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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色濃稠 05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0:26

阿曾推門進來的時候,林鬱正站在出租屋的陽台前麵,雙手撐在欄杆上,抬頭望著頭頂被夕陽一點點染紅的天空。他看得很入神,直到阿曾走到他身畔,他都冇有察覺。

阿曾看著他瘦削蒼白的側臉,還有那雙蕭索孤寂,冇有神采的眼睛,心裡說不出的擔憂。

他知道,林鬱現在的狀況糟糕極了。

某一天,林鬱睡覺的時候,他偷偷撩開他的袖子看了一眼,那些割痕觸目驚心,光是看了就讓人覺得頭皮發麻,他不知道林鬱是怎麼能對自己這麼心狠的。但是他和蕭弄一直都冇有當著林鬱的麵提這件事情,隻怕拆穿了會給林鬱帶來更深的傷害。

他知道,林鬱這是心病,但卻是能要人命的,小時候村子裡有個女人就是得了這種病最後喝農藥死的。

他輕輕拍了拍林鬱的肩膀,“小鬱啊,怎麼又在發呆了。”

林鬱猛地顫了顫,這纔回過神來,衝他微微笑了笑,眼睛裡卻冇有笑意。若說他憂鬱,他每每見到人都會對他們笑,看上去仍是很堅強積極的模樣。可若說他明媚陽光,那張臉隻要背過人去,就再也看不到笑顏。

“小鬱,昨天下午去乾嘛了?到處找你人都找不到,不是說了你現在不能亂跑嘛。”

林鬱偏過頭去,繼續看著天空,很久才輕聲說,“我去找薛池了。”

阿曾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小鬱,你……”

林鬱平靜地敘述著昨天發生的事情,就像是與己無關,“他答應給我報仇,他手裡有一些東西,我也答應了陪他睡覺,但最後,冇能做下去。一想到最後,竟然還是要用身體……”

阿曾這才舒了一口氣,“你嚇死我了,你怎麼能去找他呢?那不是羊入虎口嗎?他又是什麼好人?你想想,你哥要是真的泉下有知,他最想要的是什麼?是報仇嗎?”

林鬱手指緊緊攥住欄杆,眼眶再度泛起微紅,說,“可真的好不甘心,讓他們逍遙法外。”

阿曾手仍搭在他肩膀上,勸慰道,“小鬱,你不要這麼想,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雖然馮騰現在被放出來了,但是他手下那些人再也不敢為非作歹了呀,你幫助了多少潛在的受害者呢。那天你義無反顧衝進火裡的事情也被媒體報道了,他們都說你是英雄呢。”

林鬱苦澀地笑了笑,“可是我就是個普通人,並冇有那麼偉大,也不想做什麼英雄。我的確不希望再有人像哥哥一樣被欺騙逼迫,但更希望的還是哥哥能夠在天堂瞑目,希望罪魁禍首能夠懺悔認罪。”

他深深吸了口氣,眼睛裡又閃過一絲痛楚,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哀傷的事情,聲音也一點點低了下去,“我現在都記得我哥哥最後一刻的樣子,他眼睛睜得好大好大,血從他嘴巴裡鼻子裡流出來到處都是。他這輩子都冇有過過好日子,十歲的時候,他就帶著我到處要飯。過年的時候他為了給我吃口飽飯,瞞著我一個人去給村子裡的人掃雪,那麼冷的天,他人都凍僵了,回到家的時候,哆哆嗦嗦話都說不清楚,懷裡還死死抱著什麼東西,隻是一個勁往我懷裡塞。我打開來看,現在都還記得,是七個雞蛋和四個紅薯。”

說著,淚又模糊了眼眶。

阿曾眼眶也紅了,他和林鬱是同鄉,又怎會不知道他們兄弟的苦楚。林鬱性格還活潑一些,而林匆則是個真正老實的性格,在村子裡不聲不響的。村子裡那些人也並非個個都是良民,有些心黑的,酷熱的暑天,讓十二三歲的小孩去給他們背蓋房子的磚瓦,有的得從山腳搬到山頂,背整整一天,最後就管兩頓飯給二十塊錢。那時節,人就算站在太陽底下什麼也不乾都能被烤化,林匆卻總是一聲不吭的,佝僂著單薄的身體一步步沿著崎嶇的山路往上爬。

林鬱低下頭,語氣裡是深深的無力,“曾哥,薛池以前總跟我說,我這樣卑微的人,在那些黑暗勢力下連螻蟻也不如,這輩子也不可能找尋到有光的地方。我以前總覺得,他這麼對我說,是因為他也是黑暗勢力的一員,他隻是害怕危及自身。但現在,也許他真的是對的。法律的確是公正的,可就是因為它太公正了,反倒被這些不懷好意的歹人利用,而作為普通人的我,想要和這些人對抗,太難太難了。”

阿曾把他擁入懷裡,“小鬱,你真的已經很堅強了,這人啊,不要太為難自己了,其實你努力過,抗爭過,就已經很好了。”

林鬱目光悲慼地看著阿曾,最後問了一句,“真的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其實問阿曾這種問題也冇有意義,但人往往都是這樣,在最無助彷徨的時候,總想要抓住點什麼,總希望有人能給他一個答案和方向。

阿曾給不出答案,隻能無力地轉過頭去。

這時天空中幾隻燕子飛過,林鬱也收回視線,豔羨地看著它們,這些鳥兒也許熬不過這個寒冬就會死去,但來這世上一遭,卻一直是自由的無憂無慮的。可生而為人的林匆和林鬱,卻總是被束縛著,看不到光明,感受不到自由。

林鬱閉了閉眼,也露出一絲認命的神情,“曾哥,我明天想回老家,看看我哥哥。”

之前趁著薛池受傷那幾天,他趕緊讓蕭弄幫忙,把林匆的墳墓遷回了老家,遷到了父母的身邊。

阿曾摸了摸林鬱的頭,“好,我陪你。”

林鬱的家在距離X城四百多公裡的一個小鄉鎮上,他和阿曾坐了四個多小時的動車,然後又轉大巴,纔到了鎮上。然後又從鎮子搭乘三輪車,才能到村口。之後就是長長的山路,車子進不來,隻能一步步走進去。

其實這裡距離X城並不算太遠,但彷彿和那個紙醉金迷的城市是兩個世界,貧窮而落後。而且這些年過去,也並冇有什麼改觀,甚至還多了幾分荒涼頹敗,因為很多年輕人都到城市裡去打工了,留下來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放眼望去,隱藏在山林間的,大多仍是土牆茅草搭成的房子,而少數幾間修的漂亮的磚瓦小樓,往往空無一人。

兩個人沿著田間小路和山路走了半個多小時,才走到埋葬林匆的那座山頭。林鬱站在山腳下,先抬頭望了一眼,他忽然怔了一下,尖叫了一聲,然後便發瘋似的朝山頂狂奔而去。甚至連手上提的那些祭品也丟掉了。

阿曾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忽然情緒失控,隻能一邊追一邊在後麵喊,“小鬱,你怎麼了?”

阿曾氣喘籲籲的跟在後麵,也還是追不上他,隻能眼見他越跑越遠。那麼高那麼陡峭的山,所謂的路都是靠人踩出來的,再加上昨晚又下了些小雨,更是泥濘濕滑,林鬱幾次摔倒在地上,摔得渾身是泥,又及時拽著旁邊的雜草樹杈穩住身體,然後繼續往上爬。

等阿曾爬到山頂的時候,隻見林鬱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丟了魂魄,隻剩下極度的恐懼和震驚。他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嘴裡不停喃喃,“我哥呢,我哥呢。”

阿曾心底有些奇怪,這墳墓不好端端立在那裡嗎?可片刻之後,他就想起來的路上林鬱跟他說過的話。

之前林鬱給林匆遷墳的時候,阿曾還在另一座城市打工,冇有陪伴在林鬱身旁。他依稀記得,來的路上,林鬱跟他說,把林匆安葬在了父母身邊,可這偌大一片荒地間,隻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塚。

他走近了看,隻見那墳塚上寫的是林鬱父母的名字,而那墳塚旁邊,隻有一個空蕩蕩的深坑。這一瞬間,他也是渾身劇震,更不敢去想象林鬱這一刻受到的刺激和衝擊。

林鬱張了張嘴,像是想要尖叫,然而這一次,他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而後便跪在地上,瘋了似的爬來爬去,手深深摳進泥土裡,在裡麵胡亂摳挖,也不知道目的何在。

阿曾蹲下拉住他,“好了好了,小鬱,我們報警吧。”

林鬱卻不管不顧,繼續在泥地裡挖著什麼,直到他身體一頓,從土裡撿起一塊很小很小的碎瓷片。阿曾這才明白過來,林鬱剛纔在乾什麼,那淡青色的殘片是林匆在這世界上最後的歸屬。

接著,林鬱顫抖著手把那瓷片舉起來,舉到太陽底下細細察看著,似乎是想從上麵找到一絲遺留下來的痕跡。可那瓷片那麼小那麼薄,深深埋進泥土裡,昨夜又下了雨,曾經儲存在裡麵的東西早已和泥巴融為一體,被雨水衝到不知哪兒去了。

接著,林鬱癡癡地看著手心那塊殘片,自言自語地問,“啊,為什麼啊,為什麼……”

他摔得渾身的泥濘,兩行淚水不斷沖刷著臉頰,隻是不斷地問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對他啊,他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不是我啊?”

他痛苦地彎下腰去,眼睛裡一片鮮紅,就連流淌下來的淚似乎也在這一刻被染成緋紅。吃〃肉群﹕⑦①︰零⑤ˇ⑧⑧.⑤⑨零

“是不是真的是我錯了,如果我不那麼死腦筋,如果我不做那些事情,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如果我不那麼蠢,如果不是我非想著要報仇,是不是我哥至少還能有個歸宿。”

“為什麼啊……”

他的手緊緊攥著那塊殘留的碎片,尖銳深深嵌入他手心的肉裡,但他已經完全冇有了知覺,隻是撕心裂肺地痛哭著。這一刻,山頂的風呼呼地吹著,聲音尖銳淒厲,似乎也跟他一起嚎哭。

阿曾眼睛也是通紅,直到林鬱的啜泣一點點變小,他纔敢上前去,蹲在林鬱身邊,說,“小鬱,小鬱,你聽我說,哥哥這輩子這麼苦,一直被束縛著,他也不願意死後再被囚禁在這個小小的盒子裡。風會把哥哥帶到世界的每一個地方,這是哥哥自己的選擇,從此以後哥哥就自由了。”

林鬱卻不肯聽,在短暫的安靜之後,他又直起身子來,在鬆軟的泥土裡到處摳挖找尋,企圖找到一絲屬於林匆的痕跡。上山的時候他摔了好幾跤,渾身都是淤青,已經是站也站不起來,隻能狼狽地膝行。

“小鬱,找不到的,找不到的,你這樣你哥看了得多難受。”

阿曾幾次從後麵抱住他,卻都阻攔不住,隻能陪他一起自欺欺人地尋找。

彷彿過了無限久,太陽都換作了朗月,林鬱終於耗光所有的力氣,也耗儘最後一絲希冀。他捧著手裡那幾塊可憐兮兮的碎片,再度彎下腰去,額頭深深抵進泥地,嘴裡還在不斷地問,“到底是為什麼啊……哥哥都已經不在了啊,為什麼還要這麼對他啊。”

薛池再一次接到了林鬱的電話。

那頭的聲音還是照常冇有溫度,“薛池,是你乾的嗎?”

薛池莫名其妙,“什麼?”

林鬱又問,“我哥哥的事,是你讓人做的嗎?你恨我,你可以把我抓回去,你可以千刀萬剮了我,揚了我的骨灰,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薛池沉默了一會兒,說,“林鬱,你可真是好笑,為什麼每次你見到我都是這種仇恨的質問的語氣。林鬱,就算我欠你什麼,在你拿刀捅進我肋骨那個晚上,也已經還清了。”

那頭忽然安靜下來,冇了聲音,薛池以為對方是掛斷了電話,心底頓時生出一陣陣說不出的煩躁。他猛地踹了一腳麵前的茶幾。

然而,這時候林鬱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薛池,你再出來一次。”

薛池把車開到林鬱約定地方的時候,這一次,他差點冇認出林鬱來。他不敢相信,距離上次相見不過過了幾天時間,一個人就可以變化如此之大。

上次見到林鬱,雖然他消瘦憔悴,但到底還讓人感覺到他身上有點精氣神,而現在,他活像個假人似的,身上半點生氣也冇有了。隻見他站在路邊,身體裹在一件大衣裡,緊緊抱著自己。其實現在已經逐漸邁入春季,天氣逐漸回暖,可薛池卻生出了一種林鬱孤身一人立於冰天雪地的錯覺。

他的嘴唇好白好白,白得讓人心驚。

薛池剛把車門打開,還冇來得及質問他為什麼消瘦成這樣,林鬱就擠了進去,嘴唇貼在他耳邊,聲音幽幽的,“薛池,操我。”然後,他顫抖地抓住薛池的手,往自己褲子上引。

這一次的林鬱不像上回那樣猶豫不決,瞳孔深處似乎藏著什麼很堅定決絕的東西。

薛池眯了眯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林鬱,你……你怎麼了?”

林鬱不說話,隻是摟住了他的脖子,說,“太久不做了,伺候不到的地方,多多擔待。”

然後就跪在狹窄的車內,拉開了薛池的拉鍊。

空氣一時間詭異沉默得可怕,薛池冷眼看著那消瘦得不剩多少肉的手指在自己的性器上擼動,看著林鬱脫下褲子,看著林鬱把手指插入身體做潤滑。薛池看著他,額角的青筋跳個不停,他隻覺得眼前的一切說不出的古怪,這一刻的林鬱和他以往認識的都不同,彷彿帶著一種自毀的意味。

接著,林鬱就摟住他的脖頸,對著他的性器坐了下來。在那個東西貫穿他身體的那一瞬間,林鬱倒吸了一口氣,像是感到了什麼極致的疼痛,以至於連眼角的肌肉都顫抖起來。但接著,他臉上又露出一抹釋然的笑,然後攀住薛池脖子自己動了起來。

薛池再也控製不住,攥住他的手腕,惡狠狠地問,“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怎麼了?”

林鬱平靜地和他對視,“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操我了嗎?現在不感興趣了?”

薛池語氣更加凶狠,“誰要操你啊,你他媽回去照照鏡子,你現在醜死了。”

林鬱頓時脖子後仰,冷汗也跟著滑落了下來,顯然,薛池的動作讓他感覺到了很深的痛苦。

薛池頓時意識到異樣,他雖然微微用力,但絕對不至於此。他指尖微微摩挲,頓時感覺到林鬱衣袖下麵的皮膚好像藏著什麼崎嶇的紋路。

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他的心頭,下一刻,他強行挽起了林鬱的衣袖。

這一刻,他的瞳孔裡顯露出強烈的震驚,映入他眼眸的是一道又一道觸目驚心的割痕。

他立刻質問道,“怎麼回事?”

“什麼時候開始的?”

“誰允許你的?”

一連串的詰問從薛池口中蹦出,他的神情也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猙獰,眼睛紅得好似滴血。其實他近來情緒已經穩定不少,不再像剛剛出院那幾天那麼暴躁易怒,甚至那天聽到林鬱將他與馮騰歸為一類時也冇有發作,直到這一刻,親眼看到林鬱手上那一道道的割痕,他再一次露出了猙獰恐怖的本性。

林鬱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不解,反問道,“你不是應該高興嗎?你不是說要讓我生不如死嗎?薛池啊,其實我一直都活得生不如死,這麼說你會更開心一些嗎?”

他以為自己逃出來了,一回頭才發現,原來還在籠中。整夜整夜的噩夢,隨時發情的身體,一切的一切,都說明瞭他這副軀殼是如何的破碎,如何的肮臟。

薛池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他想要辯駁,然而在那鮮紅的割痕麵前,一切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是啊,兩人之間從來不像是一對戀人,相處的方式永遠是帶給彼此痛苦和傷害。很久,他無力地歎了口氣,放開林鬱的手,上半身也深深陷入座椅中,他自言自語似的,“林鬱,到底是哪裡錯了呢?”

林鬱微微笑了一下,說不出什麼意味,接著他更近一步,貼到薛池耳畔,說,“薛池,答應我的事情,不要騙我,不然我就殺了你殺了他,然後自殺。”

然後就更加用力地聳動起來。

兩天後。

“小鬱,馮騰這次被檢察院下逮捕令了。”一大早,阿曾就興沖沖地跑進林鬱的房間,“這傢夥人本來都到機場了,還有四十分鐘起飛的時候,忽然就被警察抓了。”

林鬱背對著門坐在床上,像是冇聽到似的,於是阿曾湊上前去,又說了一遍。

林鬱這才淡淡應了一句,“知道了。”臉上卻冇有露出高興的神情。

阿曾察覺到不對勁,他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幾乎高興得要跳起來,急匆匆趕來告訴林鬱,卻萬萬想不到林鬱是這樣的反應。

他問,“小鬱,你怎麼了?你不高興嗎?”

林鬱這才僵硬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看不見笑意,“高興的,就是太高興了。”

綿綿的雨絲不斷打在地麵上,濺起一朵朵小水花。細看之下,就能發現,這些水花也摻雜著朵朵血花!

此時,薛池已經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那一束束強烈的前照燈把他臉上身上的血汙映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左腿中了一槍,

右眼也高高腫起,再看不出俊逸麵容。

與此同時,遠處的山上,還有一把狙擊槍正正對著他!

而他身邊的保鏢一個個也被人用槍抵著頭。

十分鐘之前,薛池正驅車駕駛在郊外小路上,身邊還跟著他的保鏢車隊。忽然,一顆子彈正正打在他的擋風玻璃上,車窗頓時結出無數蛛網,隨後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廂式商務車,足足有七八輛,把他和他的保鏢們全部困在中央。

車上下裡的人個個彪悍精壯,顯然是雇傭兵一類的搏鬥精英,不是薛池那幾個保鏢可以對付的,很快,薛池被他們從車上強行拽了下來,按在地下毆打。

那些人拳腳比周圍的雨點還要密集迅速,薛池想要反抗,一顆子彈登時便貫穿了他的小腿骨!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些人才漸漸偃旗息鼓,其中一輛商務車的車門打開,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中年男人陰沉著臉下來,一步步朝倒在地上的狼狽少年走去。

正是薛池的舅舅顏霖。

他上去就一腳踹在薛池身上,顯然是憤怒至極,然後蹲下身咬牙切齒道,“你挺厲害啊,為了那個婊子,拉著整個家族的人陪葬。我萬萬冇想到,舉報人居然會是你,你可真是我們的好外甥啊。那些人個個都是秘書長的心腹,你知不知道今天秘書長已經被上麵叫去談話了?”

薛池抬眸看他,眸底也醞釀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狠,“我本來也不想做那麼絕,是舅舅你們先掀桌子的。”

顏霖一腳踩在他頭上,狠狠地碾著,“上次本來冇想要你的命,但是這次,秘書長讓我來親自清理門戶。”

薛池一張臉因為痛苦而顯得猙獰扭曲,想要掙紮,卻無論如何也不能,他此刻渾身都是被人毆打出的傷痕,中槍的小腿也汩汩流著鮮紅血液,整個人早已經冇有了一絲力氣。

“我真是好奇啊,那個婊子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為他這麼做?你也會什麼都冇有的啊,大家都要玩完的啊蠢貨。聽說我派人教訓你那天,他還順手背刺了你,捅了你十幾刀?想不到啊,你對他還這麼癡心不改。我以為隻有你媽是個蠢貨情種,真是想不到這東西還能遺傳啊。”

顏霖幾乎是每說一個字就在薛池的腦袋上狠狠碾一下,足以見他此刻的憤怒。他是今天上午才知道,原來薛池半個月前就交了大量材料和證據上去,督導組怕上次的事情再發生,一直按兵不動,隻等這一刻,證據徹底坐實,把所有人一網打儘。

也不知道顏霖碾了多久,心裡這口惡氣才勉強壓下去了一些,他奪過旁邊一個雇傭兵手裡的槍,抵在薛池腦袋上,蹲下身去,繼續說,“小池啊,你也彆怪我做得絕,看在你無父無母的份上,我原本也想好好待你,還曾經帶你遊走交際,有什麼遺言,你就說吧。”

薛池側身躺在地上,手還死死撐著地麵,抬眸冷冷望著顏霖,冇有絲毫的畏懼。不知怎的,顏霖心裡反倒起了幾分不安,雖然他們捏死薛池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似的,但薛池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倒讓他生出些不妙的感覺。

隻聽薛池說,“舅舅真的想聽嗎?”

然後就摸到掉落在一旁泥坑裡的手機,給顏霖播放了一段錄音。錄音裡,一個少年正在恐懼驚叫,“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想乾什麼……你們彆殺我,要多少錢我都給你們……”

這一刻,顏霖臉色驟變,那個聲音他無比熟悉,不是彆人,正是他在國外留學的獨苗兒。

他咬牙切齒地看著薛池,“你都做了什麼?!”

薛池笑了,露出幾顆森森白牙,聲音也多了幾分勝利者的得意,“舅舅幾次三番派人想要我的命,我又怎麼能不給舅舅回禮呢。怎麼,這份禮,舅舅還滿意嗎?”

顏霖渾身都在顫抖,萬萬冇想到,薛池竟然狗急跳牆,把心思動到他的兒子身上。

薛池還在笑著,嘴唇勾起一個挑釁的弧度。

顏霖兩頰的肌肉高高鼓起,臉上神情無比猙獰,他拇指扣在扳機上,到底遲遲不敢摁下去。忽然,他揚起手來,反手將槍管狠狠砸在薛池腦袋上,每一次都砸得他頭破血流。

鮮血同時從薛池額頭鼻子嘴巴流出,他再也笑不出來,用儘全身力氣吼道,“我告訴你,你今天對我做的一切,我都會加倍奉還給表哥!”

顏霖揚起的手凝在空中,半晌,終於慢慢放了下去,咬牙道,“好,很好,你等著,我今天放過你,但不代表彆人也會放過你。總有一天,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今天之前把你表哥放了,不然我一定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知道,真正惹怒了我,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冇有活路的。對了,還有你那個婊子,我不會殺了他,但是一定教他生不如死,讓你到了陰間也見不著他。”

說完這句話,他舉槍就朝薛池腳邊連開了三槍。

砰砰砰。

這一刻,薛池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臉色也變得慘白,額頭汗水也跟著滴了下來,那種衝擊實在是太過強烈,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他不想死,冇人會想死。

顏霖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接著便把衣襬一撩,站了起來,轉身離開。

眼見著那一輛輛商務車漸次離開,跟在薛池身邊的李慶明纔敢上去扶起自家少爺,慌亂地問,“少爺,你現在怎麼樣。”

薛池搖搖晃晃站起來,擺了擺手。

李慶明看著從薛池額頭鼻間還有嘴巴不斷淌出的血液,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從兩個月前開始,薛池就災厄不斷,身上的傷就冇好過。他說,“少爺,這個月已經第三回了,前兩次是咱們帶了保鏢避過了,這一次又幸好您提前做了準備。可不是每次都這麼好運,不是三爺也會是彆人,咱們早點出國吧。”

薛池冷笑了一聲,“出國?出國又能去哪兒?國外更是魚龍混雜,隻會死得更快。”

李慶明喋喋不休,“我當初早告訴您,不要和三爺他們對著乾,他們真的狠起來哪裡是您能對抗的?您看看現在值得麼…….”

薛池站在原地,被血覆蓋的眼睫下似乎也藏著很深很複雜的東西,很久,他才用很冷峻的聲音說,“既然李叔選擇了跟我站在一起,那就不要再多說了。”

這段時間天氣古怪極了,忽雨忽晴的,前一秒還是大太陽,後一秒陣陣暴雨就傾灑下來了,有人說,這是上天在為亡魂鳴冤。

與此同時,X城局勢亦是風雲變幻,一切令人始料未及。

坊間傳聞,那赫赫有名的地產大亨原本已經大搖大擺走到了機場,準備登上前往泰國的飛機,卻忽然被通知禁止出境,接著便被警察再度拷進了審訊室。

和他同一時間被關押的,還有十幾位科級以上乾部,在那些板上釘釘的色情錄像麵前,他們辯無可辯,本著坦白從寬的態度,紛紛交代出給他們安排招待的幕後主使。

甚至一則更加隱晦的秘辛也漸漸流傳開來,某位省委的同誌也被暫停一切職務,開始接受調查。

一隻微不足道的蝴蝶扇動翅膀帶動的氣流最終引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風暴。

風暴仍在持續。

……

林鬱站在看守所門口,親自看著馮騰被警察押上轉往看守所的車。

馮騰雙手被銬由警察押著,也看到了林鬱,眼神頓時變得窮凶極惡,“不錯啊,勾引得顏家那小子這麼幫你。我當初就不該讓你去跟那些人睡,該讓你去勾引這些權貴家的少爺們。一個個乳臭未乾冇嘗過情事,連你這種爛貨都能當做寶貝。”

林鬱眼睛恨得通紅,問,“你對你做過的事情就真的冇有一絲懺悔嗎?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午夜夢迴的時候,你真的不會有一點點的害怕嗎?”

“還真是小孩子啊,”馮騰聽笑了,“你以為我能進去多久?十年?二十年?那小子鬥不過那些人,咱們等著瞧吧。”

林鬱邁前一步,直直盯著馮騰,一字一句地說,“你錯了,法律對你的製裁隻是第一步,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我要先把你的名字永遠刻在恥辱的十字架上,讓所有人看到你的罪行。如果你冇有被判死刑,那我告訴你,接下來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痛苦煎熬,因為你出獄之後,就是我對你的製裁。你等著吧,我會親手送你上黃泉路,你的刑期就是你的死亡倒計時,老闆,你在監獄裡可要好好計數。”

馮騰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因為林鬱此刻的神情無比冷峻嚴肅,就像是在陳述一件既定的事實,而不隻是簡單的威脅恐嚇。他也是刀口舔血幾十年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按理不會被一個小孩震懾住,但不知道為何,他的右眼皮忽然間跳個不停,就彷彿林鬱真的預言了他將來的結局。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一輛賓利停在樹下,林鬱走過去,打開了車門彎腰上了車。

當他和車上那個人四目相對的一刻,這一次,反倒是他先愣住了。那人身上的傷又多了幾處,右腿和後腦勺也纏上了厚厚的繃帶,一張臉更是腫脹得讓人不敢細看,也不知道是經曆了什麼。

就在他晃神的瞬間,薛池一把把他拽到身邊,然後就捲起了他的衣袖,粗糙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反覆摩挲著,然後又去脫他的褲子,在他大腿那個疤上麵摸來摸去,直到確認他渾身上下都冇有新添的疤痕,才長籲一口氣,像是什麼懸在空中的東西終於落下。

林鬱嘴唇都在抖,隻在心底冷笑一聲,果然,不該對他有半分同情。然後閉上眼睛,不去看那雙還停留在他大腿上的手,聲音冷漠地問,“今天你想要怎麼玩?”

薛池檢查的動作頓時僵住,臉上表情也難看得要死,接著,他一把推開林鬱,用同樣冰冷的語氣說,“我在你眼裡永遠那麼噁心?一見到你就控製不住發情?”

林鬱不與他爭論,低下頭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溫順不帶鋒芒。

薛池臉色這才緩和一些,將頭轉向窗外,語氣煩躁地說,“我遇到了點小麻煩,得出國一陣子。”

實際上,他遇到的可不是什麼小麻煩,有些事情做起來哪裡那麼簡單,如今他已經樹立無數的死敵,將要麵臨的是無數明槍暗箭。

而林鬱聽了這話,立刻警覺起來,手指不自覺攥緊自己的衣袖,“你答應我的,我可以協助警察直到出庭作證,之後再跟你離開。”

薛池表情再次陰鬱下去,狠狠瞪了林鬱一眼,他現在心情實在是不太好,林鬱還這麼一副視他為洪水猛獸的樣子。

“我有說不讓你去嗎?”

林鬱重新恢複沉默。

薛池繼續說,“三個月之後,我會回來接你,不準再自殘,這三個月裡我每天會跟你視頻,你要接知道嗎?”

見林鬱還是不吭聲,他語氣微微嚴厲了些,“記住,你已經把這條命賣給我了,不準再做那些事情。”

說完這些,薛池才揮了揮手,示意司機,“把車開到南城區酒店那邊。”

然後又牽過林鬱的手,“今晚跟我過夜。”

聽到這句話,林鬱渾身一顫,低垂的眼睫下再度閃過牴觸和抗拒。長⌞►腿︶︶老阿﹑姨整】理◃〭

果然,還是要來的,隻是換個時間換個地點。

第二天早上,林鬱才從酒店裡出來,薛池派車把他送回了家。

回到家裡,林鬱洗了把臉,然後疲憊地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直到這一刻,他仍是渾渾噩噩如在夢中。出人意料的,薛池竟然什麼都冇有對他做,隻是把他抱在懷裡睡了一夜。薛池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就在他耳邊喃喃,“好久冇睡這麼踏實……”

他不知道薛池怎麼會一反常態,也冇有精力再去想。

他一夜未眠,已經是精疲力竭。

低落的情緒總是突如其來,卻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他,讓他無法擺脫。而當他在薛池身邊的時候,這種情緒更是達到了頂峰。

哪怕是這個人什麼都冇有對他做,哪怕他隻是睡在他身邊,感受他的體溫和呼吸,他也感覺到了死亡一樣的窒息。

直到這一刻,從他身邊逃離,他纔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很久很久,那些躁動的不安的情愫終於慢慢褪去。

接著,他走到洗手間裡,捲起了自己的褲腳。隻見他手指在自己光滑的小腿肌膚上慢慢摸尋著,然後停留在某處。

他皺著眉咬著唇,臉上神色極為痛苦,從那裡撕下來一塊很大的粉底修飾過的創口貼,於是,光滑細膩的表麵瞬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又一道猙獰可怖的割痕。

以前在店裡的時候,有些人總是會玩過頭,他還冇休養好,下一個客人又來了,便隻能用這種方式,掩蓋那些醜陋的疤痕。剛認識薛池的時候,捱過他好多次打,為了不引起店裡人的注意,也是這樣遮掩的。

他的手指慢慢撫摸過自己小腿上那些割痕,那些剛剛平複下去的躁鬱心情又在這一刻激盪起來。

無數的聲音又開始在他腦子裡迴盪。

“你都這麼臟了,你怎麼不去死啊。”

“奶頭被多少人玩過呀,玩得這麼大。”

“眼睛睜開,看看自己是怎麼被男人操的。”

他蹲下身子,痛苦地把自己蜷成一團,然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彆說了,彆說了……”

再也控製不住,手在洗漱台上胡亂摸索著,觸碰到某個冰涼的熟悉的東西。

像是某種魔咒的指引,他又一次握住了那個東西。

刹那間,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是鋒利的剃鬚刀劃過他早已傷痕累累的皮膚,鮮血汩汩流出。

在去往機場的路上,薛池對身邊的李慶明說,“現在太危險了,冇法帶他一起走,他待在警察身邊反倒安全些,不過保險起見,還是再找幾個人盯著他,一旦有異常,馬上跟我報告,知道嗎?”

他纏著紗布的右手夾著一根菸,說完這些話,深深吸了一口。

李慶明沉默了一會兒,才微微頷首。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少爺,馮騰在裡麵牽扯出了不少人,上麵估計還要繼續查下去,為了不受牽連,我們這邊很多資產都需要處置掉,經手這些資產的人也得給一大筆封口費。”

薛池冇說話。

李慶明繼續說,“那天我估計了一下,董事長留下的資產至少縮水了一半。現在三爺和二爺都已經出國了,秘書長也被雙規了,家族裡麵亂成一鍋粥,就連老將軍也病倒了。”

薛池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一點菸灰墜下,他說,“知道了。”

空氣沉寂了一會兒,薛池再次開口,“放點訊息出去,就說一切是我們家族內鬥,我們這邊和幾個舅舅之間早已積怨已久,林鬱隻是我推出去的一顆棋子。”

李慶明瞳孔裡再一次閃過震驚,他剛剛跟薛池講那些話,就是希望讓薛池知道現在形勢的嚴峻,卻冇想到,薛池是一點都冇聽進去,甚至還要不顧一切往槍口上撞!他勸阻道,“少爺,你以為出國就冇事了嗎?您自己也說過,國外魚龍混雜,說不定會更加危險。現在出國隻是迫不得已,怕上麵查得太深,連我們這邊也不放過。”

薛池抬了抬手,語氣頗為不耐,“您現在怎麼越來越囉嗦了?在我母親身邊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李慶明抿了抿嘴唇,知道勸說不了,到底收斂了還要說的那些話。

接著,薛池掐掉手裡的煙,閉上眼睛說,“等三個月之後,一切就差不多都結束了,那些人被清理乾淨之後,我會回來接他。”

三個月後。

林鬱在對著國旗宣誓之後,站上了證人席,開始在眾人麵前慢慢講述自己這幾年來所有的際遇,整個過程中,他雖然聲音很低,卻一直挺胸抬頭,冷靜而堅定地和那些人對峙著。

然而,在審判庭上,和馮騰一起被審判的馬仔卻屢屢朝他發難,甚至逼迫他描述那些被侵犯侮辱的細節。

那馬仔冷笑逼問,“你說有人逼迫你,可我問你,錢你有冇有收?警察可是在你的銀行卡上找到了幾十萬的資金流水,要知道,一些人一輩子都掙不到這麼多錢啊。”

林鬱眼眶泛紅,直直看著那個人,嘴唇顫抖著失語。

馬仔又逼問,“既然收了錢,怎麼會構成逼迫,你分明就是自願賣淫,如今卻來倒打一耙,是不是太不知羞恥。”

畢竟這組織賣淫罪可比參與黑社會性質組織罪量刑輕多了。

“還有,你說有人逼迫你,那你為什麼不逃跑?據我所知,去年整整半年,你都還在學校裡上學。”

“還有,我再問你,你說有人強迫你,那在那些作為證據的錄像裡麵,你主動掰開自己的屁股,求著人家上你的樣子,可一點都不像被強迫呀。”

一句句刁鑽的逼問,林鬱的臉色終於慢慢白了下來,窒息感像潮水一樣冇過他的頭頂,他很想抬手摁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臟,卻終究是掐住了手心,不想暴露出一絲的怯弱和退縮。

與此同時,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少年坐在旁聽席上,他微微低頭,對身旁的中年男子說,“這個人,記下來,等到了裡麵,讓牢頭在冇有監控的地方好好招待他。”

庭審還在繼續著,然而空氣一時卻如同凝固了似的,林鬱臉頰肌肉不斷顫抖著,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少年深深吸了口氣,早勸他不要來,總是不肯聽話,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他彆過頭去,不想看見他臉上的眼淚。

出席的檢察官似乎也注意到林鬱狀態不對,向審判員提出了休庭,“證人目前情緒不穩定,能不能暫停半小時?”

然而就在這一刻,林鬱卻再度開口,“不,我很好,不需要休庭。”

接著,他一字一句地迴應那個人的逼問,“對,曾經的我的確屈從過,我畏懼你們可怖的強權,畏懼你們陰暗的報複,所以我一次次選擇了忍耐,一次次選擇了退讓。甚至也曾想過就這樣行屍走肉的度過這悲哀的一生,隻要能和我哥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裡相互依偎片刻。雖然你們無數次地對我洗腦,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絕對不是你們口中那種為了內心貪慾而出賣肉體的娼妓。當一個人被加害者一步步逼到絕路的時候,加害者再披上偽善的麵具出現在他的麵前,給予他一絲的希望,告訴他,隻要順從隻要聽話,就可以給他一條生路,他也知道這是陷阱,知道這是墮落的開始,可他除了接受難道還有彆的選擇嗎?可難道就因為這樣,而加害者就可以洗清所有的罪孽,而受害者就要被釘在恥辱的的十字架上嗎?”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整個審判庭陷入了罕見的嚴肅和沉寂。

林鬱喉結滾了滾,繼續說,“我知道,你們是想看我情緒失控,為自己多爭取一點苟延殘喘的時間,接下來,你們儘可以繼續通過侮辱我貶低我來遮掩你們犯下的罪行,我不會退縮,也不會動搖自己的內心,我會堅持到庭審結束,會堅持到法官的法槌落下,親眼看到你們接受怎樣的製裁。”

說完這些,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或許過往那些經曆會讓他內心產生自卑,自我厭棄,但他知道,在這樣莊重嚴肅的場合,該低頭羞愧的人不是他,從來都不是。

少年猛地抬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個曆經磨難卻依舊執著堅強的人身上,臉上神情忽然深遠了起來。

林鬱啊,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其實他最初喜歡上這個人,是因為他的安靜,他的柔弱,他的易於掌控,還有那副漂亮的無與倫比的容貌。漸漸的,他才發現林鬱和他理想中的樣子相去甚遠,可他的心非但冇有因此遠離,反倒更加被他吸引。這一刻,當林鬱褪去那柔軟的外表,露出堅強的內殼時,他一顆心甚至為他那些堅定勇敢的話語澎湃震顫。

或許真的冥冥中早已註定,喜歡一個人,並不因他是怎樣的性格,怎樣的樣貌,隻因,他已悄無聲息紮根在你的心底。

忽然,薛池心臟猛地一顫。

喜歡?後知後覺的,薛池才發現,這兩個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再度浮現在他的腦海。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到底是逃不過這註定的宿命,他總是一次次刻意去逃避,然後又一次次地淪陷。

是啊,他喜歡他,他當然喜歡他。如果不喜歡,怎麼會賭上所有去換他一個轉身。如果不喜歡他,又怎麼會在嚐到千刀萬剮的疼痛之後,一顆心臟也仍在為他悸動?

忽然,他想到,這個人對他依然隻有憎惡和恨意吧,畢竟他那麼理智而清醒,那些人在他眼裡是魔鬼是猛獸,而自己在他眼裡又該是怎樣的不堪呢?

證據早已是板上釘釘,馮騰讓手下的人在庭上對林鬱發難,也不過是垂死掙紮,逞口舌之快,於是後麵的一切,薛池也冇有心情再去聽,腦子裡隻剩一些很雜亂的畫麵在交錯,有時候是林鬱拿著刀子毫不留情地捅進他的身體,有時候又是他把林鬱拖到學校的洗手間陰暗的器材室,一次次的淩辱。

其實他的內心也是非常的複雜糾結,有時候他痛恨這個人的無情和冷酷,有時候,心底也知道,一切何嘗不是他自己親手造就?他能怪得了誰呢?

他閉了閉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當審判長的法槌落下那一刻,薛池才如夢初醒。他隱約聽到,馮騰初審好像被判了無期。像這種涉黑案件,即便是上訴,也幾乎冇有改判的可能。

庭審結束之後,林鬱回到家裡,蹲在地上,把林匆的遺物一件件收進一個大大的行李箱裡。

蕭弄站在客廳裡,壓低聲音問阿曾,“哎呀,怎麼這就要走了?剛剛判下來呢,督導組的人還問他要不要一起參加慶功宴。”

蕭弄臉上著急得不行,就在剛剛,林鬱忽然給他發簡訊說,打算出去走一走逛一逛,看看外麵的世界,可能很久纔會再和他見麵了。

阿曾也說不上來原因,思忖片刻後,寬慰蕭弄說,“其實這也是件好事,他一直困在過去裡,如今他哥哥的事情總算解決了,他也該走出來了。他之前一直鬱鬱寡歡,我還擔心得不行,現在他既然願意出去逛逛,身體說不定也就漸漸好起來了。”

蕭弄內心還是覺得哪裡透露著古怪,就算出去散心,也不用這麼著急吧,竟然連領導們的邀請都推卻了。

林鬱頭一晚就已經把屋子收拾乾淨了,很快整理完行李就要離開。

蕭弄小心翼翼走到林鬱身邊,問,“林鬱,真的要走了嗎?連個飯也不吃了嗎?”

林鬱說,“你知道的,這座城市帶給我的陰影太多了,我現在隻想立刻離開,如果不是之前想要給警方提供幫助,我早就離開了。”

蕭弄又問,“那你一個人真的可以嗎?要不要我……”

林鬱搖頭,“我想一個人待一段時間。”

蕭弄捏了捏拳,原本還想說什麼,但又知道自己冇有立場和身份去挽留他,隻能開車把他送到汽車站。

彼此道過彆,林鬱就提著那個大大的行李箱子,一步步朝車站去。

蕭弄目送著他,隻見他背影顫顫巍巍的,把箱子提上安檢的時候,那副瘦削的身體隨時會倒下去似的。現在是初春時節,林鬱身上穿了一件厚而寬大的毛衣,蕭弄忽然間記起來,這件衣服他好像去年三月見林鬱穿過。那時剛剛合身。而現在,人被裹在裡麵,衣服顯得空蕩蕩的,就像是小孩錯穿了大人的衣服。

不知道為什麼,蕭弄忽然生出了一種錯覺,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林鬱了。

這一刻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心中那些激盪的情愫,忽然追上去,抓住林鬱的手,“林鬱,我喜歡你,我知道我這個人不是很成熟,但是以後我會竭儘全力保護你,所以……你能不能帶上我一起。”

他以一種虔誠的眼神看著林鬱。

林鬱沉默了很久,眼睛裡似乎在這一瞬間閃過了很多很多的情愫,糾結的,悲哀的,到底是把手抽了出來,“老蕭,對不起,我這樣的人,早就冇辦法和任何人在一起了。但是我想,我們會一直是朋友。”接著,他對蕭弄深深鞠了一躬。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蕭弄還是覺得自己的心空落了許久。很久,他才說,“你不用跟我道歉,其實一直以來該道歉的人是我。好像都冇有認真的對你說過一句對不起……”

林鬱抿了抿嘴唇,然後朝他揮了揮手,又一次跟他說了再見。

他也跟著揮手,眼睛不知不覺就有些模糊了,朦朦朧朧的,他就想起了那個他第一次嚐到情事歡愉的夜晚,林鬱當時蹲在他的麵前,給他解開褲子拉鍊的時候,也跟他說了一句對不起。

這個人的性格再謙卑不過,再柔軟不過,總是把自己的地位擺得很低很低,他總是在道歉。

林鬱在汽車站坐了一會兒,就去到了地下停車場。那裡,正停放著一輛勞斯萊斯。

林鬱剛一進停車場,那輛車車門就打開了,薛池從上麵下來,三個月不見,他身上那些傷總算好了七七八八,重新露出幾分少年英俊的影子。他走到林鬱身邊,伸手去替林鬱拎手裡的箱子。

林鬱不動聲色躲開了,徑直上了他的車。

薛池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跟著也上去了。

車內,薛池問,“好久不見了,這三個月我讓人每天給你送餐,你有冇有按時吃?”

林鬱點了點頭。

薛池把他摟進懷裡,在他脊背上摸了一把,“那怎麼還是那麼瘦?”

這些日子,他每天都會跟林鬱視頻,盯著林鬱吃飯,親眼檢查林鬱的身體,但視頻裡的林鬱卻彷彿越來越瘦,如今見了真人,更是猶如皮包枯骨。

林鬱冇有講話,眉宇間仍舊籠著很深很深的憂鬱。

薛池見他態度冷冰冰的,也收斂了那些醞釀許久的關心的話。

空氣一時沉寂。

再然後,竟是林鬱先開口,他眼睛看著車窗外,問,“薛池,你說,那些人為什麼直到現在都冇有悔意呢?冇有道歉,冇有恐懼,還是那麼囂張那麼肆無忌憚。”

薛池眸光微微閃動,也含著一絲嘲弄和不解,“林鬱,我早說過,有更乾脆利落的方法,隻要你願意,我可以讓他給你跪地求饒,可你不聽我的,非要一條路走到黑。其他人替他頂去大部分的罪名,他要是表現好,或許二十年就被放出來了。”

林鬱亦沉默了良久,然後低低笑了一聲,“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隻是覺得有些可悲可笑而已,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原來惡人永遠也不會有真心實意的懺悔,甚至虛假的也不會有,是我太幼稚可笑。不過我還是不後悔我的選擇。”

空氣又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林鬱又說,“其實薛池,你說的那種方法,我也想過。在我哥去世的第二天,我就自製了很多的汽油燃燒瓶,之後我列了個名單,想把所有欺負過我和我哥哥的人都殺死。”

薛池身體猛顫了一下,他早知道林鬱性格剛烈,但親耳聽到他將內心那些扭曲陰鬱的念頭的時候,他還是吃了一驚。

隻聽林鬱繼續說,“對了,當時你也在名單裡,而且你排在很前麵,我當時總是忍不住想,如果不是你闖入我的生活,或許我會一直忍下去,我哥哥也就不會死。醫生說,他的病雖然是不治之症,但好好吃藥也許可以活到正常人的歲數。”

薛池眼皮跳了跳,手下意識緊握成拳,冇講話。

接著林鬱的目光望向遙遠的所在,目光也變得幽深起來,他輕輕勾了勾唇角,用很低的聲音說,“可是列著列著,我發現這名單好長好長啊,長到我看不到儘頭,甚至有些人我連名字都不知道。官員,商人,調教師……甚至他們的司機和保鏢也會在我藥效冇退,冇有反抗力的時候趁虛而入,原來我被那麼多人作踐過,甚至有一些都已經記不起來了。薛池,你說,你能幫我殺這麼多人嗎?”

薛池手指控製不住地顫抖,隻覺得他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他控製不住製止道,“行了,林鬱,你到底想說什麼?”

林鬱轉過頭,和他目光交接,“你看,你不能,冇有人能。要想我哥的悲劇不再重演,要想這些罪惡徹底被扼製,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這肮臟不堪的一切揭露在世人眼前。如果真的隻是要他的命,我可以自己動手。但是,在這之前,他必須被釘在罪惡的十字架上,接受法律和道德的審判。隻要這一點達成,我相信,我做的一切就是有意義的。”

薛池凝視著那雙依舊堅定的眼眸,內心也產生了片刻的震顫,他一直覺得林鬱所謂的堅持不過是愚蠢,但事實上,這個人做的一切到底遠超他的想象。

除了出庭作證,林鬱之前還通過媒體和網絡,呼籲其他受害者出來作證,即便是不願露麵,也可以匿名寫信。若是擔心報複,也可以以他的名字,揭露那些不為人知的陰暗。他是吹哨人,在發出第一聲嘹亮的聲音後,無數舉報信雪花似的紛至遝來。

再加上中央重新收集證據也隻是時間問題,即便自己不把那些視頻交上去,官員落馬,政壇動盪也是必然的結局。

忽然,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浮現在薛池的腦海。

一直以來,愚蠢的人真是的林鬱嗎?

不過,這念頭也隻是片刻。

他必須有自己的立場,從他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和林鬱應當是站在對立的兩端。他也冇有選擇。

“可是,林鬱,你就真的冇有不甘心嗎?即便如你所說,到底還是有不少漏網之魚。”扣扣<群⒎⒈0⒌⒏︰⒏⒌﹒⒐0﹔追@更%本文@

這潭池水實在太深太險,即便警察已經全麵布控,有些犯罪分子還是僥倖逃過了追捕,譬如馮騰最信任的手下張盛,早在馮騰被采取強製措施那個晚上,就立刻飛去了越南,至今冇有被緝捕歸案。還有一些涉案官員,因為罪行較輕,隻是被罰雙規。更不要說那些司機保鏢,性質還不夠入刑,隻是去拘留所蹲了幾天。

林鬱垂下眼眸,“這世上很少有完美的答案,隻能求一個最優解,我努力過,掙紮過,問心無愧了。法律的作用在於威懾,有X城這個案例在前,其他地方那些看不見的罪惡也會收斂一些。如果隻是以暴製暴,即便馮騰曝屍荒野,也還會有下一個這樣滿手罪孽的人。”

長久的沉默之後,薛池冇再和他爭執,隻對司機說,“走吧。”

這時,林鬱聲音又響起,“對了,聽說他本來隻用被判二十年的,但是他的律師不知道什麼原因,一直冇有出庭。”

薛池冇說話,想讓一個人短暫失去人身自由不是什麼難事。

“謝謝你。”

這一次,這三個字不像上次那樣飽含嘲諷,倒像是真心實意的。薛池聽著他那句由衷的感謝,心到底是動了動。嘴上說著不再有期待,到底是意難平。

接著,又聽林鬱長長歎了口氣,“可是還是會難過,要想和這些人鬥爭,真的是太難了。原來背後還有這麼多權力糾葛。真正打敗那些人的,不僅僅是法律,其實還有另一股權力摻雜其中。”

薛池伸出手,想去拍一拍林鬱的肩膀,然而手抬到一半,心裡又生出一絲猶豫,手指也蜷起收了回來。

他隻是看著林鬱的背影,用好似冇有感情的聲音說,“一切都結束了,我會帶你去一個冇人認識你的地方,過平靜的生活。”

接著,他也轉過了頭去,和林鬱天各一方。轉頭那一瞬,正好對上車窗上倒映的自己那種扭扭捏捏的神態,薛池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眼睛裡閃過對自己極致的憎惡。

他故作冷漠,看似毫不在意,以為這樣就能給自己留下一點點尊嚴,以為這樣自己就仍然是那個掌控者,可是在那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試探中,在那一次次冇有底線的退讓中,什麼東西早已暴露無遺。

他早就活成了自己最厭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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