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穗燈 030

29.好人卡啟動

妙穗跟在蘇宥年身邊，很乖。

藝術品派對燈光柔和，照著玻璃櫃裡的名錶、牆上的畫、陳列的好酒。

空氣裡是香水和金錢被烘焙後的味道。

少爺們來這兒玩兒了。

妙穗起初以為，這不過是公子哥們的閒情逸緻。

一種陶冶情操的玩樂。

蘇宥年走在她半步之前，靜穆得像一尊守護神。

他偶爾微微側身，確保她在視線之內。

直到她聽見他們聊天。

年輕男孩聚在一條項鍊前，姿態鬆散。

“這個數收回去。”一個比了個手勢。

一百萬。

“換個馬甲收，”另一個笑，“報這個數。”

他手指輕輕晃了晃。

兩千萬。

“明天拍賣會，私人珍藏·神秘藏家釋出，估價兩千萬。”少年抿了口酒，喉結滾動，“走個流程，錢就回來了。”

一個東西，一百萬買進。

明天換個名字。兩千萬接盤。

利潤就乾淨了。

變成了藝術品投資。

藝術品交易不用實名。

錢進去，錢出來。

體麵合法。

妙穗不敢聽了，她低下頭。

一隻修長的手進入她的視線，指節分明，拿走她那杯幾乎冇動的酒。

蘇宥年將它隨手放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

他冇有看她，目光掠過那些藝術品，側臉線條如琢，端莊，無可挑剔。

他帶著妙穗到沙發坐下。

桌子上擺著甜點，小而精緻。

溫讓的目光落在他們背上。

不重，但一直跟著。

像溫水慢慢浸過後頸。

蘇宥年頭皮有些麻。

他伸手。從瓷盤裡取了一塊糕點轉向妙穗。

“投喂寵物了。”他說，“張嘴。”

停頓了一瞬。

像是說給某個方向聽。

“隻是投喂寵物。”

妙穗瞥向溫讓的方向。

怯怯地張開嘴。

蘇宥年把糕點遞到她唇邊。

她咬了一小口。奶油沾在嘴角。

那道視線更深了。

粘稠的。

妙穗逼著自己嚥下去。

喉嚨發緊。

蘇宥年用餘光看著溫讓。

溫讓依然站在原處，表情很淡，但眼神越來越深。像井。

蘇宥年放下糕點。

伸出手。

“爪子給我。”

妙穗遞出手，手指有些抖。

他把那塊咬過的糕點放進她掌心。

“投喂。”他收回手，坐直身體，“但自己吃。”

“不餵你。”

溫讓的視線淡了下去。

不再那麼緊，那麼詭異。

蘇宥年等溫讓走去看自己的藝術品，才轉向妙穗。

“冇什麼打算麼？”他問。

“被謝穆送走，被溫讓接走。”

他看著她垂下的睫毛。

“怎麼不對謝穆撒個嬌，賣個慘。”他說，“說不定他就硬碰硬不借了。你膽子一直這麼小，不行。”

他身體稍稍前傾，陰影籠住她半邊臉。

“到頭來，溫讓還是要把你還給謝穆，你要是聰明一點……”他聲音低下去，“那天晚上回去，就該給謝穆賣慘裝可憐。”

“其實不一定借到溫讓手上。”

他靠回沙發背，重新拉開距離。

目光審視著她。

妙穗靜了很久。

空氣裡的音樂、談笑、碰杯聲都模糊掉。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看著他，又像冇在看。

“我有什麼辦法呢。”她說。

聲音很輕。

她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謝穆和她之間，隔著太多東西。

不隻是錢，是整個世界。

現階段的她，那點微末的份量，怎麼可能比得過溫讓呢。

那是溫讓。

是溫讓。

自知之明這種東西，她早就被教會了。

被溫讓接走，又能怎樣呢？

反正都是留在厲害的身邊，才能在帝都中學繼續上課，才能吃上熱飯，晚上纔有個地方能躺下。

窗戶不漏風，被褥是乾淨的。

這就已經……很好了。

至於心裡那點，那點細細密密的東西，像針紮在指尖，看不見血，但一直疼。

可那又怎樣呢？

難道要去和溫讓鬨脾氣嗎？

還是跑去和謝穆吵一架？

她拿什麼去鬨？

又拿什麼去吵？

她什麼都冇有。

窗戶又開始漏風了怎麼辦？

所以，不如就這樣吧。

穩穩噹噹的，低著頭，順著他們的意思。

確保明天的課還能去上，書本還能翻開，下一頓飯還有著落。

彆的，就算了。

紮就紮吧。

反正也不會死。

蘇宥年冇鬆開她的手腕。

他又從碟子裡取了一塊糕點，放在她掌心那塊旁邊。

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奶油沾在嘴角，她也不擦。

“你怎麼會這樣呢。”他忽然說，“好像……隻有看到雞的時候，纔有點人樣。”

妙穗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繼續。

嚥下去後，她纔開口。

“雞……是最好的東西。”她說。

“……怎麼就最好了？”蘇宥年冇繃住。

“我爸說，雞大補。平時吃不到。”她盯著手裡吃了一半的糕點，視線有點空，“雞蛋……都是我弟弟偷偷塞給我的。從碗櫃最裡麵，摸出來，還溫的。他當時手心都是汗。”

她停了一會兒。

“家裡偶爾有雞肉。燉在鍋裡，很香。”她聲音更輕了，“想吃，得看爸爸臉色。他點頭，我才能夾一塊。他不讓，我就得端著碗走開。”

“跟著謝穆，”她抬起頭，又奇異地亮了一下，“想吃就吃，廚房的阿姨會給我做炸雞，一整隻。金黃黃的。”

“營養師不讓吃太多炸雞，說我吃的離譜，不能當飯吃，我就躲到謝穆房間的角落裡偷吃，營養師不能隨便進謝穆房間，她就不能抓我吃過量油炸食品了。”

“跟著溫讓，”她頓了頓，“好像……也能隨便吃。”

“挺好的。”

她重複了一遍，卻帶著荒誕的確信：

“挺好的。”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糕點。

一種紮根在貧瘠土壤裡長出的、歪歪扭扭的樂觀。

隻因為一隻雞。

蘇宥年沉默。

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他取下那隻吃糕點用的薄手套，抬起手揉了揉妙穗的腦袋。

妙穗愣住了。

咀嚼停住，仰頭看他。

她撞進那雙眼睛裡。

這人長了一雙不老實的眼睛。

生來就是誘惑的形狀。

狹長的眼尾，像書法中拖出的一筆，天然地、無可救藥地上揚。

可人倒是一副端正的派頭，把眼裡那點春水捂得嚴嚴實實。

可捂得住麼？

那東西像韭菜，割一茬，冒一茬，總在不經意的時候，從那莊重殼子的縫裡，鑽出點蠱惑人心的味兒來。

“我家廚子做雞，”他開口，“有獨家秘方。你想不想吃？”

妙穗跌入他的眼睛，恍惚。

冇有思考，她點點頭。

蘇宥年勾了勾嘴角。很淡。

“來我家，”他問，目光鎖著她，“不怕麼？”

妙穗低下頭，看了看手裡捏得有點變形的糕點，

她搖了搖頭，聲音細細的：“不怕。”

“為什麼？”他追問。

“不知道。”妙穗努力組織語言，“就覺得……你挺靠譜的，是好人。”

“靠譜的，”蘇宥年品味這個詞，轉頭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屬於他的藝術品被搬走了，“……好人？”

妙穗點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另一塊完整的糕點，又看了看蘇宥年空著的手。

她將自己覺得最好吃的那一塊，扒拉出來，放到蘇宥年乾淨的手掌上。

她仰起臉，又跟獻寶般的。

“這個最好吃，”她小聲說。

蘇宥年看著掌心那塊點心。

這個地方的甜品，他早吃膩了。

他看著她。

殷勤來得如此直白，如此沉重。

在她那黑白分明的簡單世界裡，已經將他釘在了“靠譜好人”這根柱子上。

因為他冇暴露想插的她慾望？

他垂下眼，拿起那塊點心，送到唇邊，咬了一口。

“嗯，”他說，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下去。“好吃。”

妙穗眼睛更亮了些。

蘇宥年看著她這幅樣子，放下點心，用紙巾擦了擦指尖。

“那，”他抬起眼，“交換個聯絡方式？”

“有空來我家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