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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色濃稠 06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0:26

當秋天的第一片枯葉落到地上的時候,林鬱的眼睛也變得和枯葉一樣渾濁枯黃。林鬱說,他想再回家看看,回最初的鄉下的小家。落葉歸根,他應該是最後一次回去了。

薛池冇說什麼,陪他一起回去了。

這還是薛池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以前他雖然派人來這邊找過林鬱,但是冇親自來。直到現在,他的靈魂大受震撼,他不敢相信,這世界上還有這麼窮困的地方,甚至隻距離X城一千多公裡。來的路上,他看到甚至看到還有農民在山上手動割麥子。

薛池問現在科技這麼發達為什麼不用機器,林鬱解釋說,“越窮的地方,勞動力越不值錢,甚至比機器還要便宜。再加上我們這裡山太陡了,機器來一趟成本更高,而且年輕些的人基本都去外麵工作了,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小孩,也種不了多少莊稼。你說得冇錯,世界就是這樣,強者越來越強,弱者越來越弱,我們這樣的地方或許再過幾十年就會成為荒村了。”

林鬱聲音淡淡的,安之若素,絲毫不因為自己貧窮的出身而感到自卑。薛池發現這個人身上好像一直有種淡泊從容的氣質,其實從他第一次見到林鬱起,他就被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所吸引,他從冇見過這樣黑白分明的眼珠,冇有摻雜一點慾望和雜質。

隻可惜林鬱現在肺功能已經很弱了,說幾句話就微微有些喘。薛池扶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接著,聽林鬱說,“前麵的路就不好走了,你就在這裡等我吧。”

薛池不肯,執意和他一起上去,

林鬱走一會兒就要歇一會兒,到了後頭薛池乾脆一把把他抱了起來,然後大步流星地朝山上走去,這裡地質潮濕鬆軟,一步一個深腳印,肮臟的泥巴不斷濺到薛池白色的鞋麵和褲腳上。

林鬱在他寬闊的胸膛裡顛簸,腦子裡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麵交織在一起,一幅是在學校時,薛池高高在上地盯著蹲在地上的他,說,“我的鞋也臟了,你給我擦擦。”

一幅又是此時此刻,這個男生把他抱得那樣緊,緊繃的臉頰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格外痛苦的東西。

短短一年,彷彿已經是兩個世界了。

還好,他就要死了。

到了山頂,林鬱給林匆搭了個衣冠塚,然後又給父母更換了祭品,林鬱一直表現得很平靜,冇什麼好難過,他們很快就能重聚了。

接著,他便回小時候住的房子看了一眼。

走進那個破敗蕭索的小院時,薛池皺了皺眉,“你們家怎麼長這樣?”

林鬱家很奇怪,房子有兩層,下半部分是瓷磚砌的小樓,上半部分卻還是灰撲撲的土牆。

林鬱沉默了許久,聲音染上哀傷,“房子蓋到一半,爸爸媽媽就車禍去世了,肇事者逃逸了,後麵就一直冇再蓋起來。”

薛池冇再說話。

林鬱走到樹下一架鞦韆前,手指在繩子上輕輕摩挲著,眼睛裡流露出少見的溫柔,“我哥給我紮的,好看嗎?那時候整個村子就我們家有,其他小夥伴們都冇有,我可喜歡鞦韆了,一蕩一蕩的,童年就這麼過去。”

說這話的時候,林鬱語氣甚至帶著些炫耀的意味。這個人好像隻有在提到與林匆有關的事物時,纔會變得生動起來。又或者這個人本來就是生動的,隻是飽嘗辛苦,曆經苦難,才一點點變得沉默死寂。

薛池看著那簡陋的鞦韆,繩子是粗糙的麻繩,木板也不知是小孩從哪裡撿來的,看上去寒酸至極,但林鬱眼睛裡卻滿是歡喜。其實他彆墅裡也有鞦韆,是工匠細細雕刻過的,椅子上有繁複精細的花紋,上麵還鋪著厚厚的毛毯,但是林鬱從來冇上去玩過。所以他從來不知道林鬱還喜歡盪鞦韆。

仔細想想,他從來都不瞭解林鬱。可惜等他想要瞭解的時候,彼此已經隔得很遠很遠了。

林鬱坐上那鞦韆,眼睛望向很遠的地方,“以前每年都會跟哥哥回來看一看,掃一掃家裡的院子,以後再也冇機會了。還是有點捨不得,一想到以後這裡的桌子椅子還有鞦韆,就真的冇有主人了,徹底荒廢掉。”

薛池在後麵摁住他的肩膀。說,“以後我每年都陪你回來。”

林鬱轉頭衝他笑了笑,像是在笑他的自欺欺人。

忽然,林鬱像是想起什麼,他走到房子背後荒廢掉的菜園裡,蹲下身挖了起來。

薛池問,“你在乾什麼?”

林鬱答他,“我小學的時候,學過一篇課文,是說當時還是小孩的男主人公因為戰亂,把自己最珍貴的玩具挖坑埋了起來,長大之後再回到家鄉,那些玩具依舊完好如初。然後我和哥哥離開家的時候,也把自己的玩具埋了起來。”

林鬱好像刨了很久很久,然後才從下麵刨出來一個尿素口袋,袋子打開,裡麵裝著很多亂七八糟,現在看來一點也不起眼的東西,幾顆彈珠,幾張卡牌,還有很多很多的摺紙,那些紙上麵都寫滿了練習題,然後才被折成青蛙飛機的樣子。就是這些東西,堆砌起來林鬱的童年。

一堆破爛裡,唯一還能看得過去的,就是一把鐳射槍還有一張賀卡。那是父母去世之後,林匆給他買的。那一天是林鬱九歲生日,十四歲的林匆選擇在暑天去替人家割麥子,從早上六點一直割到了傍晚。等他抱著那把鐳射槍和賀卡出現在林鬱麵前的時候,渾然不知道自己已經發燒到了三十九度。

生日賀卡打開,林匆讓他寫下自己的願望。

林鬱寫的是,“希望快點長大,長大了就可以賺錢,可以有好多好多的糖吃。”

林匆也在上麵寫了一句話,本來是對林鬱的祝福,“希望弟弟的願望都能實現。”

竟然一語成讖。

有一段時間裡,林鬱真的吃到了很多很多糖,但他不知道,其實那都是最愛之人的血和淚。

林鬱抱著自己的膝蓋,再也堅持不住,嗚咽地抽泣起來,“其實我不想死的,我不想死,我死了,就再也冇有人記得他了。”

薛池看著林鬱微微顫抖的肩膀,瞳孔裡也是一片空洞,隻有悲傷和荒涼在很深的地方靜默流淌。

他雖然生性冷漠殘忍,但並非完全不能和林鬱共情。甚至林鬱算得他人生唯一的例外,每次看到林鬱悲傷,他的心臟也會同樣痛苦痙攣。

也許是尚未泯滅的最後一點良知作祟,也許隻是因為那些事情是發生在林鬱身上。

林鬱又把院子打掃了一番纔跟隨薛池離開,

這個時候他已經精疲力儘,於是薛池又像來時一樣把他背了起來。

出村要路過一條小河,冇有橋,隻能赤腳淌過去。薛池踩在河底的鵝卵石上,一步步淌過河去。雖然已經入秋,但天氣還是有些炎熱,薛池不由得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還是像之前那樣,過一會兒喊一聲林鬱的名字。

林鬱靠在他的背上,用微弱的聲音應他,表示自己還在。這時候,薛池就會深深吸一口氣,彷彿什麼懸著的東西終於放下。

忽然,林鬱說,“薛池,這一幕我總覺得在哪裡經曆過。”

薛池腳步頓住了,一顆心臟也似乎停滯了片刻。

“好奇怪,從小到大,隻有我哥哥背過我,可為什麼在你背上的感覺竟然那麼熟悉,就好像你不是第一次揹我。”

薛池嘴唇顫抖,好似有千言萬語要訴說,最後卻隻是低聲道,“有時候是這樣的,說不定我們上輩子也認識呢。”

林鬱思考了一會兒,自言自語似的,“是嗎?那可真可怕。”

接著,他閉著眼睛,又微微笑了笑,“不過仔細想想,除了我哥以外,竟是你和我羈絆最深。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呢?薛池,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薛池答他,“你說。”

“麻煩你,以後把我的骨灰撒在剛剛那座山上,就當是我和哥哥,還有爸爸媽媽團聚了。”

薛池頓住腳步,顫抖著聲音說,“你在做夢……你會跟我合葬。”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又變得猙獰。他可以忍受一切,唯獨不能聽林鬱說離開的話。

林鬱好像也生氣了,指甲在一瞬間嵌進他的皮肉裡,好像含著很深很深的憎恨。但過了很久,林鬱到底是鬆開了手。接著,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帶著釋懷的意味,“算了,我累了,冇有力氣去恨了。好睏啊,好想睡一覺,真希望一覺醒來,一切都隻是一場夢,爸爸媽媽還在院子裡教學生算數,哥哥就在樹下給我紮鞦韆,而我還在自家的菜園子裡玩泥巴……”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嘴角噙著一絲久違的恬淡微笑。雖然半生辛苦,卻也的確有過一段快樂的時光,那時候甚至他以為自己的天地下最幸福的小孩。他也感覺到,被太多負麵的情緒纏繞,自己身上的戾氣越來越重,如果生命即將走到終點,他希望最後一刻留在他記憶裡的是那些美好的東西。

薛池聽著他一字字溫馨的勾勒,思緒也飄到了很遠的地方,也想在記憶裡搜尋出一二幸福快樂的影子。然而漸漸的,他發現自己什麼也找不到,關於童年,他隻能想起母親瘋狂的聲嘶力竭的咆哮,客廳裡一地的花瓶碎片,還有父親將他高高舉起想要摔死的猙獰模樣。

小的時候,他常常會想,為什麼好像隻有他的父母是那個樣子,如果要是有一個人能和他一起在地獄裡沉淪就好了,能跟他一起痛苦就好了。

但其實,一個人應該也冇什麼要緊吧,畢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閉了閉眼睛,說,“林鬱,如果我……如果我讓你走……”

然而,他話音未落,林鬱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滑落了下去。這一刻,薛池瞳孔驟驟然縮緊,思維陷入一片混沌之中。他嘴唇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林鬱,林鬱……”

那一聲聲“林鬱”在微風裡飄蕩,但被呼喚的人始終冇有迴應。薛池的聲音裡摻雜上濃烈的絕望和恐懼,“林鬱,你應我一聲好不好……”

他不敢回頭去看,也不敢停下腳步,去想那些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隻是用類似卑微的央求的聲音,“林鬱,你應我一聲……”

他麻木地走在鄉間小路上,無人知曉,一行眼淚從他空洞的眼眸裡滑落。

就在這時,林鬱終於嘴裡發出一聲類似撒嬌的聲音,“噓,哥哥你好吵,我再睡一小會兒,馬上就去上學。”

時間又來到深秋,這一天,李慶明神色匆匆地來找薛池談事情,就看到薛池正抱著林鬱在花園的鞦韆上曬太陽。那時候林鬱似乎正好睡著了,大概是怕吵醒他,薛池也一動不動的,像是石化一般。

李慶明在客廳等了幾個小時,薛池才從外麵花園踱步進來,還是一副精神渙散失魂落魄的模樣,腿也一瘸一拐的,大概是發麻了。

薛池在沙發上一坐下,先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來一瓶速效救心丸,抓了一把在手心就著水仰頭倒進喉嚨。

李慶明說,“少爺,事情有些不妙,督導組的人雖然回去了,但地方官員大換血,檢察院新上任的那批人還在接著往下麵挖。前幾天,有個經手過我們賬目的人被抓了,雖然當時我們給了這人很大一筆封口費,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為了保險起見,您最好現在就帶林鬱走。”

薛池眼珠轉了轉,像是冇聽到一樣,長時間的風聲鶴唳讓他的反應遲鈍不少,整個人看上去憔悴至極。

李慶明隻好又耐著性子說了一遍。

薛池這才抬眸冷淡地看了一眼李慶明,反問道,“走?怎麼走?他現在身體虛弱成那樣,喉嚨天天咯血,路上萬一出什麼意外怎麼辦?”

李慶明臉上急得不行,“少爺,這可是要坐牢的啊。”

薛池反倒勾了勾嘴唇,眼睛死寂地看著天花板,“坐吧坐吧,我坐牢他說不定一高興就不死了。”

李慶明微微皺眉,覺得薛池現在的想法真是越來越讓人不可思議。他還想再勸說,卻被薛池打斷,“好了,李叔,你先走,我不會連累你的。”

李慶明微微有些氣惱了,“我是怕被連累嗎?”

薛池低下頭去,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實在是太累了。我有件事也想問問您,我聽說馮騰被檢查出得了癌症,現在在監外就醫?我怎麼覺得那麼蹊蹺,派人盯著點他,看這老狐狸是不是還心存僥倖想耍花招呢。”

“少爺,這件事我已經讓人查過了,現在這節骨眼,冇人敢給他開後門,醫生說了他活不了幾個月了。”

薛池深深吸了口氣,說,“那就好,那冇彆的事您就先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李慶明在原地又靜默了一會兒,然後才轉身離開。等走到門口的時候,又頓住了腳步,回過頭猶豫地看著薛池。

“還有事麼?”

李慶明臉上又糾結了一會兒,才說,“還有一件事情,林少爺他最近網購了一瓶氰化鉀,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登上暗網那種地方的,居然買到了這樣的東西。”

然後令李慶明驚訝的是,薛池並冇有什麼反應,隻是搭在沙發邊沿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眼睛裡仍然一片死寂。

“少爺,您聽清楚了嗎?是氰化鉀,不是氯化鈉。”

薛池抬頭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還是冇講話。

“一會兒您跟他好好說說吧。”

李慶明再度抬腳想離開,就在這時,隻聽清脆的一聲,李慶明回頭一看,是茶幾上擺放的花瓶被薛池一揮手砸在了地上,接著,乒乒乓乓的聲音連綿不絕,薛池又把置物架上的陳設砸了個粉碎,直到偌大的客廳再也找不到他可以發泄的東西!

一切還冇完,下一秒,薛池衝出客廳直奔花園而去!

而此刻林鬱還坐在花園的鞦韆上,身邊有保鏢和傭人守著。

李慶明見情況不妙,趕緊過去把薛池攔腰抱住,短短的幾秒鐘裡,薛池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一雙眼珠恐怖地鼓起,眼白裡摻雜的全是猩紅的血絲。原來先前的默不作聲隻是情緒爆發前的竭力隱忍。

果然,還是那麼暴躁易怒。

李慶明死死從背後抱住他,知道他這一去,兩人之間勢必又是一場軒然大波。

“少爺,冷靜,冷靜,我已經讓人把快遞攔截了。”然後又跟旁邊的人遞眼神,好幾個人一起才把薛池給攔住。

薛池還在拚命掙紮,隻聽他歇斯底裡地吼道,“冷靜?冷靜!我他媽還要怎麼冷靜?彆攔了,死吧,死吧,我跟他一起喝藥死了吧,我受不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上個月帶他回家,他路上忽然昏過去,老子也差點跟著丟掉半條命。上週開始咯血,我他媽半夜醒過來,摸到床單上全是他吐的血,一開燈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眼珠子轉也不轉一下,他媽的跟鬼一樣!”

“少爺,你怎麼還是……”李慶明臉上也露出痛心又無奈的表情,“你怎麼還是這麼容易衝動啊!你真的這麼衝出去會嚇到他的。”

他看了眼還在外麵發呆的林鬱,幸虧房子大隔得遠,林鬱冇有意識到薛池正在怎樣的歇斯底裡。

薛池還被那些人桎梏著,又過了許久,才終於失去了掙紮的力氣,身體無力地跪倒在地上。他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像是真的瀕臨崩潰,“我受不了了啊,我每天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他還在不在我身邊,生怕眼睛一睜一閉身邊躺的就是一具屍體,再這麼下去我他媽要先死了啊。”

因為情緒的激盪,他的身體控製不住的震顫,就好像下一秒他真的要和林鬱一起跌入無儘深淵。他攥住李慶明的衣袖,聲音顫栗道,“查,給我查清楚,這段時間他上網瀏覽了什麼,跟什麼人聊過天都給我查得清清楚楚!”

李慶明從薛池房間出來的時候,林鬱還坐在花園裡發呆,漆黑的眼珠裡一片空茫,薛池說他反應越來越慢,這話一點不假,李慶明走到林鬱背後,林鬱都冇有察覺。

直到他拍了拍林鬱的肩膀,“林同學,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林鬱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眼珠遲鈍地轉了轉,點了點頭。

其實他對李慶明的印象還不錯,這個人很懂分寸,甚至還照顧到他敏感的內心,稱呼他一聲“同學”,而不是管他叫“少爺”。之前他還拿李慶明威脅過薛池,李慶明好像也冇有往心裡去,或許是知道,他當時隻是權宜之計,不會真的做出那種事情。

借一步之後,李慶明反倒猶猶豫豫了好一會兒,一副很掙紮糾結的模樣。最後倒是林鬱先開口,說,“我正好也有事情想問您,我聽說馮騰生病了,申請了保外就醫,他是真病還是假病?”

李慶明說,“這件事情少爺已經讓我查過了,冇有問題。”

林鬱眉心微微跳動了一下,眼睛裡也露出一絲複雜的東西,而後點了點頭。

李慶明問,“您還有彆的要問的嗎?”

林鬱搖了搖頭,“那您找我是想說什麼?”

李慶明見他對自己也並不十分排斥,才引出了自己今天的話題,“林同學,你還這麼年少,未來還有那麼多風景可以看,何必那麼想不開呢?我知道,少爺他脾氣不好容易衝動,可是他也真的很喜歡你,也為你做了很多事情啊。”

林鬱眼睫顫了顫,似是不敢相信,“你竟然是想說這個?”

接著,他彎了彎嘴唇,眼睛裡有一絲自我挪揄的意味,“喜歡?如果是兩年前的林鬱,有人願意喜歡他,他一定會很感動。可惜,我雖然出身微賤,但萬幸感受過這世間真正的愛,我知道,他不是,他從來都不是。”

李慶明還在小心翼翼地試探,“林同學,其實他也是個可憐孩子,你也知道他的成長環境,從來都冇有人真心對待過他,他母親精神狀況不好,打他出生那刻起,他那幾個舅舅就對他虎視眈眈,企圖在董事長死後拿到他的撫養權。”

林鬱低下頭,聲音裡添了幾分冷淡和抗拒,“我知道我對於彆人的過去冇有評判的權力,但是您難道不覺得,在一個父母雙亡的人麵前談論另一個人的遭遇有多麼悲慘,是不是太殘忍了?”

林鬱繼續說,“其實在我看來,他已經比很多人都過得好了,他說他一直孤獨無依,可事實上,他的身邊一直都有人關心他,比如說您,隻可惜這世界上有一些人,從來都隻看得到人家對他的虧欠。”2③﹑0〃6.92③96﹔日更〻

李慶明不由得皺了皺眉,“你真的就這麼討厭他嗎?”

林鬱閉上眼睛,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用恨這個字眼更為貼切。他這輩子承受了太多的壓迫,還要時時刻刻在男人麵前保持一副溫馴乖巧的模樣,冇人知道他心中日積月累的仇怨到底有多麼激盪強烈。他心理其實早就露出些變態扭曲的影子,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曾親口許下承諾,他有時候真想拉著薛池一起去無間地獄。

李慶明歎了口氣,“少爺的身體也越來越差了,你如果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他肯定也會痛苦一生的啊。”

林鬱坦蕩地看著李慶明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從一開始就跟他說得清楚明白,我從不認為,我給過他任何的暗示或者念想,我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

李慶明反問他,“真的冇有嗎?”

林鬱眼睛肌肉微微抖顫了一下,向李慶明探去疑惑的目光。他不明白李慶明的意思。

“扳倒那些人哪有那麼容易,表麵看上去是黑與白的鬥爭,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波濤洶湧,小池他為了你,放棄了內地所有的人脈和基業,你知道他之前出國是為什麼嗎?因為當時到處都有人在追殺他。那三個月裡,他好幾次都和死神擦肩而過。”

林鬱瞳孔微微一縮,一時間冇能說出話來。其實他也知道,一直以來薛池阻止他上訪的原因,薛池和那些人利益關聯很深,勢必一損俱損。他也親眼看到過薛池傷痕累累一瘸一拐的樣子,想來李慶明說的並不是假話。

李慶明繼續說,“你可以說這些事情都是他心甘情願為你做的,可是你又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嗎?他的出生就註定了必須和你站在對立的兩端,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能決定的,他一旦選擇幫你,他需要拋棄的不僅是冰冷的財產,還有家族裡所有血緣深厚的長輩,還有集團無數的員工。其實他怎麼阻攔你都不為過,可他最後還是選擇了和你站在一起。”

林鬱手指控製不住地顫抖,微微跳動的眉心似乎也暴露出了片刻的猶疑。但也隻是一瞬。很快,他的眼睛裡又是一片漠然。他再度低下頭去,聲音裡混雜著很深的無可奈何,“您說得對,所以我答應了他,會和他在一起,永永遠遠在一起。哪怕我再恨他,我也不會違揹我的承諾。但是更多的東西,恕我無能為力。”

林鬱繼續說,“其實我至今都不覺得,他對我有所謂的喜歡,我更覺得,那像是一種佔有慾在作祟。我想象不到,一個人如果真心愛護另一個,會用那樣極端的方式去逼迫他。說到底,在他眼裡,我隻是一個玩物。隻是不知道為什麼,你們少爺可能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我也冇想到,我越反抗他的興趣反倒越濃烈。如果這種慾望也可以叫做喜歡,那也太不值一提了。”

“林同學,你有冇有想過,對你來說不值一提,但是對他來說已經是傾儘所有。他天生就是那種冷漠的性格,我至今都冇想到,他會為了一個人變成現在這樣。他是真的在乎你。”

林鬱彆過頭去,似乎不願再聽他多說,聲音甚至露出幾分不耐和惱怒,“其實這在乎是真是假對我而言根本就不重要,因為我在乎的早就已經離我而去。如果您是來替他做說客的,那您回去告訴他,我這條命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他想怎麼樣仍然隨他,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李慶明知道勸說無果,又歎了一口氣,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勸說,“林同學,我還是希望你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就算不為自己,也應當救救他。雖然我們少爺做過一些傷害你的事情,但他後來也為你付出了許多,不至於用性命來償還,所以,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在網上買那種東西了。”

林鬱神情微微一僵,立刻反問,“哪種東西?”

李慶明神情糾結,又沉默許久,才說,“氰化鉀……”

林鬱臉色驟變,質問道,“你們監視我?!”

李慶明連忙解釋,“林同學,少爺也是擔心你所以纔會……”

他話還冇說完,就被林鬱打斷,聲音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質問,“這就是他所謂的喜歡嗎?一直以來,我在他身邊感受到的隻有暴力!隻有威脅!還有無窮無儘的控製慾!我雖然出身不好,但也和他一樣是人,我最需要的是彆人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看待!如果在他眼裡,我隻是供他取樂的玩物那我無話可說,可你們偏偏要用愛這個字眼來綁架我!回去告訴他,我不想被這種扭曲的情感束縛,也承受不起他這樣高高在上的喜歡。”

林鬱轉身,想要從這種令人窒息的境況裡逃離。

那個善良溫和的人早就在一次次的蹂躪和踐踏下被扼殺至死,現在他的情緒越來越負麵消極,其實他也討厭這樣充滿戾氣的自己,隻可惜他一閉上眼睛,就是無數惡鬼纏身索命的情形。

他這輩子真正需要和渴求的是自由和尊重,而這些,薛池從未給到過他。

然而,他還冇走出幾步,李慶明再度從後麵叫住他,“林同學,那如果說,那天晚上是小池衝進火場救你的,你也還是不相信他對你的心意嗎?”

林鬱頓住腳步,再回頭,他瞳孔不可遏製地擴大,而臉上每一道扭曲的紋路都寫著難以置信四個字!

李慶明神情無比嚴肅,就那麼直直看著林鬱,像是要探進他靈魂深處,“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他後背,直到現在,那裡都全是燒傷留下的疤痕。如果這在你眼裡仍然不值一提,那我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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