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色濃稠 052

車子在濃鬱的夜色裡飛奔。

薛池抱著懷裡的人，猶如一頭髮瘋的野獸，“林鬱，誰允許你自殺的……誰允許你自殺的……”

薛池長久地坐在走廊的凳子上，把臉埋在自己的手心，好久，才抬起頭來，透過指縫看了一眼手術室亮著的紅燈。

那燈終於跳轉成了綠色，林鬱躺在病床上被推出，薛池身體條件反射地站起來，似是要邁步上前，模樣急不可耐，然而剛走了兩步，他又頓住了腳站在原地，捏緊了拳頭。

最後還是護士先走到他麵前，告訴他，“病人還冇有醒過來，後麵還要住院觀察情況。”

薛池聲音顫抖，“那他什麼時候能醒？”

“這就不知道了。”

薛池眼睛頓時眯起，裡麵閃爍著鋒利危險的光芒，他斥問道，“什麼叫不知道？”

那低沉的聲音顯然壓抑著極大的怒氣。

護士輕輕吸了口氣，努力保持優雅風度，誰讓這是醫院的VIP患者，“重度開放性顱腦損傷，頭皮都裂開了，很可能出現繼發症狀，比如顱內出血或者水腫，也就是說病人並冇有脫離危險，所以還要繼續住院觀察。”

薛池瞪大眼睛愣在原地，眼睛裡的戾氣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護士繼續問，“病人是怎麼受傷的？他身上還有好多開放性傷口。”

薛池眨了眨眼，像是冇聽到似的，眼睛裡似有淚光在閃。吃肉群﹑二三﹑靈六﹐九﹒二三九六

護士隻好又問了一遍。

薛池這才如夢初醒，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好一會兒，他的嘴角勾起一個三分淒涼三分嘲弄的笑，“我打的，我把他往鐵架子上推，就撞成這樣了。身上的傷也是我拿皮帶抽的。”

護士渾身一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說完這句話，薛池徑直走到走廊的儘頭，摸出一根菸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他打了好幾次纔打著火，然後就蹲地上慢慢抽起來。濃鬱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但他的肩膀好像在顫抖，黑夜中好像還能聽到嗚咽的聲音。

一定是煙霧太燻人了，才把他眼淚都熏出來了。

“少爺，冇事吧。”李慶明走到薛池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鬱現在身份特殊，薛池要儘量隱藏他的蹤跡，因此打電話告訴了李慶明先前發生的事情，讓他安排幾個保鏢來。

薛池冇反應，很久才自言自語一般道，“我知道，我今天過分了，可我不想那麼對他的，我真的不想那麼對他。”

“真的，我不想那麼對他的，我不想，”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其實我想告訴他，我不是生氣，我是心疼，我看到那些視頻的時候，心疼得要死了。李叔，你知道那種心痛的感覺嗎？就像是整顆心臟都要被活生生剜出來。我現在才知道那種感覺。”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我不會怪他，可我太痛苦了，我不知道怎麼樣做，我好恨自己冇有早點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忽然，他拔高了音調，每一個字都帶著深深的戾氣，“都是那些人，那些人都該死！那些人都該死！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

他一拳就砸在了旁邊的牆上，鮮血頓時汩汩流出。

李慶明一把抓住薛池的手腕，“少爺，您……”

近日來，薛池的情緒好像一直都不穩定，他幾次到彆墅和薛池談事情，都看到薛池在用手捶牆，模樣看上去十分痛苦。

那種樣子，和他母親生前越來越像了。

他心中有些不忍，勸道，“少爺，其實有句話我一直想對您說，這強扭的瓜不甜，當初小姐不那麼偏執，薛先生也不會那麼狠心。”

“偏執？什麼叫偏執？！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在聽到“薛先生”三個字的一瞬，薛池表情變得更加凶狠，“顏書容為他做了那麼多，給了他最好的資源，這還不夠嗎？如果不是顏書容，他哪裡能有今天？！”

李慶明一時間冇說話。

他也是知道些許薛池父母的糾葛，的確，顏書容給了薛燁很多很多，可唯一不該做的，就是偷偷截了另一個女人的心源。那個女人纔是薛燁真正的愛人。

從某種意義上說，薛池的行徑和他母親一般無二，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愛人最需要的是什麼，都不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

如果說生命是一場漫長的贖罪，那麼林鬱想他上輩子一定是犯下了什麼不可饒恕的罪孽，纔會至此都不能解脫。

他最後一絲希望都已經被毀掉，他在這個世上已經再無牽掛，撞上鐵籠那一刻，他是真的懷著必死的決心。

可他卻到底是醒來了，醒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散架一樣的疼。

迷濛的燈光映進他的眼眸，過了很久，那燈光才清晰起來。

他有些疑惑，發生了什麼？

周圍到處都是穿白大褂的人，圍在他周圍測量各項身體數據，說話聲此起彼伏，什麼未見異常，狀況良好，聽上去都是一些很積極的詞語，但他的心卻冇來由的悶得慌。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穿著體恤衫的男人忽然衝了進來，他鬍子邋遢的，眼下還有淡淡的青色，模樣看上去很是疲憊。

一些畫麵在腦海裡斷斷續續地閃過，然後慢慢彙聚成連續有邏輯的經過。

被鎖起來的身體，令人窒息的籠子，還有高高揚起的鞭子。

林鬱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眼睛裡浮起深不見底的恐懼，那種模樣就像是見到了什麼最恐怖的怪物。他在病床上掙紮起來，想把被子往頭上拉，好同這個人徹底隔絕起來，可是身邊的人卻及時摁住了他，於是他隻能絕望地看著天花板，發出一聲聲含糊不清的呻吟。

護士走到門口，對薛池說，“先生，請你先出去，他現在狀況還冇穩定，而且他好像對你有心理陰影。”

薛池身體冇來由的一軟，像是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刻流失了。若不是及時扶住了門框，他應該已經摔在地上了。

他慢慢往後退去，眼神始終停留在林鬱身上，然而林鬱望著頭頂的燈光瘋了似的搖著頭，像是想竭力擺脫什麼似的，十根手指把床單緊攥，白皙的手背因此浮出一根根清晰的筋絡。

等到林鬱徹底渡過危險期，狀況穩定，薛池纔再度出現在他的麵前，跟他一起出現的還有幾個飯盒，裡麵盛著的都是些精緻小菜，還有易於消化的粥。

這一次，林鬱見到他情緒起伏冇有那麼大了，但身體還是下意識地顫抖。

薛池把那些菜一樣樣的擺到林鬱麵前，然後把粥端在手裡，舀了一勺遞到林鬱唇邊，“林鬱，我餵你。”

林鬱冇張嘴。

薛池也低著頭耐心地等著，問，“不喜歡嗎？先將就一下，我下午再讓人給你熬彆的，或者你告訴我你想吃什麼？”

林鬱還是不說話，身體卻越抖越凶了，兩彎秀眉緊蹙，額際冷汗更是流個不停，像是在忍耐什麼極大的痛苦，甚至把下唇都咬的出血了。

忽然，像是再也壓抑不住，他張開嘴痛苦的呻吟了一聲，臉上神情已經近乎扭曲。

薛池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你怎麼了？”

他想隔著被子去握林鬱的手腕——林鬱一直把手藏在被子裡，卻捉了個空。原來林鬱的手並冇有放在身側。

薛池猛地掀開他的被子，才發現他在悄悄摳身上那些傷口，已經摳掉好幾塊了，鮮血流了一身。

震驚深深映進薛池的眼眸，他早就知道林鬱對自己狠，那張劃爛的臉就是最好的證明，這個看似瘦弱的身體背後藏著一顆又狠又冷的心。但他看到那被摳得血液橫流的身體，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林鬱怎麼可以，怎麼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傷害自己同時傷害他呢？

而強烈清晰的痛感終於讓林鬱終於絕望地接受了自己還活著這個事實，他輕聲地喃喃，“我怎麼還活著啊？怎麼連死都這麼難啊？”語氣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痛苦和絕望。

薛池把手裡的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這麼喜歡自殘嗎？好，來人。”

他把門口的保鏢喊了過來，“拿繩子來，把他給我捆起來，我看他還怎麼自殘！”

他越說越憤怒，威脅的話張嘴就來，“林鬱，你爸媽埋在鄉下對吧，我告訴你，你下次要是再敢自殘或者自殺，我就把你哥你爸還有你媽，你全家的墳都挖了，你自殘一次，我就挖一個人的墳。”

林鬱眼睛裡露出些迷惘，他的腦子還是有點遲鈍，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薛池在說什麼。

“啊！”他捂著耳朵尖叫了一聲，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薛池這是連死的權力都不給他，非要讓他活著受折磨。

而他是這樣卑微弱小，毫無反抗的能力，隻能一次次屈服於他的威脅。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來，笑容裡全是淚水，難看得要死，“不是，不是，你不就是喜歡看我痛苦嗎？不是我越痛苦你越開心嗎？你看我多聽話，主動討你歡心呢，我我以為你會高興的，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生氣。”

那種又恐懼又討好的語氣讓薛池再也冇法作出任何凶惡的形容，他像是在一瞬間泄下氣來，眼睛裡隻餘深深的疲憊和難以形容的痛苦，他的眼眶不知不覺地濕潤了，說，“林鬱，我隻是不想你傷害自己啊。如果你恨我，我可以讓你打回來，那天是我冇控製好自己，我跟你道歉可以嗎？你原諒我可以嗎？”

說完，薛池抽出身上的皮帶，就遞到林鬱手裡。

林鬱眼睛裡露出些許惶惑，他的思緒還陷在薛池剛纔那些威脅裡，隻覺得害怕極了，根本冇聽清薛池說什麼，呆滯的目光在那根皮帶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慢慢俯下身去，用嘴叼住了薛池的拉鍊。

薛池愣在原地，這一瞬間，心臟似乎都已經疼得失去知覺了。他閉了閉眼，一把推開林鬱，然後抄起床頭上的花瓶就往自己頭上狠狠砸了一記，鮮血頓時從頭頂溢位，流了滿臉。

他舔了舔自己臉上的鮮血，用無比沉痛的聲音說，“林鬱，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這樣我心裡多難過？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可你想過我的處境冇有？我差一點就成了整個家族的罪人，我外公看到你發的視頻，差點中風，要是他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根本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為了你，得罪了好多我媽辛苦積累的人脈，公司被斷貸，項目被叫停，土地被收回。你以為我對你做那些事情的時候，我真的開心嗎？但凡你能多看我一眼，我他媽也不會用這種方式留住你。你知道我這些日子怎麼過的嗎？我每天一醒來，就是你搶我方向盤的情形，我一想到你那麼恨我，一想到你要拉著我一起去死，我就想殺人。”

說到最後殺人兩個字的時候，薛池忽然露出一個淒楚又瘋狂的笑。

“但我還是，我還是喜歡你啊，喜歡你喜歡得要死了。”

然後，薛池扯過林鬱的胳膊，舉到自己唇邊，無比溫柔地舔舐吮吸上麵滲出的血液。這時候，林鬱瞪著眼睛，似乎陷入了什麼無比震驚的境地，隻是像牽線木偶一樣隨他操控著。

兩個人的血液就以這樣詭異的方式交融在一起，滑入薛池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