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色濃稠 033

醫院。

窗外流雲翻湧，幾隻飛鳥盤旋在被霞光染紅的天際。那些鳥兒飛到哪裡，林鬱的目光就跟到哪裡，眸子裡竟然帶了幾分嚮往與豔羨。

林匆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林鬱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鬱，怎麼又在發呆了。”

林鬱猛地從思緒裡迴轉，笑著看向林匆，“哥，你看，外麵的夕陽好漂亮呢。”

林匆不禁皺眉，林鬱雖然笑著，但他總覺得那笑容有些勉強。他記得林鬱以前也愛笑，笑得天真爛漫，不像現在，笑容裡彷彿隱藏了很艱澀沉重的情緒。

多半還是因為自己的事情，想到這裡，他的心不由得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來。

當初本來是想讓小鬱日子好過一些，誰曾想最後反倒讓小孩替自己操心了。也是自己蠢，不然現在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個地步。當初店裡有個同事，說自己家人生了重病，找到他借錢，他幾乎借出去了所有積蓄，後來才知道，那個人在澳門輸了好多錢。於是這些錢便都打了水漂。

林鬱注意到哥哥的緘默，慢慢斂了笑，手指不由得緊緊絞住自己的衣尾。

好久才又開口問，“哥哥這幾天感覺怎麼樣？”

林匆已經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才把肺炎給治好，所幸暫時冇感染上彆的併發症，但是CD4還是很低，現在隻能繼續抗病毒治療，希望能夠重建免疫係統。２﹏３﹔０６﹒９﹥２﹤３￥９〻６

林匆摸了摸他的腦袋，“我冇事，小鬱，你快早點回去休息吧，你明天不是要考試麼，就不要一天到晚往我這兒跑。”

林鬱為了他的事都休學了，都說最後一個月最關鍵了，肯定會對成績有影響的。

“嗯好，我一會兒看著哥把藥吃了我就走。”

“……小鬱，這個月花了多少錢。”

林匆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語氣忐忑，生怕問出一個天文數字來。他剛住院那幾天，身體虛弱至極，躺在床上話都說不清楚，都是林鬱在跑上跑下替他拿藥繳費。

“嗯……”林鬱支支吾吾的，“三萬多吧。”

林匆沉默了一會兒，為難地看著林鬱，“身體其實恢複得差不多了，過兩天就出院吧。”

其實林匆早就想出院了，要不是林鬱把他卡裡剩下的錢全都拿來預存了醫藥費。那些錢本來是留給林鬱以後讀書的。林鬱還威脅說，如果他再不聽醫生的話，好好治療，他就不去考試了。

他知道小鬱脾氣有多倔強，最後隻好依著他。其實他自己對於生死這件事早已看得開，甚至希望疾病可以早一些帶走他，他是已經爛透了的人，他隻希望小鬱過得輕鬆快樂一點。

“不行誒哥，你現在免疫力那麼差，一不小心又機會性感染怎麼辦，醫生說了得繼續住院觀察。”

“哥，錢的事你不用擔心，現在社會上好人很多的，我們找那些公益組織幫忙，可以給哥哥募捐的，我們一定可以挺過去的。還有哥哥的朋友，曾哥他不是也一直在幫我們嗎。”

“可總歸是要還人家的啊，曾哥他賺錢也很辛苦的，借了咱們幾十萬了吧，你以後一個人怎麼辦呢？”

林鬱垂下頭來，小聲地說，“哥，現在暫時彆說這樣的事情好嗎？”

“小鬱，哥這幾天身體還不錯，明天哥送你吧。”

林鬱搖了搖頭，“哥，不用，彆讓我替你擔心啊，我一個人去就好。醫生說了你要儘量少到人多的地方。”

林匆猶豫了一會兒，也不想給林鬱增加心理負擔，臉上擠出一個笑，“好，那明天考試加油。”

“嗯。”

林鬱也笑，還對林匆比了一個耶，笑得不像剛纔那樣刻意了，眉眼彎彎的，一雙眼睛裡像是盛著一泓乾淨的清泉。

那泓清泉緩緩滲進林匆那顆如枯樹般乾涸的心臟，他忽然間感到陣陣慶幸，幸好，幸好小鬱是乾淨的，這就足夠了。

“你快走吧，回家早點睡。”

“好。”

林鬱還在笑著，然而轉頭的一瞬，他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斂了，眼淚湧出來，止不住地流。

每一次看到哥哥那種期許的神情，他就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刀一下下的割著。今後的日子要怎麼度過呢？查成績的時候又怎麼辦呢？就算成績單可以PS，可通知書怎麼辦呢？他難道還要去偽造一個假的錄取通知書來欺騙哥哥麼？

一想到這些，他就被絕望和內疚裹挾。

林鬱，你究竟對得起誰呢？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都已經病入膏肓，怎麼還能忍心騙他？

他走出醫院，一個電話就打了過來，“你快過來，一會兒趙所的車來接你。”

聲音已經麻木到毫無起伏，“知道了。”

*

公交車繞著外環線轉了一圈又一圈，林鬱從起點站坐到終點站，又從終點站坐回起點站，反反覆覆已經三趟。他將頭貼在玻璃窗上，手指無意識地繞上簾子上的流蘇，心裡感覺到了久違的寧靜。

他好喜歡這種感覺，什麼都不用去想，隻是靜靜地看著外麵景物變幻，光影流轉。

今天天氣很好，他抬起手來透過指縫去看外麵，陽光金黃，時光綿長，一起慢悠悠地從他的指尖穿過。

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十六歲之前。

那時候他活在哥哥給他編製的夢裡。

哥哥把他保護得很好很好，雖然冇有父母在身邊，他依舊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那時候他像個普通孩子一樣，會和同學一起嬉戲打鬨，會在足球場上揮灑汗水，會在五四彙演上一邊彈自己最喜歡的木吉他，一邊用口琴吹奏悠揚的小調。

甚至，他還有自己喜歡的女孩子。

他也會悄悄往她的桌上放奶茶，也會悄悄往她的抽屜裡遞小零食，也會在上課的時候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她。

他叫林鬱，是鬱鬱蔥蔥的鬱，不是憂鬱的鬱。

公交車的播報響起。

“前方到站xx中學……”

他被這聲播報拉回到破碎不堪的現實。

他看到前麵是重重疊疊的人影，原來不知不覺間就開到二中了，學生大多由家長陪伴著，陸陸續續進入考場。

他眼皮微微跳了跳，臉上的靜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很深的落寞。

那裡本是他給自己留的一片淨土，他以為自己能在那裡短暫的做個正常人。所以他才服從了他們安排的“人設”，用更醜陋低賤的方式去取悅討好，企圖換取片刻的安寧。

原來，一切都是他以為。

他依舊重複著那些齷齪不堪的事情。

永遠吞嚥不完的精液，被肏得合不攏的穴肉，還有滴滴答答流不儘的淫水。

最後一寸淨土被摧毀殆儘。

明明那個男生看上去是那麼陽光帥氣，對身邊的人都很好很溫和，唯獨對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那麼殘忍怨毒。

“你過得那麼慘，怎麼不去自殺啊。”

“都這麼臟了，活著乾嘛。”

“看看自己滿臉精液的樣子，配不配跟人家女孩子交往。”

他剛開始還會反駁一兩句，後來竟然漸漸覺得對方說得冇有錯。

鏡子裡那張佈滿白濁的臉刺眼扭曲，走到哪裡都是臟的，破碎的，不堪的，他再也回不到乾乾淨淨的十六歲了。

他是任人踐踏的爛泥，是肮臟廉價的容器，對方把他漂亮的外皮一層層殘忍地剝開，挖出他腐朽的內臟和不堪的靈魂。

“唯一的用處就是分開雙腿給男人操。”

我自己知道的啊。

我已經很討厭自己了，請你就不要說得那樣惡毒直白。

那麼嫌棄我，就不要碰我了啊。

怎麼到哪裡都逃不掉被人玩弄的命運呢，他覺得自己哪裡好像壞掉了。

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感覺那裡一陣陣的發悶。不知道為什麼，他最近總是這樣，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死死拽住他的雙腿，想把他拖進窒息的泥潭。

他拚命掙紮，身體還是不受控製地下墜，下墜。

公車重新啟動，他手指重新纏上簾子上的流蘇，越纏越緊，指節泛起淡淡的白色，眼眸卻還癡癡地回望著遠方的教學樓，一眨不眨，宛如一尊冇有情緒的雕塑。

*

考場門口熱鬨極了，到處都是學生們的雀躍聲，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人群裡，一個身材高且瘦的男人戴著口罩帽子靠牆站著，隻露出一雙深深凹陷又寫滿期待的眼睛。

林匆糾結了一早上才決定來的，其實他昨天就想來了，隻是怕林鬱生氣。這麼重要的時刻，他當然不會讓林鬱一個人孤零零出考場。

可是他在門口等了好久都冇看到林鬱的身影，他心裡有一些焦慮，擔心是否因為人多彼此錯過了。

最後還是決定再等一會兒。

因為等得有些無聊，便開始逛學校外麵張貼的光榮榜，企圖從上麵找到林鬱的名字。然而他卻注意到了一點彆的東西，粘貼在光榮榜旁邊的是幾張通報批評的告示。

整個世界像是在一瞬間黑了下來，他努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纔看清那兩排字。

20x1級三班林鬱嚴重違反學生管理規定，給予開除學籍處分。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臉色發青的模樣像是瀕臨窒息，他像個冇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從學校保安那裡撞到教導處，再從教導處撞到主任那裡。

“您好……我家小孩怎麼會被開除，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你家小孩什麼名字？”

“林鬱。”

教導主任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匆，用輕蔑不齒的音調說，“小小年紀不學好，也不知道父母怎麼教的！你自己回去問他吧，把學校的臉都丟乾淨了！”

“您，您能把話說清楚嗎？”

教導主任的話說得很隱晦，林匆眼前陣陣發黑，努力從裡麵捕捉關鍵資訊。

豔照。

會所。

警察。

拘留。

-

醫院。

林匆把就診卡遞進視窗，說，“幫我列印一份我這個月的賬單流水，還……還有一年前的。”

林匆背靠在醫院的外牆上，手上捏著一份厚厚的賬單流水，他張大了嘴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隻有眼淚不停地在流。

一年前，他在病房挺過來的時候，林鬱告訴他，他找到了一個募捐組織替他們捐款，學校裡的人也在幫忙捐款，還有以前的同事阿曾也願意借錢給他們。

他怎麼會就憑幾張轉賬憑證就相信了林鬱的說辭呢？

就算真的有人願意為他這樣爛泥般的人捐款，也絕不可能捐出這些天文數字。

那麼，小鬱他到底……到底哪裡來的這些錢？

他猛地抬起手來，一拳砸向身後的牆壁，一拳又一拳，直到血肉模糊，直到失去知覺。

一個聲音反覆敲打著他那顆乾枯腐朽的心臟，他真的好冇用好冇用，保護不了心愛的小孩。

磨刀霍霍向小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