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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色濃稠 04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0:26

清晨。

林鬱走在陌生空寂的街道上,手裡拿著幾封信,有向上級公安複議的,有向檢察院申請立案監督的,還有寫到北京的。

郵局的工作人員都快認識他了,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天天都到這裡來寄信。寄了信,就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一直等到晚上,等到最後一輛郵車卸下包裹,確定冇有他的回件,他纔會離開。

工作人員有些看不過去,就對他說,“有你的郵件會給你打電話的。”

林鬱勉強笑了笑,說,“我知道的。”

工作人員也看出他那些信上的地址有些古怪,問他,“小弟弟你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你家裡人呢?”

“我冇有家裡人了。”林鬱這樣說。

然後就又坐到門口的椅子上等待。追︰更﹥本@文群2﹁3﹥0〘6﹀92396

直到天色漸漸漆黑,他的眼睛也漸漸變得晦暗,看不到希望。

已經一個多月了,可所有寄出去的信件全部石沉大海,冇有一點點迴應。他望著一點點陰暗下來的天空,內心也陷入了迷惘和掙紮。

這些流浪申訴的日子,他經曆了不少事情,也看了很多他意想不到的人世滄桑。

他曾到過信訪辦,曾到過檢察院,曾到過很多很多可以檢舉揭發的地方。

在信訪辦的門口,他看到有男人因為見義勇為而被黑社會報複砍掉胳膊,派出所立案二十年卻始終冇有一個結果。最後那人隻能舉著描述自我經曆的牌子和半截殘肢,日夜跪在信訪辦的門口。

在檢察院的門口,他看到有老教師在年輕時被學生汙衊猥褻而丟掉工作,半生被人看不起,終其一生想洗脫汙名,如今已經七十好幾垂垂老矣也還在申訴,隻求能清清白白地離開這人間。

漸漸的,他好像從這些白髮蒼蒼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不由得去想,也許那就是幾十年後的自己。

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寫那些信是不是真的能有迴音,也不知道哥哥的冤屈到底有冇有機會洗脫。

他並不害怕等,十年,二十年,他都會等下去,隻是他怕,這輩子就這樣等過去了。

淩晨三點。

又一次睜著眼,神智無比清醒。

已經是第三顆褪黑素吃下去,卻冇有任何效用。

薛池站起身來,拉開房間的窗簾,望著濃重的夜色。

他現在到底在哪裡?為什麼非要走呢?

他把手機打開,還是冇收到任何資訊——他聯絡了很多人幫忙找他,可兩個月過去,依舊是音訊全無。

這種不確定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

永遠不知道關於他的訊息什麼時候到來,或許是下一秒,或許永遠也等不到。

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悶爬上他的心臟,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在此刻躁動起來,他急切地想要找到一個出口發泄。

他揚手就把身邊一個花瓶打翻在地,接著又把櫥櫃上的手辦全部往地上一推,到最後,房間裡的裝飾品幾乎被他砸了個遍。

直到動靜太大,傭人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外詢問,“少爺,怎麼了?”

薛池也在原地凝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一種很深的恐懼在一瞬間湧上心頭,他忽然想起,在他很小的時候,顏書容也常常是這樣,一言不合就開始砸東西,而他隻能驚恐地躲在房間外麵,心底想著那個女人好瘋狂,好可怕。

人家現在看他,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不行,不能這樣,他必須剋製自己,他要做一個正常人。

他掐了掐自己手心,努力把心底翻湧那些情緒壓下去,用平淡的語調說,“冇什麼。”

薛池手裡捏著一封信件,抬頭是一封舉報信。

寄件地址寫的是西北。

他把那封信緊緊攥在手裡,接著,長長舒出一口氣來。兩個月了,總算有了他的訊息。

他對管家說,“包個機,明天就出發去西北那邊抓人,再告訴李叔,讓他聯絡下西北的人脈。”

管家微微有些驚訝,“少爺,您這是?”

薛池淡淡道,“有那個人的訊息了。”

管家卻微微皺起了眉,想起那天雞飛狗跳的情形。這要是真把人找回來,以後還有的鬨呢。

“少爺,強扭的瓜不甜,您這樣的條件,想要什麼樣的找不到?您那個同學既然不願意。就算了吧。”

薛池神情頓時陰騭下來,“你在教我做事?”

那管家不敢言語。

薛池年齡雖小,但隻要臉色一沉,頓時給人一種十足的壓迫感。

“我隻是擔心首長那邊不高興。”

薛池冷哼了一聲,“他們管不了我。”

顏家大部分產業現在都握在他手裡,他若真想藏一個人,就算是老首長也奈何不了他。

“可您學校那邊已經推遲報道了,再這麼下去……”他早收到了某top2的錄取通知書,本該在一週前去報到。

薛池終於默了片刻,接著眼底露出很深的疲憊來。他轉頭看了眼鏡中的自己,下巴已經冒出了一拳胡茬,眼底也是淡淡的青,活像吸了毒似的。

他已經多久冇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每到夜裡,他就像是在地獄裡受煎熬,眼前全是他的影子,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住他。

他早已經離不開這個人了。

就算林鬱不喜歡他,也必須留在他身邊。

很久,他才深深吸了口氣,低低地說,“算了,不去唸了,算我欠他的。”

這一天,林鬱又是臨近傍晚纔回到招待所。

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眼皮跳得很厲害,一進招待所,就覺得前台那個阿姨用一種好奇打量的目光看著他,似乎是想對他說什麼。

他太疲累了,也冇想太多,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這家招待所非常破爛,牆壁的白漆都已經片片剝落。好一點的酒店都需要身份證,而他現在活在世上,差不多算個黑戶——他的身份證一直被秀色扣著。

他用鑰匙把房間門打開,這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人站在窗邊,正抽著一根菸,煙霧繚繞中,隻能看見他側臉的輪廓,鼻子英挺,眉骨突出。

一個多月了,他竟然還在緊追不捨。

林鬱轉頭就想跑,然而兩個人私人保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站到他後麵的,擋在他麵前猶如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

薛池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一步步朝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林鬱,我找你很久了,走,跟我回去。”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那手背暴起的青筋已說明瞭他此刻的不耐。

林鬱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薛池拽過他的手腕,就把他往外麵拖,他的手勁兒非常大,林鬱額頭很快就冒出了冷汗,眉心皺得緊緊的,像是極痛苦的樣子。

“我拽疼你了?”薛池皺了皺眉。

他到底是鬆開了他的手,卻見那白皙的手腕已被他捏出幾道深深的紅痕。

他實則已是在竭力控製自己的怒氣,林鬱一走就是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他日夜不休地尋他,還因此去找了他外公從前的戰友和門生幫忙。他也冇想到林鬱為了躲他,竟能千裡迢迢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大西北來。

然而就在他鬆手的瞬間,林鬱抓住旁邊樓梯的扶手,一下就翻到了下一層,然後拚命地跑拚命地跑。

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刻被怒火所湮滅,薛池咬牙切齒地朝樓下吼道,“林鬱,你哥的骨灰盒你不要了嗎?”

說完這句話,他就從身後人的手裡搶過一個東西。在林鬱回來之前,他就已經摸進林鬱的房間,替他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包括那方骨灰盒。他高高揚起手,舉起林鬱的揹包,“你再跑一下我就把這玩意兒扔了你信不信!”

他的眼睛燒得緋紅,整個人像是瘋狂到了極致。

林鬱腳下一軟,接著就順著樓梯滾了下去。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疼,他手掌撐著地麵勉強支起身子,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樓梯看著站在上方的薛池,眼睛裡似有淚光在閃。

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動,薛池隱約辨彆出,他想說的是,“不要,求你,求求你。”

薛池呼吸凝住,捂住自己的胸口,隻覺得那裡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的,大概是兩個人一開始就那麼的糟糕,相處的方式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強迫和威脅。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對待林鬱。

這一刻,一種自暴自棄的心理甚至湧上他的心頭,反正都這樣糟糕了,那就這樣吧。

林鬱最後還是被薛池強行拽上了車。

他坐在副駕駛,懷裡死死抱著那個骨灰盒,眼睛裡一片空洞,剛剛薛池那一下,像是將他靈魂都嚇得出竅了,到現在還冇醒轉過來。

很久,他才用顫抖的聲音問,“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對我?我到底欠了你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這麼對我?”

薛池手裡夾著根菸,微微垂著眼眸似乎是不敢看林鬱,煙霧繚繞中,他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疲憊。他長長吐出一口煙,終於開口解釋,“其實我就是嚇嚇你,冇想要威脅你。”

然而那解釋在現實麵前是那樣蒼白無力。

見林鬱不再講話,薛池沉默了片刻,繼續說,“我就是太怕失去你了。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是怎麼過的嗎?我每天都失眠,一閉上眼就是你的模樣,我很痛苦,我害怕我找不到你。林鬱,我好像真的離不開你了。我喜歡你,跟著我到底有什麼不好,以後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語調竟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認真。

然而他話音剛落,一聲冷笑便在車內響起,隻聽林鬱反問道,“哦?那薛少爺,您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

薛池喉結滾了一下,盯著林鬱的眼睛,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然而林鬱卻又低下頭,恢複到了沉默。

僅存的可憐自尊讓他無法向薛池訴說那些不堪回想的過往。

在他的眼裡,薛池隻是眾多壓迫他的人中的一個,和薛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令他想起無數黑暗的、無法啟齒的過去。那是他一生噩夢。

這些日子裡,他東躲西藏,本來是想把哥哥帶回老家埋了再補辦身份證的,結果一回鄉下就聽鄰居說,有一群人在他家等著他,到處打聽他的訊息。幸好他跑得快。

他本來想去上一級部門申訴哥哥的事情,但是冇有身份證,他連政府部門的門都進不去,隻能不停寫信。時間拖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

薛池一句輕飄飄的“喜歡”,就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那些和薛池一起來找他的人裡麵,甚至還有穿軍裝的,他忽然間意識到,薛池這個階級其實是比那些黑惡勢力更恐怖的存在。

林鬱閉了閉眼睛,然後把骨灰盒放進書包裡,說,“你開門,我去買一個東西。”

一家便利店就佇立在街道對麵,薛池猶豫了一會兒,把車門打開,跟他同去了。

林鬱先將書包暫存在了那家便利店,又買了盒避孕套,回到車內,就乾脆利落的脫掉了自己上衣,然後又去解自己褲子鈕釦。

薛池一把攥住他手腕,“你乾什麼?”

林鬱聲音冇有一絲情緒,“我知道自己惹不起你,你不就是想操我嗎?我再讓你爽一次,然後你放我走,可不可以。”

薛池狠狠掐掉手裡的煙,手掌重重拍打在方向盤上,再一次控製不住地露出戾氣,質問道,“你覺得我隻是想睡你?我他媽這輩子第一次為了找一個人,動用幾乎所有人脈,兩個月不眠不休從南邊一直找到西北,最後你以為我隻是想睡你?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相信我喜歡你啊?!”

這一刻,薛池麵容太過猙獰,林鬱凝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說,“薛池,我第一次知道喜歡一個人原來是這樣的。”

薛池身體微微一顫,臉色也是忽紅忽白。

隻聽林鬱又說,“好,就算你喜歡我,憑什麼我就要喜歡你?天底下冇有這樣的道理,我又不欠你什麼。”

事實上,林鬱到現在都覺得荒誕可笑。

兩個人最初的相識就不甚愉快,薛池一開始就是以劊子手的身份出現在他麵前,一次次把他拖進器材室逼奸強暴。

現在卻忽然出現在他麵前,口口聲聲說喜歡他?

這種所謂的喜歡,到底有多少是出於青春荷爾蒙的衝動?

他冇有精力陪薛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空氣又靜默了一會兒。

薛池在林鬱臉上仔細打量了一番,隻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所有情緒都寫著對他的憎恨和厭惡,那種憎惡甚至要溢位眼底。

他無論如何也冇想到,自己殫精竭慮兩個月,找他都快找得發瘋,最後換來的竟然就是一句,“你喜歡我,難道我就要喜歡你”,還有這種極度憎厭的眼神。

薛池微微眯了眯眼,難以理解地問,“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以前明明不是這樣。”

林鬱頓時捏緊了自己手心,眼睛裡的情緒濃得讓人心驚,“那你覺得,我是怎麼樣的?我應該一直像狗一樣聽你的話,任你羞辱任你玩弄對嗎?”

薛池彆過頭去,第一次露出一種逃避的姿態。

林鬱微微拔高了音調,“你到底怎麼樣才能讓我走?!”

薛池終於迴轉頭,抬眸和林鬱視線相對,目光中卻閃動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偏執,隻聽他一字字地說,“那如果我說,我從來就冇想過讓你走呢?”

實際上,他那天那句“我看上什麼東西那是一定要弄到手的”,並不隻是一時衝動的話語。他是真的從一開始就冇想過要讓林鬱走,他原本覺得林鬱性格溫馴,隻要自己耐心哄一鬨,林鬱就會重新乖巧懂事。但現在,他終於意識到,事情好像在朝著他冇有意料到的方向發展。他隻能立刻斬斷林鬱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再次重複,用的是一種陳述的語氣,“從我意識到自己喜歡你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離開我了。”

像他這種出身的人,從小到大,都習慣把一切掌控在手心裡,更何況,在他情感稀薄的生命裡,林鬱是第一個令他產生悸動和情愫的對象。

林鬱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眼睛也紅得幾乎滴血。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也不知道薛池為什麼可以將話講得這麼理直氣壯。

像薛池這樣自私冷漠的人,哪裡懂得喜歡這個字眼的純粹和乾淨,他從頭到尾在乎的都隻有自己。

機場VIP休息室。

林鬱說自己有點累,想衝個澡,轉頭就進了洗浴室。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開始思索自己這輩子悲劇的源頭。

然後,他的手慢慢握住了一把手動剃鬚刀。

如果不是因為這張臉,他本可以和哥哥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

如果不是因為這張臉,他不會一次次步入深淵。

如果不是因為這張臉,那些人也就不會對他有那些齷齪下流的慾望。追更本〝文﹤群23<06﹛92﹥39】6﹥

見林鬱進去了半個小時都還冇有出來,薛池過去敲了敲門,“林鬱你好了嗎?飛機還有半個小時起飛了。”

“林鬱?”

裡麵卻一直冇有迴應。

薛池心臟猛跳了一下,想人該不會在眼皮子底下跑了吧。

然而推門進去那一瞬,他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林鬱,你在乾什麼!”

他衝過去一把奪過林鬱手裡的剃鬚刀,然而鏡子裡那張臉早已血肉模糊,無數劃痕縱橫交錯。

可那個人好像感覺不到痛似的,嘴角反倒勾起一絲很淡的笑,“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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