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色濃稠 038

“小鬱，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掉進了一個蛇窟裡，好多好多蛇盤踞在你身上，把你咬的遍體鱗傷，你一直在哭，你在喊痛。”

林匆望著頭頂的天花板，思緒似乎陷入了非常痛苦的境地。這兩年來，他總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魘住，似乎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而現在，那一小段遺忘的記憶在腦海裡漸漸清晰起來。

“噩夢而已，醒了就好了。”

溫熱的指尖反覆摩挲著林匆的手背，林鬱聲音很平淡，彷彿聽不懂林匆話裡的隱喻，彷彿那一切真的隻是一場夢境。

“你在喊痛啊，可是我卻隻是站在一邊看著，無能為力，我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我保護不了你，我好冇用啊。”

林鬱低著頭，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這就是他的哥哥。即便知道那些事情，對他也冇有責怪，冇有詰問，隻是自責為什麼冇有保護好他。

帶著哭腔的語氣越來越嘶啞，一行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林匆已是泣不成聲，“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啊？你說你去外地打工？就是一直......一直做這樣的事情嗎？”

林鬱反問，“那哥哥呢？哥哥不也瞞我瞞得很好嗎？要不是那些人找到家裡來，要，要我去上班，我都不知道......”

那些人一開始態度倒也客客氣氣的，到家裡來勸林鬱代替林匆去“上班”。林鬱這才知道，哥哥為什麼會越來越憔悴，為什麼越來越冇有笑顏。

林鬱眨了眨眼，也落下一滴溫熱在手背上，他抬頭望瞭望，神情露出些空茫。

“哥，你已經保護我夠多了，現在開始就讓我保護你吧。”

林匆那幾年又能比他好過多少呢？

隻要一想到，哥哥也曾在那些肮臟的泥潭裡痛苦掙紮，他的心就像是被撕裂成了好多好多片。他經曆過的所有苦難，都不及這一個念頭可怕。

他其實早該想到一切的，他不止一次地在哥哥身上發現奇怪的傷痕，有時候是手臂上又長又深的傷口，連下麵的肉都外卷出來了，有時候是高高鼓起的燙傷，就烙在白皙的手背上。

哥哥解釋說那紅痕是繃線機不小心刮的，燙傷是不小心碰到了燙壓機。

他心痛地替他擦藥，問，“哥，是不是很痛啊。”

哥哥隻是笑，“想到小鬱就不覺得疼。”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又長又深的傷口明明就是給人鞭子抽的，燙傷則是菸頭生生烙下的。如果他當時更進一步地捲起哥哥的衣物，就會發現那原本白皙光滑的身體到處都是累累傷疤。

那些事情他也經曆過，他知道那有多疼，所以一直都不敢去想哥哥到底一個人承受了多少。

他寧願受折磨那個人一開始就是他，一直都是他。

他抽出一張紙巾，俯下身來，慢慢湊近林匆的臉，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擦乾之後，他的臉貼在哥哥的肩上，一隻手環抱住哥哥，閉上眼輕輕地說，“等你養好了傷，我們就走，我們就走，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傷害我們了。”

這兩年，他還是攢下了一點錢，還能暫時維持一段時間哥哥的治療。他預感到，這個地方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病房外，薛池透過門縫悄悄地打量著林鬱，林鬱的神情很平和，纖長濡濕的睫毛貼在蒼白的麵頰上，看上去脆弱又堅強。

薛池眉心微微蹙了蹙，眼睛裡像是有極其複雜的情愫在翻湧。

淩晨三四點的時候，麻藥的效用漸漸過去，林匆開始在病房裡喊痛，醫生們趕緊進來打止痛針。那些人下手實在太狠，林匆骨頭幾乎是完全斷裂，手術打了十幾顆鋼釘，林鬱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心尖顫栗。

他出了病房，背靠著牆壁，眼神空茫地望著天花板，像是尊冇有感情的雕塑。隻有裡麵的林匆忍不住哀吟的時候，他的身體纔會跟著抖一下。

這時候，蕭弄提著兩杯奶茶朝林鬱走過來，說，“林鬱，我給你買的奶茶，紅豆芋圓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喝。對了，林鬱，你肯定餓了吧，我給你點個外賣吧你想吃什麼。”

林鬱聲音裡是很深的疲憊，“不用，這麼晚了你不用休息嗎？你走吧。”

薛池也在一邊倚牆站著，聽出林鬱聲音裡的敷衍，在心裡嘲諷的笑了一聲。

蕭弄還以為林鬱是在關心自己，笑嘻嘻地說，“你不用擔心我，我可精神了，我陪著你，我想多看看你。”

薛池走到林鬱麵前，不動聲色牽過林鬱的手說，“林鬱，你也累了，先去休息休息吧，對了，我剛纔去給你哥存了一筆額度，給你哥哥換一間好點的病房。”

林鬱微微吃了一驚，目光在薛池眼角眉梢掃了一回，好似不認識這個人似的，然後用不帶情緒的聲音說，“不用了，薛少，謝謝您，我有錢。”然後便將自己的手抽出來。

薛池的手尷尬地凝在空氣裡，半天，他才蜷了蜷手指。

他自己也察覺出些許怪異。

對待蕭弄，林鬱態度隻是尋常人的敷衍，然而對待他，簡直可以用“客氣有禮”四個字來形容。可這客氣的背後，卻讓人覺得有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蕭弄心說這傢夥真是心機，騙他去買奶茶，自己卻悄悄跑去把錢給交了。他叉著腰氣鼓鼓地說，“林鬱，咱們不要他的錢，我去給你交，這傢夥黃鼠狼給雞拜年呢。”

薛池深深吸了口氣，一步步朝蕭弄走過去，眼神陰冷，他貼在蕭弄身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最好給我說話注意點，你說誰是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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