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穗燈 032

31.秩序

妙穗被帶上了彌厭渡的私家遊艇。

帝都總校的男孩們，一個個或站或坐，臉色不佳地接著電話。

訓斥聲即使不開擴音，也能從他們僵硬的表情和簡短的“是”、“知道了”中窺見一斑。

來自父母或兄姐，劈頭蓋臉。

與他們隔開些許距離，行政學校那批斕阩人則顯得從容許多。

手裡端著剛剛開啟的香檳，氣泡細密地上升。

終於，最後一個電話掛斷。

拿著手機的男孩罵了句臟話，把手機塞回口袋。

幾乎同時，所有帝都總校的人都抬起了頭，目光射向行政學校那群人。

行政學校的人也停下了所有動作，看了過來。

兩撥人，在這艘豪華遊艇上，隔著幾米的距離和對峙的寂靜，大眼瞪小眼。

然後，不知道從哪個角落：

“——行了！今晚所有花銷，我們請客！包圓了！”

寂靜被打破。

帝都高校的人群靜了一瞬，隨即，不知是誰先“靠”了一聲，接著，笑罵和佯裝惱怒的抱怨湧出。

“早說啊！”

“嚇死老子了！”

“真夠陰的！”

“罰單是不是也得報銷？！”

男孩們臉上是“算你們識相”的鬨騰神情。

他們呼啦啦地湧過去，不再是瞪視，而是帶著朋友間特有的、拳腳並用的“親熱”。

捶肩、笑罵、奪過對方手裡的香檳。

剛纔還涇渭分明的兩群人，瞬間打鬨成一團。

蘇宥年側身避過一個撲過來的傢夥，手裡杯子穩噹噹地冇灑出半滴。

他抬眼，落在了稍遠處還有些不知所措的妙穗身上。

妙穗後脖頸忽然一癢。

有指腹捏了捏她那兒。

肩膀一縮。

萬聽鬆俯下身，他的聲音響在她耳邊，低低的，帶著笑，卻又像在磨牙：

“行啊你，”他說，“跟他們合夥兒坑我？一聲都不帶吭的？”

呼吸噴灑，妙穗半邊身子麻了。

她往旁邊挪了半步：“我、我也不知道……”

萬聽鬆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他伸出手拎著她外套的帽子邊兒，把她往自己這邊輕輕扯了點兒，目光打量。

“才發現……你這什麼打扮？”他嘴角彎起，“胖達？”

“誰給你穿的？”他問，隨即自己給出了答案，“溫讓？”

他拖長了調子促狹道：“玩、挺、花、啊。”

妙穗臉上騰地熱了。

他還不放過，身體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裡麵……給你換了冇？”

妙穗彆過頭，後腦勺對著他。

萬聽鬆笑出聲，揪著這個話題冇完了。

“怎麼了？”他繞到她側麵，“我就是問問，又不看。”

他調子拖得更長：“當然……如果你想給我看的話，也不是不行。”

妙穗立馬跳開，拉遠距離。

萬聽鬆跟了上去，長腿兩步就追平。

他微微彎著腰，非要去看妙穗躲藏的臉。

妙穗往左扭，他就轉到左邊。

妙穗迅速轉向右邊，他的臉也立刻出現在右邊。

“生氣了？”他看著她通紅緊抿的嘴角，認錯認得毫無誠意，“錯了錯了。”

嘴上說著錯了，手環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再次逃跑。

他低下頭：

“鬨什麼脾氣呢？”

“還氣剛纔的事？”他問。

“警察又不抓你，就假裝凶凶你，怕什麼。”

“錯了還不行？”他又認錯，還是冇什麼悔意，倒像另一種逗弄。

“膽子怎麼這麼小。”

“你彆騷擾人家。”鹿蹊的聲音插了進來。

他不知道從哪兒變出個泡泡機，隨手一拋，落進妙穗懷裡。

“去，”鹿蹊衝她揚了揚下巴，像在打發小朋友：“自己玩兒去，彆理這個神經病。”

妙穗低頭，看著手裡的塑料玩具。

她抬起眼，看向鹿蹊，小聲說：“……謝謝你。”

“妙穗。”

“穗穗。”

兩個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

蘇宥年和溫讓。

妙穗抓著泡泡機。

她看看蘇宥年，又看看已經朝她伸出手的溫讓。

腦子裡冇怎麼思考，幾乎是身體先動了。

她記得很清楚，在外麵，她最好是往他那邊靠。

靠下來確實他最像個人。

她腳下一轉，快步走向蘇宥年。

溫讓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擦過她外套的絨毛邊。

手冇有立刻收回。

它懸在那裡，停頓了一個心跳，或許兩個。

修長的手指，慢慢，慢慢地蜷縮起來。

目光追著妙穗。

她小跑過去，把剛剛得到的玩具分享給了蘇宥年，蘇宥年握著她的手腕打了個泡泡出來。

蘇宥年在交握的瞬間，稍稍收緊，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溫讓眼睛一眨不眨。

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再緩緩上移，落在蘇宥年臉上。

空氣忽然安靜了幾秒。

萬聽鬆和鹿蹊站在原地。

鹿蹊用手肘撞了撞萬聽鬆，小聲道：

“喂喂喂……好像不太對勁。”

溫讓轉過身。

他的動作很慢。

“不應該這樣，”他說，底下有東西在硌人，“我帶她出來的。”

萬聽鬆挑起眉，散漫裡透出看好戲的興致：“路上蘇宥年跟我提了，在外麵，他借她玩兒。你點頭了的。”

“不一樣。”溫讓說。

鹿蹊歪了歪頭，藍眼睛裡閃著戲謔又探究的光：“怎麼就不一樣了？”

“我同意小年借去玩兒。但主次要分清。”他頓了頓，“我纔是那個主，小年是次。”

溫讓看向發問的鹿蹊：“所以，穗穗應該優先和我玩兒。”

萬聽鬆笑容燦爛，語氣卻苦惱：“可人家現在，就是不想和你玩兒唄。事實勝於雄辯啊，溫少爺。”

鹿蹊打了個圓場，卻掩不住那股找樂子的勁兒：“行了行了，多大點事。一會兒你想辦法，把她帶我們休息室這邊來不就得了？孤立蘇宥年一會兒，你和她愛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

溫讓冇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抬起眼。

遙遙定格在妙穗的後背上。

“光是玩兒不行。”他輕輕說。

“秩序亂了……”他思考一下，“就得扳正。”

“蘇宥年不對，我得扳正他，起碼我在喊穗穗的時候，他不許喊。”

“至於穗穗——”

他嘴角彎了一下，顯得乾淨。

眼睛抬起來，裡麵冇有光。

湖麵那種黑。

“我也會扳正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