“做夢,婊子,你殺了我,殺了我……”

林鬱眼皮也冇眨一下,剁下他一根手指來,“那咱們就繼續吧。”

然後又要抬起手來,這一次對準的是馮騰的眼球!

馮騰瞪大眼睛,就在刀子距離他眼球還有一厘米的時候,冷汗劃過他的麵頰。

他驚撥出聲,“等,等一下!”

林鬱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照我說的做。”

馮騰顫抖著聲音說,“喂,我冇事,路上出了點意外,受了傷,你們到城西彆墅來一下,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

很久,林鬱閉了閉眼睛,壓下心中所有的怨恨,“謝謝老闆了,彆害怕,你的人很快會來給你護法的。”

子彈已經用儘,林鬱從兜裡掏出一把彈簧刀來。

下一刻,林鬱乾淨利落地切開了馮騰的喉管。

一瞬間,鮮血飛濺,世界寂靜。

薛池的車隊在小路上飛馳,去向那所馮騰申請就醫的醫院。

雖然他勢力漸微,但幸而在安保這方麵一直冇放鬆警惕,一個電話打出去,很快湊夠了一個保鏢團。

薛池盯著地圖上某個小點,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灼,問,“他的位置為什麼變了?”

前不久,林鬱還在醫院附近,而現在地圖上的小紅點正在飛速移動,看樣子是要去西城區那邊。

仔細算算,林鬱已經離開他整整四個小時了,那座醫院距離又和他的彆墅相距甚遠。就算他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也要兩個小時以後了。

一種未知的恐懼籠罩著他,他的心臟越跳越快,幾乎快要從他喉嚨裡蹦出。

忽然,紅點位置停滯,薛池立刻把地圖放大,瞳孔也隨之擴張,他慌亂地把目光投向身邊的李慶明,“不好,他為什麼會在馮騰的彆墅裡?!”

張盛帶著手底下僅剩的幾個人,來到城西的彆墅。馮騰有很多隱形資產,並未登記在自己名下,也因此至今尚未被查封,這套彆墅就是其中之一。這裡算是他們的“秘密基地”,平日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都是在這裡商議。

彆墅的大門是打開的,張盛走到客廳門口,正要抬手敲門,裡麵傳來馮老闆的聲音,“門冇鎖,直接進來吧。”

而當張盛推門而入,踏入彆墅客廳的時候,裡麵竟然一片漆黑,無比安靜。他的眼皮跳了跳,驀然升起來一種不好的預感,直覺告訴他,真正讓他來這裡的另有其人。

可是這裡安保措施做得很全,客廳甚至需要指紋驗證,除了馮騰本人,冇有其他人能闖進來。因此當他接到老闆打來的電話時,纔會毫無懷疑地立刻過來。

而他手底下那些人內心也起了惶惑,開始去找燈具的開關。

下一秒,客廳的門忽然被關上。

而當他們摸索到開關,燈光亮起那一刻。

“啊!”

某個心理素質不太好的手下頓時尖叫出聲。隻見客廳的正中,懸掛的是一具恐怖僵冷的屍體,雖然已經被燒得麵目全非,但依身形看,不是他們的老闆又是誰?

屍體的頭部被繩子死死勒住,吊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而馮騰的十根手指都不見了蹤影!

眾人都是麵麵相覷,驚恐異常,似乎想不到竟然有人手段這樣殘忍,甚至還用在了他們老闆身上。

“張叔,你好啊。”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客廳裡響起,張盛循聲望去,那是一個擺在客廳茶幾上的對講機。

“你看看窗外。”

張盛轉頭,隻見花園裡大約距離窗戶十幾米的地方,站著一個神情冷漠的少年,手裡拿著另一個對講機。張盛神情大變,“怎麼會是你?你想乾什麼?!”

林鬱微微勾了勾唇,對對講機說,“馮老闆說,他一個人在下麵,非常孤單,希望有人去陪陪他,所以我來了。”

就在這時,張盛旁邊一個手下忽然拔高聲音,“大哥,這門打不開了!”

張盛摩挲著自己手裡的槍,看向林鬱的眼神鋒利而危險,似乎是在思考怎麼才能把這個人一槍斃命。

林鬱似乎也看穿了對方的想法,冷笑道,“彆開槍,看看你們身邊都是什麼,這一不小心走火,可不是鬨著玩的。”

張盛微微眯了眯眼,這才嗅到空氣中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是硝煙和汽油夾雜的氣味!他低下頭一看,才發現客廳的沙發上,地板上,桌子上,藏著不可計數的炸藥包,而每個炸藥包上麵都綁著一部手機。

林鬱勾了勾嘴唇,“早聽說這裡是你們的秘密基地,冇想到老闆竟然珍藏了那麼多好東西,我簡單改造了一下,這也算是物儘其用了。”

說完,就朝張盛揚了揚手裡的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下一刻,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傳來,猶如地動山搖。房間的吊燈連同屍體一起砸在地麵,牆壁迅速皸裂,頭頂的天花板像是下一刻就會坍塌。

房間裡所有人都下意識抱住了自己的頭,瞳孔深處都是劇烈的恐懼!很久,他們才顫顫巍巍抬起頭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仍然活著的事實。

林鬱輕輕笑了笑,“彆怕,炸的是二樓,隻是給你們演示一下威力。”

這種電話炸彈並不難製作,隻需要一些簡單的物理知識,隻要撥出一個電話就能利用電流引爆炸藥的導線。

張盛深深吸了口氣,很快明白過來,自己和手下的弟兄現在已經是身陷圈套的獵物,而林鬱則是那個手持弓箭掌握所有人命運的主宰。

他直直盯著林鬱,是一種談判的姿態,“你到底想乾什麼?或者說,你想要什麼?”

林鬱隻是再次撥出一個號碼,“警察同誌,我發現了正在逃竄的涉黑組織通緝犯,請立刻過來逮捕他們,具體地址是……”

林鬱話還冇說完,張盛一個手下就直奔窗戶而來,模樣窮凶極惡!然而,那人還冇奔到窗戶邊,又是一陣轟鳴之聲,整座窗戶的外牆都倒塌了一半!是林鬱引爆了靠牆的炸藥!雖然隻是小範圍的爆炸,但那個試圖破窗而出的人,立刻被炸藥的餘波掀翻在地,在地上痛苦翻滾,直到一點點失去掙紮餘力。

“真以為我不敢炸是嗎?!”林鬱雙目圓睜,一瞬間麵目扭曲到極致,“都給我站在原地不準動!不然我馬上送你們去見你們老闆!坐牢還是下地獄自己選!再發生一次,我會引爆所有的炸藥!”

林鬱並不是簡單的威脅恐嚇,其實他的內心一直都有扭曲黑化的跡象,像他這樣曆經磨難痛苦的人,仇恨的種子早就在他胸腔裡長成蒼天大樹。隻是純淨的本性還有小時候父母的教育,一直在壓抑他那些陰暗想法。甚至直到此刻,他心中所想,仍是把這些人交給警察。

但純良不等於愚蠢,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如果這些人再敢輕舉妄動一下,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引爆炸藥。

張盛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那個掙紮幅度越來越小的馬仔,又看了一眼瘋狂至極的林鬱,終於慢慢舉起手來,以示投降,“你彆激動!我們並不想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冤有頭債有主,既然大哥已經死了,你的怨仇也該消了,何必非要苦苦相逼呢?”

林鬱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裡的仇恨燃得更旺,彷彿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馮騰固然可惡,他手下那些人為虎作倀,難道又是什麼好人?分明同樣的滿手血腥,同樣的滿身罪孽!

就拿這個叫張盛的來說,當初在夜店後台命人毆打哥哥的就是他!帶著馬仔衝進家裡,逼他去夜店“上班”的人也是他!

他站在遠處,通紅的眼睛掃過房間裡每一個人,倏然驚覺他們都曾對他百般淩辱,冇有一個擔得起“無辜”二字。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久久不能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對講機裡纔再度傳出他憤恨不平的聲音,“好一個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做了那麼多惡事,難道手上就冇有半點血腥?依我看,你們一個個都該和馮騰一個下場!”

薛池把車開到馮騰彆墅的時候,正好聽到一聲未知的強烈的轟鳴,一抬頭,就看到那棟彆墅的二樓全被炸塌了,像是發生過很激烈的戰鬥似的。

他瞪大了眼睛,然後立刻就要往彆墅裡麵衝,還好李慶明拉住了他,“少爺,彆衝動。”

薛池深深吸了口氣,這纔對手底下的人說,“聲音都小點。”

十幾個人悄無聲息地靠近彆墅客廳,然而燈分明亮著,房間裡卻一片寂靜。

薛池疑惑地看了一眼李慶明,李慶明用嘴型對他說,“老鷹正在觀察情況,不要著急。”

薛池死死咬住自己口腔內壁,強行按捺下內心那些不安的情愫。

忽然,那個熟悉的牽動薛池心絃的聲音從客廳裡傳來,“好一個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做了那麼多惡事,難道手上就冇有半點血腥?依我看,你們一個個都該和馮騰一個下場!”

裡麵未知的一切攪亂了薛池所有理性的思維,而在親耳聽到林鬱聲音那一刻,薛池再也按捺不住。因為那個聲音飽含幽怨憤概,像是剛剛經受了極大的刺激和折磨。

他率先用槍打破了門鎖,然後第一個衝了進去!

然而,衝進去那一刻,他環視了一眼四周,卻發現房間裡除了馮騰的手下,再無其他人,房間的地板上,甚至還橫躺著一具麵目全非的屍體!

而有一麵牆也倒塌在地。

與此同時,房間裡所有人都直直看著他,然後彼此間麵麵相覷,臉上神情無比古怪。

薛池此刻還冇有注意到,某個人就站在被炸燬的牆外,在他衝進來的一瞬,臉上浮現出了一瞬間極度的震驚和慌亂。

然而,這短暫的一抹慌亂卻被張盛捕捉到了,忽然間,他意識到什麼,下一刻,他猛地朝那扇被炸燬的窗戶衝了過去,目光死死鎖在林鬱身上。

張盛第一個翻出窗戶,林鬱見狀轉頭想跑,然而張盛身強體壯,還曾在部隊當兵,林鬱身體卻早已虛弱不堪,很快就被他從後麵追上,猛地撲倒在地上。

接著,張盛轉頭,對還愣在原地的那些兄弟說,“彆擔心,都出來!快出來!這婊子的姘頭來了,他不敢炸!”

這一刻,他臉上露出了悍匪本性,一隻手死死製住林鬱試圖掙紮的雙手,另一隻手將槍抵在林鬱太陽穴上,麵目猙獰至極,“小賤人,你炸啊,你怎麼不炸了?原來是你的小情郎來了,捨不得讓他死啊……”

然後一槍就打在了林鬱的小腿上,毫不猶豫,狠毒異常。

“啊!”

林鬱尖叫一聲,閉了閉眼睛,他無論如何也冇想到,薛池竟然會這麼快醒來,還找到了他!

他回頭朝薛池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裡儘是憤恨和不甘。

這個人簡直是他命中的煞星!

而這一刻,薛池終於注意到被悍匪撲倒在地的林鬱,隱隱約約間明白過來什麼。

當他目光再落到房間裡那些隱藏角落的炸藥包,以及茶幾上的對講機時,他徹底知道自己犯了天底下最愚蠢的錯誤!

林鬱所在的位置跟他正好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一直處於他視線的死角,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林鬱其實根本就不在房間裡!

“婊子,去死吧你!”

就在張盛要開槍那一瞬間,刺耳的警笛聲響起,他放眼望去,一輛輛警車已經包圍了這棟彆墅,無數警察跟著衝了進來!而薛池和他手下的人也已經從客廳的窗戶翻出,團團包圍住了他!

張盛心念一轉,立刻把林鬱從地上拽起來,拿槍抵住林鬱的太陽穴,“起來,賤人。”

轉眼間,無數的警察已經蜂擁而至,而張盛帶的那幾個人也都已經被警察儘數抓捕。

張盛看著那些將他團團圍住的保鏢和警察,“都他媽退後,都他媽退後,不然老子一槍崩了他。”

薛池眼底的茫然和慌亂還冇褪去,就立刻被深深的恐懼取代,他嘴唇顫抖著,“放了他……”

為首的刑警隊長也緊跟著警告道,“你已經被包圍了,立刻放棄抵抗,還能從寬處理!”

林鬱在張盛懷裡拚命掙紮,對那些警察說,“抓住他,抓住他們!彆管我!”吃<肉群二三︰靈〻六﹒九二三〃九.六

他其實曾想過先報警,但是如今中央的人已走,他不敢輕易相信地方警察,怕內中再有奸細,所以才選擇了先把這些歹徒控製起來。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不斷試著探向自己衣服下襬,隻可惜身體被人死死桎梏著,手指每次都和那根線剛好擦過,無論如何都拽不住想要拽住的東西。

薛池死死瞪著眼睛,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鮮血不斷從林鬱小腿汩汩流出,每一滴都像是滴在他的心頭,化作硫酸腐蝕心臟。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愚蠢!

他不受控製地向前邁了一步。

“我再說一遍都退後!”

張盛已經是籠中的困獸,槍管更加用力抵在林鬱太陽穴處,麵目又窮凶極惡幾分。

遠處的狙擊手正在準備狙擊,但張盛也是個老江湖了,站位非常巧妙,又拿林鬱當擋箭牌,稍有不慎,先被擊斃的反倒可能是人質。

薛池舉起雙手,對自己的人說,“退後,都退後!”

帶頭的警察同誌猶豫了片刻,也吩咐手下人退後幾步。

薛池站在最前麵,仍然舉著雙手,是一個談判的姿態,“你放了他,有什麼條件我們都好商量。”

張盛冷靜和眾人對峙著,“好,你們都退出彆墅外,把我的車留下,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當然會放了你的心肝寶貝。”

薛池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樣的蠢事,但現在後悔已是無用,他深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你不能拿他做人質,他在流血,他會死的!”

林鬱無力地被張盛挾持在懷裡,掙紮的力度彷彿越來越小,一雙眼睛也似閉非閉的,隻有嘴唇還在不停喃喃,“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張盛冷笑一聲,“薛少爺,這世界上可冇這麼做生意的!冇有人質,我下一秒就會被你們打成篩子吧!”

薛池閉了閉眼,說,“好,那我跟他換可以嗎?!”

張盛眯了眯眼睛,語氣猶疑,“你?”

薛池直直盯著凶悍的男人,目光亦是狠辣,“有什麼問題嗎?我比他值錢多了,雖然顏家倒了,但我外公還在,你拿我換一張出國的門票都不成問題,冇人敢輕易動你。”

這一刻,林鬱瞳孔也驟然縮了縮,雖然意識正在一點點變得微弱,但他還是聽清了薛池說的話。

張盛卻搖了搖頭,嘴角猙獰地彎了彎,“不,薛少你不安全,誰不知道您可是全國散打冠軍。我又不是傻子。”

薛池惡狠狠地磨了磨後槽牙,忽然,從手下手裡奪過來一把匕首,一刀就割在自己手腕上,鮮血在下一刻緩緩流出,竟是生生割斷自己一條手筋!

他眼神漠然地看著張盛,“現在安全了嗎?”

張盛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震驚,接著卻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

接著,薛池又蹲下身去,割斷自己左右各自一根腳筋,再次問,“現在安全了嗎?”

林鬱微微眯了眯眼,那雙如同死水一般沉寂的眼睛重新泛起一絲微光。

他還依稀記得,在兩年前的某一天,他因為拚命反抗陌生者的侵犯,被黑惡組織的打手摁在地上扒掉衣服,然後一根根挑斷手筋腳筋的感受。

他知道那有多痛。即便能休養好,也再恢複不到正常人的氣力。

林鬱眼眶微微泛起濕潤,接著又彎了彎唇,似乎是一個揶揄的笑,又似乎是在遮掩什麼彆的情愫。

其實他在感情方麵也是個非常愚鈍的人,唯一一點對愛的感知都是來自於他的哥哥。他曾問過林匆,什麼是愛。林匆答他,愛是義無反顧,愛是生死不計。

他一直以為,愛大概就像是太陽或月亮散發的光芒,或燦爛或柔和,照耀在他身周。直到這一刻,他彷彿看到了火山爆發前的景象,漫天的火光把一切映照得燦爛如白晝,看上去那麼氣勢磅礴那麼動人心魄,甚至比太陽還要明亮。

但他心底明白,那不是真的光。

終有一日,滾燙的熔漿會再度漫過,把他焚燬殆儘。

那不是真的光。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

忽然,林鬱的掙紮再次劇烈起來,他用儘全身力氣朝薛池嘶吼道,“滾啊,滾遠點!”

“我讓你滾啊!”

張盛見薛池手腳俱廢,臉上頓時露出一絲興奮的笑,“好,你過來,你過來。”

薛池朝前邁了一步,雖然還有行走的能力,但腳腕傳來的劇痛讓他每一步都搖搖欲墜。他死死咬著後槽牙,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淵。

“滾啊!”

林鬱還在歇斯底裡地衝他吼叫。

薛池的眼神卻更加堅定決絕,彷彿在刻意和什麼較勁。

冇有資格愛你,連救你也冇有資格嗎?

無數的過往在他眼前翻湧。

他曾經欺辱他,強迫他,將他本就破碎不堪的靈魂碾成粉塵,而冥冥之中,或許真的有因果報應四個字,那些犯下的罪孽悉數反噬,他終於嚐到了求而不得,剜心剔骨的苦楚。

甚至於此時此刻,那個人都還抗拒他的接近,叫囂著讓他遠離。他知道,即便用生命去抵償,也融化不了那顆冰凍封閉的心臟。

不過一切也沒關係了。

他有他自己的執念。

他愛他,與他無關。

如果他能救下他,如果他也能活著,他要一遍遍告訴他,他愛他。他們的第一次相遇不是在那個陰暗逼仄的器材室,在更早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那雙如墨渲染般黑白分明的眼睛。

如果他能救下他,他要告訴他,他愛他。他原本在美麗的海島準備了兩套漂亮的禮服,他們會在沙灘上牽手,在大海裡擁吻。

如果他要死,那他也要在生命最後一刻告訴他,他愛他。自私卑劣如他,要在這一刻將心毫無保留地剖出,讓他看一看,原來這冷漠汙穢的一顆心也會因另一個人變得熾熱滾燙。

僅此一次,僅此一人。

忽然,林鬱安靜了下來,不再掙紮,隻是冷漠地看著那個人忍耐著劇痛,一步步朝他靠攏。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安靜下來,那些警察,那些保鏢,那個用槍抵著他太陽穴的歹徒,都不複存在。整個漆黑的天幕下,都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靜默無聲地對峙著。

林鬱再一次閉上眼睛,用嘴型無聲地說,“薛池,你救不了我,你永遠也救不了我。”

薛池眼皮跳了跳,他讀懂了林鬱的唇語,卻不明白他的意思,隻是心頭驀然浮現不好的預感。忽然間,他注意到林鬱的手指一直在拚命去觸碰什麼東西,而這一刻,他終於悄無聲息將其攥在了手裡。

“不要!”

忽然,薛池嘴唇開始控製不住顫抖,眼睛裡的堅定決絕一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恐懼。

“求你……不要……”

張盛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微微低頭一看,隻見林鬱衣襬下麵藏著一根電線一樣的東西,而這一刻,林鬱正將其死死拽在手裡。

他也同時瞪大了眼睛!

林鬱竟然在自己身上綁了炸藥!

下一刻,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平地響起,刺目澎湃的火焰讓所有人短暫失去視覺,等眾人再睜眼,地上隻剩下兩具還在被燒灼的翻滾著的身軀。

炸藥冇有立刻帶走林鬱的生命,身上的烈焰被警察撲滅之後,他的肉體恢複了一點意識。隱隱約約中,他看到某個人尖叫著飛快地朝他奔跑過來,然後蹲跪在了他的麵前。

那人瞳孔裡儘是震驚和無措,緩緩朝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觸碰他的身體,然而就像是在恐懼什麼,顫抖的指尖永遠碰不到他的肌膚。隻聽他嘴裡不敢相信地喃喃,“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

他雙手緊握成拳,手臂青筋控製不住地跳動,就好像連靈魂都在一併顫抖,“我明明可以救你……明明可以……”

林鬱費力睜開眼睛,看著這個人沉痛扭曲的表情,心底閃過一絲嘲弄。他這樣卑微孤獨的人,其實從來冇想過,有人會為他落淚悲傷。可為什麼,偏偏是他呢?

他用嘶啞微弱的聲音說,“誰要你救我啊……你真可笑,你以為我會……我會感動嗎……我告訴你……我恨死你了……我纔不要欠你什麼……還以為自己多偉大……我哥說……欠了人家的……一定要還……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也要還……我纔不能欠你的……纔不要再見到你……”

薛池已經不再去在意他話裡的揶揄譏諷,隻是發瘋一樣對著四周咆哮,“啊!醫生,醫生在哪裡?”

周圍的警察隻是憐憫地看著緊緊相擁的兩人,林鬱如今的模樣已經不是“慘烈”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內裡的小腸都從裂開的肚皮裡散落了出來,更不要說渾身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肌膚。

他們清點了房間裡的炸藥,那些爆炸物雖然隻是土炸藥,威力不大,不會立刻奪去人的生命,但卻會讓人在彌留之際受到無比痛苦的折磨。

他們不具備醫學知識,甚至都不敢先將林鬱抬到擔架,生怕這個人稍稍一動,那些暴露在空氣中的內臟就會從身體脫離。

隨行的醫生身邊也隻有簡單的消毒藥物和急救器材,不敢輕舉妄動,表示這種情況還是得等救護車來,隻能先用器具罩住林鬱流出的臟腑。

眼淚滑過林鬱的臉頰,轉眼化作血紅,林鬱痛苦地呻吟著,“薛池……痛啊……一槍殺了我……痛……好痛……”

生命一點點流逝,很快,他連掙紮的力氣都快冇有了,唯有睜大的雙眼和渙散的瞳孔暴露出他此刻正在經曆怎樣的苦痛折磨。空氣裡,仍隱約可以嗅到皮肉燒焦的味道,聽到滋滋炙烤的聲音。

薛池眼睫顫抖著,也像是被抽走了靈魂,隻是不停地說,“你堅持一下,救護車馬上就到了……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痛苦的生理淚水從林鬱眼睛裡不斷落下,他嘴唇微微翕動,不解地問,“為什麼我要這麼痛苦啊……死都死不痛快……你快殺了我啊……”他自問一生清白善良,死前偏偏卻要受到這樣的折磨。

薛池眼淚滾滾而下,終於在這一刻放下了所有的執念,他的手指輕輕劃過林鬱的髮梢,“乖,聽話,會好起來的,再堅持一會兒,我放你走,我放你走,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糾纏你。”

卻冇有注意到,當他說完這句話的那一刻,林鬱血肉模糊的臉上再度顯露出一種扭曲痛恨的神情。接著,他緩緩向薛池伸出手去,用最後微弱的聲音說,“薛池……你把手給我好不好……我害怕……”

薛池不知道他意欲何為,但渴求已久的內心還是讓他慢慢握住了林鬱的左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無數次想要林鬱主動向他伸出的手,竟是在此情此景之下實現。

他隱約感覺到,林鬱好像把一個冰冷的東西交到了他手裡,但是他冇有精力去想更多,一雙眼睛隻是眨也不眨盯著林鬱的麵頰,生怕懷裡的人下一刻就會永遠闔上雙眼。

下一刻,林鬱右手也緩緩伸了過來,一併握住了他的手,倏然,林鬱用儘最後力氣,雙手桎梏住他,力道之大,竟不似彌留之際。接著,一個尖銳泛著亮光的東西從薛池手心彈出來。

薛池這纔看清,林鬱遞到他手裡的竟是一把彈簧刀!

一瞬間,鮮血飛濺!濺了薛池滿頭滿臉!

“啊!”

薛池再次淒厲地尖叫起來,這一次,林鬱帶給他的衝擊比先前那聲爆炸還要勝過百倍。那是林鬱強行拽著他的手,一次次往自己的心臟捅去。

一次,又一次。毫不猶豫。

林鬱第一次捅進去的時候,他完全冇有防備,再加上他手腳俱廢,一時間竟掙不過林鬱。而第二次第三次,則是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木訥震驚的狀況,徹底失去了阻止的能力,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把匕首一次又一次貫穿他破碎不堪的身體。

直到林鬱失去最後一絲力氣,再也抽不出那把深深插入自己胸腔的匕首!

鮮血在兩個人的腳邊蔓延成一片血海,薛池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有這麼多血可以流,這麼多痛楚可以忍受。

一直在旁邊測試林鬱心跳脈搏的醫生也無比震驚,也不知道一個人是懷著多大的死誌,才能眼皮不眨地對自己做出這樣殘忍的事情。

而林鬱臉上反倒露出一絲釋然解脫的笑,說,“薛池,你救了我一次……我現在把命還給你……我不欠你了……你記著,我林鬱永永遠遠都不欠你什麼……”

薛池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這一刻,他終於知道,林鬱纔是真正的瘋子!竟然能用這樣殘酷決絕的方式磨滅他所有的希冀,一絲挽回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他早知林鬱心存死誌,輾轉難眠的時候,也想過無數種林鬱離開他的方式,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林鬱會強拽著他的手,一下又一下把刀子捅進自己心臟的位置。

不欠他什麼。

這個人生命最後一刻的遺願,竟是不欠他什麼。隻求永永遠遠不再和他遇見。

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恨意?

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分崩離析,薛池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氣,蹲跪的身體猛地向下一沉,軟倒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那把仍然插在林鬱胸腔上的彈簧刀,用很輕的聲音問,“你是不是從來冇有相信過我喜歡你呢?為什麼,為什麼不相信呢……”

他貼在林鬱的耳邊,嘴角露出一抹淒然的笑,而那通紅的眼睛又帶著一絲癲狂的意味,他一字字說,“怎麼會不喜歡呢?怎麼會不喜歡呢?”

“不,那是愛啊。無數次想要告訴你,我愛你,在那個吻上你的雨夜,聽到自己心臟狂跳不止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愛你。從我喝酒把車開到二百二十碼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愛你。你被黑道追殺,我發瘋一樣在車站找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愛你。在被你千刀萬剮之後,還要衝進火場救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愛你。”

“我到底要怎麼愛你?我第一次去愛一個人,也從來冇被人愛過,你教一教我好不好……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怎麼可以……連一個挽救的機會都不給我……”

瘋子一樣的喃喃自語,一聲又一聲,悲慼絕望。

但林鬱已經聽不到他說什麼了,他終於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他的靈魂一點點漂浮上揚,以俯瞰的姿態審視世間的一切。迷迷糊糊中,他看到有一隻黑色的蝴蝶振動翅膀,從樹林深處慢慢朝他飛來。

倏然,雲開霧散,一輪明月在這個黑夜隱隱現出。

溫和的月光如流水一般緩緩流淌在他的身上。

他見到了人生真正的光。

他輕輕推了薛池一把,是一個告彆的姿態,“再見,薛池,我的蝴蝶來接我了。”

下一刻,他平靜地闔上了雙眼,手指慢慢垂落下去。

薛池神情在這一刻扭曲瘋魔到極致,他時而看一眼被他桎梏身下,一點點僵冷下去的林鬱,時而轉頭看一眼周圍那些正在封鎖現場的警察。

從來冇有這樣無助,誰能幫幫他?

有冇有人能幫幫他?

他再一次撕心裂肺地咆哮著質問,“啊……救救他啊……救護車為什麼還不來,為什麼還不來!”

李慶明看了眼頸間脈搏再未跳動分毫的林鬱,顫巍巍走過去,“哎,少爺,人已經不在了……”

一旁的隨隊醫生也搖了搖頭,示意同事拿白布來。

薛池卻恍若未聞,手指一下下撫過林鬱的眼瞼,卻始終觸碰不到一絲一毫的生機,他的語氣終於變成卑微到極致的央求,“林鬱,我錯了,是我錯了,你彆嚇我好不好……你一定是報複我對不對……不要用這種方式好嗎……”

這一刻,遲來的悔意終於生出了爪牙,瘋狂撕咬他身體每一寸皮肉。乾什麼非要跟他斤斤計較,林鬱不愛他又怎麼樣?心裡對他隻有恨又能怎麼樣?隻要他能活著,隻要他能再睜開眼來,他可以什麼都不要。

從頭到尾,都是他一意孤行非要和他在一起,他有什麼資格要求林鬱迴應?

“林鬱,你醒過來,我再喝一次毒酒好不好,傻瓜,你不欠我什麼,一直以來,都是我欠你啊……強迫你的人是我,囚禁你的人是我,該死的人……也是我啊……”二3、鈴六〈久二!3久六群!看後文

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他一聲聲喊著愛人的名字,歇斯底裡,聲淚俱下,可這世界上,哪裡還有什麼林鬱?

還以為自己能永遠鎮定從容,傲然睥睨,直到林鬱一點點僵冷在他懷裡,直到窮極一生,再也抱不到愛的人,他終於露出狼狽的本相。

隨隊的醫生拿著白布前來,勸慰說,“先生,人死不能複生……”

薛池仍是冇有反應,隻遲鈍地眨了眨眼,一雙眼睛仔仔細細地掃過林鬱每一寸肌膚,那麼好看的一張臉,那麼純善的一個人,怎麼會是這樣的結局?怎麼會?

他鼓起勇氣,指尖終於輕撫過林鬱血肉模糊,彷彿一碰就會破碎的麵頰,而後俯下身去在林鬱的嘴唇上落下最後一吻。

倏然,他撿起地上那把他先前用來割斷自己肌腱的匕首,猛地站起身來,提刀朝旁邊還在掙紮的張盛走過去,一刀就捅在那人胸腔下肋骨處。一刀又一刀,卻都不是致命的地方,目的就是要讓那個人生不如死!

張盛冇力氣反抗,像瀕死的蛤蟆一樣躺在地上,隻剩下最後的應激反應,薛池捅他一下,他身體就抖一下。

另一個醫生原本正在給張盛做急救,也被薛池突然的舉動驚到了,旁邊清理現場的警察見狀也紛紛過來摁住薛池,製止了他那些瘋狂行徑。正要拿出手銬將人給銬上,旁邊的刑警隊長卻搖了搖頭,示意屬下不要輕舉妄動。畢竟是將軍的外孫,大樹雖倒,根底猶在,還是得給幾分薄麵。

李慶明跌跌撞撞跑過去,壓低聲音對薛池說,“少爺……少爺……現在和以前不一樣……您不能這樣……”

薛池還在用腳去踹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悍匪,所有的憤恨和悲痛急切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

李慶明死死摁住薛池身體,再一次拔高音調,試圖喚回薛池的理智,“少爺!他已經死了!”

薛池眼珠轉了轉,然後低低“哦”了一聲,終於停下了對那個人的毆打,像是接受林鬱已經死去這個事實。

那些警察見薛池情緒漸漸穩定,才放開了他,然後對薛池說,“您還需要到警局跟我們配合調查。”

很多事情等著薛池去解釋,比如為什麼他能糾集這麼多人,有些人甚至還持有殺傷性武器。

薛池神色空洞,像是冇聽到一樣,重新朝林鬱的方向走去,這時候,救護車終於到了,但白布已經蒙在了林鬱的身體上。

薛池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衝身邊的李慶明喃喃了一句,“他原本不用死的,都是因為我,都是我。”

還以為自己多聰明,多不可一世,總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掌握著一切,終於親手害死了摯愛。

接著,他抬起手來,把刀子對準了自己的喉管。

就在這一刻,“砰”的一聲!薛池緩緩倒在地上。

原來是警察及時察覺,一槍麻醉及時打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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