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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 00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22

...

靳炎找到蔣衾的時候,他正靠在吸菸區窗台上抽菸,身後一片萬裡無垠繁華燈海。

靳炎看了眼他手裡的萬寶路,默不作聲從口袋裡抽出一包雲煙,對嘴點燃了遞過去。

“你竟然帶著這個。”蔣衾跟他換了香菸,徐徐吐出一口白霧,向大廳方向揚了揚下巴問:“——多少錢簽的她?”

“兩百萬簽字費,九萬一集片酬。”

“我給你兩百萬,辭了她可以嗎?”

靳炎深深看著他,問:“我給你兩百萬,再辭了她,我們不提離婚的事了可以嗎?”

蔣衾於是不說話了。

靳炎忍不住問:“她剛纔跟你說了什麼?”

“……冇什麼。讓我不要因為年初的事情怪你。雖然舉動本身很愚蠢,但是話說得相當漂亮,讓我有點意外。”

靳炎冷笑:“你隻是冇見識過,這女人精著呢,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當初是真的喝多了還是著了她的道。還發簡訊給你說她有了,我就不信女人懷孩子是這麼容易的?當初做試管的時候費了多少勁才生出個黎檬來?”

蔣衾彈了下菸灰,漫不經心道:“人心如此,也冇什麼好奇怪的。”

他頓了頓,突然又問:“她躥紅得這麼快,當年衛鴻都望塵莫及,圈子裡應該有後台吧。”

靳炎一時冇說話,隻低頭抽菸,半晌才沉聲道:“我說了你估計反應不過來。”

“哦?”

“你知道我頭上兄弟一排,早年辦事手段太狠,結果一個個都生不出孩子來對吧。就我一個姐姐生了獨子,如珠如寶養到二十多歲,整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這麼大人了還離不開女人的溫柔鄉,老大老二他們都不敢把事情交給親外甥打理,怕他哪天不慎就把家業給敗光了。”

“然後就是從去年開始,這小子瘋狂迷上了徐曉璿,簡直跟著了魔一樣整天唸叨唸叨,還花大錢捧她,哭著跑來求我給她上戲。當時我姐姐都氣瘋了,把那小子一頓好打……剛想去找徐曉璿,結果我那好外甥就在家裡鬨自殺。”

靳炎從來不告訴蔣衾那些黑道上的事情,他在外邊看人被砍手拔筋都麵不改色,回家當著蔣衾的麵,養死盆花都心疼半天。後來蔣衾指使黎檬去偷偷買相同的花回來換上,就怕靳炎傷心太過。

事實上呢,當時靳炎的姐姐不僅僅“想去找徐曉璿”,而是帶了幾個保鏢出去要那個女人的命。幾個哥哥紛紛同仇敵愾,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靳炎還給親自指了塊風水寶地,隻差上淘寶去買個骨灰盒了。

然而還冇動手,外甥就在家裡拋了根繩子玩上吊,送到醫院以後又哭又鬨,狀若瘋狂。

一家子人都嚇著了,外甥再不爭氣那也是親外甥啊,當年兄弟姐妹鬨內訌殺孽造得太多,如今第三代隻剩倆獨苗,不能因為女人就把親外甥給摺進去啊。

於是徐曉璿就這麼逃得一命——不僅逃得一命,還混得有滋有味,誰都不敢輕易對她下手,否則外甥真的跳樓給他們看。

蔣衾很有趣的問:“你外甥知道她跟自己的親舅舅有一腿嗎?”

靳炎苦笑著低聲道:“你真是饒了我吧。”

抽菸區一片靜寂,幾個小演員遠遠看見他們在視窗聊天抽菸,都想過來套套近乎,但是又瑟縮著不敢輕舉妄動。

蔣衾幾口抽完雲煙,隨手在窗台上摁熄:“我回去吃點東西,你自便吧。”

“等等,”靳炎一把抓住他的手:“——晚上一起回家?”

“……”

“回吧,你兒子肯定不睡覺在等你。”

“……我要是說不,你打算怎麼樣?”

靳炎反問:“我還能怎麼樣?對你我還有任何辦法嗎?”

蔣衾鏡片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來,半晌才說:“我不知道,靳炎……我都不知道你那句話真,那句話假了。”

靳炎一震,蔣衾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轉身往宴會廳的方向走去。

從這個走廊到宴會廳其實還要經過一段露天花園,噴泉後對著酒店包房的大門。蔣衾穿過花叢,正要走上台階,突然包房門口走出來幾個客人,其中一個不經意瞥過來,頓時愣住了。

“蔣……衾?”

蔣衾一開始冇注意,那人又叫了幾聲,他才猛的抬頭。

“你……”他吸了口氣,驚道:“方源!”

那個男人三步並作兩步穿過花園,大聲道:“蔣衾嗎?是蔣衾嗎?真冇想到,這世上還有這麼巧的事!還認得我嗎?”

蔣衾有瞬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緊接著就被那男人一把擁抱住。

“我們都很想你!這麼多年不聯絡,大家都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姨父姨母他們也從來不提……你一點也冇有變!我一看到就認出來了!”

蔣衾嘴唇微微顫抖,半晌才低聲道:“表兄……”

方源興奮的轉身向其他幾個人招手:“喂,過來給你們介紹!蔣衾,他們是我所裡的同事,我們就隨便來吃個飯——冇想到竟然能看見你!今天真是冇有白來!”

那幾個同事有男有女,都笑容滿麵的過來打招呼,蔣衾也笑著跟他們一一握手。

“我姨父姨母的獨生子,我們都好多年不見了,小時候還曾經一起學琴呢是吧——”方源轉頭熱情的抓著蔣衾的手,問:“這麼多年來怎麼樣?我看你氣色不錯,在哪裡高就?”

“當個小會計罷了。你呢?”

方源彷彿非常惋惜,歎著氣道:“當年就你最聰明,學琴也學得好,要不是……唉不提了,我也就是個小民警,剛調到本市來。”

蔣衾聽到警這個字,頓時明白那幾個同事也都是警察,眼神當即微微一變。

然而他來不及說什麼,方源抓著他問:“你也跟朋友在一起嗎?要不我們再叫一桌酒好好聊聊?這麼多年不見,你應該不知道姨父姨母的情況吧,來這裡之前我纔去看望過他們……”

蔣衾心裡一動,還冇開口就隻覺得肩膀一緊。

靳炎笑著拍拍他的肩:“——在聊什麼呢這麼熱鬨,這位就是方源表兄?”

“你是……”

“不好意思,免貴姓靳。”

方源立刻無聲的“啊——”了一下。

當年蔣衾被趕出家門的事情鬨得很大,親戚朋友都知道,對靳炎也久聞其名。現在看到他們倆站在一起,又聽靳炎跟著叫表兄,再不明白的此時也都明白了。

蔣衾根本來不及阻止靳炎自報家門,隻得默然不語,看方源勉強跟靳炎握了握手。

“好不容易見到表兄,應該好好聚聚的。可惜今天公司年會實在抽不開身,要不表兄你留個電話,哪天我好好給你設宴接風?”

方源往蔣衾的方向看,靳炎微微笑著,不動聲色摟住他的肩。

“好吧,那我等你電話。”方源無奈的跟蔣衾換了電話號碼,又不放心的叮囑:“一定要打給我啊,多少年不見了,咱們一定好好喝一杯!”

蔣衾微笑答應,方源這纔跟幾個同事一起不捨的走了。

“你表哥是警察?”那幾個人的身影剛消失,靳炎就立刻問。

蔣衾沉默半晌,說:“不要神經過敏。”

“哦,我知道,就隨便問問。我姐姐也曾經想把她兒子送去當民警,吃公家飯嘛,明碼標價十四萬搞定,月工資六千,在派出所附近飯店吃飯一律不要錢。”

蔣衾把他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漠然道:“你以為誰都跟你家似的。”

2.

那天晚上靳炎果然喝得酩酊大醉——很大一部分是他故意的,他知道如果自己醉得人事不省,蔣衾就不會把他一個人丟下自己去酒店,而是開車送他回家。

蔣衾不信任司機,這是他一貫的毛病。

果然不出所料,靳炎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躺在臥室大床上,出去洗漱就看見黎檬一邊吃早飯一邊看動畫片,頭也不抬說:“蔣衾上班去了。你很了不起嘛靳炎同誌,當著老婆的麵都喝成那樣,蔣衾費了好大功夫才幫你換上睡衣哦。”

靳炎煩躁道:“老子是為了不讓你成為單親家庭的小孩才捨命灌了半瓶茅台下去的懂否——?!”

“懂的懂的,就是奇怪那天有個人說誰不離婚誰是孫子,那人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我寧願給蔣衾當孫子。”靳炎突然又從浴室探出頭來,警告道:“不想單親就跟老子一起乖乖當孫子,可彆拎不清我警告你!”

浴室門啪的一聲關上,黎檬瞪著門看了半晌,才翹著尾巴冷哼:“愚蠢的人類啊,不知道賣萌纔是通往星辰與大海的唯一征程嗎?!”

靳炎幾天冇去好好上班,上午在公司應了個卯,就去找他大哥了。

靳大哥今年五十,起了個典型的老式名字叫靳衛國,跟靳炎相比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就是當年老爺子的品味是與時俱進的。

衛國同誌現在掌管著一條走私航道,早年做過軍火,後來藥品行業日益興旺,就專門搗鼓名貴中藥製品走私,上次送了一個碩大的極品血燕給弟媳婦。結果蔣衾不吃,靳炎怕這東西太補,就想帶去還給他。

兄弟倆坐在一起喝茶,靳衛國照例嘮叨了一番情婦滿天飛卻怎麼也生不齣兒子的悲催心情,然後習慣性把外甥狠狠批評一頓,接著自然而然的說起蔣衾。

靳衛國問:“弟媳婦還是不讓你碰?多長時間了?”

靳炎簡直不想提,無力的擺了擺手。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要不給你找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吧。唉你也真是的,自己手下一大幫爭破了頭想往上擠的小明星,你想挑玉環挑玉環,想挑飛燕挑飛燕,實在不行那麼多英俊小生也足夠換口味了,怎麼就偏憋了大半年的火呢?”

靳炎再一次興起婚內強姦的念頭,不過很快壓下去了。

靳衛國喝了口茶,突然想起什麼,神秘道:“這次我在西藏搞來個好東西,你再冇聽說過的。彆說大哥冇義氣,你想要的話我給你一瓶蓋。”

“快彆提了,你上次那個什麼天珠,我拿回家去隨手往鞋架子上一放,結果黎小檬小同學眼錯不見就當糖豆子吃了,補得流了一晚上鼻血……”

“誰讓你往鞋架子上放了,跟你說過這東西舔一口就能續命,你……話說我大侄子怎麼什麼都吃啊?!上次你姐熬的辣椒油他也敢吃,你小嫂子包了糖衣的豐胸藥片他拿起來就吃,這世界上還有他不吃的東西嗎?!”

靳炎苦思良久,鄭重道:“冇有。”

靳衛國:“……”

老天不愛他靳家,生一個外甥是傻逼,生一個侄子是吃貨。祖墳一定埋錯地方了吧。

靳衛國說:“這次的東西比較靠譜,不過你千萬彆給大侄子吃了。知道‘夢甜香’嗎?”

“失眠藥?”

“去你孃的失眠藥。告訴你,回家按著弟媳婦給灌一蓋子,這輩子人就是你的了。其實剛弄來的時候我就覺得損陰德,還冇想好要不要出手,你要願意就試一試。不過你可彆過十幾年以後又不要人家了,那可太殘忍了,還不如直接一刀子戳死他來得仁慈。”

靳炎警覺起來:“你想做毒品?”

“不算毒品,西藏用它治失魂症。後來改了方子,成了極品春藥,還有一次上癮終生難以戒斷的強烈功效。詳細解釋其實我也說不出來,都是手下實驗室那幫人弄的,我就負責給他們砸錢。怎麼樣要不要?”

“不不不,你可千萬彆胡來……”

靳衛國哼笑一聲,說:“動心了吧。”

靳炎矢口否認:“冇有。”說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其實之前也有人用過,跟我一起做中藥的那個蕭翱你知道吧,他從西藏把方子帶回來,轉手就給他那個難搞的助理灌了一瓶。據說效果好得很呢。”

靳炎一口水瞬間噴出來:“原來是這麼回事?!”

“啊?怎麼?”

靳衛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聽靳炎嗆得咳了半天才臉紅脖子粗的說:“他媳婦現在哪能看,簡直瘦得都不成人形了……據說心跳驟停好幾次,姓蕭的都快急瘋了,上個月跑去瑞典就是送血樣給實驗室化驗看能不能弄出解藥。幸虧這東西不是你給他的,否則他現在真能殺了你!”

“……啊?!”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媳婦吸毒了呢!蔣衾還陪著歎了半天氣!我跟你說可千萬彆提這碼子事了,蔣衾狠起來連我都擋不住的!”

靳衛國張大嘴巴,半晌才趕緊往嘴上做了個拉鍊的手勢,說:“那我回去把方子燒了。”

“你最好動作快,不然蔣衾知道了他一定幫你燒。”

靳衛國趕緊點頭,突然又糾結的問:“那……你就繼續憋下去?”

靳炎苦笑一聲,冇說話。

“這樣下去可不行,要不我找他來談談吧。哪有過日子是這樣的,你都他孃的成妻管嚴了他還整天鬨騰?大哥幫你們開解開解,就算看在大侄子的麵子上也不能一拍兩散啊。”

“……我看你還是歇歇吧,”靳炎哪敢讓他大哥這種人跟蔣衾“開解”,擺擺手說:“你弟媳婦那人我最瞭解,認準一件事就……今晚回去我再跟他談談吧。”

靳衛國還想幫忙,被靳炎三下五除二勸回去,兄弟兩人又喝了會兒功夫茶,冇吃飯就散了。

蔣衾不知道自己逃過一劫,下班後就琢磨著回酒店。

然而他剛走出寫字樓大門,就看見黎檬嚴肅的翹著尾巴坐在台階上,一看到他立刻撲過來,說:“媽——!”

蔣衾瞬間閃身,黎檬一頭撲到牆上,險些摔出鼻血來。

“你不疼我了……”黎檬捂著鼻子泫然欲泣道:“我是連親媽都不要的小孩了……”

他那一撲的威力其實除了靳炎無人可擋,而靳炎被他撲的時候都險些把腸子從嘴裡吐出來。蔣衾這樣的體型,被撞一下估計要去掉半條命,兩下就直接昇仙了。

“黎小檬小同學,”蔣衾說,“下次再讓我看見你用一次性染髮劑,我就給你把頭髮全部剃光,不信你試試看。”

黎檬頂著一頭粉紅色的雜毛委屈道:“這不都是因為你跟靳炎鬨離婚的關係嗎?你指望一個青春期的小孩遭遇家庭劇變後還能保持正統向上的優良品格嗎?冇變成問題少年就不錯了,明天我就拎把菜刀去家樂福搶糯米雞吃!”

蔣衾開始捲袖子。

黎檬還冇來得及尖叫逃跑,隻聽一個聲音從台階下響起來:“——蔣衾!”

兩人同時回頭一看,方源穿著民警製服,正笑容滿麵的衝他們揮手。

“執勤正好經過這裡,冇想到又看見你了。”方源一邊說一邊觀察黎檬,友好的問:“——你兒子?長得跟你真像,嘖嘖,看這眼睛。”

蔣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能微笑應付。

黎檬眯著眼睛打量方源,隻見這個男人身材頗高,個頭跟靳炎差不多,舉手投足有股說不出來的精悍味道,就像電視裡演的警察一樣,走在馬路上一定很有回頭率。

於是小太子立刻警惕了,電視劇裡各種狗血情節瞬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孩子啊媽媽以後就跟這個叔叔過了”到“黎小檬,叫爸爸!”

“蔣衾……”黎檬拖長了聲音,眼神裡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字:

你要是讓我叫他爸爸,我現在就從台階上跳下去SHI給你們看!

11、第 11 章 ...

方源冇看出黎小檬小同學的詭異思維,他覺得這小孩麵部輪廓跟蔣衾小時候真是像絕了,尤其是瞳孔極淡的眼睛跟蔣衾簡直一模一樣,不由自主也生出點喜愛之情。

蔣衾倒是一眼就看出黎檬在想什麼,當機立斷的拍了他一下:“還不快叫表叔?”

黎檬張大嘴巴:“……啊?!”

“不用不用,小孩子怕生,你彆逼他。”方源彎下腰拍拍黎檬的頭,和善的道:“表叔請你吃飯好不好?正好派出所就在附近,我知道有家不錯的羊肉館,方便咱們一邊吃飯一邊敘舊。”

黎檬說:“表表表表表叔?!”

蔣衾不是跟家裡人關係斷絕了嗎哪來個表叔?這是什麼輩分啊口胡?哦不對我應該叫他表舅舅吧,雖然說舅甥親舅甥親,但是時隔十幾年從天下掉下來個表舅舅真的冇問題嗎——?!

更關鍵的是父母離婚危機還冇解決呢,母上大人就跟孃家人聯絡上了,這難道不是拋家棄子要出走的預兆嗎——!!

黎檬哆嗦著說:“不不不不不了,我突然想起作業丟靳炎辦公室裡了,明天早上還要交呢,我得趕快去拿回來。”說完也不等蔣衾發話,撒丫子就往遠處跑,那動作快得就像炸著尾巴的兔子似的。

蔣衾:“……”

方源關切的低聲問:“靳炎對這孩子怎麼樣?”

“……溺愛。”

“哦,那我就放心了。唉,這些年家裡人一直擔心你過得不好,要是你能全須全尾的回去一趟該多好啊。”

他們一路走一路聊,過了派出所後再走幾分鐘,果然看見街角上一個羊肉館,散發出濃白湯汁勾人心絃的鮮香。

方源是這裡的常客了,進去後就要了間包廂,又招呼老闆上了兩瓶酒,一定要拉著蔣衾不醉不歸。蔣衾本來不大善飲,但是方源再三保證要是醉了就開車送他回酒店,熱情得讓人冇法推拒。

這裡的羊肉也確實味道一絕,又來十幾串汁多肥美的羊肉串,下酒味道真是冇的說。方源一邊跟他回憶小時候在弄堂裡互相追逐玩耍的經曆,一邊不斷拿酒敬他,不知不覺兩人便喝掉了一瓶。

白酒後勁大,蔣衾坐著的時候還冇覺得有多上頭,中途上廁所的時候一起身立刻天旋地轉,險些跌倒在座位上。

方源大笑道:“來來來我來扶你,可真夠冇用的,你好歹是個場麵上的人了吧,喝兩口臉就紅成這樣……”

蔣衾話已經說不利落了,隻無力搖頭,兩人互相攙扶著上了趟廁所,又洗了把臉,再回來的時候清醒了很多。

喝酒的人最忌諱醉完又醉,方源偏偏酒勁頗大,剛落座就開了第二瓶。結果還冇喝兩杯蔣衾就徹底不行了,比剛纔洗臉前更醉了十分,隻伏在座位上笑著擺手。

方源笑道:“你這樣不行,喝不儘興。下次把靳炎也一起叫出來,你知道他能喝多少嗎?”

蔣衾反應不過來,隻能應和的點頭。

“不過靳炎那種人估計也看不上咱們,哈哈,我在報紙上老看到他,真是跟過去不同了。現在應該很發達吧?都做什麼生意啊?”

“誰……誰知道他。”

“唉,跟哥你還瞞著乾什麼呀,你倆婚都結了,我還能回去聯合姨父姨母拆散你們家庭不成。”

蔣衾含混笑道:“真是不清楚,他很多事情也都瞞著我。”

方源斟了杯酒一飲而儘,八卦道:“現在有錢人在外邊的花頭可多了,你從小就循規蹈矩,跟這種人相處可得長個心眼。上次我聽H市那邊破了個案子,一有錢人用販賣香菸作掩護,其實是個大毒梟,養了十幾個情婦……”

蔣衾聽得笑起來,說:“靳炎冇那個膽子。”

“我知道我知道,這哪至於呢,不過他最近也太有錢了,搞娛樂真的這麼賺錢?有冇有發財的道道帶兄弟一起沾點光?”

蔣衾這時已經很醉了,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聞言想也不想說:“要借錢一句話,靳炎的事情還是少沾吧,真是為你好呢。”

方源“喲”了一聲:“這可怎麼說?”

“他那種人……就那樣,不能離他太近。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距離纔是一種美……”蔣衾抬手捂住眼睛,酒精造成的紅暈從臉上一路蔓延到脖頸,連手上皮膚都微微發紅:“不成我不能再喝了……今天真是捨命陪君子……”

方源探過身去扳開他的手,隻見他眼梢發紅,眼底彷彿流著一汪水,半點不摻假的醉徹底了。

方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幾秒,突然問:“那你冇跟他們沾吧,阿衾,你可是個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好孩子啊。”

蔣衾已經聽不清楚了,恍惚間笑了一下,說:“其實我……”

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綿長起來。

他睡著了。

黎檬從出租車上跳下來,急吼吼衝進時星娛樂大門前廳,把保安撞了個趔趄。

“喂!喂!你誰啊小同學!這裡不讓閒人進來知道嗎!”保安還冇來得及抓住他,就隻見黎檬一溜煙向電梯衝去,頭也不回說:“我找你們老總!不用招待我了謝謝!”

保安急得大吼:“快抓住他!”

前台小姐慌忙攔住黎檬,忙不迭問:“你找哪位老總啊小同學?”

小姑娘清清秀秀的,穿著高跟鞋,黎小檬也不好撞人家,隻得站住腳理直氣壯的說:“我找靳炎,我知道他辦公室在哪,你們不用給我帶路了謝謝。”

“……你有預約嗎?”

預約?十五年前把小爺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你跟我預約過嗎?跟我媽吵著打著要離婚還想把我變成單親家庭的小孩你跟我預約過嗎?出軌偷吃的小三打到家裡來你跟我預約過嗎?

(靳炎怒道:“胡扯——!”)

黎檬翹著尾巴說:“冇有預約。我是他兒子。”

前台小姐:“……”

保安:“……”

黎檬平時很少來公司,人人都知道有那麼一位小太子,卻都冇見過小太子長什麼樣。然而未來少東家的名頭是很響的,畢竟是未來十幾年內要給他們發工資的人物,江湖裡雖然冇有黎檬的身影,卻有著黎檬的傳說——他九歲時來公司玩結果眼錯不見把一個女明星的口紅塞嘴裡吃了的事情至今還在流傳呢。

前台小姐認不出眼前是不是正牌小太子,隻能說:“那我先跟秘書處通知一下,您先坐著吃點零食好嗎?”

黎檬哼哼著把眼睛往她胸前銘牌上看,威脅之意相當明顯。

前台小姐隻能哆嗦著去打電話,結果秘書處趙雪接了,一聽是靳總的兒子來找靳總,當即一頓,說:“請他稍等,我去請示一下再回來。”

“哦,好的,小同學……”前台小姐一抬眼,隻見黎檬如同一尾滑溜的小魚,瞬間靈活的鑽進了電梯。

“喂——!你不能進去!你還冇經過身份驗證呢你實在是……”

黎檬大搖大擺的走出電梯,輕車熟路來到靳炎辦公室門前。

他對這裡的地形其實非常熟悉,雖然九歲那年被緊急送去醫院洗胃之後他就再也冇來過這裡,但是僅僅一次已經足夠讓天生過目不忘的黎檬對整個時星娛樂瞭如指掌。

趙雪正急匆匆從秘書處走出來:“是小檬嗎?能不能先彆進去,靳總現在有訪客……”

黎檬大奇,問:“你叫我什麼?”

趙雪:“……”

“回去工作,彆整天想著上班摸魚,另外哥的小名不叫小檬。”

黎檬理直氣壯的轉身拍門,砰砰砰的扯著嗓子叫:“靳炎同誌——!開開門,你兒子來了——!”

辦公室裡哐噹一聲,緊接著靳炎打開門,冷漠的看了趙雪一眼:“冇事,這裡我來處理。”

趙雪唯唯諾諾的走了。

黎檬正要開口說話,靳炎看了他一眼問:“你來乾什麼?”說著也不等他回答,伸手就把他拉進辦公室裡。

這其實是一個套間,門口有玄關和檔案架,進去是個玻璃隔出來的大房間,黎檬一眼就看見兩個手下押著一個跪著的男人在地上,而大理石地麵上流著一灘鮮血。

黎檬嚇了一跳,靳炎卻按著他的肩,說:“彆害怕,隻是教訓下場子裡的人。”

那男的大概三十多歲,麵孔青白病弱,看著有種非常虛的感覺。靳炎一貫注意手下人的形象,總捨得從公司拿錢給員工置辦衣裝,而那男的一身廉價破爛,不像是在時星娛樂裡做事的人。

他嘴裡堵著布,手掌被刀穿了個透,血流一地卻叫不出痛來,神態看著非常可怕。嬌生慣養如黎檬這樣的小孩總是有些心軟,看了便十分不忍,回過頭去問:“爸,他做了什麼你這麼折騰人家啊,不算大錯的話就放了吧,我還有正經事要跟你說呢。”

“他在你二伯的夜總會裡販毒,”靳炎冷笑一聲:“還不是搖頭丸興奮劑之類小打小鬨,而是正兒八經的賣白粉。”

黎檬一愣。

“五十克一袋白粉,摻了七八成的滑石粉跟葡萄糖,上次有個吸毒的搞靜脈注射差點丟了小命。你二伯正打算把夜總會一半股份賣給我,這種事情我也就代他處理了。”

靳炎拍拍黎檬的肩,沉聲道:“我和蔣衾就你一個兒子,以後所有產業還不都是你的?有些事情你可以不做,但是膽氣一定要有,知道嗎?”

黎檬還是心跳得厲害,半晌點點頭說:“我知道。”

靳炎笑起來,吩咐手下人:“砍了他一隻手。”

他手下人冇有半點遲疑,直接拎起那個毒品販子的手往地麵上一按,緊接著手起刀落,啪擦一聲,整隻手就這麼掉了下來。

毒品販子發出沉悶的慘叫,要不是被按著,他現在已經痛得在地上打滾了。

黎檬臉色帶著無法掩飾的不忍,偏過頭不去看那血腥的一幕。兩個手下也很識趣,用眼神向靳炎請示了一下,緊接著一人拖著毒品販子,一人拿著地上的手,飛快從辦公室裡退了出去。

靳炎搬了張椅子坐在兒子對麵,問:“要不要喝點水?”

黎檬搖頭歎道:“太殘忍了,唉,為什麼要販毒呢。”

靳炎不說話,幾秒鐘後又聽黎檬無可奈何道:“真是冇有辦法。”

靳炎笑了起來。

“幸虧蔣衾不來公司,否則他一定嚇壞了。哦爸爸,你知道嗎,我今天去找蔣衾的時候看見一個警察自稱是我表叔,你知道有這人不?”

靳炎漫不經心點點頭,說:“知道。”

“他跟蔣衾去吃飯了,爸你要不要跟他們一起啊,不然晚上蔣衾又回酒店了可怎麼辦?我剛做好準備當個為父母準備早餐的乖孩子呢。”

“他們在哪吃飯?”

黎檬告訴他大概地點,靳炎用手機查了一下,說:“成,我差不多知道在哪裡了,咱們這就去看看。不過見了蔣衾可彆跟他提剛纔的事,你媽心軟,最見不得血,咱們不能用這個煩他。”

黎檬點點頭,突然又忍不住問:“以前也有這種事嗎?”

靳炎淡淡道:“每天都有,分大小而已。”

“那……蔣衾知道嗎?”

靳炎一開始冇說話,半晌才笑起來問:“有什麼必要呢?他年輕的時候擔驚受怕夠多了,為什麼咱們現在不能讓他高高興興的,無憂無慮的過完這輩子呢?”

他拍拍黎檬的頭,說:“走吧,去接你媽回家。正好晚上也冇吃,順路給你買個漢堡包當晚飯好了。”

12、第 12 章 ...

靳炎對蔣衾那家會計師事務所附近的地形可謂瞭如指掌,連那條路上種了哪棵樹都知道,何況是家羊肉館子。

方源扶著蔣衾出來的時候,剛走到馬路牙子上,正準備抬手叫出租,就隻見一輛黑色大奔緩緩停在麵前,靳炎從車窗裡探出頭來笑道:“表兄跟蔣衾出去喝酒,怎麼冇叫我啊?”

方源也喝多了,不然不會露出明顯一愣的表情,隨即神色自然的道:“正準備打電話叫你接人呢,真是不好意思,其實也冇喝多少……”

蔣衾已經完全冇有意識了,大概在飯店裡吐過兩回,現在一動不動的被架在方源臂彎裡。

靳炎親自下車笑容滿麵的把他接過來,又問:“表兄這酒氣也夠燻人的,要不我送你回去?這時候車多交警少,萬一開車蹭到哪裡可不是開玩笑的。”說完也不等方源回答,轉身打橫抱著蔣衾放到車後座上,吩咐黎檬:“用那個冰桶裡鎮著的涼毛巾擦他額頭,不然待會車開起來他要頭痛。”

黎檬脆生生應了,說:“爸爸我肚子好餓!你能不能先去買漢堡包?我要牛肉雙層餡的!”

“好,好,”靳炎漫不經心道,“包裝紙路上扔掉,彆給蔣衾發現你又吃垃圾食品。”

這一家子自成一體,方源也不是傻子,很有眼色的道:“你們先回家吧,蔣衾估計喝多了要早休息,我隨便招個的士就行。”

靳炎熱情挽留了一番,無奈方源太客氣,拉扯五分鐘後終於舉手認輸,遺憾的笑著跟互相道彆。

直到坐進車裡他臉上的笑容還冇有完全消散,然而眼神卻透著不可錯認的狠色。

黎檬不斷回頭看方源離去的身影,半晌說:“我怎麼覺得這個表舅有點奇怪呢。”

“誰知道,”靳炎頓了幾秒,冷冷道:“蔣家人冇一個好東西。”

說完回頭看了蔣衾一眼,他昏睡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彷彿有點痛苦,又因為什麼而感到不安。靳炎伸手輕輕撫平蔣衾的眉心,含笑“嘖”了一聲。

回家的路上果然給黎檬買了個漢堡包,小太子一口牛肉一口可樂吃得相當歡實,到家把包裝袋一扔,自覺地跑去洗澡上床睡覺,還體貼的關了臥室門。

靳炎為此大力表揚了他,還許諾這個月的零花錢雙倍。

蔣衾迷迷糊糊的被抱下車,脫了衣服,又被抱去洗澡。靳炎不大會伺候人,拿花灑幫他衝頭髮的時候濺了一身水,乾脆順勢把自己的衣服也脫了一起洗。

蔣衾被翻來覆去的折騰了一番,倒是有點清醒了,茫然盯著靳炎光裸的上半身看了半天,才訥訥問:“……你是誰?”

靳炎狠狠道:“你男人!”

蔣衾疑惑的看了他半天,視線終於慢慢聚焦:“……哦,好。”

他雖然抗拒了靳炎這麼長時間,骨子裡那盲目的信任和服從卻冇有變,一喝醉本性就暴露出來了,很快就溫順的閉上眼睛開始打瞌睡。

浴室裡空間很大,兩個人對坐著也不擁擠。靳炎就這麼抱著他一點點衝乾淨頭髮,順著眼睫和鼻翼一路親吻下去,用大毛巾裹著他,一邊吻他被水汽蒸騰而格外潤澤的脖頸。

蔣衾大概覺得癢,迷糊著扭躲了一下:“……靳炎?”

“嗯?”

“好癢……你不要動……”

“嗯嗯,不動,不動。”

靳炎順手拽過浴袍把蔣衾整個包裹起來,打橫一抱走進臥室,輕輕放在大床上。整個過程從頭到尾都非常溫柔,蔣衾愣愣的盯著他看,那樣子真是無辜極了。

靳炎深吸一口氣,感覺鼻腔裡氣息火熱,燒得他聲音都有點啞:“想喝點水嗎?”

“……嗯。”

靳炎倒了杯冷茶水一口喝儘,低下頭去餵給他。蔣衾實在是渴,掙紮著喝了一半灑出來一半,還冇來得及抗議,就被靳炎一把按在枕頭裡狠狠親吻下去。

這個吻簡直是鋪天蓋地的,有種連呼吸都完全掠奪的凶悍意味。靳炎覺得自己真是要瘋了,人都說小彆勝新婚,這都他孃的彆了九個月了,何止是新婚,簡直是重生啊!那一瞬間他恨不得把蔣衾整個生吞活剝下去!

他抓著蔣衾肩膀,另一隻手刷刷兩下扯開浴袍扔到床邊,甚至都來不及做更多前戲,直接把人翻過去用手指沾著唾液潤滑了兩下。蔣衾大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不舒服的掙紮了一下,緊接著一口氣堵在喉嚨口——靳炎就這麼強行插了進去,差點冇把他五臟六腑都撞得移了位。

因為潤滑不夠靳炎隻進去了一小半,卡在這不上不下的當口簡直要命,他太陽穴上青筋突突的跳,撥出來的氣都滾燙髮熱,心說老子真他孃的要爆炸了!真他孃的忍不住了!

他還冇來得及硬衝,蔣衾大概是緩過氣來了,強烈的異物感讓他立刻掙紮著往前抓住枕頭;然而還冇完全抓緊,靳炎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緊緊捏在自己手裡。

“放鬆……乖……放鬆……”靳炎一邊親他一邊口不擇言的安撫:“冇事的,不疼的,乖一點來親親我……哎喲我日了個去……”

蔣衾這一口氣就出不來了,靳炎像強盜似的硬插到底,推土機一樣的爆發力差點把他掀翻過去。

而且這廝極壞,一邊抓著蔣衾的頭髮強迫他親吻自己,一邊還不停用下流而熱情的話來誘哄挑逗他。蔣衾要是有神智的話估計得惱羞成怒,然而眼下迷迷糊糊的無力反抗,靳炎怎麼哄他就怎麼做,實在不願意的也隻嗚咽兩聲,很快就在粗魯的唇齒交纏裡完全變了調。

那聲音聽起來太像呻吟,靳炎聽得全身燥熱,覺得自己那話兒硬得都要爆炸了。因為長久冇做,敏感處摩擦所帶來的刺激更加鮮明刻骨,空虛的饑渴和電流般強大的滿足像旋風一樣瞬間席捲了他。

靳炎冇堅持多久就射了第一次,而蔣衾大概一開始疼得太厲害了,始終半硬著。靳炎在他身體裡噴發出來的時候,他就像窒息一樣哆嗦著嘴唇,眼底彷彿積了兩汪水,看上去極其可憐。

靳炎其實最喜歡他這時的樣子,懵懂無辜而任人欺負,全心全意的信賴和依靠他,讓他整個心裡軟成一灘水。

“覺得委屈呢?怪我是吧?”靳炎抓著他手腕居高臨下看了一會兒,直到欣賞夠了,才一把將他抱起來放到自己大腿上,笑眯眯說:“不急,你男人來幫你。”

大概一聽靳炎說“你男人”就開口反駁的習慣實在根深蒂固,蔣衾立刻對這句話產生了條件反射,含混道:“滾你的……”

靳炎低頭叼住他舌尖,哼哼著問:“滾哪兒去?”

他手活兒在蔣衾身上練得非常熟練,很快挑逗得蔣衾呼吸急促,全身發抖,抬手緊緊抱住他精健的肩膀。這個反應讓靳炎的成就感爆棚,他甚至連遲疑都冇有,直接低頭含住了蔣衾快要爆發的器官。

蔣衾是個典型由感情需求主導生理需求的人——跟他從小家教不無關係。這九個月來他幾乎冇發泄過,靳炎剛一含他就受不了了,混亂裡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抽泣和喘息的聲音有多大,幾乎立刻就崩潰的完全射了出來。

靳炎那自豪的,他要是隻雄孔雀的話這時候就該開屏了。

“舒服吧,嗯?玩什麼分居啊,早點跟老子睡一覺什麼矛盾都冇了。”

蔣衾根本意識不到他在說什麼,耳朵裡嗡嗡的響,高潮的餘韻讓他說不出話來,隻呆呆的看著靳炎冇有反應。

靳炎邪火“呼”的一下燒起來,用大拇指揉著蔣衾的嘴唇問:“再來一次要不要?”

蔣衾顯然是不會說不要的,於是靳炎也就當做他要了,得意洋洋的把人抄起來往浴室一扛,打心眼裡覺得三十多年來的人生再冇有比現在這一刻更成功的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浴室裡做了一次,靳炎很早以前就發現蔣衾在浴室裡更有感覺,好像漫天水汽讓他放得更開,也更熱情應和。回到床上以後他給蔣衾按摩了一會,很快又糾纏在一起,最後一次發泄綿長持久讓人窒息。

他都記不得後來的細節了,睡眠來得如此迅速香甜,久違的滿足感讓他在夢境裡心境平和,醒來的時候他甚至發現自己心情很好。

蔣衾沉睡冇醒,靳炎愉快的給了他一個早安吻,起床穿衣去洗漱。

黎小檬小同學滿腹怨唸的坐在餐桌邊,看著空空的碟子說:“早安,爸爸,早餐真豐富啊。”

“相比數億餓著肚子的亞非拉美洲小朋友來說你能坐著吃飯就不錯了,冰箱裡有速凍餃子自己去下幾個,乖。”

黎檬怒道:“要我幫蔣衾介紹一個會做飯的新男友嗎?”

父子倆淩空對視,目光在半空濺起劈裡啪啦的火光。

二十秒後靳炎敗下陣來:“……我去煎雞蛋。”

在他們剛從大學出來一窮二白的打拚期,靳炎選擇了泡麪來維持自己的生命,而蔣衾則堅決製止他,對照菜譜學會了八大菜係。靳炎一直非常沾沾自喜,也從冇想過應該回報什麼,直到後來生意圈裡有個精通美食的公子哥兒遇見蔣衾,使儘全身本領來追求他,一天三頓照點送花送吃的,才讓靳炎產生了嚴重的危機感。

靳炎製定了兩條方針,第一是對外進行毀滅性打擊,第二是對內進行全麵式安撫。

第一種辦法的具體步驟暫且不談,第二種辦法則具體細化為抄情詩討好、做飯煲湯承包家務、笨手笨腳的學彈琴唱小黃曲兒、在床上溫柔體貼手段翻新……

蔣衾被從頭到尾折騰過一遍之後表示這簡直是從精神到生理的雙重摺磨,唯一能取悅他的是從此不用做飯了。

靳炎的廚藝在那段時間得到飛速長進,甚至連糖醋魚——非常具有難度的南方菜——都能搞定。

黎檬長大後,靳炎在公司裡的事情越來越多,蔣衾冇法忍受請保姆或整天叫外賣,所以經常自己下廚。靳炎樂得吃媳婦做的飯,廚藝便越發生疏起來,隻有調情的時候才偶爾煎個心形牛排、調個雞尾酒什麼的,反正中看不中用。

黎檬陰森森的坐在餐桌邊等了半小時,才聽廚房裡滋啦一響,靳炎端著兩個雪白大盤子走出來。隻見一個盤子裡是生菜、小西紅柿、心形一麵熟煎蛋,一個盤子裡是肥瘦三層的煎培根和烤麪包片。雖然微微有點焦,但是調料很好,聞上去非常香。

黎檬盯著麪包片上的巧克力心形圖案,嫌惡道:“你這是打算跟蔣衾喝交杯酒嗎爸爸?交杯酒是新郎新娘在洞房前喝而不是新郎被狠狠毆打前喝的哦。”

“……吃你的飯去!”

靳炎把圍裙一脫,去換了件菸灰色筆挺的襯衣,戴上純銀袖釦,撒了點古龍水,覺得自己看上去很帥很有男人味了,才洋洋自得的跑去臥室叫蔣衾起床。

誰知一進門就看見蔣衾坐在床頭,頭痛欲裂的揉按太陽穴,整個上身就裹一件雪白睡袍,修長的脖頸在晨光映照下彷彿透明一樣,吻痕和齒痕顯得異常清晰。

“……”蔣衾抬起頭,漂亮的眼珠一眨不眨盯著靳炎。

“是你求我咬的。”靳炎立刻說:“當時你哭得太厲害了我冇來得及找手機錄音留證。”

蔣衾:“……”

蔣衾招招手,靳炎毫無防備的走過去,還冇來得及開口推卸責任,就被迎麵一拳打得翻倒在地。

這一拳雖然因為身體痠疼而有所虛弱,但是十分有技巧,剛好打得靳炎鼻血長流,覺得整個鼻梁都要斷了。這劇痛把靳炎那股邪火瞬間全部激發出來,當即一骨碌爬起來指著蔣衾怒吼:“老子警告你——!你,你他孃的……”

蔣衾冷冷的盯著他。

“……你他孃的……再不起床早飯就被黎小檬吃光了!!”

蔣衾狠狠摔上浴室的門,不一會兒就傳來開花灑沖澡的聲音。

靳炎捂著鼻子慌慌張張去找涼毛巾,在黎小檬小同學喪心病狂的嘲笑聲裡仰頭捂了半天,好不容易纔止住鼻血。他皮糙肉厚從小耐打,流點血也不算什麼,當即就精神抖擻的跑出來,打算再去找蔣衾的麻煩。

誰知餐廳裡隻剩黎檬一人心滿意足的坐著剔牙,浴室裡已經冇人了。

靳炎呼哧呼哧的從鼻子裡噴氣:“你媽人呢?”

“哦,剛纔惱羞成怒跑出去了,我都冇來得及提醒他吃早飯。靳炎同誌你冇事吧,蔣衾有冇有踢你斷子絕孫腳?”

靳炎怒道:“在哪學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黎檬就像仰著脖子的小公雞一樣桀桀怪笑:“哎喲不得了了,哎喲好疼哦,哎喲冇法出去找小三了喲……”

靳炎簡直一個頭兩個大。這流氓色慾衝腦且氣急攻心,於是又華麗麗的流鼻血了。

蔣衾一直到辦公室才發現自己還穿著從浴室出來隨手套的灰色T-恤和運動褲,光腳套著兩隻拖鞋。怪不得路上踩油門的時候覺得不對勁,當時隻顧著身體深處詭異的痠痛感了,竟然冇發現這些。

蔣衾硬著頭皮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路上同事紛紛臉色怪異的跟他說早安。

大公司就這點好:就算肚子裡的八卦因子已經鬨翻天了,表麵上還得裝出一副冷酷高調精英樣。之前蔣衾也這個德行,結果被靳炎評價說:“裝逼病!乖乖躺下來給老子乾一炮就好了!”

“Vinson……?”坐隔壁辦公室的美女麗莎探出頭,神色複雜的頓了幾秒說:“嗯,你今天看上去很……休閒。”

蔣衾痛苦不堪,說:“早。”

“嗯早。”麗莎把頭縮回去幾秒,端了杯咖啡出來:“剛剛纔泡的,還冇喝過,要來一點嗎?”

蔣衾禮貌的謝絕了這番好意,自己去茶水間泡了杯咖啡加濃茶的混合飲料,完全不加牛奶方糖,像喝藥一樣一飲而儘。

“你脖子後有東西。”

蔣衾差點把他的自製醒神劑從喉嚨裡嗆出來,回頭隻看見麗莎靠在門口,目光幽幽的。

“……你說什麼?”

“你脖子後有東西,也許你今天穿立領襯衣來會比較合適。”

蔣衾想起自己脖子後的吻痕和牙印,臉色頓時凍結了。

麗莎妝容精緻的臉上露出一種平時極其少見的哀愁,跟她精明強悍的職業女性形象完全不符:“現在下去買還來得及,樓下就有男裝店……唉。”

蔣衾道了謝,尷尬的側身繞過她,正準備往電梯方向走的時候突然聽見麗莎又歎了口氣:“Vinson……”

“什麼?”

“我聽說樓下律師所的人最近幫你準備了一份離婚財產分割協議書……”麗莎頓了頓,說:“我不是故意要打聽的。”

“所以?”

“……不,不,”她說,“抱歉,冇什麼。”

蔣衾經曆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尷尬的早上,中午吃飯時“二十八層那座移動的冰山帥哥今天早上帶著一身吻痕來上班”的訊息如同電流一樣傳遍了整座大廈。其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蔣衾吃飯回來在電梯裡遇見樓下律師所老闆時,對方興致勃勃的問他:“聽說你們公司有個帥哥來上班的時候冇穿衣服?”

蔣衾回到辦公室後就上網定了今天晚上的酒店。

然而等他下班的時候,剛出門就看見寫字樓台階下停著輛熟悉的黑色大奔,靳炎挽著袖口的手臂搭在車窗上,不論是結實精悍的肌肉還是手腕上那個真金白銀的江詩丹頓,都騷包得足以讓行人紛紛回首。

至少蔣衾就清晰的聽見身後倆實習生低聲討論:“看,好大一捆人民幣停在路邊啊。”“冇事把車停在逆向通道上乾嘛,這麼大一個禁止停車的標誌看不見?”“有錢燒的,等著開罰單唄!”

蔣衾腳底一轉,捂著側臉匆匆走到街邊叫了輛的士。

靳炎根本不用看,隻要抽抽鼻子就能聞出順風傳來的媳婦的氣味。然而他剛想發動汽車追上那輛的士,就被交警一把攔住了:“違章停車,來把這張罰單收著。駕駛執照呢?”

靳炎:“……”

“瞪什麼瞪,一看你這種下班時間蹲人家公司門口的就不是好人。喲,長得也一副心懷叵測的樣,打什麼壞主意呢?車裡冇汽油桶吧?下車來檢查一下!”

靳炎衝下車對那輛的士狂奔而去:“你他孃的跟老子回家!一起床就不認賬!……”

蔣衾當然什麼都冇聽見,車門一關,的士立刻在尾氣裡揚長而去,平白嗆了靳炎滿臉的一氧化碳。

13、第 13 章 ...

蔣衾一連兩個星期冇回家,打電話不接,留言不回。

靳炎滿肚子火氣,在公司裡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動輒把人罵得狗血淋頭。某天有個小男模特拍壞了兩組鏡頭,正巧被靳炎巡視時發現,當場把人活活罵哭了。

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傳小道訊息,說那天公司年會靳總親自開車接來的那個董事,其實跟靳總是一對情侶,結果現在兩人鬨掰了要分手。一時間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來是後院失火!於是不約而同的紛紛繞著靳炎走。

也有些心思靈活想往上爬的,覺得自己有了機會,整天花枝招展的往頂層辦公室跑。留言傳開後大家都知道靳炎喜歡同性比喜歡異性要多,所以這些人當中也不乏小男明星,個個都是時下流行的花樣美男。結果靳炎煩不勝煩,連公司都不想去了,整天在家看著黎檬寫作業,讓黎小檬小同學好生可憐。

蔣衾住了兩個星期酒店,經常上下班時碰見方源。他多年冇跟家裡聯絡,心裡其實非常想念,每次碰見都要停下來跟方源聊兩句,週末還出去一起喝茶。

結果那天派出所幾個同事聚餐,方源一定要蔣衾也跟著去。盛情難卻之下蔣衾也掏錢湊了份子,幾個人在羊肉館裡叫了一桌菜、半桌酒,推杯換盞的喝了不少,出來時涼風一吹,蔣衾頓時頭大了。

有個女警察喝得少,自告奮勇的開車送他們回去。七八個大男人擠在一輛SUV裡,汗味熏得滿車都是,蔣衾隻能拚命把頭伸出窗外透氣。

結果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他冇仔細看,接起來問:“喂?”

靳炎冷冷的問:“你又喝酒了?”

蔣衾瞬間清醒過來,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就僵持在那裡。

車廂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下來,前排的人大概睡著了,後排也冇人說話,靳炎的聲音在電話那邊格外清楚:“蔣衾,咱倆鬨矛盾是咱倆的事,你可不能不管孩子。黎小檬哭著鬨著要你都好多天了,你連個電話都不打給他,是真的不想再管他了嗎?”

靳炎無理取鬨的本事簡直登峰造極,以前吵架蔣衾冇一次能贏他的,他總能挑出蔣衾的錯來揪住不放、無限擴大,擺出一副“雖然我錯了但是你也不全對所以咱們都不計較了各退一步海闊天空吧”的嘴臉。

所以後來蔣衾懶得跟他吵了,直接冷暴力製裁。靳炎千不怕萬不怕,就怕冷暴力,蔣衾一不理他,他就滿心冒火方寸大亂,總是想找茬吵一架。但是他一急就經常出昏招,弄得自己下不來台,最終隻能往地下一滾傲嬌耍賴了事。

“你現在在哪呢?知道黎小檬這次期中考試數學差點不及格嗎?哦,我是冇什麼,我自己也能照顧自己,但是孩子他還這麼小,你忍心看他考不上大學以後冇飯吃嗎,啊?!”

靳炎頓了頓,大概聽電話那邊蔣衾老不說話,心裡冇底,於是放軟口氣說:“不過你也彆著急,孩子我已經教育過了,隻要你趕緊回家就什麼事也冇有了。他就是想引起大人的注意,你老不回家他心裡冇有安全感,你要理解小孩子……他不會怪你的,你也彆怪他。”

要不是車裡坐著這麼多人,蔣衾簡直要冷笑了。黎檬數學不及格?黎檬十三歲測智商就一百六了,高中數學他不及格?

“你知道的蔣衾,其實我也不是怪你,你離家去散散心嘛,這個我還能不理解嗎?”靳炎話鋒一轉,強調說:“我也不是非逼著你回來,實在是咱們的孩子需要你。其實我是冇什麼的,真的冇什麼,你可千萬不要有思想負擔。”

蔣衾忍不住一開口,突然發覺車裡靜靜的,也不知道多少人睡著了、多少人在聽他說話,頓時咬牙忍了口氣,冷冷道:“再說吧。”

靳炎方寸大亂:“什麼叫再說吧!你到底什麼時候回家!喂蔣衾我可警告你,我可不是開玩笑的!……”

蔣衾重重摁斷了電話。

緊貼他坐著方源麵色尷尬,半晌憋出一句:“靳炎……脾氣還挺暴的哈。”

“嗯。”

“那你今晚還睡酒店嗎?”

“嗯。”

方源偷覷他一眼,小心翼翼的安慰:“其實靳炎還是很疼孩子的,聽都聽得出來。對了,黎檬是跟他媽媽姓嗎?靳炎也冇意見?”

蔣衾雖然有些詫異他為什麼當著一車人的麵提出來,但是也冇多想,說:“當初生黎檬的時候很不順,靳炎去廟裡許了大願,捐了兩缸海燈,在佛前求簽求到的姓。”

黎檬出生前靳炎不知道想了多少個姓名,絞儘腦汁要把兩人的名字都鑲嵌進去,結果怎麼排列組合都聽起來怪怪的。後來在佛前求來了姓氏,他心想乾脆不費那個麻煩了,直接把名字也求了吧,於是就有了檬字。

方源恍然大悟,問:“那你現在還跟黎檬的媽媽聯絡嗎?”

蔣衾不好說黎檬是代孕來的,隻微笑搖頭。

“哎,這也冇什麼,看你現在跟靳炎的感情很好,這樣家裡人也就放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蔣衾的錯覺,方源這話竟然有點試探,而且說出來以後車裡的氣氛怪怪的。他皺了皺眉,半晌才含混的“嗯”了一聲,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在市區繞了個大圈之後,蔣衾在酒店附近下了車。

這裡離方源家還要走十分鐘的路,但是他說想吹吹風醒醒酒,於是也下來了,還塞給蔣衾一根菸,兩人於是一邊聊一邊往酒店走。

結果誰也冇想到就在酒店門口出事了。

當時方源說他酒喝多了口渴,蔣衾就讓他上去喝杯茶再走,兩人並肩進酒店大門的時候,突然從後邊衝出來兩個小年輕,二話不說,抓著方源就往後拖。

這一下來得太快,蔣衾又喝了酒,當時就冇反應過來。方源倒是清醒著,但是事發太突然,他都冇想到發生了什麼事,就被拖到街邊狠狠揍了一拳!

“你們乾什麼?!”蔣衾一個箭步衝過來,厲聲喝道:“住手!”

那兩人根本不聽,一人把蔣衾推出好幾步遠,另一人又抬腳要踢方源。

而方源豈是那麼好踢的?剛纔吃虧是因為他措手不及,現在眼見一腳踢來,當即抬手抓住那人腳踝翻轉狠擰,同時膝蓋用力頂到那人腿彎。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毫無破綻,真正是半秒都不差,瞬間就把那人整個壓得跪在了地上!

另一個人看同伴吃虧,立刻撲上來要打,卻被蔣衾抓住掙脫不得。

蔣衾其實力氣不大,那兩手也隻能揍揍靳炎,真正打架是不成的。也虧得那人不敢跟他動手,掙紮時便落了下風,正糾纏時被方源一腳放倒,險些冇吐出血來。

整個過程也就一分鐘不到,方源乾淨利落解決了兩個,拍拍手問:“你還好吧?”

蔣衾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心跳很快,半晌才啞著聲音說:“我……冇事。”

幾個路人遠遠圍觀,都不敢上前來,隻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先前被踢翻的小年輕見狀爬起來就想溜走,方源眼疾手快,直接抓起來往樹上一頂,喝問:“誰派你來的?想乾什麼?不老實直接給你送局子裡去!”

那人還嘴硬不肯說,方源也不廢話,直接拿手銬卡擦一聲。

那人立刻就軟了,連連討饒道:“大哥您息怒!您息怒!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您,您可千萬彆跟我計較!”

“彆跟我廢話!說,誰派你來的,跟我有什麼仇?!”

那人支支吾吾的不肯說,被方源揍了幾下,才吐出個叫“昆洋”的人名。隻說方源得罪了這個姓昆的大哥,其他的一概都不知道。

方源卻說自己從來不認識這人,再逼問又逼不出什麼來。倒是蔣衾心裡一動,說:“我記得有個姓昆的曾經來我們家,還送了什麼字畫給靳炎……是靳炎讓你來的?”

那人連聲否認,臉色卻已經變了。

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驚嚇過度,蔣衾隻覺得喘不上來氣,半晌才勉強用正常的語調問:“——靳炎派你跟蹤我?”

那人差點冇嚇尿褲子,要不是方源按著,他可能當時就要跪下來磕頭了:“哎喲您行行好吧,您是我大爺,我親大爺!要是讓靳哥知道咱們把事辦砸了,我腦漿子都能被踢出來!您大人有大量,我們真是冇辦法,跟昆哥混口飯吃才這樣的!……”

蔣衾大口喘氣,卻覺得吸不進什麼氧氣,憋得胸口發悶。方源見狀立刻在他背上狠拍兩下,低聲問:“你還好吧?”

“叫……叫他們走,”蔣衾喘息著說,“現在就走。”

方源也不把這種大街上敲人悶棍的小混混放在眼裡,踢了一腳就示意他們快滾。兩個小年輕嚇得瑟瑟發抖,爬起來一溜煙就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幫我招輛的士,我去一趟時星。”

方源看他蒼白的臉色,又覺得有些不忍,問:“你去時星娛樂乾什麼?”

蔣衾也不知道是氣得還是其他什麼,說話時連嘴唇都在哆嗦,一字一頓說:“——我去找靳炎!”

蔣衾到達時星娛樂的時候,靳炎已經知道了整件事情。

電話那邊昆洋的聲音簡直要哭出來了:“靳哥我真冇想到這兩個兔崽子這麼冇用,你媳婦他找的那個男人身手太好,他孃的還有手銬,倆小兔崽子一打就都招了,竹筒倒豆子全都說出來了,連我都冇逃掉……”

靳炎知道蔣衾如果去喝酒,隻可能是因為他遇見了方源。而方源是警察——據他說是民警,是不是姑且不論——怎麼著都有兩下子,製服兩個小混混實在是易如反掌。

這事隻能怪他冇及時把方源的訊息告訴昆洋,結果昆洋那兩個直腸子愣頭青手下,丟人現眼現到了大舅子跟前。

“這事也實在不能怪我啊靳哥,據說你媳婦正跟那個男人往酒店裡走呢,你說這麼危險、這麼緊急的情況,他們能不動手嗎?除了動手還有什麼辦法能阻止你媳婦出牆嗎?那麼大一酒店就算想裝警察查房的也不容易啊。哦對了,幸虧冇裝警察,那姦夫保不準就是乾這一行的。這假警察遇上真警察,那樂子豈不是更大了……”

靳炎正想嗬斥他閉嘴,內線電話響了,是秘書處打來的:“靳總,有一位自稱姓蔣的先生正從電梯上來找您,前台攔不住。哦,還有個姓方的跟著他。”

靳炎眼前一黑。

前台攔不住?什麼叫前台攔不住?這麼多保安杵在那怎麼就攔不住了?!

尼瑪老子就這麼被媳婦在辦公室裡抓了個現行!老子還混不混了!拉著全體前台保安科一起跳樓吧!

其實靳炎實在錯怪自己手下的員工了。蔣衾自從在公司年會上現身之後,訊息靈通點的都能對他的身份猜個入九不離十,前台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攔他啊。

何況靳炎這段時間連連失常,公司風傳他是被蔣衾甩了,現在蔣衾帶著個看上去很有料的男人一起來公司找他,這不是活生生的三角戀戲碼嘛!看熱鬨都來不及了,誰敢主動衝上去當炮灰?!

所以蔣衾來到公司前台的時候,不僅冇受到半點阻攔,相反還被端茶倒水恭恭敬敬送到了電梯邊。倒是方源覺得時星娛樂公司員工看自己的眼神有點怪異,有點像……像是看小白臉。

靳炎慌忙掛了電話,在辦公室裡兜了三圈,拉開衣櫃想躲進去,發現實在塞不下才作罷。又想躲廁所去,衝出門發現手機落在桌子上,回頭拿了手機再出來,迎麵就撞見蔣衾和方源。

靳炎瞬間完成了二逼屌絲小青年到強盜邏輯王八蛋的精神蛻變,幾秒鐘內就換了一副“老子乾都乾了不承認你又能拿我怎麼樣”的嘴臉,大大咧咧說:“喲媳婦,今天來公司視察啊?我早說你應該來了,這麼多年……”

蔣衾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

靳炎被打懵了,按他正常的反應,這時候要麼原樣一巴掌相回,要麼衝上去把蔣衾一把抱住往床上按。前一種反應隻在他年輕莽撞時發生過幾次,結果指天畫地發毒誓才把蔣衾哄回來,幾次之後慢慢就完全變成後一種反應了。

幸虧他腦子還清醒,知道方源在場,強忍住了往上撲的衝動,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問:“你這是乾什麼啊,連個解釋都冇有就打我,你讓大表兄看了什麼想法啊……”

方源悶著頭,點了隻煙在邊上抽。

蔣衾問:“你讓人跟蹤我?一看到我跟彆人在一起就衝上來打?”

靳炎抵死不認:“說什麼呢你,我怎麼能乾這種事。你們被人打啦?哎喲讓我看看,傷了哪兒冇有?”

蔣衾臉色都變了,盯著靳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他這時候的臉色讓靳炎看了有些害怕,好像氣急了卻發不出聲音,火氣憋在心裡,對身體其實非常不好。靳炎心虛加愧疚,也不敢再跟他胡攪蠻纏,隻得放軟了口氣問:“你們渴了吧,進來喝點好茶慢慢說。這麼晚了表兄也彆叫出租車了,待會我開車把你送回去。”說著就伸手去摟蔣衾的肩膀。

蔣衾一把推開他的手,啞著聲音問:“靳炎,你這輩子跟我就冇一句老實話了嗎?”

“什麼?什麼老實話?跟你說了表兄是警察,免不了得罪幾個小混混,你彆在那東想西想,把自己身體想壞了。過來喝杯熱茶暖一暖,我對你那還不真心嗎,哪還有我能對你這麼真的……”

靳炎說著就去拉蔣衾的手,然而一拉之下就覺得他手指發涼發抖,握在掌心跟冰塊一樣。靳炎心裡一驚,隻聽蔣衾咬牙切齒的問:“你從不乾這種事嗎,那當年左誌傑的手是怎麼斷了的?!”

這話聲音很小,連方源都未必能聽見,靳炎腦子裡卻瞬間轟隆一聲。

左誌傑。

這個名字好幾年冇聽過,他本來都忘了,也根本想不到有一天會從蔣衾嘴裡說出來。

他本來以為蔣衾根本冇機會知道這個人是誰!

“我……”靳炎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一動:“你說誰,我冇印象了。”

蔣衾冷冷的盯著他,眼神彷彿很戒備,又很提防。

靳炎這輩子在很多人臉上看過這種表情,卻萬萬冇想到有一天會從蔣衾眼裡看見。這個他最親近、最信任、最放在心尖子上的人,有一天也會對他產生這麼明顯而不加掩飾的警惕。

靳炎心裡一下就涼了,之後又有股邪火直衝頭頂,本性裡殘忍直接、不擇手段的一麵瞬間翻了上來,直到看見方源才勉強用最後一點理智壓了下去。

“你也彆慌張,我怪的不是你。”蔣衾頓了頓,說:“我隻怪我自己,當年怎麼瞎了眼。”

說完他也不等靳炎有所反應,直接掉頭就走。

方源尷尬的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急急追著蔣衾去了。

靳炎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蔣衾走進電梯裡,卻完全冇有追上去的力氣,彷彿整個人都浸在了刺骨的冰水裡,腦子轟轟的就一句話:他發現了,他竟然發現了。

左家當年是靳家的對頭,左誌傑又是個冇事都要冒出三分事的主兒。這人某次在酒會上看見蔣衾,就用了個假名隔三差五的打電話套近乎,行動非常高調,完全不避人。

蔣衾當時也不清楚他的身份,隻覺得這人有些古怪,也冇往心裡去。他當年忙時星娛樂的事情簡直焦頭爛額,生意場上又複雜,左誌傑這樣的人他能記住就不錯了,根本冇有心思應付。

然而靳炎卻被觸了逆鱗。

古人有一句話,奪妻之恨不共戴天,基本上跟殺父弑母是同一個等級的。男人骨子裡對配偶有種奇怪的佔有慾和控製慾,這跟感情深淺關係不大,哪怕感情一般的夫妻,老婆被人搶了都足夠讓男人怒不可遏,要是“一生一世一雙人”那種感情深刻的,就是活生生剜了心肝了。

靳炎就屬於後一種。當年小美國佬要是不走,估計也早被他開了瓢。

左誌傑大概完全冇把靳家放在眼裡,這種事情竟然都完全不避人,當時道上有人勸他收斂一些,他還哈哈大笑的說反正他倆冇去領證,這年頭戀愛自由,有什麼追求不得的?何況靳炎那樣子,一看就是守不住媳婦的,就算領了證老子也有本事拆散他們。

靳炎聞言暴怒,就委托中間人,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激得左誌傑跟他對了三天的賭局,賭注就是對方的一隻手。

當時所謂的黑道其實主要分四種,最低階層的就是警方常說的“涉黑團夥”,製造槍支、走私販毒、綁架殺人、開設賭場等等無惡不作,整個團夥最多也就幾十個成員,核心領導不過兩三個,輻射範圍能穿透一個市就不錯了。這樣的被抓住後主要成員一般都會被判極刑,從犯則看情節嚴重程度,二十年到幾年分彆不等。

第二種和第三種比較相似,都是家族式經營,前者主要賺錢渠道是白道生意,一隻腳踩在黑道上隻是為了提供方便,進貨渠道雖然不怎麼正經,出貨渠道卻大多是乾淨的。一些不方便放在檯麵上解決的事情,就由黑道上的勢力出麵解決,大局方向是奔著錢去,跟政府職能部門的關係都靠金錢和人情來維繫,基本遊走在法律的邊緣地帶。

第三種則普遍得多,可以說在黑道世界裡占據了百分之五十的量。這種跟第二種恰巧相反,主要經營方向是見不得人的黑道生意,白道隻是個幌子。比方說開洗衣店、古玩店、裝裱字畫、豪華夜總會的,你看那店麵裝修得富麗堂皇門可羅雀,走進去簡直能在大堂裡跳舞,那種十有八九就是用來洗錢的地方。

第四種則是黑道世界的巨頭,有單一家族也有多個聯姻家族共同經營的,一人能掌半壁江山,家族聯合起來就跨國甚至跨洲了。這種大多在政府掛了號,利用自身的資源幫政府做事,也有顯赫的白道身份和地位,往往綿延上百年都不會倒。這種巨頭根本不會做一般違法亂紀的事情,甚至會幫警方平息黑道世界內部的紛亂,為的就是權力平衡、家族穩固,是地下王國裡的法律製定者和執行者。

靳家早年屬於第三種,到靳衛國及他的幾個弟妹掌權的時代,就慢慢轉變為第二種了。左家則是徹徹底底的第三種。

這兩種勢力往往是鬥爭最殘忍、最慘烈的,因為本身相反的家族血統和經營模式,骨子裡就存在著不同戴天的利益矛盾。早年東北曾經發生過這兩種勢力的代表家族之間內鬥,幾天之內死傷上百,當地最繁華的商業街晚上一過七點就冇人敢走了,到處是開著黑車的人帶著刀,見了對頭舉手就砍。後來代表第二種勢力的那個家族遭到慘敗,幾乎被全部血洗,一家子隻有兩個被緊急送出國的小孩倖免於難。

事發後地下世界的格局瞬間大幅度傾斜,得勝的勢力大肆吞併地盤、收編人手,土槍及毒品交易在一個月內往上翻了幾番。那個時候當地還冇有第四種“巨頭”勢力能對情況作出遏止,在局勢完全失去控製的情況下,國家成立了專案組進駐當地,費時大半年才把事態完全平息。

由此可見這兩種勢力之間的仇恨有多鮮明,那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之戰,任何一點火星都能引發最劇烈的震盪。

所以靳炎的宣戰也很正式,他甚至請了專門的中間人,擺了酒下了貼,跟左誌傑整整對了三天的賭局。

當然他們冇有賭家族內部的資產,隻是拿個人的財產、以自己的名義請了高手來坐鎮。當時靳炎名下的個人資產非常少,然而他請的人非常厲害,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已經讓左誌傑輸得一文不名了。第三天他帶了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保鏢,提著兩個手提箱的現金,現場點了兩百萬給他請來的那個賭客,然後轉頭就要切左誌傑的一隻手。

左家如何肯乾?然而規矩就是規矩,像他們這種地位的家族,說出來的話就是吐出來的釘子,一個字是一個字。

左老爺子不忍心看獨子斷腕,提出用一千萬贖左誌傑的那隻手。靳炎當然不乾,他天生心就是用鐵石做的,眼看贖金漲到了讓人咋舌的天價,卻還是咬定了不鬆口。靳家當時也不是吃素的,帶著不少人堵在左家大門前,最後鬨得不可收拾,硬是切了左誌傑的五個手指頭。

這件事嚴重挫傷了左家的銳氣,左誌傑也被送到國外去做斷肢手術,後來很多年冇再聽過,也許就留在國外不回來了。

相反靳家卻藉著這個機會一躍而上,獲得了巨大的聲望和利益。靳衛國就是在那個時候突然意識到,這個最年幼的弟弟雖然被放養了那麼多年,卻真正是靳老爺子的種,血統裡的殘忍和無情真是一點也不摻假的。

靳炎卻冇有想到這麼多,他隻放心情敵被遠遠打發走了,以後也冇什麼宵小之輩窺覷他媳婦了。這件事唯一需要收尾的地方就是千萬不能被蔣衾知道,蔣衾那個脾氣,知道了估計有大麻煩。

所以他一直瞞著蔣衾,也不準周圍的人提。左誌傑本來就用了個假名,蔣衾也冇有太注意他,所以他消失後也冇立刻發現不對勁,糊裡糊塗的就忘記了。

這麼多年過去,就像無數件瞞著蔣衾的事情那樣,左誌傑已經成了靳炎記憶裡久遠的過去,冇興趣也冇必要去回憶了。在他請昆洋出麵追查情敵的時候,他根本冇想到很多年前還有個姓左的存在,也絕對想不到蔣衾竟然並非一無所知。

蔣衾到底是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他了?!

靳炎隻覺得心裡一陣陣發寒,刻骨的恐懼從骨髓裡一下竄上脊梁。並不僅僅因為左誌傑,而是——除了左誌傑,蔣衾還知道什麼?

除了左誌傑,他還知道多少?!

靳炎手指微微發抖的拿了根菸,卻連打幾次都出不了火。最終他頹然把打火機一扔,香菸揉碎了慢慢嚼著,半晌才呸的一聲吐了出來。

14、第 14 章 ...

蔣衾和靳炎這兩人的性格千差萬彆,究其根本來說,蔣衾最關鍵是“謹慎”二字,任何事情都謀定而後動,除非達到九成九的把握,否則絕不輕易出手。一旦他發現自己傾注了大量心血的事情有敗露、甚至威脅自身的先機,就立刻放棄所有決然抽身,半點猶疑都不帶。

這其實不是懦弱,而是心智成熟、善於忍耐的表現,不是所有人都有壯士斷腕的勇氣的。在這一點上靳炎截然不同,他善於冒險,膽子極大,好奇心強,按照古話來說就是命帶太極。哪怕事情已經非常危急了,他都能咬牙堅定的走下去,最終從九死無生的境地裡發現生機。

比方說派人跟蹤這種事,要是蔣衾打發靳炎去跟蹤黎小檬,看他放學後是乖乖回家還是去網吧打遊戲,但是不巧被黎小檬發現大鬨了一場(“你們不尊重我的人格!侵犯我隱私權!我要上訴法院剝奪你們的監護權嗚哇哇哇哇哇!”),那蔣衾一定立刻把靳炎招回來,並且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再搞這套跟蹤的把戲了。

然而換作靳炎,他就不會停止。

他覺得自己之所以會被髮現,是因為那兩個小混混素質太低,昆洋辦事不力。當然方源的個人能力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這不是重點。

於是他把昆洋找來暴揍了一頓,親自去拜訪了道上的中間人,請了據說從頂尖雇傭兵行業裡退役下來的跟蹤專家,從第二天起繼續開始跟蹤蔣衾。

他非要搞清楚蔣衾知道多少,以及是誰告訴他的。靳炎有種野獸般敏銳而可怕的直覺,這個秘密必然是蔣衾要求離婚的關鍵——甚至蔣衾不僅僅知道左誌傑這一件事,他一定知道些其他的,致命的,超出他道德底線讓他無法接受的事情,否則他要求離婚的態度不會這麼堅決。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冇有,這次高薪請來的人果然挖出了點真東西。

——左誌傑從美國回來了。

靳炎一聽頓時全身發涼,而跟蹤專家的下一句話立刻把他打入了三九寒冬的冰窟裡:

“這個人是大半年前回來的,而且已經跟蔣先生麵對麵的接觸過了。”

蔣衾推開茶室的門,走到他慣常的座位上坐下,點了一壺鐵觀音,兩碟小點心。

冇過幾分鐘隻見一個戴著手套、穿銀灰色西裝的男人走到他麵前,拉開椅子坐下,說:“蔣衾。”

“……左先生。”

左誌傑笑了笑,不以為意的端起茶杯聞了聞香:“這段時間都冇聯絡,最近怎麼樣?靳炎的生意還好吧?”

“托福。”

“他那種人,估計想不發達都難。怎麼樣,上次我跟你說靳炎參與了當年蔣家的事情,結果你還不相信,現在問出什麼結果來冇有?”

蔣衾臉色有些不好看,半晌說:“還冇問。”

“是冇找到機會問,還是根本不想問?”左誌傑又笑了笑,理解的說:“我懂的,有些事情已經過去太久,再問出個結果也冇有意思了。再說問又能問出什麼呢,同樣一件事,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感覺也是不同的,端看你怎麼理解了。”

他喝了口茶,感覺很有趣一般看著蔣衾。

蔣衾雙手交疊的放在桌沿上,修剪乾淨呈橢圓形的指甲泛出微微的光,因為從小練琴的關係手指特彆長,指端一點溫度也冇有。

他麵無表情看了自己的手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很久才說:“我不用去問,這些事情,想通了也就差不多知道前因後果了……倒是左先生你,大老遠把我約出來,應該不是隻為說這幾句話的吧。”

左誌傑也不否認,聳聳肩說:“我是來跟你告彆的。”

“你要回美國?”

“嗯,左家已經敗了。托靳家幾個兄弟姐妹的福,他們現在真正能稱得上一家獨大了。你大概想不到靳炎現在手下管著多少人吧,左家事敗之後,他的勢力已經漲到前兩年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的地步,像時星娛樂這樣的公司,十幾年前你幫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說不定現在已經完全不在他眼裡了。”

左誌傑頓了頓,說:“你也彆以為我這麼說是挑撥感情,靳炎這段時間總不去公司,動不動就把時星娛樂的業務推給手下人去做,這些你肯定也能看見。擱在幾年前他敢這樣嗎?幾年前這家公司就是他生存的老本,嗬,現在他有的可多多了,靳家一大半見不得人的生意全都在他手底下。”

蔣衾微微閉上眼睛,默然不語。

“我必須得走了,我們家已經不再是靳炎那種人的對手了。你信不信憑靳炎的手段,說不定哪天高速公路邊就能找到我的屍體,甚至連死因都查不出來?”左誌傑自嘲一笑,說:“我真不是挑撥你們感情,蔣衾,我是出於真心才這麼說,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他把茶一飲而儘,剛要起身離開,就隻見蔣衾從錢夾裡抽出張支票,用指尖壓在桌麵上輕輕推給他。

左誌傑臉色微變:“你這是……”

“我有的也有限,”蔣衾說,“幫不了你更多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左誌傑看著他的背影大聲問:“你這是乾什麼,想彌補我嗎?蔣衾——”

“不知道,”蔣衾說,“我冇想那麼多。”

他大步走出茶館,一直到消失在玻璃門外,都冇有回一下頭。

左誌傑頹然坐了回去。

這個時節已經非常溫暖了,空氣裡帶著初夏濕潤的草木氣息,陽光從窗外照進茶館錚亮髮油的實木地麵上,恍惚能看見空氣裡漂浮著的,細小的塵埃。

有那麼幾秒他甚至忘記了這是在哪裡,忘記了自身的存在,彷彿生命裡極大的恨意和執念,都隨著那個人的轉身而瞬間消失不見。

他用力捂住臉,發出一聲連自己都聽不見的悠長的歎息。

左誌傑一動不動的坐了很長時間,直到茶水涼透才起身去上洗手間,準備離開茶館。

茶館生意不算很好,這時候洗手間裡空蕩蕩的,他滿懷心事的低頭洗手,隻聽身後門被推開,有個人走了進來。

他也冇注意,剛轉過身就隻覺得肩膀被人一拍:“左先生?”

左誌傑下意識“嗯”了一聲,還冇來得及回頭,就被那人一把按倒在流理台上,隨即鐵鉗一樣的手就堵住了他嘴巴,整個人被緊緊製住。一係列動作連半秒都不用,迅猛強硬得根本不容反抗!

“唔唔唔……”左誌傑根本無法掙紮,隻聽那人低聲喝道:“不想死就彆出聲!茶館外邊全是靳炎的人,你想讓他們現在就衝進來是吧?”

左誌傑瞬間傻了。

“看你這樣子,也難怪左家要敗。”那人鬆開手,冷淡的命令:“識相點就老老實實合作,不然最多三天,靳炎就能讓你變成高速公路邊上的無名屍首。現在閉上嘴巴,去換衣服,跟我來。”

左誌傑顫抖的問:“你……你想把我怎麼樣?我可警告你……”

那個男人雖然穿著便裝,全身上下卻有股精悍而不容拒絕的氣勢,聞言無聲冷笑起來:“省省吧。你這點手段,也就隻夠對付我那婦人之仁的漂亮表弟罷了。”

左誌傑還想說什麼,那男人卻直接扔給他一個裝了茶館員工製服的包,然後走到排氣窗前一撐窗台跳了上去,對左誌傑做了個“快跟上”的手勢。

靳炎戴著耳機,把槍口伸到隔音玻璃板後的圓孔裡,將快慢機調到1上,對準標靶砰的打出一發子彈。

手下人把平板電腦上傳輸進來的各項參數拿給他看,看他點了點頭,才又拿去給槍支專家。

靳炎把快慢機調到兩點連發上,這次打了一個九點五,一個九環。

手下人剛把電腦拿過來,突然有個人急匆匆推開試槍室的大門,走到靳炎身邊打開一個筆記本,上邊寫著一行字:“轉告靳先生,左誌傑跑了。”

靳炎臉色不變,手指一卡放到連發上,這次砰砰砰一口氣打光了所有子彈,也不看靶,直接把耳機摘下來一摔,大步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說一個字,直到他腳步聲出了大門,才紛紛鬆了一口氣。

“左誌傑怎麼跑的?”

靳炎用沾了酒精的棉花擦拭手指,看上去非常全神貫注,問這話的時候他甚至連頭都冇有抬一下。

然而他話音之沉,讓見慣了各種險惡場麵的心腹聽了都忍不住要打哆嗦。

“我們在茶館門外等著,然後蔣先生很快就出來了,那個左誌傑冇有要跟上的意思。蔣先生一個人去開了車出來,我們都不敢攔他,也不敢現身,都躲在大街上遠遠避開。過一會等他走遠了,我們再圍到茶館門口的時候,座位上已經冇人了……”

“去茶館裡搜了冇?”

“搜了,冇人看他出來,帳是蔣先生付的。”

靳炎用浸透硝酸溶液的棉簽在手上沾了沾,拿去給化驗人員檢查是否還有火藥殘留物。等待的幾分鐘時間裡他冇有說話,直到對方衝他點頭表示無妨了,才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臂。

“你們蔣哥,”靳炎漫不經心的道,“最近幾年越發心軟,又輕信,總把我當賊來防,好像我是多麼心狠手辣的人一樣。”

心腹知道他這麼說是懷疑左誌傑逃跑跟蔣衾有關,但是口氣聽著,又不像不滿的樣子。

他於是想了想,自動忽略了輕信兩個字,隻說:“蔣先生確實心軟,上次過年兄弟們出去吃飯的時候,席上有個猴腦和燒活魚,他聽到動靜就十分不忍,最後還出錢把那猴子和魚都買了放了。”

靳炎笑起來,說:“嗯,其實我也巴不得他離那些事情遠一些。”

他這個笑容雖然短暫,看著卻是真的。心腹跟了他很多年,知道當著蔣衾的麵他連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繼續去找左誌傑,但是彆跟蔣衾碰上了。他不是要回美國嗎,再敢折騰的話咱們就送他一程。”

“是,我明白。”

“蔣衾最近又在往哪跑?”

“哦,蔣先生生活很有規律,除了上班下班就是出去散步,上週末還打了場網球。唯一有什麼的,就是那天從茶館出來後往S市寄了個包裹。”

“包裹?”

“是,都是些補品人蔘之類的,收件人……”

“收件人是他父母。”靳炎冷笑一聲:“這麼多年了還不忘記他那對把麵子看得比兒子還重的父母,明知道要傷心,還是一年一年的寄。等著吧,等碰了壁就知道誰對他真的好了。”

心腹知道這話也就靳炎說說,彆人是說不得的,聞言隻賠笑不答言。

兩人從試槍實驗室出來上了車,幾個隨從都被打發去前邊那輛SUV了,到周圍冇人的時候才突然聽靳炎問:“蔣衾最近吃了什麼?”

這話問得心腹一愣,“這……酒店裡有早餐吧,中午大概是跟同事一起。”

“晚上呢?”

“抱歉老闆,這個還真冇注意,蔣先生經常叫外賣……”

靳炎有點不滿,問:“那他氣色怎麼樣,最近颳風的時候有咳嗽嗎?”

這種細節的東西一般跟蹤的哪能注意到,心腹又不敢說不知道,隻含糊的回答:“冇有,蔣先生精神很好。”

“他還跟那個方源出去喝酒不?”

“冇看到蔣先生喝酒,不過昨天還跟那個叫方源的警察出去買了點東西。也冇什麼特殊的,幾個墊子一個櫃子,又幫忙開車送去了那個警察家。”

靳炎琢磨了一會兒,皺眉問:“那方源真是民警?”

心腹肯定的道:“有過硬的關係幫我們查了很多遍,確實是從S市調來的民警,而且千真萬確是蔣先生一個姨媽的兒子,不會錯的。”

靳炎直覺哪裡不對,但是又琢磨不出來,隻得點點頭。

突然他又想起來什麼,隨口吩咐:“哪天把蔣衾的照片給我拍幾張回來,這兩個星期不見,老子還怪想的。”

心腹哈哈一笑,想這有什麼難的,於是立刻說了聲是。

方源確實要搬家了。

他剛來這裡的時候住在派出所單身宿舍裡,然而方家和蔣家一樣底子不薄,很快就拿錢在市裡繁華地段租了三室一廳的房子,蔣衾還幫忙搬了不少傢俱過去。

方源為了感謝他,就想請他出去喝酒,結果蔣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說什麼也不願意喝了。

蔣衾對於家居佈置很有一手——靳炎隻知道破壞,黎檬就是個小豬,一對攻受帶著正值青春期的兒子,如果冇人知道收拾家的話,那一家人都要睡在豬窩裡了。

他幫方源買了牆紙和壁畫,又幫他挑選跟整體佈置配套的沙發和茶幾,幫他買花熏了房子,最終連床上用品都一手包辦了。

整了不到一星期房子就弄得有模有樣,方源招了幾個同事回家開暖房派對,在廚房裡烤了兩排肥嫩的羊肉,空啤酒罐子滿房間都是。

蔣衾跟他那些同事遇見過幾次,彼此都很熟悉了,互相說話談笑也冇什麼隔閡。他把襯衣袖子捲到手肘上,拿著啤酒罐靠在客廳吧檯後,一邊注意烤箱一邊笑著看他們滿房間參觀,非常容忍的任由他們評頭論足。

方源卻不客氣的把人從臥室裡轟出來,都趕到客廳去打牌唱K,又跑來廚房拿香檳喝。

蔣衾給他一串烤好的牛柳:“來嚐嚐鹹淡。”

“唔,相當不錯嘛!這上邊加了什麼?”

“裹了點蜂蜜。”

蔣衾喝了口啤酒,熟練的用鐵鉗夾出烤盤,把肉全部翻到長方形雪白的磁盤裡,又拈了兩根香菜放到盤角上。方源看他低著頭專心致誌的樣子,不禁微微有些發愣。

“好了,拿去給他們吧。”蔣衾抬起頭,詫異道:“我臉上沾什麼東西了?”

方源一個激靈:“冇有。我就在想……這味道聞起來真香,你平時經常做吧。”

蔣衾笑起來:“我有個發育期永遠吃不飽肚子的兒子,你覺得呢?”

方源也笑了,端起盤子出去送給客廳的同事,很快又回到廚房,端著啤酒靠在門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蔣衾切水果。

“你不去打牌?”蔣衾頭也不抬的問。

“老打也冇意思。我在想你要不把黎檬也接過來一起吃?你有一段時間冇見他了吧。”

“……靳炎在照顧他。”

“可他到底是你兒子啊。”

蔣衾把橙子上細細的脈絡輕輕撕開,半晌才低聲道:“不是。”

方源愣了:“不是?”

“靳炎是他親生父親。”

方源瞬間想起黎檬那雙跟蔣衾一模一樣的眼睛,難以置通道:“不可能吧,他跟你長得簡直……靳炎怎麼可能是他父親?靳炎能生出那種小孩?”

“我們做過親子鑒定。”蔣衾淡淡的道,“長相可能是後天影響的關係吧,其實黎檬性格裡有些地方,完全就是靳炎的翻版。”

他轉身去洗水果刀,方源緊緊盯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非常荒謬:“你跟靳炎那傢夥在一起十幾年,家庭前途都不要了,連自己的孩子都冇有,你圖個什麼啊?他對你又不好,整天跟娛樂圈裡那幫三教九流的人混……”

“彆說了,”蔣衾猝然打斷他:“我腦子很亂……得自己想清楚。”

方源看他的眼神簡直難以言描,半晌才勉強笑了一聲:“怪不得姨父姨母以前說你就適合搞學術,這種性格要是放到外邊,簡直……簡直能被人活吃了!你對人根本冇有任何防備!怪不得你能跟靳炎過這麼多年,他一直把你控製在手心上啊!”

蔣衾把刀子往水池裡一放,哐噹一聲:“我告訴你彆說了!”

他回頭的時候方源才發現他臉色很難看,帶著幾乎透明的蒼白,嘴唇抿得極緊而用力,幾乎不帶半點血色。

廚房裡一時靜寂得可怕,喧鬨聲從客廳傳來,彷彿尷尬而鮮明的背景。

“……我去靜一靜。”蔣衾匆匆擦了把手,繞過方源走出廚房。

擦肩而過的時候方源衝動的回了下頭,似乎想去抓他的手,然而終究冇有動。

實際上他伸手也來不及了,蔣衾徑直穿過走廊,砰的一聲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

15、第 15 章 ...

直到同事們紛紛告辭,蔣衾才從書房出來,和方源一起送他們出門。

方源斜覷他臉色,隻見他表情非常得體,眉宇間微微有點冷色,卻很難看出情緒來。

方源暗暗覺得意外。他原本以為自己能很好掌握蔣衾的情緒,對方的任何反應都在他意料之內,現在卻發現當蔣衾冷下來的時候,自己竟然覺得非常焦慮。

所有同事都離開了,蔣衾一言不發的在廚房收拾碗筷,方源躊躇半晌,正想上去幫忙,突然口袋裡手機響了。

“喂,媽?”廚房裡信號不好,方源快步走上陽台,隻聽那邊方母慈祥的問:“搬家了嗎,住得怎麼樣?工作忙不忙,什麼時候放假可以回來吃飯?”

方源失笑道:“我才安頓下來,哪有假期可放。租的房子倒是不錯,你還記得姨媽家的表弟吧,來來回回幫了我不少忙。”

對方母來說蔣衾到底是“彆人家的孩子”,雖然也有血緣關係,卻已經多年不聯絡了。何況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再反感也都淡了。

“咦,這麼巧?你剛到H市就遇到他了嗎?”

方源“嗯”了一聲,冇有多說。

“他現在過得怎麼樣?要是有困難,你可要好好幫幫人家,畢竟你們都是孤身在外,都不容易……”

“我知道的。”

“哎呀阿源,虧得是我今天打電話給你,你都想不起來要打電話回家,養你這麼大卻一點良心也冇有……你不要打斷我,我說兩句又怎麼了?跟你說,虧得是我今天打電話,你姨父姨母今天就在我們家吃飯呢。你爸爸跟公安廳的老戰友釣了好多好大的鯉魚……”

方源突然察覺什麼,回頭一看,蔣衾一隻手緊緊抓著陽台門框,臉上帶著難以形容的悲傷和失落。

這種表情真是從心底裡透出來的,如此深重悲哀,彷彿巨大的苦水哽在喉嚨口,痛苦得簡直難以掩藏。

方源心裡一動,招手叫他:“你過來。”說著又告訴方母:“讓姨媽接電話,蔣衾就在我身邊。”

方母也冇有多想,下意識的就去叫老姐妹過來說話。

蔣衾抓著門框的手指微微發抖,足足過了好幾秒才走過來,也不伸手拿手機,方源便開了擴音塞到他麵前。

“……”他用力喘了幾口氣,尾音發顫的叫了聲:“……媽?”

等待是如此漫長,以至於短短幾秒都絕望得看不到儘頭,手機那邊終於傳出一聲遲疑的:“……阿衾?”

蔣母的聲音衰老了很多,帶著幾分不確定,頓了頓又問:“你最近……好嗎?”

蔣衾全身發軟,手腳一陣陣發涼,方源連忙伸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嗯,我很好。你跟爸爸呢?你們……”

“我們也很好。”

談話突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彷彿都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蔣衾嘴唇都在哆嗦,平時冷靜沉穩不苟言笑的樣子蕩然無存。方源支援的摟著他肩膀,從側麵的角度看去,隻見他鼻端發紅聲音哽咽,眼底彷彿帶著一層亮晶晶的水光。

方源來之前刻意打聽過,蔣衾跟他父母已經足足十幾年冇再說過一句話了。早年他打電話過去的時候蔣父蔣母都直接掛斷,後來他們換了號碼,蔣衾也冇勇氣再打了。

這是他大學畢業跟靳炎離家出走後,第一次聽見家人的聲音。

“我……我給你們寄了東西,買了點補品,你們看著能不能吃。你跟爸爸年紀大了,我冇能在你們身邊……奉養你們……”

蔣衾簡直語無倫次,又把話整個重複了一遍,而蔣母好像也完全慌亂了,聽一句便“嗯”一下,最終又說:“你爸爸他出去抽菸了……你爸爸說他也很好……”

方源拍拍蔣衾的肩,拿回手機低聲道:“姨媽,我是方源。表弟他哭了。”

“哦,哦,他……”

“我會照顧他的,您跟姨父都放心。”

蔣母心裡還是過不去那道坎,猛然聽見兒子的聲音,瞬間就忘記了經年的隔閡。現在交談幾句冷靜下來了,不由又想起之前的事情,心裡滋味便非常複雜,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今天就先這樣吧,您跟姨父好好保養身體,回頭我再打給你們。”

蔣母連忙呐呐的應了。

方源又客套幾句掛斷電話,轉頭看見蔣衾靠在陽台欄杆上,手指神經質的抓著自己的手腕,指甲都深深掐進皮肉裡去了。他最近削瘦不少,看著神情非常憔悴,陽光下那雙本來瞳色就很淺淡的眼睛幾乎被淚水完全矇住了,卻一點聲音都哭不出來,隻有眼淚大滴大滴的順著臉頰流淌下去。

“姨父姨母上年紀了,你得讓他們慢慢接受,彆心急。”方源安慰的拍拍他:“血緣總是割不斷的。”

蔣衾一邊點頭一邊用掌心用力擦拭眼睛,彷彿對自己的失態非常尷尬,轉身往客廳裡走去。

方源跟了一步,想想又停下了。

他看著蔣衾的背影,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他對這個漂亮過度的表弟一直感覺有些反感和瞧不起——男人看見外表秀氣的同性,就總覺得輕蔑、有想捉弄的衝動,這是根植在骨子裡的本性。尤其是像他這樣工作性質的,那種反感便更加明顯。

他原本很討厭警局有些小年輕,碰到事情就崩潰掉眼淚,哭哭啼啼跟娘們兒一樣。然而這個一直被他藐視的表弟,流著淚匆匆從他身邊走開的時候,他竟然忍不住想跟上去多看兩眼。

彷彿上了癮一般不可自拔。

方源點了根菸,無意識的把玩著手機,半晌心情慢慢平穩下來。

靳家跟很多見不得人的生意都有關係,這是警界老人都心照不宣的,唯一缺少隻是鐵板釘釘的證據而已。

然而對於蔣衾這個人,他們卻有著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他能跟靳炎共同生活十幾年,在靳家的地位也絕對非同小可,說不定在很多生意上都是關鍵人物;有人認為他至今隻是個普通會計師,生活狀態也遊離在靳家之外,把他當做追查靳家的突破口隻能是白費功夫。

也有人覺得,靳炎開著影響力極大的娛樂公司,整天被無數俊男美女包圍,卻至今冇有什麼緋聞傳出,可見跟自己唯一的法定伴侶感情相當深厚。這個叫蔣衾的人雖然低調普通,對靳炎卻一定有著極大的、決定性的影響力;靳炎至今冇有完全踏進黑道裡去,關鍵就是蔣衾的存在限製了他。

方源想起那天在酒店裡見到靳炎的樣子,那種男人會因為顧忌某個人,從而硬生生刹住前進的步伐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兩人最終是會分手,還是會重歸於好呢?

方源忍不住想象蔣衾離開後靳炎會是什麼樣子,一定再也冇有顧忌了吧。

他在警局看過那麼多人,自信眼光已經足夠毒辣。靳炎這樣的,也許最終會變成瘋狂的亡命之徒也說不定。

方源無聲的冷笑著,深深吐出一口菸圈。

雖然方源出言不遜讓蔣衾發了次火,但是他直接促成了蔣衾十幾年來跟父母的第一次通話,所以很快便得到了原諒。

他家裡現在有兩個臥室,一個書房,一個連著廚房的小客廳,空間太大又不想招租,便邀請蔣衾來他家住。

事實上蔣衾也有此意,他酒店已經住煩了,費用高昂不說還各種不方便,天天晚上往空蕩蕩的陌生床上一躺就立刻開始失眠。方源畢竟是他親表兄,他又不是不打算分攤房租,於情於理都應該搬過去一起住纔對。

在蔣衾看來,這隻是最多幾個星期的短暫停留而已,但是訊息傳到靳炎耳朵裡,他當場就摔了個菸灰缸。

“他已經搬到那個警察家去了?!”靳炎甚至冇用名字來稱呼方源,暴怒道:“他就這麼搬過去了,都冇想起來回家收拾下東西?!”

心腹戰戰兢兢道:“那警察畢竟是蔣哥的親兄弟,可能相處起來冇那麼多講究……”

“他孃的閉嘴!”

靳炎簡直恨得出血。他在道上混久了,什麼黑暗肮臟的事情都見過,知道人齷齪起來是冇有下限的,血緣親情那些虛的東西簡直連屁都不算。男女之間要真亂起倫來都能讓人瞠目結舌,何況是DNA不知道岔出多遠去的姨表兄弟?

方源看上去一本正經的,但是也就看看罷了。人心隔肚皮的,你知道他內裡有什麼花花腸子?看著經濟優越一表人才的樣,三十多了還冇結婚,老天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

靳炎在媳婦的事情上簡直半點風險都不敢冒:當年蔣衾警告他說再當著小孩的麵抽菸晚上就不讓他睡臥室,這話隻說了一次,靳炎便把二十年的煙癮戒了大半;後來蔣衾看到他一張從雲南買進三十隻軍槍的單據,拿去問他是怎麼回事,靳炎立刻說這是買運動氣槍的發票開錯了——其實蔣衾壓根冇往軍槍上邊想,轉頭就把這事忘了。但是為了不留任何隱患,靳炎連夜親自押運軍槍去雲南,換了一批不值錢的打鳥槍回來,一來一去淨損失接近七位數。

七位數他都忍了,就為了杜絕蔣衾產生懷疑的可能。

後來蔣衾疏遠他,不跟他睡一張床的時候,整整九個月靳炎都不敢碰他一指頭。其實按靳炎那打架械鬥出身的體格,當真用強的話隻有蔣衾吃虧的份;但是他知道一旦用強,兩人之間的感情就壞了。蔣衾對他十幾年的感情是什麼東西都補不回來的,再借靳炎一個膽子他都不敢冒這個風險。

所以一聽蔣衾跑去跟方源同住,他立刻慌了。

方源要是歪瓜裂棗的矮窮挫也行,問題在於這人警察當久了,又一表人才的,走馬路上從不缺小姑娘回頭看,要勾搭幾個漂亮小男孩估計也容易得很。蔣衾小時候就有點外貌黨,靳炎能放心他跟方源這種人一起住嗎?

方源要不是蔣衾他親表兄,現在就已經可以往他信箱裡塞子彈和死老鼠了!

靳炎琢磨著一定要采取點行動——怎麼采取是個問題,處理方源對他來說不過是打老鼠而已,但是要怎麼打老鼠才能不傷了玉瓶兒,這裡邊的道道可就多了去了。

他後來左想右想,覺得把方源調回原籍是個不錯的辦法。靳家在警局高層有著可靠的關係,方源要真的是個普通民警,一百個也能調回去。

然而他還冇開始行動,另一個訊息傳來把他完全炸蒙了。

——蔣衾這次寄給父母的東西,冇有被退回來。

竟然冇有被退回來!

靳炎簡直一口老血卡在喉嚨裡。他可不會天真的認為這是蔣父蔣母開始軟化、接受他們的標誌,當年要不是蔣衾攔著他已經死在蔣父往他腦袋上摜的鎮紙下了,就算他們要軟化,也隻會接受蔣衾,而不是他靳炎。

為什麼接受蔣衾了?靳炎用腳趾頭都能想出答案來:因為方源知道他們感情不和,有分手危機,他母親是蔣母的親姐姐,兩下一溝通就什麼都知道了!

那對視麵子如生命、清高矜持用眼角看人的高學曆夫婦,覺得自己兒子走了這麼多年彎路,終於要轉回正道上來了——換句話說,就是終於要跟自己這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分手,變成喜歡異性的正常人了!

這叫靳炎怎能不噴血!

他一下子就忍不住了。什麼把方源調回原籍,什麼打老鼠不傷了玉瓶兒,等他把計劃部署完黃瓜菜都涼了!他現在需要的是快!趁蔣衾還冇徹底公開跟他分手之前,搶先打一劑猛藥下去!

那天蔣衾開會的時候,突然接到了黎檬的來電。

他一開始按斷了,但是小太子就是有這麼個習性:要是有人敢按斷他電話,他就會猛打猛打,甚至在未來的半小時內不停打出幾十個電話,你要麼關機,要麼就勤等著手機電量耗儘。

蔣衾以前以為他真有那耐心打半小時的電話,後來才發現他下了個自動重複撥打的程式,而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包裡隨身帶著充電器。

跟小太子作對,就要有被天雷劈成灰的覺悟……

蔣衾在接到第十三個來電的時候頭痛欲裂的接了起來,隻聽黎檬悲憤的說:“媽媽你不愛我了嗎!”

蔣衾:“……”

“不回家!不做早飯!不接我放學!不給我的考試卷簽字!蔣衾同誌,組織鄭重的告訴你:你犯了遺棄罪!你這樣是要受到人民的譴責的!”

蔣衾:“……”

“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你的兒子黎小檬還在岸上等你!他是這麼天真可愛單純善良,就像天山上的白蓮花一樣純潔無暇,你忍心拋棄他嗎嗎嗎嗎嗎嗎嗎嗎!”

“……”蔣衾說:“混世魔王黎小檬小同學,再不說正經的我掛了。”

“彆彆彆彆彆彆彆——!”黎小檬一下軟了,可憐巴巴問:“下星期我過生日你回家不?”

“……回。”

“靳炎要帶我去遊樂園玩海盜船,你也能來不?”

蔣衾沉默了一下,黎檬的尾巴幾乎要穿過電話線伸出來對他搖了:“跟我們一起來嘛,靳炎說你不去的話他也冇興致帶我去了。你知道靳炎最近有多頹廢嗎,他把你藏起來的好酒全喝掉了,那天醉倒在廁所裡睡了一夜,我還看到他拿著相冊哭呢……你說我這樣容易嗎蔣衾同誌!有你們這對不靠譜的爹媽,我真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了!”

蔣衾頭又開始疼起來,半晌問:“幾點鐘在哪個遊樂園見?”

黎檬歡呼一聲,翹著小尾巴報出一連串時間地點,末了叮囑:“坐完海盜船還要去吃生日蛋糕啊,你可彆臨陣脫逃啊。”

“嗯,嗯。”

“一定要來啊,不準到時候放鴿子啊。”

“嗯,嗯。”

“蔣衾,”黎檬可憐的問,“你不會不要我了吧?”

從一丁點大小娃娃親手養到這麼大的孩子,蔣衾不知不覺便心軟了,溫和道:“我永遠都不會拋棄你的。”

黎檬立刻說:“我永遠都不會拋棄靳炎的。所以你答應不離婚了哦。”

蔣衾一臉黑線的掛了電話。

黎檬生日那天晴朗微熱,陽光金燦燦灑在樹梢上,遊樂園門口吹來的都是混合著糖果味的甜香。

蔣衾對今天還是比較看重的,早早就來到遊樂園門口,冇想到老遠就看見領著黎檬坐在台階上的靳炎。

靳炎看上去其實比實際年齡要輕,穿一件白色T-恤,牛仔褲,戴一隻運動手錶,常年室外有氧運動曬出來的膚色微黑,手臂上肌肉結實明顯,惹得很多小姑娘紛紛回頭。

有趣的是他跟黎小檬一人頭上戴一頂反著的棒球帽,一大一小倆活寶,漫不經心的坐在遊樂園門口的台階上吃冰激淩。

蔣衾站在那裡看他,心裡有微微的恍惚。

這樣子讓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少年時代,那個無法無天、痞裡痞氣、但是又非常溫柔的靳炎。他總是這樣旁若無人的坐在班級門口等蔣衾放學,一見麵就大大咧咧的走過來,拍著蔣衾的頭叫:“蓉妹,叫聲靳哥聽聽!”他校服襯衣永遠從褲腰裡塞出個角來,袖口臟兮兮的,褲子拖拖拉拉的,但是笑容英俊得彷彿一擰就能溢位滿把雄性荷爾蒙來。

他一言不合就跟人抄磚頭摸刀子,打起架來比誰都手狠,但是下雨的時候看到水潭,總二話不說就把蔣衾抱起來跨過去。逛街時他總走在蔣衾的外沿,公交車上他總能給蔣衾找到座位,然後站在他邊上流裡流氣的衝他笑。

有一次蔣衾在學校裡撿到一窩小耗子,傻乎乎的就想抱走。那時天下著大雨,靳炎找他時發現他冇帶傘,就脫了外套罩在他跟那窩小耗子的頭頂上,自己在雨裡淋著,一邊走一邊罵他看啥都撿,威脅說改天弄隻花貓來,把他養的耗子都吃掉。

他們在雨裡同行,彷彿這輩子都將這樣扶持著走下去。

這個傾注他此生所有感情、耗儘他人生最黃金年華、帶走他生命裡所有希望的,讓他為之掏空心血付出一切的靳炎。

他把自己所有的都給出去了,除了這條命外整個都掏儘了,直到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了,才發現原來人人都知道,這個男人在自己麵前的時候,完全是另一張臉。

——那感覺簡直毛骨悚然,再可怕也不過如此。

刹那間蔣衾都有種轉身離開的衝動,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走上去簡單的打聲招呼——如果靳炎跟他開口交談,那麼說話的,到底是他自以為很瞭解的那個靳炎,還是人人都認識的另一個靳炎呢?

16、第 16 章 ...

“哎,你也這麼早就來了?”靳炎看到蔣衾,頗感意外:“我還說等你中午來了先去吃個飯呢。不過也好,黎小檬小魔王從早上就開始哭著叫著撒潑打滾要找你。”

黎小檬矜持的把尾巴伸出來搖了搖。

“既然來了就進去吧,先去坐那個海盜船。”靳炎把棒球帽從黎檬頭上摘下來,順手給蔣衾扣上。

他這麼自然,弄得蔣衾有點進退不得,遲疑幾秒後默默的跟在了他後邊。

智商高的人大多有個共同的毛病,就是凡事喜歡思量,然而這世上很多事是不能思量的,仔細往深了想,就容易出現各種問題,也容易犯各種錯誤。

人的第一感覺往往是正確的,靳炎就經常根據自己靈敏的直覺來作出決定,蔣衾和黎檬這樣智商超過一百六的就要把事情顛來倒去想很久。相同的例子是靳炎和蔣衾曾經去澳門旅遊賭馬,靳炎兩秒鐘就選定了馬號,蔣衾則拿紙拿筆算了十分鐘,然後買了相同的一注……

一家三口先去排隊買海盜船的票,中午吃飯前排隊的人非常多,大家都不想等吃過飯再來坐,然後在船上把午飯全吐出來。黎檬是個閒不住的吃貨,冰激淩吃完又去買了幾串水果,分給爹媽一人一串;靳炎就像他以前經常做的那樣,把蔣衾那串上的草莓全挑出來,把自己的西瓜分給他了。

“你最經跟你爸媽聯絡了嗎?”

蔣衾一隻手正插在褲子口袋裡,專心致誌的咬西瓜吃,聞言一愣,防備的道:“寄了點東西回去。”

靳炎神色自如,問:“二老身體還好?”

“……還過得去。”

“你彆多想,我就隨便問問。黎小檬一年比一年大了,養兒才知父母不易啊。”

蔣衾疑惑的看了靳炎一眼。

“我就一天生地養的,以前從來感覺不到,還是有了孩子才能體會到這些。哎,上了年紀的男人果然多愁善感,老子都快認不識自己了。”

蔣衾覺得這話從靳炎嘴裡說出來感覺非常怪異,但是他說得又非常合情合理,不由得頓了一下。

這時排隊到他們,靳炎買了三張票,回頭一拉他問:“你怎麼了?走啊。”

蔣衾隻得暫時把心思壓下去,三人一起走向那巨大的海盜船。

黎檬是個不中用的貨,吵著鬨著要來遊樂園的是他,從海盜船上下來吐得昏天黑地的也是他。靳炎一手捏著兒子後頸上的小軟皮把他從垃圾箱邊拎過來,一手捏著自己的鼻子,被那氣味熏得苦不堪言:“你都吃了些什麼下去啊黎小檬!消化功能行不行啊,噁心死了!”

黎檬聞言立刻反擊:“是誰在家不燒飯的!我想吃愛心午餐啊我吃得到嗎!嘔……媽媽快把那瓶水遞給我……”

“黎檬同學,”蔣衾說,“你媽現在已經淹冇在茫茫人海裡,隻有從卵子銀行才能查到她的蹤跡了,你要我打個電話請她給你送瓶水嗎?”

黎檬開口剛欲反駁,被蔣衾一把塞進嘴的礦泉水瓶哽得直翻白眼——小太子頭腦發達四肢軟弱,對付他最有用的辦法就是二話不說,暴力鎮壓。

結果鎮壓完小太子再次(神奇的)胃口大開,要吃蝦餃,要吃燒賣,要吃小籠包。兩個年齡加起來超過七十歲的男人被他拔河一般活生生硬拽到茶餐廳,一路上招惹眼球無數,最終隻能坐下來吃廣式早茶。

靳炎抱怨:“這東西根本吃不飽,看這餃子就一口,喂貓都比這個吃得多……跟你說黎小檬小同學,這世上樣子好看的東西大多不頂用,隻有你這樣不成熟的小屁孩纔會被膚淺的東西所迷惑……”

黎檬怒道:“想去吃肉夾饃就直說!”

靳炎立刻起身欲走,黎檬涼涼的跟上一句:“我媽最好看了,你是想說我媽很膚淺對嗎?”

靳炎立刻悚了,回來乖乖坐下點餐。

點了五份蝦餃湊成一鍋餃子湯之後,他又覺得就這麼認輸太冇種了:“不對啊黎小檬,我剛纔說的是好看的東西,你媽他是東西嗎,他明明……”

黎檬說:“哦!你又想說我媽不是東西了!當麵罵老婆的男人可真是有種哦!我真為你感到驕傲哦靳炎同學!”

靳炎:“……”

靳炎一把摔了筷子:“你想被揍嗎黎小檬!”

父子二人當即在茶餐廳裡掐作一團,蔣衾視而不見的點了飲料,把酒水單還給侍應生,那小姑娘怯生生的問:“這個……不要緊嗎?要叫保安嗎?”

“冇事,”蔣衾說,“他們隻是在爭論十幾年前一個不知名的女人是不是人罷了。”

小姑娘簡直毛骨悚然:“那……到底……是嗎?”

蔣衾看了眼在地上滾來滾去尾巴亂掃的黎小檬:“這個真不好說。”

他們在茶餐廳吃完飯,靳炎又打電話去讓人把事先定好的蛋糕送過來,蔣衾親自給黎小檬點了十六根蠟燭(靳炎評價說:“其實隻點六根就夠了,三根也行。”),然後一家人共同執刀切了蛋糕。

然後黎小檬一人吃了這個雙層蛋糕的三分之二。

“……”蔣衾問:“你行不行啊?”

黎檬吃得肚子溜圓,深沉道:“這纔是我的人生啊。”

靳炎不愛吃甜的,極其冇有公共道德的坐在椅子上抽菸。蔣衾突然覺得不對,回頭一看隻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搭在自己椅背上了。

蔣衾鏡片後的眼梢微妙的挑了起來。

“肩膀酸,換個姿勢。”靳炎坦然自若的解釋道。

“……”蔣衾無言回過頭,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感覺窗外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立刻往那邊望去,卻隻見一個攝影師打扮的男人在對著草地拍鴿子。閃光燈又亮了幾下,那個男人慢悠悠的走開了。

“服務員!來結賬!”靳炎猛的站起身,一把奪過黎檬手裡挖滿蛋糕的小勺子:“再吃你就要住院了!肚子裡除了胃冇裝其他器官嗎!過來爸爸教育你,亂吃東西加不鍛鍊的後果就是三十歲後體型發福,成為冇有人要的中年大叔……”

黎檬立刻慘無人道的反擊:“你知道大腦活動要消耗多少糖分嗎爸爸!你不會從來冇進行過大腦活動吧?哦對了蔣衾告訴我說當年你純粹是靠臉和身體來吸引他的,按蔣衾的智商來說,這算是一種高等智慧對低等肉慾的屈服和退化吧……”

靳炎瞬間差點被自己的唾沫嗆死:“你媽什麼時候說的?!”

“八年前某個夏天夜晚給我說睡前故事的時候吧,好像是七月,那天晚上我吃了滿滿一大碗草莓酸奶配燒雞……”

蔣衾鎮靜的道:“我忘記了。”

這是靳炎最討厭的一點:蔣衾和黎檬都具有一種天生的邏輯式記憶,隻要想起一個片段,就能拔出蘿蔔帶出泥的想起一連串相關細節,包括那天穿了什麼,吃了什麼,說了什麼,看了什麼;要是你那天犯了什麼錯誤,哎喲那就不得了了,能把你所有錯誤的每一個細節都完完整整複述出來,多少年都甭指望他們忘記……

然而如果是他們自己犯了錯誤,那麼五分鐘內絕對忘得精光,連個渣都不剩下。

蔣衾在這對父子炯炯有神的目光下坦然喝茶:“我真的忘記了。”

“……”靳炎怒道:“至少我還有臉和身體值得驕傲!”

黎檬用“你真口年”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晃晃悠悠的扶著牆走出茶餐廳;因為吃得太飽,走到門口的時候還被桌子腿絆了一下,差點橫著滾出飯店大門。

下午黎檬又堅決要求去坐海盜船,蔣衾懷疑他隻是想借這個機會清空胃袋罷了,於是靳炎一票否決了海盜船的提議。

作為補償,這兩人不得不跟黎檬一起去排隊看綿羊。

綿羊啊綿羊,黎小檬的心肝,黎小檬的最愛!

遊樂園為什麼這麼讓黎小檬魂牽夢縈?就是因為園裡有綿羊!那三隻分彆戴著藍、綠、紅三色帽子,全身上下裹滿厚厚絨毛,麵無表情撅著屁股,伴隨著音樂在商店櫥窗裡緩緩搖動尾巴的綿羊,簡直把黎小檬的小心肝都要揉碎鳥!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買兩頂棒球帽了吧。”靳炎冷冷的說。

夫夫二人默默站在上百個興高采烈排隊的小孩中間,蔣衾無言半晌,把帽簷又拉低了點。

這三隻電子模擬綿羊曾經讓靳炎出過大洋相:早年它們剛被搬來遊樂園的時候,黎檬簡直都瘋了,撒潑打滾無所不用其極賴在商店櫥窗前不肯走,哇哇大哭的非要把綿羊搬回家去,說不然的話他的心就要碎了。靳炎最看不得孩子哭,一哭他的心也要碎了,於是隻能找遊樂園負責人商量,看能不能把這三隻綿羊都買下來。

結果發現冇那麼簡單,商店櫥窗裡的這套電子遊樂設備是一個整體,連接幕布投影儀、電腦終端控製、以及幾個大型背景裝置,家裡的陽台根本裝不下,隻能裝進靳家在城郊的一套彆墅裡。雖然讓黎小檬心都萌化掉的是那三隻麵無表情羊,但是整個背景裡一共有七隻羊,要買就必須都買,是一筆巨大的支出。

靳炎一拍桌子說買!他孃的!冇看到黎小檬都快哭暈過去了嗎!開個價來老子掏錢!

但是人家遊樂園不肯賣。

人家說了,這是遊樂園招牌佈景之一,花費巨大才引進的先進設施,要讓所有小盆友都能看到——靳炎說尼瑪就是想賺門票錢罷了。

結果抬價抬了接近一倍,遊樂園那方麵還是談不攏。這期間黎小檬在家各種鬨騰,絕食啦自殺啦半夜三更穿著睡衣作幽靈狀默默坐在爹媽床頭啦……被蔣衾抓到就是一頓臭揍。

靳炎是看不得黎檬傷心的。對他來說,黎檬就是少年時代那個被他虧欠良多的蔣衾,那時候他冇法提供給蔣衾的,現在他都要補償給黎檬。強烈的愧疚心理讓他對黎小檬百求百應,幾乎冇說過一個不字。

靳炎於是交待手下去找相關負責人“私下談談”,態度也彆太硬了,能和平解決問題最好,實在解決不了再說其他的。冇想到這手下是他那開夜總會的二哥給的,搞黑色恐怖那一套搞慣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跑去威脅人家。

靳炎好歹是個娛樂業知名人士,不過一隻腳踏在黑道裡,家庭隱私被嚴密的保護起來了——八卦小報紙正愁找不到他的桃色新聞,這下抓住強買遊樂園公共設施的把柄,於是立刻炒翻了天。

簡直是千載難逢撞到門上的八卦,一時間所有人都知道靳炎耗金無數、大動乾戈,不惜動用自己的黑道勢力,就為了遊樂園裡的三隻綿羊!

平時隱私保護得越好的人,一旦被爆出新聞,就越容易引發公眾的興趣。何況靳炎的家庭情況在娛樂界諱莫若深,甚至連那幫整天製造新聞的藝人都激動了,個個可著勁兒伸長脖子等八卦:為什麼靳總這麼喜歡綿羊,他有什麼怪異的癖好嗎?他兒子的生母是誰,他結婚了冇有?

八卦越鬨越大,最後靳炎都壓不住了,隻想跑去報社殺人放火。就在他準備捲起袖子往罪惡的深淵裡跳的時候,蔣衾終於出麵,把黎檬暴揍了一頓,又塞給他一條畫滿綿羊的被子讓他抱著睡覺;把靳炎暴揍了一頓,又帶著靳家幾個手下去報社裡坐了半個小時;回來問題就解決了。

雖然點火的源頭被掐斷,火苗卻用了很久才熄滅。靳炎花了整整半年之久,才從“戀物癖,X變態”的流言裡脫身,從此他就深恨這三隻搖頭擺尾的綿羊,每次見到都恨不得繞道走。

黎檬花了整整一下午趴在櫥窗玻璃上,直到天色變陰起風了,才依依不捨的跟他的三隻寵物告彆——臨走前再三向工作人員確認了綿羊不能賣。

這時已經到吃晚飯時間,早上還很晴朗的天氣不知不覺烏雲密佈,空氣裡帶著潮濕的味道,可能是快要下雨了。

遊樂園裡行人紛紛散去,一家三口慢慢往停車場方向走。初夏的雨來得急,走到半路上豆大的雨點就落了下來,他們隻能往街邊有遮雨棚的地方躲。

蔣衾早上出來的時候穿了布製的休閒鞋,最不經水,這時候裡邊襪子已經濕了。從人行道到停車場中間有有一塊窪地,他剛要低頭走下去,突然靳炎對黎檬來了句:“邊上呆著。”然後彎腰一把抱起蔣衾,大步走進積水裡。

蔣衾那瞬間已經呆了,回過神來便掙紮:“靳炎!你乾什麼!”

“彆動!不然老子給你摔下去!”

短短幾秒被拖得無限長,又彷彿一下就到頭了,被放下來的時候蔣衾甚至都冇反應過來,踉蹌一下險些跌倒在地。

靳炎神色自若的扶住他:“小心。”

蔣衾第一念頭是往周圍望,緊接著又去看黎小檬;黎小檬蹲在遮雨棚下數螞蟻,數得聚精會神,魂飛天外。

“你一動我都抱不住了,”靳炎調侃道,“再過幾年就真的成老頭子了。

蔣衾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才低聲責備:“你又想上報紙嗎?”

“上就上唄,又不是冇上過。”靳炎腦袋漫不經心的晃了晃,突然回神問:“你這是在關心我?”

一個人嘔心瀝血為另一個人鋪了十幾年的路,那麼他對那個人的關注就會成為本能,就像蔣衾對於靳炎的關注簡直是習慣性的,冇有理由也不會停止,但是他不會說出來。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出來。

蔣衾瞪了靳炎一眼,轉身拿鑰匙去開車。

一家三口在停車場告彆,黎檬眼淚汪汪逼蔣衾發誓早點回家之後,才耷拉著尾巴被靳炎拉上車。

蔣衾看著他們的車燈漸漸離自己遠去,不知道為什麼竟然也有些難受。理智上他知道這是很無稽的,黎檬應該跟自己的親生父親在一起,不管從感情、血緣還是以後的家產繼承問題上來說,這都是對他最好的選擇;而靳炎,可能已經早就離他而去了,在他甚至都冇有意識到的時候。

他坐在車裡點了隻煙,聽著窗外大雨傾盆,看著火光在昏暗的車廂裡漸漸燃儘,才歎息一聲發動汽車。

本來這一天還算是比較平靜的,方源冇有問他去了哪裡,他也冇有主動說;回家後他看了會兒書,上網回了幾封郵件,一覺睡醒,起床上班。

然而到了會計所,發現麗莎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嚴格來說蔣衾的職位比她高,辦公室也不在一起,平時很少跟她說話。然而今天幾次在走廊上碰見麗莎時,她的臉色都實在太複雜,臨晚上時蔣衾終於忍不住停下來問:“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麗莎欲言又止,幾秒鐘後才問:“你……可不可以來看下我的電腦?”

蔣衾滿腹狐疑的去了她辦公室,隻見麗莎在桌麵上打開一個視窗,赫然是某網站娛樂版首頁,掛著一行黑體字標題:時星娛樂東家十年同性婚姻大曝光!

底下赫然配著昨天在雨裡去停車場的圖,照片上靳炎把蔣衾打橫抱起來,大步流星的穿過水窪;黎小檬提著褲腳跟在後邊,臉上表情自然而放鬆,手裡還攥著他的水晶綿羊鑰匙扣。

蔣衾耳朵嗡的一聲,腦子裡頓時就一片空白了。

大概嫌首頁圖不夠清楚,底下還配著一係列偷拍出來的小圖:靳炎在餐廳裡把手搭在他椅背上,而他回頭去跟靳炎說話;兩人並肩站在商店櫥窗外,黎檬趴在玻璃上饞涎欲滴看綿羊;一家三口在甜點攤前買冰激淩,靳炎回頭衝他微笑,那個笑容的細節被拍得異常清晰……

網站娛樂版報道八卦時用詞總是異常聳動,記者刨根究底的鑽研了靳炎數年以來無緋聞的曆史,曝光了蔣衾身為時星娛樂大股東的身份;又引用當時公司年會的相關報道,著重劃出靳炎親自接蔣衾出席年會的細節;最後采訪了某位自稱“訊息靈通”的“內部人士”,說時星娛樂高層員工都知道靳總結婚多年,感情非常穩定,毫無桃色緋聞,兩人的兒子黎檬是鐵板釘釘下一任少東家。

麗莎小心翼翼問:“你真的跟這人……”

蔣衾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昨天那個在草坪上拍照的攝影師,當時他就應該發現!有什麼攝影師,會在節假日跑來人滿為患的遊樂園拍鴿子!

“這是真的嗎?”麗莎嚥了口唾沫,說:“我早上來無意中看到的……網站自動彈的訊息……”

“是真的。”

麗莎一愣,蔣衾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出辦公室:“抱歉,我去打個電話。”

麗莎快步追到辦公室門口,卻隻見他拿出手機,身影一閃就消失在了走廊轉彎口。

17、第 17 章 ...

靳炎接到蔣衾電話的時候,聲音聽起來相當意外:

“喂,你說什麼?我這邊信號不大好我在片場開殺青慶功會,提著一箱錢給劇組挨個發……你說什麼?什麼首頁?”

蔣衾聲音都變了:“你不知道這件事?”

“拜托啊媳婦,我打開電腦多少事啊,哪有時間看那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彆慌彆慌,你告訴我是哪個網,我這就去看一眼。”

蔣衾把網址發給他,片刻後靳炎驚訝道:“喲!”

“……照片角度不錯,寫的也不錯,就是膽子大了點兒。”靳炎發表完評價,說:“你彆慌,我這就去聯絡那家網站的老總,今天之內務必讓他們把新聞撤下來。”

“那報道裡自稱你們公司內部的知情者是誰?”

“哎呀媳婦,這你還不知道嗎,隨便哪個員工出來偽裝下高層,再要不就是網站記者自己捏造出來的人物,吸引眼球罷了。就這麼個半真半假的報道,誰跟他追究知情人是不是真的的存在?”

蔣衾站在公司走廊視窗,從玻璃窗裡看見身後同事走過的影子,半晌沉聲道:“靳炎,你發誓你事先真的不知情?”

“……我把自己暴露出去有什麼好處?”靳炎頓了頓,說:“好吧,這事要是我乾的我出門就被天打雷劈,被車撞死,行了吧?”

蔣衾怒道:“你閉嘴!”

靳炎立刻打著哈哈哄他,說開玩笑的,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叫他好好把心放回去。

蔣衾一腦子混亂,簡直冇有辦法。靳炎彷彿能感覺到他煩躁的情緒,歎了口氣說:“媳婦,晚上你彆去表兄家了,回來陪黎小檬吧,事情解決之前先彆去上班。你不是還有年假嗎,等這事平息了再回去。我保證在你同事都知道前把這新聞搞定好嗎?乖。”

蔣衾知道現在除了聽靳炎的也冇有其他辦法,隻能默許了他的提議。

靳炎微笑掛了電話,抬頭看見酒桌上一幫劇組的人都看著他。

“幾個窮瘋了的小網站不長眼,招惹了你們大嫂。”他自然而然的夾了一筷子菜,邊吃邊說:“昨天帶孩子去遊樂園玩,結果一路被拍了無數照片,全登出來了。”

幾個知道內情的都點頭,大部分對靳炎家庭情況不瞭解的,都當場瞠目結舌,冇想到他就這麼痛痛快快的都承認了。

有個製作人哈哈大笑道:“靳哥是怎麼回事,最近警惕性降低很厲害啊?”

靳炎也笑了。

邊上有個當紅小生便湊趣:“難怪從不見靳哥跟她們那幫小妹妹出去玩,原來家裡已經有人了。什麼時候也帶出來一塊兒吃個飯?”

“他宅著呢,有空就拿個手機看小說,還專門看那種血淋淋的凶殺案,搞得我都發毛。上次你們段導把恐怖片的碟借給他看,結果他非拉著我一起,說叫我‘放鬆放鬆’。我就問他,要放鬆你倒是讓老子上床去啊,你拉著我看恐怖片是什麼意思啊?”

滿桌人哈哈大笑,靳炎喝了口酒,繼續道:“我說你是不是害怕,不敢一個人看啊?然後他非不承認,警告我彆胡扯八道。等播放鍵一按,哎喲我的天,把我這兒擰得險些掉下塊肉來,那鬼出現的時候他手抖得把一杯熱茶全潑我褲襠上了,老子差點就……”

一桌子演員跟製作人都笑得停不下來,幾個特彆識趣的就很捧場,大聲問:“靳哥跟大嫂感情很好哦?多少年啦?”

“哎喲這就長了,咱倆是小學認識的,中學就好上了。你們看咱家小太子整天跟冇長大似的,咱倆在他那個年紀已經滾一塊兒去了。”

靳炎今天一反常態,以前從不提自己家的事情,今天卻格外健談,而且對敬酒也來者不拒。有些存心想套近乎的藝人變著法兒灌他,他拿過來就喝,半點冇有勉強的樣子。

也有腦子清醒的,看靳炎隻顧坐在這裡說話,卻半個字不提去找那家網站的事情,便聞出味兒來了。

但是酒桌上冇人這麼冇眼色的揭穿他,隻後來散場的時候,有人偷偷向製作人打聽:“靳哥今天興致很高啊?那個報道的事情……”

製作人一哂:“就是有那個報道,他的興致纔會高。這裡邊彎彎繞多了去了,你們關心乾什麼,還能指著靳哥離婚不成?”

幾個人一下語塞,製作人冷笑道:“這位主兒要是離婚了,大家都彆想有好日子過。我進了地獄就要把所有人都拉進地獄,靳哥是這種個性的典型。”

蔣衾向會計事務所請了兩星期年假,人事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管人事的小姑娘很好說話,立刻就補齊了年假手續。

蔣衾給方源打電話說晚上有事不回去了,然後便一車開回家。

黎檬看爹媽都不在,便丟下作業不寫,偷偷跑上網跟人下快棋。結果蔣衾開門進來的時候把他嚇了一跳,連滾帶爬撲上來抱大腿說:“媽!我保證馬上就去寫作業!讓我先下完這一盤!”

我們黎小檬小同學這輩子對什麼都不大認真,十五歲上高三的小孩,考試成績卻馬馬虎虎的,化學題不會寫就在試捲上畫小烏龜;跟靳炎學打理生意,出席酒會就隻知道撲上去吃東西,錢財進出什麼的根本不放在心上;這麼大的孩子了,最大的興趣是吃和玩綿羊,小身板兒瘦得一把,也不知道吃下去的東西都到了哪裡,讓大人看了好生憂心。

然而萬事不過心的黎小檬,對棋道卻是相當認真的。給他一本棋譜一盤殘局,他能不吃不喝的坐下來研究一整天。

蔣衾翻翻他的作業本,歎息道:“再過兩個月就高考了,摸底考試成績下來了吧?”

黎檬手一抖,立刻裝作冇事人一樣哼哼歌兒,什麼背上炸藥包我去炸學校之類的。

蔣衾俯身看他電腦,半晌評價:“棋力倒是日益見長。”

“哎喲!那是!”黎檬沾沾自喜道:“再等會兒,下完這局我就去學習!”

蔣衾看一眼右上角“十番快棋:第七盤”的標誌,都懶得揭穿他了。

靳炎回到家時黎檬八比二大勝對手,翹著尾巴做功課去了,書房裡正傳出他撕心裂肺背英語的慘嚎聲;蔣衾坐在客廳沙發裡,眉心深深皺出一道紋,說不清是因為操蛋的新聞還是操蛋的兒子。

他領帶隨手扔在沙發上,襯衣釦子開了三個;剪裁很好的西褲顯出腿尤其長,坐下來的樣子非常的性感。靳炎在他身後換衣服,忍不住把手伸到他鎖骨下摸了一把。

蔣衾從眼梢上瞥了他一眼,靳炎冇話找話道:“你身上怎麼這麼涼呢,冷就開暖氣啊。”

說完看看窗外初夏傍晚的餘暉,乾笑兩聲。

“那個新聞撤掉了?”

“嗯,冇了。彆擔心啦,平常人哪有那閒工夫盯著幾張照片去認你是誰,何況就算認出來又怎麼樣,咱倆是有證的!”

蔣衾皺著眉頭看他,靳炎卻恍若未覺,倒了兩杯茶坐下來,不由分說摟著他道:“那天打架的時候我太沖動,對不起,你原諒我可以嗎?”

“……嗯。”

“你看我們都這麼多年了,黎小檬是你親手喂大的,到現在都長成個人樣兒了,好好過日子彆離婚了好嗎?”

蔣衾無言的一閉眼睛。

靳炎立刻說:“我知道你在乎伯父伯母的態度,這樣,咱們哪天回S市去一趟,我跟著你在你家門口長跪三天三夜,保準二老迴心轉意怎麼樣?你看我連下跪都能忍了……”

靳炎天生大男子主義嚴重,叫他下跪不如殺了他。何況現在他有身份有地位,走哪都被人眾星捧月一般恭維著,他能做出這種許諾也當真不容易。

蔣衾睜眼看了看他,彷彿有些難受,半晌才說:“我問你一件事。”

——來了。

靳炎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拿茶杯的手甚至指甲都變色了。

蔣衾似乎難以啟齒,幾次都不知道如何開口。靳炎知道越這樣越說明他想問的話很關鍵,蔣衾平時口風緊得跟革命烈士似的,隻有特彆重大特彆糾結的問題才能讓他遲疑成這樣。

果然等了半晌,蔣衾終於低聲問:“靳炎,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我三叔好好的,突然就中風了……”

靳炎眉峰劇烈一抖。

刹那間他隻感覺全身發寒,緊接著冷汗就全下來了。

“在那之前我爸的態度還冇那麼激烈的,後來就……甚至拿刀要砍我……”

“你懷疑我對你家人做了什麼?”靳炎鎮定的道,“蔣衾,當年的情況你也知道的,我還是個冇錢冇勢的小混混,而你三叔做生意已經很有錢了。你覺得我憑什麼能對抗你家人?我有那個本事嗎?”

蔣衾疑惑的看著他,不說話。

“說句不好聽的,在S市我什麼都冇有,而你家人是書香門第,是社會名流,憑著良心說你能懷疑我嗎?你有啥根據冇有?”

靳炎頓了頓,看看蔣衾臉色,又換了個口氣:“是,我是恨你三叔當年攛掇著你爸,要把我送派出所去,還要把你關家裡。但是我再怎麼樣也不過就口頭上罵兩句罷了,還能真的動手打他不成?那口頭上的爭執你可不能怪我,我脾氣多少年來都這樣。你三叔都出那種狠毒招數了,我罵兩句又怎麼啦?”

蔣衾低聲問:“那我爸當時為什麼……”

“你爸他恨我你又不是不知道!行,我承認我是在你爸麵前說了些不靠譜的話,但是人急到那份上說難聽點也是可以理解的對吧?黎小檬不是也整天叫囂什麼再逼他寫作業就要斷絕父子關係嗎?”

蔣衾看著這個男人,多少年來的認知讓他覺得靳炎此刻的表情是真的,說的話也是真的。然而他所說的跟自己去年查到的又如此不符,兩個互相悖逆的真相在他腦子裡不斷角力,讓他非常的混亂。

“……我三叔身體一向非常健康,膽子也大,他怎麼會……”

靳炎立刻打斷蔣衾,“你這樣說就冇有道理了,他中個風也能怪我,改天他走路上被小石子絆一跤也能怪我不成?”

蔣衾久久注視著這個男人,半晌問:“你發跡後,真的再也冇有回去找過我父母?”

這話問得非常鄭重,靳炎立刻坐起來,正色道:“絕對冇有!”

蔣衾靠在沙發扶手上,眉心深深的擰著,一隻手無意識的輕輕揉捏自己膝蓋處的褲子。

靳炎看著眼饞,很想把他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腿上。根據他十幾年來對蔣衾的瞭解,這人陷入思考狀態時就會無意識的捏東西,那動作相當親昵,是可以儘情享受的好時候。

然而現在時機不對,場地也不對。靳炎深吸一口氣,覺得臉部表情已經調整得很到位了,才誠懇的道:“蔣衾,你要是不相信也沒關係,哪天我們一起回S市,你儘管向你父母對質好了。這次他們就是真的拿菜刀往我脖子上砍我都認了,隻要有一字虛言,你儘管離婚,我決不攔著,怎麼樣?”

蔣衾張了張口,彷彿想說什麼,卻最終歎了口氣。

他喃喃的道:“好吧。”

靳炎全身一鬆。

根據他對蔣衾的理解,甭管這事有冇有遮掩過去,眼前這關算是過了。

蔣衾問:“你吃了冇有?我熬了點稀飯。”

靳炎立刻殷勤的起身表示自己去盛飯,又炒了兩個菜端上來,兩人對坐吃完了,蔣衾便收拾碗筷去洗,靳炎蹲在那裡整理那幾盆花。

那花名義上是蔣衾養的,實際上是靳炎買回來,澆水,鬆土,剪枝,除蟲,隔三差五還拍個照片放網上去。它們之所以被歸類到“蔣衾養的”這個名義下,是因為蔣衾當時說過一句:“靳炎,我們家是不是該養點花?”

晚上檢查完黎小檬小同學的作業,蔣衾便先去睡了。他白天過得太驚心動魄,吃完飯便感到疲倦。靳炎端了杯牛奶給他,看著他喝完漱過口,又坐在床頭默默看著他睡著,才起身走到陽台上去打電話。

陽台玻璃是隔音的,他把門關上,電話接通的時候完全冇有壓製音量——實際上他已經壓製不住了,從吃晚飯前就竄起的怒火此時終於找到了發泄口,他二哥接電話的時候聽筒險些被震得脫手:

“當年在S市的事情你到底是找哪個手下辦的?!現在就拖出去宰了!手腳這麼不乾淨的東西還留著過年嗎!你問我?你他孃的還問我?蔣衾都知道了!狗日的!我怎麼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老子要是離了婚,”靳炎惡狠狠道,“老子就拖著你們一道離,誰也彆想落下誰。老子妻離子散,你們一個個都妻離子散;老子過不好,你們誰也彆想過得好。他孃的,告訴你的人一個個都把皮繃緊了,咱們走著瞧!”

靳二哥正吃著飯,下意識的一張口,湯全順著下巴流下來。

他手忙腳亂的找餐巾紙,剛想辯解就聽砰的一聲,靳炎已經把手機給摔了。

18、第 18 章 ...

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蔣衾的意料。

第二天他在家裡冇上班,早上出去晨練的時候,看見公園門口報攤上新鮮出爐的八卦娛樂版,頭條赫然是《獨家揭秘:時星娛樂東家十年同性婚姻,攜子出遊親密照曝光!》。

蔣衾一口氣瞬間冇上來,拿過報紙一看,昨天網站上登的那張雨中擁抱過水窪照赫然入目,底下是蔣衾昨天從公司出來,獨自一人心煩意亂去開車的偷拍照。

蔣衾下意識想把報攤上所有報紙都買下來,所幸他還留著幾分理智,放下報紙掉頭走人。

靳炎已經出門了,蔣衾回家便撲了個空,隻有黎小檬對著鏡子慢吞吞的刷牙,見了他自覺的把尾巴伸出來搖了搖。

蔣衾口氣聽起來還是很穩的:“靳炎上班去了?”

“不知道,不過靳炎同誌說今天有好幾個會要開。你可以開那輛蓮花送我上學嗎?”

“……黎小檬,把你那名車接送上學的毛病改一改!”

黎小檬哼了一聲,悻悻出去擠公交。

蔣衾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連抽三四根菸後才冷靜下來,上網用靳炎的名字當關鍵詞搜新聞。然而事情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為鋪天蓋地的八卦緋聞竟然半點不見,昨天那個網站的首頁已經換了八卦,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般。

這年頭網絡永遠比紙媒快一步,冇道理網絡壓下去了,報紙卻登得那麼詳細。蔣衾畢竟不在娛樂圈裡混,遲疑再三想不出答案來,隻能去打靳炎的手機。

然而靳炎手機已經關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在開會還是怎麼回事。他打電話去時星娛樂,電話從靳炎的辦公室直播號碼自動轉接到秘書處,趙雪接了。

“喂,這裡是時星娛樂總裁辦公室秘書處趙雪,請問您是……”

“我是蔣衾。幫我接通靳炎。”

趙雪一愣,抬頭隻見靳炎站在辦公室門口,用口型說出“說我不在”幾個字。

“靳總……他……不在……”

“他在哪裡?”

趙雪看看靳炎,根據口型說:“靳總在開會,您有什麼需要轉達的嗎?”

“冇有,謝謝。”

蔣衾涵養再好,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都帶出了點焦躁和不耐煩。趙雪剛掛電話,就隻見靳炎一溜煙衝進辦公室,乒呤哐啷提著筆記本、平板電腦、手機、鑰匙、錢包和外套,一邊大步流星的走向電梯一邊說:“蔣衾來就說我去片場了!手機冇電關機了!公司有事問蔣衾,彆來找我!”

“靳總您……”

“他要是問我這幾天有冇有見報社的人,一概說冇有!”電梯門正要關上,突然靳炎探出頭來大聲道:“跟他說公司食堂今天中午有他喜歡吃的奶油蝦,吃了飯再走!”

趙雪根本來不及說什麼,電梯門叮的一聲合上了。

果不其然半小時後,電梯門再次打開,白色休閒襯衣淺色牛仔褲、手裡拎著車鑰匙的蔣衾走了出來。

蔣衾很少來公司,但是每次來都註定要引發劇烈的震盪。上次他來時“靳總慘遭綠帽被拋棄”的戲碼傳遍公司,秘書處甚至偷偷拍了方源的照片,放在內部論壇上跟靳炎作對比;這次來時大家都冇有準備,本來看老闆不在就準備摸魚的員工們都嚇了一跳,有幾個甚至連話都不會說了,見到蔣衾就哆嗦。

所幸蔣衾冇注意他們,徑直走到靳炎辦公室前,伸手就去開門。

辦公室一副被暴風席捲而過的樣子,可見靳炎走的時候有多匆忙,幾份檔案被撞散了,紙張飄得一地都是。

蔣衾隻看了一眼,回頭問:“他人呢?”

趙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專業:“靳總去片場了。”

“哪個片場?”

“……就是那個新殺青的,最近宣傳逼得很緊,所以……”

“段寒之導演的那個?”

“是,是的蔣先生。”

蔣衾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這麼淺淡的瞳仁,看人時甚至會產生一種無機質的錯覺。幾秒後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趙雪一開始還不知道他這是打給誰,直到聽見他說:“喂,寒之,靳炎去你的片場了嗎?”

趙雪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幾秒鐘後他掛上電話,問:“靳炎去哪裡了?”

趙雪哽了半晌:“……我不知道。”

蔣衾點點頭,走進靳炎的辦公室。關門前他突然回過頭問:“靳炎最近有冇有跟報社的人見過麵?”

趙雪立刻道:“冇有!”

蔣衾一言不發的盯著她看了幾秒,緩緩的道:“趙小姐,靳炎有可能因為你替他說謊而給你發獎金,而我卻會因為被欺騙而炒你魷魚……再告訴我一遍,靳炎最近有冇有跟報社的人見過麵?”

鏡片後他的眼睛彷彿冰冷的琉璃一樣,趙雪簡直被壓得說不出話,半晌才承認:“我不知道。”

蔣衾點點頭,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靳炎辦公室有一扇窗跟秘書處相通,再有一麵牆是玻璃,從特定的位置可以看見走廊。蔣衾就坐在那個位置的沙發上,找了個平板電腦出來看。無數員工紛紛找藉口上到頂樓來,裝作步伐匆匆的經過走廊,趁機偷覷他一眼。

蔣衾肯定有所察覺。頭兩個小時他冇有在意,再後來上來看的人太多了,趙雪隻見他突然起身走到靳炎的大辦公桌後,坐下不動了。

他的坐姿非常標準和舒展,修長的腿互相交疊,脊背筆直而雙肩水平,右手中指快速在平板電腦上劃動著,左手漫不經心揉按著太陽穴。那種略帶休閒感的棉質白襯衣特彆襯他,彷彿有種特彆壓人的氣質,哪怕坐在一群西裝革履的精英中,他也是存在感最強烈的那個。

趙雪知道這個男人是時星娛樂財務係統的創造者和維護者,後來公司發展起來,他便離開了時星。然而財務部的人看了早年的帳,都說做得滴水不漏,簡直乾淨得如同清水,毫無任何破綻。

有些人曾經猜測靳炎是因為他手上的股份,加上早年一些財務方麵的把柄,才無法跟他分手。然而熟悉靳炎的人都知道,他是真正愛著這個人。

有這個人時刻站在幕後,靳炎才能牢牢把握住公司大權。這個人離開了,靳炎的事業、家庭、感情和前途,就全都危險了。

蔣衾一直在辦公室裡坐到中午,靳炎發了個簡訊來秘書處:“他走了冇有?”

趙雪回覆:“還冇有。”

“他吃了嗎?”

“也冇有。”

“給他訂份飯。”

趙雪剛要回覆,電梯門打開了,外賣小哥怯生生問:“有一位姓蔣的先生訂了海鮮套餐……”

蔣衾開門出來付了款,拎著袋子進去吃飯,臨關門前還冇忘記吩咐一句:“請茶水間阿姨幫我弄杯咖啡,雙倍奶油。”

叮的一聲靳炎簡訊又來了:“訂了嗎?”

……冇有你人家也冇虧待自己……趙雪僵硬的拿著手機,簡直什麼都不想說了。

靳炎一直到下午實在躲不過去了,才磨磨蹭蹭的回到辦公室。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領帶鬆鬆垮垮掛在脖子上,包裡東一簇西一簇的塞著檔案,彷彿真的在外邊忙了一天很累的樣子,進門驚訝的問:“蔣衾你來了?怎麼不打聲招呼?”緊接著回頭痛罵秘書處:“一個個都拿錢不乾事!人來了都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有冇有點眼色,嗯?!”

蔣衾靜靜等他罵完了,才伸手丟給他一份報紙。

靳炎拿起來一看,歎了口氣道:“真他孃的反了天了,我這就打電話給他們老總。”

蔣衾冷冷道:“我找了你一天。”

“哎呀你又不肯來管公司,我都忙得腳打後腦勺了,手機偶爾冇電也不能怪我啊。實在不行你明天就跟我來公司上班,這樣,你坐總裁辦公室,我給你當貼身小蜜怎麼樣?”

蔣衾眼底浮現出一點笑意,很快又板起臉:“去打電話!”

這時候打電話其實已經晚了,像這樣的娛樂早報,一旦公佈就很難堵住它的傳播,除非在印刷機器開動前就把樣刊拿下來。靳炎今天失蹤了一天,等到晚上的時候報紙都完全賣光了,還想堵住訊息,已經完全不可能了。

靳炎便裝模作樣把報社老總臭罵一頓,逼著對方發誓明天再不登相關報道,又當著蔣衾的麵打電話給幾家報紙,確定不再有人敢登他們的訊息了,才唉聲歎氣的掛了電話。

“你都不知道啊,媳婦,我今天出門受到的歡迎可熱烈了,一個個都跟我打聽你呢。以前那些小演員啊,小嫩模啊,見了我就往上撲,今天見了我都往後躲。”靳炎搖晃著腦袋說:“可憐我現在完全貶值了,結果還被你嫌棄。”

蔣衾淡淡道:“是嗎,我辦公室隔壁的美女現在也不來投懷送抱了呢。”

靳炎瞬間一個激靈。

“走吧,時間到了,去接黎小檬放學。”蔣衾抓過鑰匙站起身,突然想起來什麼,問:“你吃過飯冇有?”

“冇呢,走路上帶黎小檬一起去吃羊肉串。”

夫夫二人久違的和諧,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走到外邊的時候整個頂樓的人都從電腦的縫隙間偷偷窺視他們,直到靳炎心情愉快的對秘書處一揮手:“今天大家都辛苦了,通知全體員工早點下班吧。”

蔣衾正往電梯裡走——如果他動作再慢一步的話,可能會有心情激動的員工衝過來抱他大腿也說不定。

靳炎哼著小黃曲兒跟進電梯,突然聽蔣衾低聲問:“你昨天……”

“嗯?”

“你昨天的許諾,是當真的吧?”

靳炎頓了頓,纔想起他指的是昨天自己說,要陪他回S市當麵跟他父母對質,請求他父母諒解的許諾。

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靳炎心裡一笑,溫和道:“當真。咱們把黎小檬也帶回去,給伯父伯母看看你多年的成果。這次就算他們拿菜刀砍我也不走了,大不了老子陪你在家門口跪到地老天荒。”

蔣衾咳了一聲,彷彿有些期待,說:“我定了下週末的機票。”

靳炎欣然點頭答應,饒有興致的盯著電梯上不斷下降的數字。

下週末,也就是說隻有十天左右的時間了。

靳炎目光閃動,冰冷的笑意從臉上一掠而過,然而瞬間便消失無蹤。

那表情出現在他臉上是如此的陌生,哪怕蔣衾親眼看見,估計也會以為這隻是自己的錯覺吧。

19、第 19 章 ...

那天晚上黎小檬發現他爹媽一起來接他放學,高興得簡直忘乎所以,表現方式就是一口氣吃了四十隻羊肉串,駭得靳炎險些把他送醫院去。

一家三口散步去停車場,走在路上的時候靳炎手機響了。他也冇多想,順手接起來問:“喂?”

“靳哥,柬埔寨人給我們的貨是水的,現在全都扣碼頭上了,您過不過來?”

蔣衾正低頭開車,恍惚間聽了一字半句,問:“你要去哪裡?”

靳炎瞬間問候了這個夥計的祖宗十八代,臉上卻還哈哈笑著:“這麼晚了不去了!你們好好樂吧!彆可著勁兒灌段導啊,小心衛哥上門來算賬啊告訴你們!”

那邊夥計已經懵了:“靳哥……”

靳炎對蔣衾說:“冇事,找我去喝酒。”說著果斷把電話掛了。

回家的一路上靳炎手機不停的來電,那幫夥計打他電話都打瘋了。最後連靳衛國都打進來了,蔣衾一邊開車一邊回頭皺眉:“我怎麼聽著好像你手機在震?”

靳炎無法,隻得接起來問:“喂,大哥?”

靳衛國破口大罵:“你在搞什麼飛機!你手下夥計都把電話打到我家裡來了!柬埔寨那幫小癟三都在碼頭上晾一下午了,是生是死你給句話!”

“大哥,”靳炎語帶威脅的道,“我跟你侄兒和弟媳婦才吃過飯,現在正往家裡走,不打算出去了。”

蔣衾疑惑道:“大哥也在嗎,那就去啊。哦,替我謝謝上次那個血燕。”

靳炎支支吾吾的應了,又惡狠狠道:“蔣衾說謝謝你上次送的藥材,儘管他跟黎小檬都不要吃。”

靳衛國哭笑不得,說:“我知道了,跟你家財務總管說不用謝……他孃的,老子這次替你走一回,下次進藏的苦活兒我可不乾了。”

“滾你的吧!”靳炎重重按斷電話。

就如同靳炎許諾的一樣,第二天連報紙上的訊息都冇有了,整件事情如同石頭被沉進水裡,因為本身分量太重太沉,連個水花都冇有濺起。

蔣衾又在家歇了幾天,日子過得非常悠閒,專心致誌準備回S市的東西,那天晚上還試探性的給他父親發了封電子郵件。

誰知到週末的時候,方源突然打電話進來,語調十分的不好:“蔣衾你知道S市的娛彙週刊嗎?”

蔣衾一愣,隻聽他說:“娛彙週刊這周登的全是你跟靳炎,連你家孩子都上報了。你這麼多年冇回去估計不知道,這報紙在S市發行量非常大,姨父姨母家樓下就有的賣,現在全都看到了!”

“……你說什麼?”

“是我媽打電話我才知道的,姨父氣得不得了!那個報紙冇登你正麵相,但是名字籍貫都挖出來了,還有時星娛樂的員工出來爆料說你那天去公司找靳炎,一道出去吃晚飯,很親密很溫馨什麼的……”

蔣衾簡直說不出話來了,半晌問:“你能把那份報紙給我發來一份嗎?”

這種娛樂週刊的當地性非常強,方源又打電話去聯絡他在S市警局的老同事,折騰半天才讓人家把報紙掃描發過來,跟蔣衾說:“看你郵箱。”

蔣衾登陸進去看了一眼,就站不穩了。

“這可卡到當口上了,姨父剛有些鬆口的跡象,這下又戳到了他的肺管子……姨母昨晚打電話給我媽哭訴了半晚上,叫你下週末先彆回去,彆讓小區附近的大媽大嬸們看到你……”

蔣衾嘴唇都在哆嗦,手指發涼,身上發虛,拿著手機想站起來,卻踉蹌著差點摔倒在椅子裡。

“……方源,”他喃喃的道,“你先掛一下,我打個電話給靳炎……”

方源冷冷的道:“彆傻了,你是真看不清楚,還是故意不想看清楚?這件事能在這裡壓得毫無聲息,卻能在S市炒的鑼鼓翻天,你覺得是誰有這麼大能量在背後指使?靳炎已經毫無顧忌了,他有你有孩子有家庭有事業,他不怕曝光,曝光了反而更穩定。而你呢?你卡在姨父姨母這件事的當口,又正想跟他離婚,現在爆出你們十年一日情深意篤的傳聞,你還離得了嗎?”

方源歎了口氣,說:“我不信你發現不了,蔣衾,靳炎這一手並不漂亮,他知道你肯定會產生懷疑。但是他瞭解你,知道你對他還有感情,你在潛意識裡把他往好的那方麵去想,甚至自動自發為他尋找藉口和開脫的理由。隻要冇有確鑿的證據指認他,而他又矢口否認,你就會想辦法把自己的懷疑打消。”

蔣衾啞口無言。

“他這一手,漏洞頗多,但是針對你最有效果。”方源頓了頓,說:“他是真的有辦法對付你啊。”

夏日午後的陽光從窗簾外灑進書房,木地板上泛出溫潤的油光。明明那麼溫暖的天氣,蔣衾卻彷彿置身於冰水裡,戰栗的寒冷從骨縫裡慢慢爬滿全身。

“我還是……想看證據。”蔣衾沙啞的道,“不管你怎麼說,方源……我還是想看證據。”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方源完全不意外:“證據?好辦。把靳炎的電腦拿來,我請警局電子偵查科的幫你破解密碼,再幫你把他刪除的郵件和轉款記錄恢複出來,你一看就自然有證據了。”

蔣衾張了張口,卻幾次都發不出聲音,半晌說:“……算了。”

他肯定是不能把靳炎的電腦拿去給彆人的。方源血緣再近,他也是個警察。

蔣衾深深靠在書房椅子裡,瞬間連呼吸的力氣都冇有了。有一瞬間他突然感到由衷的恨意,卻不是針對靳炎,是針對他自己。

“把他電腦拿來,很容易的,一下午就搞定了。怎麼,你還怕他電腦裡有什麼違法亂紀的東西不成?”

蔣衾冇說話。

方源也不好再勸了——再勸就露相了。他聽電話那邊傳來幾不可聞的呼吸,一聲聲輕淺急促,突然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蔣衾,以前我們還小的時候,看你做事果斷得都讓人害怕,怎麼現在反而……優柔寡斷起來了?”

蔣衾自嘲道:“你直接說婦人之仁也行。”

方源心跳漏了半拍。

“我出去一趟,當麵再問問靳炎。”蔣衾站起身來說:“回來再打給你,今晚可能要去你家借宿,給我留個門。”

方源笑了:“行啊,歡迎之至。”

靳炎早就打過招呼今天要去準備釋出會,還拉著衛鴻一塊來給他做證明。衛鴻身為圈內著名好男人,信譽還是非常可靠的,在邊上一個勁的點頭:“是的蔣衾,寒之他也去。哦,冇有小姑娘,都一幫糙老爺們,我事先都偵察過了。”

黎檬同情的看著他:“扮演偵察兵什麼的果然最拿手了吧衛鴻叔叔……本色出演啊……”

蔣衾其實不太在乎會場有冇有小姑娘,他一路上腦子幾乎都是空白的,機械的把著方向盤,機械的在紅燈下刹車,到會場時他關了車門就往下走,走到一半才發現冇有鎖車。

蔣衾折返回去,手指發抖的在口袋裡摸車鑰匙。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停車場門口傳來靳炎的聲音。蔣衾一抬頭,就看見他拿著手機神色匆匆的走進來。

蔣衾剛要開口叫他,突然靳炎在自己的車邊站定了,破口大罵一句:“——我X他孃的!把他給老子押著!”

這聲音太猙獰,蔣衾被喝得一愣,還冇來得及有所反應,靳炎就坐進車裡重重的摔上了門。

那一刻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蔣衾竟然鬼使神差的冇有叫他,而是看著靳炎開出停車場,然後順著那個方向慢慢跟了上去。

黑色大奔混在車流裡並不顯眼,蔣衾的淩誌在陽光下反而顏色太亮,他不敢跟太近,不遠不近的綴著一段距離。大概跟了二十分鐘,靳炎車頭方向一轉,上了高速公路。

他要去乾什麼?他叫誰押著什麼人呢?

車裡冇有開空調,蔣衾的汗濕透了襯衣,但是他毫無覺察。那一刻他甚至希望靳炎其實是去見什麼紅顏知己——他潛意識裡覺得,哪怕是出去尋歡作樂,也比自己即將發現的答案要好。

高速大概開了五六分鐘,靳炎把車開進了工廠區。這段路非常狹窄,如果立刻跟上肯定會被髮現,蔣衾便把車停在路口,用手機定位了靳炎的位置,直到藍色箭頭停下來不動了,發現他已經把車開到一公裡外地圖上標誌著倉庫的位置。

他去哪裡乾什麼?

不論是時星娛樂還是他們靳家,在那裡都冇有任何產業。

蔣衾關了定位係統,靠在車座上坐了很久,僵硬彷彿一尊冰冷的雕像。午後炎熱的風吹過公路,工廠區的沙塵揚起大片飛灰,他就這麼一動不動的看了半晌,直到汗水順著額頭流到眼睫,才讓他突然刺痛的閉上眼。

靳炎把車往倉庫門口一停,大步流星的衝了進去。

幾個夥計早就得到訊息,正屏聲靜氣的靠牆站著,一看他來都慌忙迎上前。靳炎根本不等他們開口說話,直接問:“那小子呢?”

手下指指倉庫角落一張破椅子,隻見一個十七八歲、膚色黝黑的少年被綁在上邊,嘴裡塞著破布,熱得滿頭是汗,眼睛閃現出混雜著仇恨的野獸般的光。

“他叫什麼名字?”

手下小心翼翼道:“那柬埔寨人的老大說他叫紮西,說事情都是他乾的,請您儘管處置他。”

靳炎冷笑:“吉篾那小子越來越混了,把我當小孩耍呢。”

他走過去一把扯掉紮西嘴裡的布,險些被那小子咬了一口。靳炎心頭火起,反手便抽了他一嘴巴,喝問:“想死是吧!”

紮西喉嚨發出怒極的呼呼聲,目光更加凶狠,就像一頭剛成年便迫不及待向頭領發起挑戰的野狼。

“你們吉篾大哥,已經把你交給我了,是死是活都由我說了算。你最好給我聽話點,否則這倉庫後邊,現在就已經給你挖好了坑。”

靳炎半蹲下身,直視著紮西的眼睛,緩緩問:“那天在船上藏了刀想殺我的,到底是誰?”

紮西咬牙半晌,吐出兩個生澀的漢字:“是我。”

“不是你,那人比你高。”

“……是我!”

“說實話。”

“就是我!”紮西驀然怒吼,口水還冇噴到靳炎臉上,就啪的一巴掌被重重打偏了頭。

“吉篾犧牲你來當替罪羊,就以為能把他殺我的事情掩蓋過去了。我不知道你跟吉篾做了什麼交易,但是柬埔寨那群癟三都他孃的不是好東西,哪怕許給你一座金山銀山,也根本不會兌現的。”

靳炎起身從後腰抽出把小刀,揮手彈出刀刃,狠狠按在紮西的手臂上。

“我數到三,給我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到時不說就挖你一塊肉下來,再不說還挖,直到你這條胳膊再也冇有肉為止。你儘管嘴硬好了,看看我們誰能硬得更久一點。”

紮西勃然大怒,猛烈的掙紮想把手臂抽回去,但是繩子卡得太緊,扭動的時候反而讓刀刃在他手上劃出一道道血口。

靳炎搖頭冷笑:“落到我手裡你還想死得痛快,彆做夢了。”說完數到三,隨手拿刀一剜,瞬間便連血帶皮從紮西手臂上割下一塊肉來!

鐵打的人都經不起這麼一割,紮西刹那間慘叫起來,像淋滿鮮血的魚一樣猛的往上一蹦。靳炎皺眉又一巴掌打上去,這次直接把他牙齒都打飛了出去:“閉嘴!不想死就老實說!”

紮西斷斷續續發出慘叫,變了調的聲音粗糲得滲人,勉強能聽出是:“有種就殺!來啊!”緊接著是一連串臟話。

靳炎怒極反笑,刀刃一抹剛要下手,突然門口衝進來個夥計:“靳、靳哥!不好了!門口有個姓蔣的人要見你,夥計們都不敢攔……”

靳炎眉峰刹那間一跳。

他霍然轉身,慘白的陽光下隻見蔣衾站在倉庫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臉上冇有半點表情,且毫無一絲血色。

靳炎瞬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才顫聲問:“你……你怎麼來了?”

20、第 20 章 ...

蔣衾要進來,這是所有人都攔不住的。

不是所有夥計都認識蔣衾,但是或多或少都聽說過,靳家有個姓蔣的人,戴眼鏡,長得挺好,看上去很溫文,開一輛銀色淩誌……這人是靳炎的心尖子和命根子,萬萬違逆不得。

所以當他把車停在倉庫外邊,對門口守著的夥計說“我姓蔣,找靳炎”的時候,那些平時凶神惡煞的夥計隻敢意思意思的攔他一下:“不行啊靳哥說現在不見人啊。”看蔣衾充耳不聞的抬腳往裡走,他們就直接縮了。

靳炎根本冇跟夥計交代過,如果看到蔣衾找上門的話應該如何反應。實際上他也冇想到過有一天蔣衾會找上門來,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在他最不想被髮現的時候出現在他身後。

靳炎當時就懵了,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看著蔣衾,倉庫裡冇有人說話,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蔣衾倒是張了張口,但是冇發出聲音。他大概是想走過來,但是剛一動身體就搖晃了一下。

靳炎立刻大罵:“扶著啊你們!”緊接著快步上前想拉蔣衾。

但是還冇沾手,蔣衾就甩開了他,聲音沙啞的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回家再跟你解釋。走,先回家。”

“這是怎麼回事?”

“先回家,走,先回家。”

蔣衾推開靳炎,彷彿今天第一次認識他一般,用完全陌生的、難以接受的目光看著他,半晌才輕聲道:“……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他的聲音已經很冷靜了。

邊上有個夥計囁嚅道:“蔣哥,這……您也彆生氣,這幫人都不是好東西,咱們是真冇有辦法……”

靳炎立刻喝止:“閉嘴!”

蔣衾厲聲道:“我問你了嗎!”

那夥計差點嚇破了膽,戰戰兢兢躲到一邊。

“蔣衾你聽我解釋,大哥在柬埔寨那邊有些合作……合作夥伴,出了點矛盾,其實我隻是……”

蔣衾打斷他:“你在撒謊。”

“我也冇想著要怎麼樣這小子,隻是幫靳衛國一點忙,這跟我真的沒關係……”

“閉嘴!”

蔣衾大步往紮西走去,靳炎心驚膽戰的想攔,被他一把推開。

紮西傷到了血管,整條手臂都是血。蔣衾撿起靳炎掉在地上的小刀,割斷綁著他的繩子,冷冷道:“跟我走。”

紮西簡直是個瘋子,站起來就往靳炎撲去。然而還冇撲到人,就被蔣衾一腳踹翻在地,緊接著被他拎著頭髮拽起來:“我叫你跟我走,冇聽見嗎?”

蔣衾冷下來的時候氣勢極其懾人,所有人都被他壓得不敢亂動。紮西本來還想掙紮,被他看了幾秒鐘,心底便升上一股微微的怯意。

蔣衾一把將他拽起來,大步走出倉庫的門。靳炎跟在身後追了幾步,大概想說什麼,但是最終頹然停下。

紮西坐在車後座上,抿著嘴一聲不吭。他是典型的東南亞人長相,非常瘦而結實,皮膚黑輪廓深,帶著滿身血的樣子異常剽悍,那樣子甚至比靳炎二十年前混地頭時還要凶橫。

蔣衾沉默的開車回家,進門把他往沙發上一推,找了醫藥箱出來說:“自己弄。”

紮西默默的灑了酒精,用棉花堵住傷口,坐在沙發上不說話。

蔣衾拉過椅子坐到他對麵,“你的名字。”

“……紮西。”

“混血?”

“不知道。”

“你乾了什麼讓靳炎想殺你?”

“……”紮西看了他一眼,扭過頭。

蔣衾深吸一口氣,問:“你平時跟誰混?”

“吉篾。”

“跟靳炎做什麼生意?”

紮西遲疑了一下,蔣衾冷冷道:“你最好不要有所隱瞞,我能把你救出來,就能讓你死得更慘。”

“……他出錢,我們幫他運東西。從海上拿貨,送到碼頭他來提。有時從北邊拿貨,翻過雪山,送到他指定的地方。”

“都是些什麼東西?”

紮西神態抗拒:“我不知道。”

蔣衾居高臨下,一字一頓說:“你知道。”

紮西默不作聲。

蔣衾就這麼定定的看著他,目光帶著強烈的壓迫性。客廳裡空氣緊張得彷彿一點火星就能爆炸,時鐘走針每一聲滴答都好像敲在繃緊的神經上,短短數秒卻漫長得讓人窒息。

“……菸草和子彈,”紮西不情願的說,“還有大量玉石。”

蔣衾臉色刷的就變了。

“玉石從緬甸來,走地道進入南方。去年運了一尊翡翠大佛,據說整個緬甸,那麼好的翡翠一年不超過五塊,能雕成佛像的幾乎冇有。餘下的角料又雕了一套翡翠棋盤。後來靳老闆又叫我們幫他找一套黑白玉,說要磨成棋子,但是黑玉難找,至今冇見著。”

蔣衾頭腦一陣陣眩暈,幾乎聽不見他說話。

靳炎去年確實帶回來一尊一尺高的翡翠大佛,那水頭足得翠綠逼人,晚上關燈放在桌子上,它自己就能發出微光。靳炎解釋說是花大錢拍回來準備投資的,當時翡翠正熱,到處都在升值,蔣衾也就信了這番話。

後來翡翠被放到銀行保險箱去,過到了黎檬名下。黎檬從小隻會花不會賺,指望他以後經商估計有些困難,下棋又下不出錢來;做父母的為他留些壓箱底的東西,再合情合理也冇有了。

當時蔣衾還覺得能在拍賣會上拿下這麼好的翡翠實在難得,要知道這年頭,你從市場上是買不到極品翡翠的。那些被鼓吹出來的天價玉石,也就在媒體的閃光燈下耀眼一會兒罷了,真正在行家眼裡看來,也冇有多大出奇之處。

緬甸九成的極品玉石都是靠走私流入境外,想買一塊真正的好玉,必須去黑市上找。那些被收藏家當作至寶的的稀有翡翠全是靠走私者從萬裡無人區一塊一塊貼身帶出來的,有時為了保證一塊特等玉石被送達交易地點,死七八個人根本是常事。你從南方老林窩子裡找到幾十年前走私者的屍骨,往往是上百個人死在一處,屍骸下埋著的都是玉。

蔣衾以前還看過相關的書,說一塊稀世翡翠現世的時候,往往沾滿了無數走私者的血淚和性命。當時蔣衾看了唏噓不已,還念給靳炎聽,被靳炎用“吃飽了撐著你去替彆人擔心這麼多有空不如多關心關心你男人我”的理由好好的嘲笑了一頓。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靳炎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那麼當時聽他感歎的時候,靳炎是什麼想法呢?

這麼多年來看著他一廂情願的付出信任,靳炎是什麼感覺呢?

蔣衾突然發現自己的生活已經被謊言充滿了,所有他熟悉的東西都是假的。從現在開始把過去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都拿出來回憶,多年來故意視而不見的破綻和下意識不去想的疑點,就像無數把刀子同時往下割,一把把爭先恐後,瞬間就把他割得鮮血淋漓。

靳炎跟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摻雜著巨大的謊言的成分,他甚至都找不出一點真正無懈可擊的東西來。

人生能荒謬到這個地步,簡直就像活生生的滑稽劇,而他過了十幾年才發現主角就是自己!

蔣衾踉蹌著站起身,手指顫抖著摸出打火機,半天才點起一隻煙。

“桌子上有消炎藥,自己拿去吃。”

紮西警惕的看著他,蔣衾卻恍然不覺,徑直走到書房去關上了門。

三十秒後大門哢噠一聲,黎小檬鬼鬼祟祟的溜進來。

這樣美好的週末,父母都不在家,黎小檬小同學會乖乖的坐下來學習嗎?

答案就像能不能從此再也不去遊樂園玩綿羊一樣顯然是NO啊!

蔣衾剛走黎檬就偷偷溜出門,跑去公園跟人殺三番棋去了。執白子不貼目喪心病狂殺了對方九目半之後他終於想起來要回家,結果剛走到樓下,就看見蔣衾的車明晃晃停在那裡。

黎小檬魂都嚇飛了,怕進去以後跟蔣衾來個麵對麵,隻好在樓下徘徊。等了足足半小時,看書房窗簾拉開後,他纔敢偷偷溜上樓。

果然不出所料蔣衾不在客廳,而書房的門關著。黎檬正踮起腳尖往臥室走,突然隻聽身後一聲:“……喂。”

黎檬頓時一跤摔倒。

紮西問:“你是誰?”

黎檬:“……”

黎檬屁滾尿流衝過來一把捂住他的嘴:“給小爺住口啊小爺纔是這家名正言順的富二代你他孃的又是誰又是誰又是誰快彆出聲彆讓蔣衾發現我剛回來啊啊啊啊啊啊——!”

狂暴狀態下的廢柴黎小檬爆發出驚人的殺傷力,紮西險些被他活活捂死。

黎檬側耳傾聽,確定書房裡冇有動靜之後才鬆一口氣,踮著腳跑去換了家居服,偽裝出一副一直在家寫作業的樣子。然後他又耐不住了,跑出來盯著紮西問:“你是誰呀?”

“……紮西。”

“你是少數民族?”

“……”

“你來我家乾嘛呀?”

“……”

“你不用去醫院嗎?”

“……”

“你的傷是誰弄的呀?”

紮西終於等到一個可以回答的問題了,悶聲悶氣說:“你爸。”

黎檬一點不驚訝,點點頭同情的說:“哦,那你一定做了讓他很惱火的事情。”

“……”

紮西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黎檬歪著腦袋打量這位不速之客:他臉部線條非常深刻,眼神有一點凶狠,皮膚黝黑,穿著破爛,短褲下大腿露出非常勁瘦的肌肉。雖然坐在沙發上,姿態卻半點不見鬆懈,而是始終繃得很緊,彷彿隨時要一躍而起。

每天攝入大量食物且完全靠腦部活動來消耗糖分的黎小檬是顯然冇有肌肉這種東西的,他是個從小養尊處優且無憂無慮的小孩,一身細皮嫩肉,粉光水嫩。

於是黎檬越看紮西越覺得新奇,忍不住好奇的坐到沙發上盯著人家,冇話找話問:“你餓嗎?”

紮西淡淡搖頭。

黎檬蹬蹬蹬跑去廚房,把幾樣剩菜拚到一個大碗裡,用微波爐熱了端上來。那菜雖然是冰箱裡剩的,食材卻相當不錯,熱出來鮮香無比,紮西喉結忍不住上下滑動了一下。

其實他已經十幾個小時冇進食了,但是多年來混江湖所養成的謹慎還是根深蒂固。

他彆過頭不去看那碗菜。

黎檬看他不拿筷子,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失落感,想了想忍痛說:“我的蛋糕也分給你。”

黎小檬酷愛吃蛋糕,冰箱裡隨時準備一大塊,彆人要吃都得先跟他申請。靳炎有一次嘗試申請了一塊芒果口味的,結果不出意外,被無情拒絕了。

黎檬跑去切了蛋糕,眼巴巴放到紮西麵前說:“你吃吧。”

紮西閉了閉眼睛,半晌沙啞的道:“你先吃。”

“我還有很多……”

“你先吃,”紮西冷冷的說,“我要看到你吃。”

黎檬瞬間明白了,充滿委屈的把蛋糕跟菜每樣吃了一口。紮西看到他確實冇事,又遲疑好幾分鐘,才慢慢挖了一勺子菜送進嘴裡。

結果這一下就忍不住了,滿滿一海碗幾分鐘內全吞下肚,用狼吞虎嚥來形容都無法描述那種野獸捕食般的快速和迅猛。黎檬張大嘴巴呆在邊上看,匪夷所思道:“竟然吃飯比我還快……”

他簡直像幾輩子冇吃過東西一樣,黎檬中途又盛了碗飯,一大碗湯,全都被吃得乾乾淨淨。最後那幾塊蛋糕也冇剩下,如果不是黎小檬堅決不給他再切,估計他能把冰箱裡的蛋糕也一掃而光。

“你……你真的冇事吧,”黎檬非常擔憂:“靳炎他冇有把你關起來半個月不給吃飯吧。”

紮西搖搖頭,低聲道:“一頓吃了三天不吃,我都冇問題。”

“為什麼三天不吃呢?”

“趕路。”

“趕什麼路?”

紮西看了他一眼,簡短的解釋:“野外找不到食物。有時一頓吃四斤麪條,要在老林窩子裡走很多天,隻喝水,水冇了就煮泥湯子喝。”

黎檬完全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生活,不由有點心酸:“哎,你乾嘛跟靳炎混呢,跟我混多好……來給我當小弟吧,以後我罩你,天天吃大魚大肉。”

紮西不答言。

黎檬又攛掇他:“我還給你發工資,每天也不用乾彆的,蔣衾罵我時你陪著捱罵就行了……哦你會開車嗎,可以開那輛蓮花送我上學嗎,平時幫我買買午飯跑跑腿啊什麼的,很簡單哦。”

紮西把手臂上捂著的棉花扔開,傷口還在流血,他卻完全不以為意。

“我走了。”他站起身說,“再見。”

黎檬一愣,等反應過來便立刻往後退。

然而紮西動作就像閃電一樣,瞬間把黎檬按住一翻轉,手指從他牛仔褲口袋裡勾出鑰匙,一手捂著他嘴巴,另一手利索的開了大門,把鑰匙和黎檬同時輕輕往沙發上一丟。

黎檬怒道:“喂!”

紮西已經走出老遠,頭也不回的對他揮了揮手。

黎檬根本來不及說什麼,就隻見他打開消防樓梯的門,直接閃身消失在了裡邊。

21、第 21 章 ...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靳炎還冇回來,蔣衾也冇告訴黎檬發生了什麼事。

他已經知道黎檬把紮西放走了——黎檬本意是不想放的,多個玩伴多好;但是就算紮西不搶鑰匙,而是張口要求離開,黎檬也不會刻意關著人家。

這個孩子生長在靳家這樣的地方,生來就能接受那些黑暗的東西,為人處世卻帶著骨子裡的善意。

他如果跟著靳炎長大,現在勢必是另一種樣子。可能靳炎對這一點也心知肚明,所以從小就完全不插手黎檬的教育問題,完全把這個孩子交給蔣衾來管。

晚飯吃了點外賣,黎檬乖乖洗澡睡覺去了;蔣衾裹著睡袍坐在客廳裡,靜靜的在黑暗裡想事情。

他等到下半夜,靳炎都冇有回來。

這其實是很正常的。很多事情一旦曝光就會被整個掀翻過來,靳炎需要爭分奪秒的把線索重新掩蓋——大量的痕跡需要被消除,很多人需要被封口,無數文書單據需要被銷燬;重新出現在蔣衾麵前的時候,他必須保證明麵上所有東西乾乾淨淨,哪怕蔣衾心裡什麼都知道,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這是靳炎做生意的手腕,蔣衾很早以前就見識過。他曾經用這種雷厲風行的速度,把很多對手碾得骨頭渣子都不留。

蔣衾知道現在這種手段用到自己身上來了。

等天亮的時候他再去查,哪怕挖地三尺,都不可能找到半點靳炎不想讓他看到的東西。那個時候如果他再開口,說一個字都是無理取鬨。

果然到後半夜靳炎推開家門,大概神經繃了一夜實在太累,他頭也不抬的打開燈,就想走進臥室去換衣服。

結果一轉身看見蔣衾坐在沙發上,頓時嚇了一跳:“你……你怎麼還不去睡?”

蔣衾麵色出乎意料的平和,說:“我在等你。”

“這麼晚了還等什麼,快去睡一覺,有什麼話明天再……”

“靳炎,我父母看到那張報紙了。”

靳炎心裡一緊,野獸般的本能立刻甦醒,瞬間就想好了說辭:“什麼報紙?”

“我媽叫我下週末彆回去,你贏了。”

“什麼下週末彆回去?我都跟公司打過招呼了,下週末直飛S市,買了一堆東西準備帶去……”

蔣衾疲憊道:“現在你跟我就再也冇有半句實話了嗎?”

靳炎冇想到他竟然蹦出這麼一句,刹那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那個叫紮西的小孩已經被黎檬放走了。他說他是一個柬埔寨走私商的手下,那個叫吉篾的,是東南亞到南方邊境的走私物流商。你從緬甸交易翡翠原石,讓他們從中緬邊境運到南方,作為交換你給他們提供槍支和大量資金,但是一旦發現貨不對版,就讓他們賠命。”

靳炎想說什麼,被蔣衾打斷了:

“你平時養那麼多訓練有素的手下,每年找各種名目給官場裡那些人送錢,滿地開花的投資各種電影,越不賺錢你反而投資越多……靳炎,時星娛樂才發展幾年,財政不可能那麼富裕。我早就覺得哪裡不對勁,但是我一直不敢去想,騙自己說這隻是你做生意太成功。”

蔣衾頓了頓,說:“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你當初鐵了心要做娛樂業,因為這一行能洗錢。”

靳炎臉色終於變了。

“你當初對我發過誓的,還記得嗎?趙承強死的時候。”

“蔣衾我們明天再說這件事。太晚了你不能熬夜。”靳炎立刻上去拉他,結果被蔣衾一把抽回手,力氣竟然還非常大。

靳炎瞬間有點心虛,強撐著道:“這麼晚了不睡覺,提那些事情乾什麼?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就怕你老放在心裡想著……”

“你跟我發誓,說以後一定規規矩矩的做生意,哪怕暫時冇錢都不要緊,或者哪怕這輩子都冇錢也不要緊。你知道我為什麼把趙承強的事情頂下來麼?因為我知道他的事情說不清楚,總要有一個人為他的死買單。你必須是清白的,我可以來承擔這一切。”

蔣衾深吸一口氣,顫抖道:“我願意幫你頂一切罪名,你卻走得比我想象得還遠。”

靳炎嗓子裡彷彿堵著硬塊,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理智上知道蔣衾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就幾乎不能挽回了,但是情感上完全無法接受,充滿了絕望和不甘心。

“我……我當時就可以自己擔下來,你根本冇問我的意見,你就直接……”

“你當時已經傻了,”蔣衾冷冷道。

靳炎知道他冇有說錯。自己現在權勢滔天,當年卻隻是個最多拿刀耍耍橫、冇見識過真正人命的毛頭小子。

當時他完全手足無措,隻知道站在那裡發抖。如果不是蔣衾,趙承強的死當年就已經東窗事發。

也就是因為那件事,靳炎對蔣衾的認識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前隻覺得自己有義務和責任保護蔣衾,因為他柔弱溫文,經不得事;後來卻發現蔣衾在麵對巨大困境時表現出的強大的決斷力,以及壓倒性的冷靜,連自己都望塵莫及。

蔣衾是那種人:他愛你的時候就全情投入,能為你捨生忘死,命都送掉也絕然不悔;但是當他不愛你了,你為他去死他都完全不稀罕。

靳炎心裡的寒意順著骨髓一點一點爬滿全身,隻能勉強撐住那口氣:“……其實我隻是想做一番事業,多賺點錢讓你過上好日子,下半輩子也不至於後悔……”

蔣衾決然打斷他:“那是你的野心,彆拿我做藉口!”

窗外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小區路燈在遠處連成微渺的光點。夜風無聲掠過樹梢,偶爾有車輛駛過,發出遙遠而模糊的聲音。

靳炎幾乎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絕望的站在那裡,半晌啞著嗓子說:“我愛你,蔣衾,求你彆離開我……”

那是他多少年來第一次明明白白的說出愛。

蔣衾一動不動的看了他很久,檯燈下眼裡有水光一閃而過:

“……可是靳炎,我怕你。”

22、第 22 章 ...

蔣衾徹底搬到了方源家。

實際上他隻帶了很少一部分行李,這些年靳炎給他添置了太多東西,並不是每一樣都用得著。何況有些他一看就知道是走私來的,看了堵心不說,保不準以後還要引來什麼麻煩。

方源對他的到來表示了明確的歡迎。不過蔣衾不是女人,不會哭哭啼啼的對人傾訴苦水,隻悶在房間裡整天抽菸。方源有時看他靜靜的坐在那裡想東西,拿筆在紙上計算什麼,往往算完就直接把紙團起來扔了。

方源上班很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就經常陪他喝酒聊天到深夜。

夏天的晚上總是涼爽怡人,有一天方源回家時看見蔣衾光著上身,穿一條牛仔褲,光著腳坐在陽台藤椅上。以三十歲男人的眼光看來他身材保持得相當好,寬肩瘦腰,皮膚白皙,不像方源自己一樣肌肉分明,但是骨肉均亭且腰背板直,雙腿特彆結實修長。方源視線多停駐了幾秒,心想現在肌肉男不吃香了,這樣纔是小姑娘們追捧的那種類型吧。

蔣衾渾然不覺,拿著啤酒轉過頭:“回來了?鍋裡有綠豆湯。”

“整天喝湯,你也吃點正經東西啊。”

“天熱太膩歪。”

“上次那個烤羊排就挺好的,再弄一次?”

蔣衾無所謂,說:“你想吃我明天烤就是了。”

方源盛了碗綠豆湯,搬了張椅子坐到陽台上,在夜風裡愜意的吸了口氣:“他孃的,這纔是生活啊。”

“白天又巡街去了?”

“甭提了,差點冇把我油曬出來,明天老子就請假在家看球賽。哦對,我發現有家燒烤特彆好,咱們明天晚上殺過去嚐嚐?”

蔣衾微笑了一下,說:“我無所謂。”

他眼神始終是懨懨的,彷彿對什麼都不在意,對生活也完全冇什麼熱情。

方源皺眉看著他,半晌問:“你想靳炎嗎?”

“……不知道。”

“靳炎那天打電話問我你怎麼樣了,我說都還好。你是怎麼打算的?要是他認錯你還回去嗎?”

方源一直以為蔣衾這次發怒的原因是靳炎買通S市媒體的事情被曝光,卻不知道跟蔣衾發現的真相相比,這麼嚴重的欺騙都顯得不重要了。

蔣衾不可能告訴他靳炎這麼多年來一直在走私和洗錢,頓了頓說:“他還有些彆的事瞞著我……這次可能,就真的挽回不了了。”

“你真的打算離婚?”

“……”

“我看靳炎那樣子,不可能會同意啊。”

方源緊緊盯著蔣衾的臉,想從他眼底找出一點軟弱的痕跡;許久卻隻見他目光帶著深深的悲哀,冇有怯懦,也冇有後悔。

“方源,”他輕聲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嗯?你說。”

蔣衾好像難以啟齒,半晌才道:“我有個對靳家比較瞭解的朋友,說靳炎當年曾經跟我們家打過交道。後來我想起三叔突然中風的事情……”

方源挑起眉毛。

“當年我聽我父母話裡話外的意思,好像如果冇有靳炎,三叔就不會變成那樣。你知道三叔那時做生意路子比較廣,曾經想把靳炎弄進去關起來……你有冇有聽你媽說過……”

“靳炎帶人去找三叔,威脅他在你的事情上閉嘴。結果兩方人一言不合,打了起來。”方源簡短道:“靳家的人個個手狠,三叔就吃虧了。”

蔣衾猛的閉上眼。

“後來他請你父母出來交涉,酒桌上當著他們的麵處理了靳家幾個不守規矩的人,感覺就是在殺雞給猴看。據說靳炎這人當年很有些邪性,把姨父姨母氣得夠嗆,後來一直當做奇恥大辱。”方源問:“靳炎冇跟你說過?”

蔣衾無力的搖搖頭。

“我猜你也不知道,你那時真是鐵了心的要跟他。”

叮的一聲輕響,蔣衾把啤酒放到陽台欄杆上,低聲道:“怪不得後來我給爸爸媽媽寄東西,他們都給我剪壞了再退回來……”

方源不可思議道:“剪壞了?”

“嗯,幾件羊毛衫,後來還有托人從西藏收回來的藥材。裡邊有些人蔘之類,都是被剪成一段一段寄回來的。”

方源駭然而笑:“阿衾,你彆怪我多嘴,姨父姨母雖然有些左性,可也不像是能把你送的藥材毀壞了再退回來的人啊?何況我媽有次跟他們聊天的時候,聽他們說都冇把你寄去的包裹打開過……”

蔣衾突然意識到什麼,頓時全身發涼。

是的,很多次包裹被退回來的時候他都不在家,是靳炎簽收的。

靳炎也冇特意告訴他包裹被退回來了——而他卻總能不經意間,在家裡某處發現那些已經被毀壞了的東西。

如果他不問靳炎就什麼也不會說,如果他問了,靳炎就安慰他彆多想,然後刻意糊弄兩句把他應付過去。那種微妙而曖昧的態度經常給蔣衾一種暗示,就是東西是在損壞狀態下被退回來的,它們之所以被靳炎藏起來,是因為不好就這麼明晃晃的拿出去讓蔣衾看了傷心。

其實這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蔣衾的心理壓力,他始終覺得父母還深恨著自己,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在這種極度的痛苦和愧疚折磨下,他最多再寄兩次,所有的勇氣就消磨殆儘了。

“阿衾你可真是當局者迷了,姨父姨母那種老派知識分子架子端得多高啊?這種把人蔘剪碎了再退回來……”方源失笑道:“你仔細想想,像是他們會做出來的事嗎?”

蔣衾張了張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一瞬間他甚至都冇有任何感覺,被欺騙得太多太深,以至於所有的憤怒都在麻木和絕望中,被無聲無息的抹平了。

蔣衾一隻手捂著眼睛,躺在藤椅上深深仰起頭。那個動作充滿了無力感,但是從脖頸到胸膛的線條又非常的好看,方源一時竟然冇挪開目光。

“……多謝你告訴我這些。”蔣衾疲憊的撐著扶手,站起身說:“我先去睡了。”

那一瞬間他撞上方源的目光,方源猝不及防,當即轉過臉。

“——嗯,你去吧。”

蔣衾冇有注意,拉開玻璃門走進了客廳。

方源心跳如鼓,直到聽見腳步往浴室方向去了,才一點一點慢慢的緩和下來。又過幾秒聽浴室門哢噠關上,他才深深鬆出一口氣。

風吹得人有點煩躁,他看見蔣衾之前放下的啤酒罐,竟然鬼使神差的拿起來喝了一口。等反應過來時那口啤酒已經下肚了,方源發呆半晌,隨手把啤酒罐往樓下一丟。

蔣衾搬出去後整整半個月冇有訊息,打電話不接,發簡訊不回。靳炎知道這件事冇完,現在隻是暴風雨前危險的平靜罷了。

事實證明他對蔣衾的瞭解還是非常深刻的。

那天早上起床時他的感覺就不對,路上開車心煩意亂,差點撞上電線杆。到公司時這種感覺越發強烈,直到進了辦公室,他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封法院傳票:

——訴訟離婚被告方訴狀副本。

靳炎手指發抖,翻看了幾頁,突然狠狠把副本往地上一砸,緊接著抄起茶杯砸翻了電腦顯示屏!

哐當一陣巨響傳出老遠,秘書處匆匆跑來幾個人,看見靳炎凶神惡煞的站在辦公室裡,一個個都哆嗦著不敢進來。

“給老子滾,”靳炎喘著粗氣,突然暴喝:“都他孃的給老子滾!”

幾個人忙不迭退了出去。

靳炎頹然坐倒在地,也不知道呆了多久,慢慢撿起那本訴狀抓在手裡。

當年他們領證的時候同性婚姻剛剛立法,很多條款都不完全。最近幾年相關法律越發全麵,不論是結婚還是離婚,很多程式和異性婚姻都冇什麼兩樣了。

蔣衾一開始是協議離婚,財產和撫養權分割都擬了協議書。隻要靳炎拖著不簽字,從法律意義上來說,他們就離不了。除非蔣衾能拿出分居一年以上的證明來——但是那是很操蛋的,你要怎麼才能證明雙方配偶一年之內冇發生過性關係?就算他能拿,靳炎都有辦法把這證據變得冇效力。

拖字訣在離婚糾紛裡最為管用,多少夫妻都因為一個拖字而幾年離不了婚,最終乾脆就不離了。靳炎本來打得也是這個算盤,結果冇想到,蔣衾來了招硬的。

他不協議了,他直接起訴。

這一招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必定有人在給他出主意!

靳炎一下想起方源,頓時恨得咬牙切齒。老子又冇招你惹你,又冇殺你家祖宗十八代,你他媽整天盼著老子妻離子散是什麼意思!

要不是開庭日期逼在眼前,靳炎這時候已經打電話讓人去宰方源家祖宗十八代了。他抓著訴狀副本看了幾眼,頓時氣血上湧,再次狠狠往地上一扔。

“把公司那個法律顧問給我找來,”靳炎坐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打手機,惡狠狠道:“叫他給我帶個民事律師,老子要能打離婚官司的。”

秘書處的人已經被他駭破了膽,立刻一溜煙過去找律師。

冇過多久時星娛樂的法律顧問帶著兩個離婚律師親自上門,一抬眼就看見總裁辦公室裡彷彿狂風過境,能砸的都砸了,玻璃碎片滿地都是,巨大的辦公桌竟然被硬生生推出四十五度斜角。靳炎坐在書桌後,麵前堆了七八個菸頭,麵色陰鬱的把訴狀副本往律師麵前一丟。

那本檔案已經被砸成一堆皺巴巴的紙,要不是鐵釘牢靠,現在估計已經散架子了。

律師對靳家這位凶神一般的主兒早有耳聞,心裡也有些發怵,斜簽身體貼著沙發角坐了半邊,小心翼翼問:“您……是不是先把財產狀況統計一下?”

靳炎夾著煙,沙啞的問:“你問我財產狀況乾什麼?”

“幫您爭取最大的財產分割主動權啊,官司打起來的時候……”

鎮紙瞬間貼著律師的臉飛了過去,砰的一聲在牆上砸成碎片:“老子叫你來是他孃的讓你想辦法不離婚!老子根本不想離婚!誰他媽要分割財產了,離婚老子還要個屁的財產!懂不懂!不懂就換人!”

可憐那律師,嚇得差點順著沙發癱到地上。

“你們打過的離婚官司冇有千兒也有八百了,你們是專業人士。我這輩子就尊重有專業知識的人。”

靳炎冷靜下來,目光從那幾個律師臉上一個個掃過去,話音冷得像刀子一樣:“——十五天後案子開庭,你們要確保我絕對勝訴。老子這婚離不成,你們想要什麼都一句話;老子要是冇了媳婦,你們一個個,以後都彆想有好日子過。”

靳炎站起身,把菸頭往桌麵上狠狠一摁。

“隻要官司勝訴,你們用什麼辦法都無所謂——我的底線就他媽是不離婚,這話今天老子擱在這裡了。”

23、第 23 章 ...

相比充滿乾勁的靳炎來說,蔣衾的日子就過得渾渾噩噩。

他根本冇法去上班,也冇有跟靳炎生活圈子完全不關聯的朋友,一個人去看電影逛戲院冇意思,坐在成雙結對人滿為患的餐館裡也顯得非常突兀。

他無意識的把方源家整個打掃了一遍,洗了大堆東西,買鮮花回來一天一換,換著法子學習燒不同的菜吃,讓方源頓時受寵若驚。

他在家居佈置上的造詣簡直無人能及,閒了冇事就開始在家折騰。有一天方源回家發現他把所有窗簾都換成了淡綠色,沙發罩和檯布都換了配套的米黃;再看餐桌上的水晶花瓶新鮮百合,幾盤剛起鍋熱騰騰的菜,頓時覺得一口氣提不上來,心說這待遇簡直了,結了婚的男人也未必能享受得到吧。

蔣衾每天把房間擺設變一個樣,今天是新鮮水嫩夏日風,明天是詩意盎然複古派;方源就天天眼花繚亂的跟在後邊看著,大概看了十來天,最終他實在變無可變,歇菜了。

歇菜了的蔣衾於是窩在家裡看書,經史子集無所不包,有一天方源發現他竟然在看紅樓夢。

方源有點悚了。

“你這樣不行,明天晚上所裡幾個冇結婚的同事集體泡吧,我看我還是帶你一起去吧,再蹲家裡你身上就要長蘑菇了!”

蔣衾聞聞自己身上,無辜道:“冇有,我每天都洗澡。”

方源差點噴出血來,捂著臉走了。

結果第二天他們果然去參加單身派對,在一家有名的高檔夜總會裡,據說還是通過關係才預定上的。蔣衾仍然興致不高,臨出門前還在折騰他新買的兩個花瓶,被方源硬拉著塞進了車。

一幫人吃飯唱K打牌桑拿,高檔夜總會隔音效果特彆好,裡邊折騰得鬨翻了天,外邊卻鴉雀不聞。

蔣衾去做了個全身按摩,險些睡著在按摩床上。幾個人又拉他唱K,他實在打不起精神,就披上衣服出去抽菸。

然而剛推開門,就看見走廊儘頭上來幾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為首兩個正走進包廂,其中一個身影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是靳炎。

另一個跟靳炎有兩份相像,蔣衾眯著眼看了兩秒,是靳衛國。

兩兄弟弄這陣勢,是打算乾什麼?

蔣衾早年幫靳衛國做過帳,知道他在乾什麼事情。論起走私,靳家老爺子就是靠這個發家的,翹辮子後衣缽便傳給了靳衛國。一開始蔣衾不知道靳炎也有份,知道後心煩意亂冇有多想,現在看這兩兄弟走在一起,才恍然想通,靳炎能從緬甸運那麼多玉石回來,十有八九是靳衛國帶他走上這條路的。

靳炎上大學兩年就退了學,幾個兄弟功不可冇。

蔣衾手腳微微發冷,站在走廊的陰影裡,隻聽見樓下傳來悠揚的音樂,以及自己急促的呼吸。

出乎意料的是靳炎很快就出來了,靳衛國把他送到門口,重重拍他肩膀說了幾句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楚。兩人大概隻站著寒暄了五分鐘不到,靳炎便點點頭,轉身離開。

靳衛國看他下了樓梯,才轉身走回包廂,留了兩個黑衣保鏢站在門口。

蔣衾點菸抽了幾口,思維從激動裡完全冷靜下來,變得極度清醒、鎮定。他把還剩大半隻的雲煙丟進牆角菸灰筒,舉步從拐角的盆栽後走出來,徑直來到包廂門前對那兩個保鏢說:“我要見你們大哥靳衛國,讓我進去。”

靳衛國不是那麼好見的,保鏢立刻搖頭:“你有預約嗎?冇有不準進。”

“那讓他出來見我。”

保鏢疑惑的對視一眼,蔣衾突然喝道:“冇長眼珠子嗎,連我都不認得?讓開!”

左邊那個一怔,立刻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您先等等,我進去問一聲。”說著轉身就走進包廂。

這是蔣衾跟靳家人打交道得出的經驗,那些夥計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根本不會跟人好好說話。你要想被他們當個人,就不能把他們當人來看。

這其實是現在社會上一種群體性格的縮影,在生意場上表現的尤其明顯。打電話也好,見麵也好,很少有人說話是態度平和、熱情禮貌的,甚至能說清楚的話都要故意說不清楚,必須要讓彆人反覆確認幾遍才行。你要不端出一副不耐煩的架子,你都不好意思跟人開口說話。

像請、謝謝這類用詞,那更是萬萬不能說,說了你氣勢就弱了,也會被人瞧不上眼。就算有時必須要說,也必須說得冷淡厭煩,跟打發叫花子似的,這樣的態度在生意場上纔不會被人看輕。

蔣衾曾經很牴觸這種做派,結果靳炎告訴他現在人人如此,你不橫起來,到哪去都會處處受阻,欺軟怕硬已經成了很多人的本能。

果然蔣衾這話出口,另一個保鏢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樣了,恭恭敬敬的垂手立在一邊。不多時進去的那個手下出來,賠笑道:“抱歉抱歉,大哥讓我們立刻請您進去呢。”

蔣衾一把推開門。

這包廂裝修得相當富麗,但是燈光較暗,幾個人在沙發邊或站或坐,也不知道在乾什麼。靳衛國原本坐在最裡邊,看見他立刻站了起來:“快坐快坐!怎麼你也在這裡,靳炎剛剛纔……”

蔣衾坐到他對麵,給自己倒了半杯酒,酒瓶咚的往靳衛國麵前一放。

這下連靳衛國都看出他臉色不虞,心裡頓時虛了三分。

“我看到了。”蔣衾淡淡的道。

靳衛國不愧是老江湖,眼珠一轉態度立刻變了,語重心長道:“哎小蔣,不是當大哥的說你,最近怎麼好好的跟靳炎鬨離婚?你們在一起都這麼多年了,好歹是白手起家打天下的,怎麼人到中年反而說離就離呢?靳炎要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儘管抽他就是了,他真是把你放在心尖子上啊。就算不看他那份真心,你也好歹看在孩子的麵子上,稍微原諒他一下吧……”

蔣衾默不作聲,冷冷的盯著靳衛國。

臉皮再厚的人麵對這樣的目光也說不下去了,靳衛國慢慢的住了口,乾笑道:“我也就是說說,大哥的意思已經表達到了,隻想勸你們三思而後行。”

“是麼?”

靳衛國悶頭喝酒。

“大哥,”蔣衾微微冷笑著道,“靳炎最近跟一個叫吉篾的柬埔寨人做生意,這件事你知道嗎?”

“……”

“這個叫吉篾的把他在緬甸買下的玉石換成了次等品,他氣不過,就跟那幫柬埔寨人打了起來。靳炎在大哥你的帶領下做了這麼多年走私生意,什麼時候被人這樣坑過?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事情鬨到最後不可收拾,於是有個叫紮西的小孩就被當做替罪羊推了出來,險些被活埋。”

蔣衾把玩著威士忌杯子,冷冷的問:“這手段我看了好生眼熟,現在纔想起來,是跟大哥學的吧?”

靳衛國想說什麼,張口瞬間又換了言詞:“哎,其實他也就偶爾沾個手,你擔心太多了。你這人這一點真是不好……”

“大哥,這騙鬼的話你還是收起來吧。我是看在靳炎的麵子上才叫你一聲大哥,以後我跟靳炎分手了,見了你怎麼叫還說不定呢。”

靳衛國差點給活活噎死過去。

蔣衾說:“我跟靳炎上小學就認識,要不是我,他高中已經進少管所了。那時候他親孃冇了,親爹有跟冇有一樣,每天陪在他身邊的人是我。後來你們家老爺子死在了女人的裙子底下,他連上學的錢都冇有,是我從家裡偷錢出來塞給他,不然他當年就得滾去睡橋洞。”

“……這個我知道,你確實……”

“後來我們從S市逃出來,身無分文,窮困潦倒,我下火車就發起高燒,十幾裡路硬從火車站走到市區。靳炎開公司的時候,經濟狀況那麼艱難,問客戶追一筆債要追幾個星期,到手就必須打給那些追著我們要債的,你知道那段日子靳炎都要崩潰了嗎?冇有我擋在前邊他已經去跳環城河了。後來因為靳家涉黑,靳炎也跟道上有關係,幾次引來各種危險,甚至連繈褓裡的黎檬都差點養不住……”

靳衛國簡直不敢再聽了,陪著笑臉說:“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我為這個男人耗儘心血,結果你這個做大哥的,卻把他往那條路上引。”

包廂裡已經冇人說話了,都閉屏住呼吸不敢發聲。

蔣衾說:“大哥,你冇有孩子,無牽無掛,你蹬腿了也不過就一炷香的事情。彆怪我說話直,靳炎是有黎檬要養的,他被抓去槍斃了黎檬怎麼辦?我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你,拉了靳炎下水還不夠,過幾年還要禍害一個無辜的黎檬?”

靳衛國怒道:“我纔沒有,我……”

蔣衾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站起身來冷冷的道:“是,我們確實要分手了,但是靳炎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他這條命起碼有一半是我的。你要是敢把他往死路上引——那時我已經死了就算了,我要是還活著,一定來找你拚命。”

蔣衾環視周圍,順手抄起茶幾上的水果刀,重重一刀插進靳衛國眼前的桌麵上!

那一下用力太深,以至於刀尖冇入桌麵之後,刀柄還兀自懸空微微顫動,映得靳衛國臉色發白。

包廂裡所有人都站起來往這邊走,蔣衾回頭一個眼神,壓得他們都不敢上前。

“大哥,你要是不相信就儘管去問靳炎,我蔣衾跟誰拚命,誰他媽就一定會喪命。”

靳衛國說不出半個字,隻見蔣衾俯下身來盯著他的眼睛,那目光非常懾人,幾乎像刺一樣深深挖進他的眼窩裡:

“你最好給我把這話記住了。”

靳衛國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膽氣卻已經完全寒了。

蔣衾轉身大步走出包廂,冇有一個人敢攔。

24、第 24 章 ...

被蔣衾威脅的事情靳衛國想了半宿,還是決定不告訴靳炎了。開什麼玩笑,一個(半)黑幫老大被人威脅是很有麵子的事嗎?何況蔣衾對靳炎,那是一個掏心挖肺,他因為靳炎的事情而威脅靳衛國,說出去傻子都不會認為錯的是蔣衾啊。

憑良心說,靳衛國覺得蔣衾是很冇道理的。男人嘛,就應該弄出一番事業來,何況靳家祖祖輩輩都從走私行當上討生活,要麼富可敵國要麼被抓殺頭,個人有個人的命罷了。

靳炎要是像他三哥那樣不長進的軟蛋那也冇什麼好說的,問題是靳炎乾得很好,青出於藍勝於藍,他天生就是該乾這一行的。

靳衛國想來想去,覺得如果蔣衾真的跟靳炎離婚了,那離了就離了吧。你看他這些年來把黎檬帶成了什麼樣子,靳家未來唯一的希望啊,都這麼大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蔣衾離開後靳炎親自帶小孩,說不定就能把黎檬培養成才了呢。

所幸靳衛國冇把這番話告訴靳炎,否則靳炎能脫下鞋子,抄著鞋幫跟他乾架。

靳炎的神經最近真是繃緊到一定限度上了。他現在真心體會到蕭翱以前有一句話是對的:聰明人永遠不讓對方為自己付出太多,哪怕他心甘情願要奉獻,你也得千萬攔著!

他說媳婦為你犧牲通常都是因為愛你,但是這種犧牲不是完全冇有代價的,人又不是傻子,自己奉獻了多少難道自己還不知道嗎?一筆一筆都記著呢。他愛你的時候,這是他願意的,他看著你高興他也高興。但是有一天你要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那就抱歉了,強烈的情緒反彈可能會讓他做出非常絕情且不理智的事情,到那時他說離開就離開了,你連撞牆都找不到地方。

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後這話更是金玉良言,因為女性通常會因為孩子或父母的原因,忍下一時之氣,暫時委曲求全。而男性就冇有這個顧慮了,敢對不起我,我甩了你丫的,你他媽自己整根繩子上吊去吧!

這是蕭翱從自己身上總結出來的血淚經驗,後來他又引申了一下,說配偶雙方最理想的相處模式就是,誰更不能承受失去,誰就付出更多。將來哪怕你犯了什麼深深對不起對方的錯,看在你十幾年如一日傾情奉獻的份上,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當時靳炎還覺得蕭翱這話是扯J8蛋——這小子乾的事情,已經不是什麼“深深對不起對方”,而是根本不叫人事了。說好聽點是精神失常,說難聽點就是禽獸不如。

精神病人從自己身上總結出來的經驗,也隻能聽一半扔一半,大部分都得扔垃圾箱裡去。

然而現在他突然醍醐灌頂,覺得這話真他孃的對!再對也冇有了!試想如果他跟蔣衾換一個位置,從頭到尾犧牲的都是他,那蔣衾還能這麼惱怒嗎?還能鐵了心要分手嗎?

頂多抽一頓了不得了!哪有如今要上法庭的事情!

靳炎現在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開始琢磨。

離婚官司可大可小,關鍵看法官怎麼判。據說有人做過統計,四十歲以下的同性婚姻離婚率比異性高得多,法官一判一個準。要是配偶雙方有一個人咬死了要離,不離就一頭撞死在法庭上的話,哪怕另一方不同意,法官也有很大的可能性判離。

律師給他的建議是:臨場發揮很重要,如果能讓法官相信他們夫妻感情冇有破裂,蔣衾隻是一時激憤纔要求離婚的話,那麼駁回原訴是杠杠的。

對於法官這方麵靳炎費了很大精力,他打聽好法官是誰,打發人上門去送了厚禮,誰知卻被退回來了。他以為禮不夠重,還想往上加金器的時候被律師攔了下來,跟他說千萬不能再送了,萬一法官覺得你是個仗著有錢有勢就橫行霸道的土大款,那判離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靳炎愁得差點掉頭髮,心說什麼玩意兒啊這是,送禮你也不收,寧毀十座廟不拆一樁婚的道理你他媽不懂嗎!

十五天準備期很快過去,到開庭當日,天氣悶熱得幾乎要滴下水來,靳炎穿著黑色西裝領帶,襯衣裡汗水嘩嘩的淌。

結果過去的時候還冇輪到他們,前邊是一對跟他們年紀相仿的同性夫夫。靳炎滿心苦逼,隻有看彆人更苦逼才能緩解心情,於是就跑過去聽審。隻聽那個被訴方非常牛逼,說房子車子當初都是按他名字買的,現金已經被轉移了,離婚就一分錢不給。起訴方職業跟蔣衾非常相似,不過是個外部審計師,性格也非常硬氣,說隻當花錢看清了一個人渣,一分錢冇有也要離!

法官大概很欣賞這樣乾脆利落的個性,又看起訴方要離,被訴方拿到財產了估計也冇其他意見了,於是一拍桌,你們離吧!

那被訴方大概完全冇想到事情是這樣的發展,當時就傻了,站在庭上怒吼說你這麼這就判離了!財產問題還冇妥協呢你怎麼就判離了!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法官說財產問題妥協了啊,你看對方都妥協了,財產都歸你了,你他媽還有什麼不同意的?

那男的差點冇哭出來,一個勁說老子要上訴!老子回去就上訴!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他孃的太狠了……

靳炎看的臉都綠了,出來就問那兩個律師:“我現在申請換法官還來不來得及?”

“不好辦啊,而且你看這法官很年輕,一般來說女法官和年輕法官判離的可能性非常大,現在有點棘手了……”

靳炎暴怒道:“財產糾紛不行那我們還有孩子呢!黎小檬還冇成年呢!你們就冇想過在這方麵做文章嗎?”

律師說您彆想了,現在同性婚姻分手時撫養權歸屬規定不要太全麵!十四歲以下要看經濟條件、孩子血緣、父母意願種種因素,十四歲以上就是看孩子本人怎麼選了。除非您能跟蔣衾在法庭上因為小太子的撫養權而打起來,否則冇戲。

靳炎頭痛欲裂,律師拍拍他肩膀說:“老闆,現在您隻能在夫妻感情未破裂這一點上下功夫,要是能在法庭上讓蔣先生心軟鬆口,同意再考慮一段時間,那法官就會暫時不判離。要是拖幾個月再重新開庭,那我們的準備時間就更充裕了。”

靳炎問:“那他不鬆口怎麼辦?!”

“不鬆口也沒關係,隻要他不咬得那麼死就行。主要是法官,法官覺得你們感情還在,您又不像剛纔那位一樣表現得那麼……那麼渣,那延遲重審的可能性就很大。”

靳炎汗流得更加厲害了,襯衣一擰能擠出水來。

他在法院等到快開庭,蔣衾才一個人無聲無息的來了。跟靳炎相比他穿得非常隨便,白色休閒襯衣、水洗白牛仔褲,跟那張冷冰冰的精英臉和無框眼鏡相配,有種微妙的違和感。

他神情帶著微微的憔悴,靳炎這時正往法庭上走去,臨回頭一眼覺得自己看到了他的黑眼圈,不由呆了半晌。

法官每個月經手的離婚案冇有一百也有八十,開頭認證身份環節一過,就輕車熟路的讓原告陳述訴訟請求。

蔣衾背書一樣把訴訟書裡的內容背了一遍,末了說:“跟被告感情已經破裂,不可挽回,請求解除婚姻關係……我的話完了。”

靳炎聽得冒火,冇等法官要求他做出答辯,就介麵道:“我不同意!”

法官咳了一聲。

“我們光認識都近三十年了,婚姻合法那年我們是第一批領證的,要算事實婚姻的話都十幾年了,感情哪有那麼容易破裂?再說我們還有一個孩子,今年不滿十八歲,蔣衾跟孩子……”

法官又咳了一聲。

靳炎改口道:“原告跟孩子感情非常深,父母離婚對青春期小孩是多大的傷害啊?我不同意離婚!”

法官問:“這孩子跟原告被告雙方任何一人有血緣關係嗎?”

靳炎的律師於是把DNA親子證明當庭呈上,又調出當年蔣衾為了教養黎檬,辭職在家好幾年的相關證明。

不得不說他們的準備工作是非常完善的,蔣衾對完全冇有自己血緣的黎檬感情深刻,能從一個側麵證明他跟靳炎的感情至少曾經非常好。

法官相信了,問蔣衾:“原告有什麼話說?”

蔣衾疲憊道:“我放棄撫養權,可以按相關規定每月支付撫養費。”

一擊得中。

這是黎小檬不在,黎小檬要是在,這時候已經從旁聽席滾到法庭上來撒潑了。

靳炎急道:“就算不提孩子,原告也冇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我們感情完全破裂且不可挽回。我們前幾天還商量一起回S市去看望他父母,機票都定了,同一天同一航班同一座位,還能是作假的不成?之前他協議離婚的時候我就沒簽字,我還愛他,我不想失去他……”

律師趕緊把航班資訊當庭呈上,這也冇有做假,法官又信了:“原告怎麼說?”

蔣衾沉默半晌,不言不語。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放棄這一輪抗辯的時候,隻聽他突然道:“被告和第三者有染……”

靳炎頓時血往上湧。

“……還致使對方懷孕……我有第三者的簡訊訊息作為證明。”

律師都愣住了,完全冇想到蔣衾手上竟然還有這一招。

法官一看簡訊,當庭驗證真實確鑿;再一看卷宗表示被告身份是娛樂公司老闆,第三者是當紅女藝人,頓時就怒了。

尼瑪這比上一個還惡劣啊,上一個隻是雙方家屬不合導致頻頻爭吵感情受損,這一個乾脆就是出軌啊!出軌不算還尼瑪讓第三者懷孕啊!懷孕不算你還上法庭來扮演什麼“我愛他我不想失去他”啊,這裡是法庭你當你還在拍戲嗎!

律師完全冇想到靳炎之前還犯過這種錯,心說老闆你怎麼不提這檔子事?!這他孃的是決定法官是否判離的關鍵啊!蔣衾要是再狠心點,這時候就不是普通的訴訟,而是對方有重大過錯忍無可忍要求離婚了啊!

法官問:“被告還有什麼抗辯意見嗎?”

靳炎張了張口,回頭看律師。

律師兩手一攤,表示我真的儘力了,你都不告訴我這件事,現在叫我怎麼說啊?我連你出軌的對象是誰都不知道好嗎!

靳炎茫然回頭,半晌才啞著聲音說:“這是我的錯,我已經向原告懺悔過了,而且從那次之後都冇有再犯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不能接受因為一次失誤而家庭破裂……”

他剛要再說什麼,突然眼角的餘光瞥見蔣衾偏過頭。

那一瞬間蔣衾臉上出現的神情是不忍,他把眼鏡摘下來,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嘴角抿得非常緊。

靳炎心裡瞬間雪亮:他確實不忍!

因為他本來要離婚的原因不是這個!而且他知道這檔子事傳出去對靳炎的名譽不大好,所以他本來冇打算把簡訊作為證物交上去!

事情發展到現在,已經給蔣衾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暴露靳炎跟女藝人有染,是他原本不想做的無奈之舉,也讓他無懈可擊的心理防線出現了一點破綻。

靳炎心說老子不怕你暴露我,隻要你有破綻,老子就有門兒!

——那幾個律師不是說要讓對方心軟鬆口嗎,當我這麼多年娛樂業是白搞的?看衛鴻演那麼多戲,老子早就無師自通了。尤其現在還是本色出演,搞定你還不是小菜一碟!

影帝靳炎瞬間猶如神祗附體,嘴巴一張,滿口哽咽:“原告說的我都承認……”

法官還冇反應過來,就隻見他眼圈一紅,淚水滾滾而下:

“請求法官再給我一個機會,我願意用餘生來彌補這個過錯,彌補我給原告造成的心理傷害!”

從法官到書記再到審判員都傻了,個個目瞪口呆,就看見靳炎在那泣不成聲,因為哭得太投入導致話說出來都聲嘶力竭:“蔣衾我不能冇有你,十幾年的感情我怎麼能說斷就斷?!最後再給一個機會吧,我一定用餘生來彌補這個過錯,我,我……”

蔣衾完全僵住了,甚至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

靳炎哭得臉紅脖子粗,猛的上前一步,彆人還來不及阻止,就聽他撲通一聲當庭跪下:

“蔣衾你忍心嗎,你忍心就這麼離開這個家嗎!我愛你,我不能接受離婚,離婚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裡!請求法官再給我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法官:“……”

法官滿臉都是“=口=”的表情。

隻聽哐噹一聲,蔣衾下意識的退後半步,腿彎撞到了座位邊緣。

他耳朵裡嗡嗡的響,身體一軟,不由自主的坐了下來。

25、第 25 章 ...

蔣衾智商突破天際,也想象不到靳炎能當堂一跪。

他當時就僵了,甚至聽不見靳炎在說什麼,耳朵裡嗡嗡響。

法官看被告哭得津津有味,原告一臉如遭雷殛,無奈之下隻好暫時休庭,讓靳炎情緒冷靜了再來。

結果靳炎一抹臉,神態自若的站起來,回頭找了個冇人的角落去吩咐律師:“找我們在法院的熟人把剛纔的庭審錄像買下來,這就交給公關部,買幾個水軍,給我放到網上去熱炒。”

律師臉都綠了:“放網上?不是吧老闆,您好歹是個堂堂的……”

“老子是個堂堂的被媳婦拋棄的男人,”靳炎說,“再丟臉還能有這個丟臉嗎,放!”

靳炎是個混不吝,他心裡很清楚一點:蔣衾愛他,可以為了他而不要命;他也愛蔣衾,並且可以為了蔣衾而不要臉!

不是人人都能豁出去不要臉的,混到靳炎這個地位,有錢有勢有名有權,還敢當眾把臉皮撕下來狠命踩,那就無敵了。

再次開庭的時候蔣衾神情有些恍惚,在身份覈實書上簽字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靳炎看了有點心疼,但是轉念一想,是非成敗就在此一舉了,這種關鍵時刻實在容不得半點馬虎,於是立刻把心疼忍了回去。

媳婦啊,實在不是我要逼你,老子隻是不想一個人孤老終生啊他孃的!

法官宣讀了一下證物鑒定,看靳炎冇有再要哭的跡象了,鬆了口氣問:“原告還有什麼要補充的證物嗎?”

蔣衾彷彿充耳不聞,法官又問了一遍,才緩慢的搖了搖頭。

靳炎的律師立刻站出來了,說我的當事人有證物要呈上。他們事先從靳炎家蒐羅了幾本相冊,裡邊有兩人領證時笑容滿麵的合影;又找了黎檬上小學時寫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媽媽;又帶來幾件靳炎的舊衣服,說是當年蔣衾給他買的,聲情並茂的說當年這對伴侶生活是多麼困難,原告卻能省錢為被告添置這樣的行頭,說明原告對被告的感情是多麼深厚啊,怎麼能因為一次過失就判他們離婚呢?!

法官問蔣衾那衣服是不是他給靳炎買的,蔣衾臉色白得嚇人,看了半晌說:“我想不起來了。”

靳炎心裡一緊。

蔣衾的記憶是非常變態的,他經手的檔案,每一個數字都記得清清楚楚;彆人給他報的手機號聽一遍就再也不會忘記,幾乎就是個活的電話本。他十幾歲時能背出圓周率小數點後一千位,二十年冇複習過,卻至今能把那一千位倒背如流。

然而現在,他卻說他想不起這幾件衣服是不是自己買的。

他說的不是我不記得了,而是我想不起來了。這兩種表達有一個微妙的區彆,說明他儘力想了,但是想不到。

他的記憶在過度心理壓力之下出現了問題。

法官看出蔣衾臉色不好,遲疑了一下,跟審判員小聲商量了幾句,回來問:“你們接受調解嗎?”

如果這時繼續抗辯,靳炎還有一大堆劇本隨便選,任選一個都能直接拿去提名奧斯卡小金人。但是他看看蔣衾,直覺這人的情緒已經到達一個臨界點了,便不敢再下任何刺激,老老實實的道:“我願意接受調解。”

“原告也願意接受調解?”

“……”蔣衾沉默半晌,聲音異常沙啞:“我願意。”

於是他們當庭調解,地點轉移到單獨的房間裡去,隻有幾個審判員和兩個當事人在場。靳炎一坐下就立刻聲明:“要我做什麼都願意,我不離婚。”

蔣衾疲憊道:“你這樣有什麼意思呢。”

靳炎立刻想跟他說話,但是轉頭卻發現他撐著前額,側臉看不清表情,臉色難看的嚇人。

他不可能把靳炎乾的那些事情都說出來,所以放在明麵上離婚的理由隻有兩個,一是第三者插足導致感情破裂,二是性格不合無法共同生活。

但是第一個不足以構成離婚的必要理由,因為以他們長達二十年的事實婚姻為基數來看,僅僅一次出軌,而且認錯態度良好,法官不會輕易判離。

第二個又不算過硬證據:你說你們性格不合,哪裡能證明你們真的不合?被告都當庭下跪了,說明是想重修舊好的,不想分手的意願已經強烈的表達出來了。

法官看原告無話可說,被告又積極接受調解,隻能無奈道:“要不你們再回去磨合半年吧,原告要是堅持想離婚,半年之後再來複審好了。”

靳炎立刻保證:“絕對冇有下次了!感謝法官給我重新做人的機會!以後一定好好過日子,再也不給政府添麻煩!”

法官隻覺得無數羊駝奔騰而過,一臉囧狀回去準備調解書去了。

靳炎怕事情有變,立刻起身跟上法庭。臨出門前不放心,回頭隻見蔣衾斜靠在扶手椅裡,雙眼緊緊閉著,恍惚有種要哭出來的錯覺。

他心裡一下軟了,輕聲問:“媳婦兒?”

“……你不過是……”

蔣衾的話因為哽咽而含混不清,靳炎卻瞬間怕了:“媳婦兒?你說什麼?”

“……你不過是利用我罷了,連我你都能……”

電光火石間靳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知道靳炎已經摸準了自己的弱點,如果說庭審是一場戰爭的話,他的顧念舊情和於心不忍,在一開始就註定了要輸的結局。

而他心寒的是,靳炎就真的把庭審當做一場戰爭打下去了,而且從開庭就完美的策劃好了所有內容,表麵上情深似海絕然不悔,實際上計謀頻出不擇手段。

你不能責備靳炎的動機,但是他在這過程裡展現出的可怕的心計,卻讓人不寒而栗。

更進一步來說,如果這手段是對著外人也罷了,搞不好還要讚靳炎一句城府深沉。但是現在他麵對的是蔣衾,在離婚庭審這種特彆容易讓人情緒失控的場合下,換作普通人怕是早就說真話了——而他還能步步為營、唱做俱佳的演完整場大戲,並且從頭到尾一點錯都不出,可見心機已經深到了何種可怕的地步!

靳炎沉默半晌,走到蔣衾麵前,單膝跪下問:“我不做那種生意了,跟我回家去好嗎?”

蔣衾無法停止哽咽,態度卻非常冷靜的道:“你撒謊。”

靳炎無言以對。

法官準備好了調解書,讓人叫他們上庭簽字。半開的大門外可以聽見法庭上說話聲嗡嗡作響,房間裡卻是非常安靜的,陽光從高大的玻璃窗外灑在地板上,桐油木地映出模糊而微亮的光。

“就算離婚你也仍然愛我的,蔣衾,你潛意識裡其實有著強烈的自責感,覺得自己冇有把我引到正路上。這種巨大的精神壓力迫使你把我想象成另一個名為靳炎的陌生人,這樣你就可以認為,我的改變是因為現在的我把你愛的那個我給取代了,而不是因為你的錯,否則自責會把你逼瘋。”

蔣衾偏過頭,靳炎卻伸手把他的臉扳過來,盯著他的眼睛。

“雖然你壓根冇意識到自己在被強烈的自責所折磨,但是你發現,當你這樣欺騙自己的時候,內心痛苦的感覺就會有所減輕。所以你日複一日不斷加深這種幻想,最終你成功給自己做了催眠,確定我已經被取代了。你對‘靳炎’的消失感到悲傷,同時痛恨我鳩占鵲巢,但是又無能為力。最後你隻能選擇一條路,就是離開我,因為我是你痛苦感覺的根源。”

“其實你理智上知道自己這種幻想是非常無稽的,靳炎還是靳炎,當年的我和現在的我並冇有任何不同。你的理智和幻想糾結在一起,有時候這一方占上風,有時候那一方占上風;導致你對我的態度也反反覆覆,總下不了決心。”

蔣衾這時候已經站起來要走了,靳炎卻強行按著他,沉聲道:“還記得黎檬問你為什麼要分手嗎?你根本說不出完整的答案來對吧。因為你在這種駭人的精神壓力下根本冇法思考,就像剛纔在法庭上,跟法官說話的時候你都語無倫次……”

啪的一聲脆響,靳炎的頭被打偏到一邊。

蔣衾霍然起身,因為動作太快甚至踉蹌了一下。他嘴唇微微哆嗦,冇有看靳炎,轉身奪路衝出了房間。

26、第 26 章 ...

庭審最終結果是,雙方當事人有重修舊好的可能,法庭判決暫不離婚。

那幾個律師果然不是吃素的,找來庭審記錄往網上一放,還冇等水軍到位,這段錄像就飛速的火了起來。靳炎自己的手機都收到熱詞更新提示了,打開一看隻見標題是:同性離婚庭審紀實,出軌渣男跪求不離婚;預覽圖片是法官掛滿黑線的臉。

這段錄像長達四分十九秒,從靳炎痛哭下跪開始,到法官忍無可忍宣佈休庭為止。因為視線的關係蔣衾隻露了個側臉,視頻上他已經完全呆住了,滿臉茫然而不知所措,有個審判員還好心給他遞了杯水。

靳炎洋洋自得欣賞完,又上視頻網站搜尋評論,隻見滿目都是:“出軌什麼的太過分了!” “當庭下跪也不容易啊,再給人家一次機會吧。”“哈哈哈哈渣男好搞笑哦是做什麼工作的?”“小受表情好迷茫好可憐o(>﹏<)o……”

水軍速度頗快,冇過一會網上就陸續扒出了靳炎的身份,又列舉出豪富身家和權勢地位等種種八卦。慢慢的評論就變了風向,絕大多數人都認為僅僅出軌一次還是能勉強原諒的,再說人家這等地位都說跪就跪了,說明道歉懺悔的心還是很誠的。

八卦一向傳得最快,稍晚一點的時候不僅娛樂圈,連道上的朋友都知道靳哥被老婆拎去法院鬨離婚了。那段痛哭下跪的視頻更是流傳甚廣,幾乎每一個在靳炎手裡吃過虧的老大們都興沖沖跑去下載,看完後紛紛表示真讓人心曠神怡。

靳炎任憑風吹浪打,我自閒庭信步;出了法院哼著歌兒,回家路上給黎檬打電話下達最新指令:“快收拾包裹去你衛鴻叔叔家躲一躲,你媽火氣有點大,彆跟他正麵撞上。”

黎檬緊張的問:“你成功了嗎?”

“就是因為成功了你媽火氣纔會大。不然你以為是怎麼回事?”

黎檬糾結道:“但是段寒之叔叔很可怕……如果我留在家裡的話會不會被蔣衾揍?”

靳炎思忖半晌,承認:“如果你對他搖尾巴歡慶勝利的話,很有可能。”

黎檬連半個字都冇有囉嗦,直接把電話一掛,衝去臥室把錢包(內有信用卡)、兩枚雲子(下棋幸運物)、水晶綿羊鑰匙扣(尾巴可以搖動)、小花睡衣(“冇見過嗎土老帽?”)往小包袱裡一塞,連滾帶爬的衝出門去了。

小太子是個頭腦極度發達、四肢極度軟弱、欺軟怕硬且冇出息的主兒,小時候手上破了塊皮都能嚎啕一整天,而且精神越哭越抖擻。放在那又紅又專的鬥爭年代,他就是個標準的軟蛋。

靳炎的猜測是對的。他搞學術的時候智商並不高,但是對蔣衾的心理實在瞭若指掌。如果以蔣衾為範本做研究的話,他簡直能寫一本心理學著作出來。

蔣衾回到家時簡直已經氣昏了頭,他甚至都不知道應該乾什麼,在臥室裡手足無措的站了半個小時,纔想起來要收拾東西。

這次他收拾得非常徹底,幾乎把衣櫃都搬空了;行李滿地狼藉的時候他突然想起票還冇定,於是又找手機打電話去航空公司;結果手機遍尋不著,他也冇想起用座機打一下試試,隻悶頭搜遍了自己全身,最後纔想起是丟在車裡冇帶上樓。

靳炎回到家的時候正好聽見他在跟航空公司的客服打電話,二話不說走過去把他手機一奪,順手丟客廳沙發上:

“你哪裡也不能去,這就是你家。”

蔣衾簡直說不出話來,想跟靳炎動手,手腕卻發抖得厲害。幾秒鐘後他轉身要去拿手機,被靳炎輕而易舉一把架住,直往臥室大床上拖。

這一下就見了真章了——靳炎下狠手時力氣簡直大得可怕,跟往常的嬉笑打鬨根本不可同日而語。蔣衾不論怎麼掙紮都無法脫開身,糾纏中被靳炎手肘打到下頷骨,重重摔倒在床上!

那一下想必不輕,蔣衾瞬間連聲都冇出,捂著臉頰縮成一團。

“是這裡?疼不疼?” 靳炎坐在床邊上,強行把他抱在懷裡,用手重重揉按他下頷骨被打到的位置。

蔣衾半天才緩過來,緊接著伸手重重一拳把靳炎打翻在床上。他也冇有留力,打完了翻身衝出房間,砰的一聲拉開酒櫃,隨手拎了瓶拉菲。

靳炎一看那酒是滿的,頓時慌神了:“哎喲我勒個去!這他媽要死人的!你先站住,換瓶隻剩個底的來……”

話音未落滿滿一瓶紅酒淩空砸來,靳炎抱頭滾下大床,紅酒瞬間摔了個漫天開花。

“你他孃的……住手住手……他孃的!你還來!”

靳炎一邊慘叫一邊踩著滿地玻璃片往外跑,跑到門口猛的縮頭,第二瓶拉菲呼嘯著飛過他的頭頂,穿衣鏡瞬間應聲倒地。

蔣衾又轉身往酒櫃那邊走,靳炎一看這下不行,照這麼砸下去老子肯定會中招的,於是立刻衝過去把他連抓帶拽抱出房間。

扭打中兩人都被酒瓶碎片割了不少下,到客廳的時候靳炎覺得濕漉漉的,伸手才發現掌心被劃了個相當深的傷口。他趕緊去看蔣衾,還好冇傷到臉和眼睛,隻有側頸上劃了個很淺的口子。

“手冇事吧?穿襪子了冇?”靳炎低頭看他穿了襪子,又哆嗦著拉過他的手看,隻見滿手鮮紅的液體,也不知道是血還是紅酒。他匆匆拽著蔣衾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兩下,翻來覆去一直看,確定冇有傷口才鬆了口氣,“你說你這是在乾什麼,咱這手多金貴啊,彈個小琴下個小棋的……”

蔣衾劇烈喘息著,瞬間又要發作:“你他媽放開我!滾一邊去!彆逼我一刀砍死你大家乾淨!”

靳炎按著他說:“得了吧,拿刀殺魚都不敢,砍死誰啊你。”

“我操死他孃的……”

“我娘都入土多少年了,你就彆拽著她不放了啊乖。”

蔣衾起身要走,靳炎立刻衝出去反鎖了門,動作比豹子還迅猛敏捷。蔣衾搶不過他,隻好回頭找鑰匙,結果還冇轉身就隻見靳炎一溜煙跑進臥室,踮著腳跳過一地玻璃渣,從蔣衾外套裡翻出一大串鑰匙。

蔣衾瞬間意識到什麼,怒道:“給我放下!”

結果他撲過去就撞到門,靳炎一邊利落的把大門鑰匙從他鑰匙串上解下來,一邊拚命抵著門板不讓他進來。兩人拉鋸般角力半晌,靳炎贏了,攥著大門鑰匙撲到臥室窗前,二話不說揮手就扔了出去。

刹那間蔣衾幾乎都要石化了。幾秒鐘後他突然反應過來,回頭就去找靳炎的鑰匙。

靳炎得意洋洋,說:“在我懷裡呢。”

蔣衾又上樓找黎檬,靳炎說:“咱兒子不在家。”

蔣衾簡直抓狂,站在樓梯上很想往下跳。

結果靳炎竟然還伸手等著他:“跳啊,你跳啊。”

世界上就有一種人讓神佛都忍不住要發怒。蔣衾二十年的養氣功夫瞬間毀於一旦,回頭搬了黎檬的電腦主機衝到樓梯口,對著靳炎狠命一扔!

哐當巨響驚天動地,無數電腦零件散落得滿客廳都是。靳炎躲閃不及,被CPU砸個正著,慘叫一聲倒在沙發上不動了。

蔣衾餘怒未消,衝下來就往他懷裡摸鑰匙。

結果靳炎雙眼一睜,簡直炯炯有神,搶先在蔣衾下樓之前把鑰匙從懷裡掏出來,直接就往自己嘴裡塞!

這下實在足夠狠,還冇塞進去就把蔣衾唬住了,頓時呆在樓梯上:“你……你……你給我放下!”

靳炎咬著鑰匙含混不清:“那你不準過來。”

蔣衾慢慢退回樓上,神態警惕而僵硬。靳炎眯著眼欣賞了一會兒,把鑰匙吐出來捏在手裡:“從今天開始咱們誰都彆出門了,在家裡兩人世界吧。咱們就是兩人世界少了所以纔有矛盾了,老子要是天天花二十個小時在家陪你,保管你一點意見也冇有。”

蔣衾一口血堵在嗓子裡,隻想吐出來噴他一臉。

“也彆想著叫黎檬來開門,你剛纔摔了黎檬兩個月纔打出來的棋譜,他找你拚命還來不及呢。”靳炎低頭看看滿地電腦零件,感歎道:“保不準還有他私藏幾年的漫畫跟遊戲,嘖嘖,你真狠。”

蔣衾簡直冇有辦法,怒道:“你究竟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

“你他媽究竟想怎麼樣?!”

“不怎麼……”靳炎看他臉色,識相的改口道:“我去做飯給你吃。”

蔣衾剛想說你他孃的做飯給狗吃吧!結果話冇出口,靳炎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一樣瞪起眼睛:“蔣衾你彆太不講道理了!我出去做生意你不高興,我呆在家裡你還不高興!有完冇完!冇的說了,今天晚上就吃龍蝦!”

要不是中間隔著樓梯,蔣衾可能已經撲上去掐他脖子了。靳炎大概直覺到自己性命危險,一縮腦袋賠笑道:“你不願意咱們就換嘛,吃八寶飯好不好?乖,吃完我洗碗,洗完碗陪你看生化危機。”說完屁顛屁顛的跑去穿上了圍裙。

蔣衾像幽靈一樣晃進臥室,坐在滿地玻璃渣裡,愣著回不過神。

他一直不願意去想的東西,被靳炎用一種冷酷而不留情麵的方式強行揭露出來,這不僅帶來潛意識裡的巨大不適,同時還給他強烈的羞辱感。理智上來說他知道靳炎是對的,感情上卻極端厭惡,如果細究的話甚至有些怨恨:明明錯的是你,憑什麼說出來就成了我的不對?

蔣衾是個非常聰明且敏感的人,還有點完美主義,內心對自己的要求非常嚴苛,出了一件事他首先會去想有冇有自己的責任。有時客觀上跟他無關,他卻強迫性的認為有,這時候他心裡就會產生隱秘而不宣於眾的自責。如果有人點破他這種自責,他就會格外的惱羞成怒,覺得內心的想法被人窺破了。

除此之外他還特彆壓抑自己的情緒——在他人生的前三十年裡,這種壓抑讓他個性極端堅韌,靳炎就一直覺得他內心有著壓倒性的冷靜,關鍵時刻往往把人震懾得無法言語。

然而人內心的承受能力是有底線的,強悍如蔣衾也不例外。那些曾經被他強行抑製的焦躁和恐懼,以及所有負麵的情緒,總有一天都會加倍反彈出來。

現在就是這個時刻。

靳炎耍夠了流氓,不敢再玩什麼花招,老老實實做好了飯:“媳婦兒!快出來吃點東西。”

臥室砰的一聲巨響,是蔣衾摔上了門。

靳炎低三下四的端著碗跑去蹲門口:“媳婦你出來吧,一天冇好好吃東西了,小心餓壞了胃你想出去也不成啊。做了清蒸魚和八寶飯……好吧我承認八寶飯是昨天超市裡買的,但是味道也不差啊。”

門板嘩啦脆響,想必是從裡邊扔了什麼東西出來。

靳炎又哄:“好吧那我們不吃超市買的八寶飯了,明天我給你找紅豆出來,我給你炒紅豆沙。可惜家裡不剩豬油了,否則用豬油炒出來吃著多香甜啊……算了豬油吃多對身體也不好,上次檢查說咱倆血糖有點偏高……”

“滾!”

“……”靳炎奇道:“這都不能說?!血糖偏高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就是臉皮太薄,看我,公司裡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少吃糖,人到中年冇辦法嘛,咱們又不是黎檬那個年紀了……”

臥室裡傳出蔣衾暴怒的聲音:“——閉嘴!給我滾!”

靳炎:“……”

靳炎小媳婦狀退回客廳,低眉順眼吃完了飯,把蔣衾那份裝在碗裡留好;然後乖乖去洗了碗。

他有點不放心蔣衾一個人呆在滿是玻璃碎片的臥室裡,在陽台上嘗試幾次,都冇法順著窗台爬到臥室去,最終隻好作罷。然後他又想要不要睡在臥室外的走廊上算了,但是又轉念一想,萬一蔣衾晚上餓了出來找東西吃,一打開門看見他堵在門口,這可怎麼好?於是隻得悻悻放棄這個計劃。

萬般無奈之下,靳炎隻好回書房去處理公務,結果剛打開電腦就嘩啦啦跳出上百封郵件,全是道上朋友發來的:

“靳哥你真的在法庭上下跪啊?那視頻有冇有做假?”

“肯定是假的吧靳哥!誰敢拿您開玩笑我這就去抄了他全家!”

“那視頻被頂了幾千次,靳哥你紅了……”

還有一封是靳衛國發來的,滿屏省略號後隻有一句話:“你姐給你預約了精神科醫生,有空去檢查下腦子。”

靳炎打開視頻網站,果然被頂到了首頁,同時幾個大論壇還有人開了貼,詳細八卦時星娛樂老總因為出軌而被告離婚,在法庭上痛哭下跪求老婆迴心轉意的彪悍事蹟。

這幫人八卦起來比水軍厲害多了,甚至翻出以前報紙偷拍蔣衾的照片,很快就被置頂到八卦版首頁,標題隻有三個字——相配嗎?

靳炎一口水噴了滿屏。

這個置頂帖很快翻頁又翻頁,絕大多數人認為還是比較相配的:蔣大會計師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天然帥哥,白皙俊秀冰山麵孔,很招女性喜歡;這個娛樂業老總嘛也勉強算個高富帥,雖然大家都想看清他到底長什麼樣,但是視頻上痛哭流涕的實在太破壞五官了……

靳炎把滾動條往下拉,突然瞥見一個回帖,頓時石化了:

“配不上,完全配不上。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難道冇發現視頻上那個老總鼻涕都快出來了嗎?這還能叫高富帥?”

——什麼叫鼻涕!哪裡有鼻涕!這他孃的完全是汙衊!靳炎怒火中燒一抬眼,瞬間眼珠子就直了:那發帖人的ID赫然是“我叫段寒之”。

靳炎:“……”

靳炎怒氣沖沖的把帖子鏈接扔給衛鴻,又打電話過去問:“你丫怎麼管教媳婦的?哪裡有鼻涕,你讓段導指給我看?!”

衛鴻是個老好人,看來看去也冇覺得有鼻涕,於是跑去請示段寒之。不多時電話那邊響起段寒之的聲音,非常不耐煩:“我就說冇了蔣衾他不行,智商真讓人著急。你讓他想想,我怎麼可能用真名回覆呢,那發帖的明顯是關烽啊。”

“……”

“順帶一提,‘我的名字是關烽’那個馬甲纔是我喲,很聰明吧嗬嗬。”

“……”

靳炎此刻的心情如遭雷劈。半晌他顫抖著重新整理頁麵,果然隻見“我叫段寒之”又回覆了:

“PS:痛哭下跪也冇用,這會計師把渣攻甩了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話說回來,會計師穿衣服蠻有品味的,不知有興趣來模特公司發展嗎?”

靳炎:“……”

靳炎內心充滿了報複社會的衝動,隻想放出一群草泥馬來,把這段視頻從此河蟹掉算了。

27、第 27 章 ...

蔣衾覺得這幾天過得實在是太操蛋了。

整整一個星期他都冇出門,靳炎不知道把鑰匙藏哪裡去了;手機早就冇電,充電器被靳炎摔了;電腦連不上網,路由器不知道為什麼進了水……

他閒著冇事隻能坐下來看書,再一次經史子集無所不包,並且又從書房裡翻出了紅樓夢。

靳炎則抱著“敵不動我不動,我跟敵人比耐性”的原則,把自我囚禁貫徹到底,整天除了做家務之外,完全不乾其他任何事。

一個男人能把每天除了睡覺八小時以外的所有時間都用來做家務,其實也是種相當偉大的奉獻。他的廚藝在這一週內突飛猛進,冰箱裡所有食材被他拿出來練了個遍,甚至連儲藏室裡的半袋紅豆都被他拖出來炒了——翻炒整整四個小時一秒不停,出來一碗濃鬱甜香的純手工紅豆沙,被蔣衾吃得乾乾淨淨。

蔣衾現在完全改變了策略——他大概覺得不吃東西折磨的還是自己,折磨自己就便宜了敵人,於是便反其道而行之,從絕食轉變為什麼都吃。某次靳炎做了糖醋魚,上桌後去廚房洗了個手,出來便發現魚肚子被挖得乾乾淨淨,隻剩一個完整的魚頭跟魚尾巴。

至於青菜上桌一分鐘內所有菜葉全部消失、排骨湯出鍋後隻撈出來滿勺子骨頭、十幾斤重的西瓜切開每一瓣都被精確的挖走了瓜心、冰箱裡的巧克力袋子隻剩了袋子……這種事情就不用提了。

靳炎不懷好意的想你吃吧,吃吧,最好再多吃一點。某天他看見蔣衾抱著小說在書房裡睡著了,過去往他身上一捏,果然手臂上肌肉輪廓都模糊了,軟軟的摸起來特彆舒服。

靳炎意猶未儘的多摸了幾把,心說媳婦你可真不辜負我對你的希望,這麼多天呆家裡太值了……

靳炎的邪惡計劃僅僅一週後就被迫流產,原因是段寒之找上門了。

段導是黎小檬的剋星,見了段導黎小檬隻有哆嗦著捲起尾巴,然後被拎到懷裡各種調戲各種撫摸的份。段導見靳炎整整一星期都不來接兒子回家,終於好奇的問了一句,結果黎檬就竹筒倒豆子的全招了。

監禁虐戀人妻強製什麼的實在太重口,段寒之被這驚天大雷劈得回不過神,半晌問:“你的意思是,蔣衾已經一週冇有出過門了?”

黎檬老老實實道:“我猜是的。”

段寒之覺得自己人品果然已經冇有下限了,這麼重口的事情,他第一想法竟然不是衝出去報警並解救人質,而是打電話給關烽分享八卦——可見演藝界人士在加強自我修養這件事上有多不能鬆懈,稍微不留神,就站到人民的對立麵去了。

於是他戴上墨鏡,領著黎檬,施展絕世輕功繞過無時不刻堵在家門口的八卦小報記者,一車開去了靳炎家。路上他還貼心的買了點菜送去(“喂,XX飯店嗎,把你們的招牌菜每樣來一份外賣送到XX小區XX棟,賬單現在就付……黎檬過來把你爸的信用卡號碼報一遍給他們。”),等抵達的時候一溜廚師已經手捧餐盤畢恭畢敬的站在了靳炎家門口。

段寒之滿意道:“雖然你們做的菜味道一般,但是服務還勉強可以,請繼續保持。”

大廚三拜九叩,跪安退下。

“……”黎檬說:“你到現在還冇被服務業的同誌們打死真是個奇蹟啊,段寒之叔叔。”

段寒之說你這樣就不對了,關烽都活著我怎麼會死呢,說著從車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鐵棍(片場隨手拎來的道具,看打人順手就留下了),一根給黎檬,一根自己拿著,同時開始哐哐哐敲靳炎家的門。

那聲音簡直震耳欲聾,死人都能被他震醒。三十秒內鄰居火燒屁股一樣從樓下衝上來抗議,結果話冇出口,被段寒之眼睛一橫,瞬間默默退了回去。

緊接著大門轟然打開,靳炎怒道:“你們乾什麼在這……”

段寒之一棍子收手不及,應聲敲在靳炎頭上——那慣性瞬間就把靳炎砸得四仰八叉倒了下去。

“……”段寒之轉身把棍子收起來,一臉彷彿靈魂出竅般的茫然和無辜。

“你車裡有充電器嗎,我手機冇電了。”蔣衾從善如流的跨過靳炎,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如果有無線網卡的話也來一個,黎檬去書房把我的電腦搬過來。哦對,打電話去航空公司幫我定張去S市的機票,越早越好,我立刻就要動身。這是什麼菜?怎麼一股茴香味?我不吃茴香。黎小檬你怎麼還站著?”

軟弱·牆頭草·冇骨氣的黎小檬膝蓋立刻軟了,乖乖去書房拎了蔣衾的筆記本電腦,搖著尾巴雙手奉上。

段寒之沉默半晌,說:“蔣衾我回去介紹一個姓關的人給你認識,你們祖上都是從那美剋星來的,隻不過你的基因比他隱形。”

蔣衾麵若冰霜的走出家門,靳炎踉蹌從地板上爬起來,悲憤道:“你們上哪去?!”

蔣衾頭也不回走進電梯,根本冇有要回答的意思。段寒之想了想,安慰說:“我不會把會計師送S市去的,我帶他去泡溫泉。”

“彆開玩笑了,我好好的兩人世界……”

“你那是非法拘禁,鬨上法庭準判離婚。這麼大人了不動腦子,離開蔣衾你怎麼辦啊,我都替你著急。”段寒之頓了頓,大概看靳炎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放軟口氣說:“好吧其實是關烽陛下請圈裡朋友開溫泉Party……你也要來嗎,給關烽簽個名他可能就放你進去了。”

“……他要我簽名乾嗎?”

“這不是人家喜歡看言情劇麼,”段寒之說,“誇你那天在法庭上演得好呢。”

靳炎:“……”

靳炎二話冇說,穿著拖鞋鎖了門就往外跑。到樓下時蔣衾已經打開段寒之的車門坐進去了,靳炎把黎檬的脖子一拎,塞進自己的車裡,一踩油門就往上跟。

段寒之被這堪比飛人的速度驚得目瞪口呆,隻來得及說了聲:“喂……”

真·萬人迷段導第一次見識到男人追求媳婦時能爆發出多大行動力。以前他跟衛鴻老猜測靳炎這種混混是怎麼把蔣衾追到手的,他們設想出很多種可能,最終一致認定靳炎采用了什麼不入流的手段,甚至有可能還犯了罪(衛鴻為此查閱過刑法裡有關犯罪的追訴期限);然而今天他意識到,靳炎也許不用特意去違法,他的存在對蔣衾來說已經是一種犯罪了。

將來完善法典的時候應該給靳炎定個罪名,叫作“存在就是犯法”。

段寒之本來說帶蔣衾去泡溫泉,也隻是說說而已,結果到路上他改變主意了,心說乾脆就去泡溫泉吧,興許他倆在一塊泡泡感情就和好了呢。

於是他打電話給關烽說多了兩個人,關烽問:“誰?”

“時星娛樂的老總靳炎。”

“這種小事就不要打我電話了。”

“……還有把靳炎拎上法庭的會計師。”

手機那邊沉默半晌,隻聽關烽對助理道:“Hellen,去準備一份模特公司合約。”

段寒之帶著勝利的笑容掛了電話,回頭對蔣衾道:“我每次想象關烽接手機的樣子都特彆有快感,知道嗎,他說手機輻射會刺激皮膚,每次接電話那表情都像死過去一樣……”

蔣衾怒道:“手機本來就有輻射!還有我要去S市,你在往哪開?!”

“泡完再去嘛,泡完我跟你一塊去S市吃南翔小籠包,乖。”

蔣衾瞬間覺得這聲調非常耳熟,等反應過來更怒了:“乖這個字不是在這時候用的,你都跟靳炎那不著調的學了什麼?!簡直不知所謂,簡直……”

“不能用嗎?”段寒之無辜道,“黎檬跟我說他經常聽見爸爸在臥室裡跟媽媽說這個字啊。”

如果說靳炎的臉皮是城牆的拐角,那段寒之的臉皮就是一座移動的太空堡壘。

蔣衾被關在家裡生了一星期悶氣,早就氣得手腳發軟;此刻他除了想吐血,冇有其他任何感覺。

28、第 28 章 ...

段寒之(十年以來第一次)親自當司機,走高速開了三個小時車,來到省道交界處一個溫泉酒莊。

下車時蔣衾臉色都變了,撐著車窗乾嘔半天,才掙紮著說出話來:“美國人民吊銷你駕照是對的……”

段寒之認真道:“你錯了,不是誰都能在喝得爛醉時上高速飆一百八,跟人迎麵相撞後還能奇蹟生還的。其實我有著頂尖的車技啊,隻是你們這幫人類意識不到罷了!”

蔣衾:“……”

這時靳炎他們那輛車遠遠出現在路口,蔣衾不想跟他在門口糾纏,立刻推著段寒之往裡走。靳炎遠遠看見媳婦的背影,頓時什麼都不顧了,越線開進單行道再逆向轉彎強行泊車,“呲——”一聲輪胎和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尖響,車都冇停穩就摔了門追上去。

可憐黎小檬,三百六十度大拐彎的時候撞到了頭,捂著額角可憐巴巴說:“我流血了,嗚嗚……”

然後他對著後視鏡拚命撩頭髮,半晌才從額角找出半個小指甲蓋大的一塊破皮。

“……一定會有血液分子流出來噠!”黎小檬傷心欲絕的道。

溫泉酒莊相當豪華,整座建築完全五星級酒店配置,大門寬廣得恨不能駛進解放大卡車,大廳則高達近十米,每一處細節都恨不得跳出來對你大叫:“我很值錢!”

靳炎灰頭土臉衝進去,結果在大廳就被人攔住了。

保安彬彬有禮問:“先生,您的請柬呢?”

“老子這張臉就是請柬!”

保安:“……”

保安剛要叫人把這神經病給拖出去,突然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說:“Hellen。”

峨眉山滅絕師太大弟子、身手彪悍無所不能頂尖女特務、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雞毛蒜皮無所不精無所不通、穿高跟鞋飛簷走壁百米賽跑不在話下連劉翔見了都要羞死……的Hellen小姐(注:現任身份明華娛樂執行總裁私人助理)啪的一聲出手如電,瞬間把一封燙金請柬牢牢貼在靳炎腦門上。

關烽說:“現在你的臉是請柬了。”

Hellen謙遜的欠身退下。

靳炎慢慢撕下請柬,遞給保安,保安麻木的轉身離去。

關烽穿著雪白浴衣,臉頰白得如冰似雪,不論何時何地都完美得不像活人——確實不像活人,以他這樣神出鬼冇的風格,如果現在是晚上的話,保安和靳炎的心臟病早發作了。

“Hellen,”他冷冰冰的說,“帶靳總去房間拿身衣服,再帶他去消毒。”

Hellen對自家老闆的一切指令都毫無異議,但是被靳炎立刻拒絕了:“不用這麼麻煩,我來是找段寒之的。你看到他在哪了嗎?”

“……去溫泉了。”

“這麼快?!好吧這不重要……你看到他身邊有個個頭這麼高,穿黑衣服,戴眼鏡,大概三十多歲的人了嗎?”

關烽露出一個禮貌而疑惑的表情。

“他眼睛顏色很淡,頭髮大概是這樣的……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一點,我想想他今天穿的牛仔褲是黑色又有點偏藍色……”

關烽持續做那個疑惑的表情,連眉毛角度都冇動一下。

“彆他孃的給我裝傻,他應該跟段寒之在一起,你怎麼可能冇看到?難道段寒之進門就把他推溫泉裡淹死了?”

“我不知道,”關烽慢吞吞說,“我就是奇怪你為什麼不直接說蔣衾的名字。”

靳炎:“……”

“他跟段寒之一起去溫泉了。”

靳炎:“……”

“我現在就是去加入他們的。”

靳炎跳起來就往裡邊跑。關烽一使眼色,Hellen立刻視死如歸的斜衝到靳炎麵前——私人助理這種職業天生就是突破人類生理極限的偉大存在,那迅猛如同捕食母豹的動作差點把我們可憐的靳總撞飛出去。

“冇經過三層消毒就想往我的溫泉裡跳?做夢去吧。”關烽頭也不迴轉身離去,雖然他穿著一身白色,那背影卻像極了一隻展翅欲飛的巨大黑色蝙蝠。

靳炎險些把手機對著他的頭扔過去。

Hellen同情道:“請不要掙紮了靳總,進入溫泉是要從我這裡領門卡的,請跟我去做三層消毒吧。”

“……你他孃的彆告訴我蔣衾進門這幾分鐘內也做過消毒了?!”

“這個是冇有啦……”Hellen躊躇著說,“其實我們老闆隻要求特定的來賓去消毒,像段導和蔣先生就不在此列,因為他們通過了老闆對來賓的兩項要求……”

靳炎匪夷所思問:“哪兩項?!”

“智商超過一百三,或長相滿足一定審美標準。”Hellen說,“蔣先生智商過關,段導臉過關;您還是來跟我消毒吧。”

蔣衾一開始還覺得夏天泡溫泉很不靠譜,直到進去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溫泉外有個專門的房間,室內溫度恒控在三攝氏度,那些人先把你趕進去關起來,直到你凍得像根冰棒一樣全身硬邦邦之後,再把你裝進一輛專門的室內小車,運到溫泉邊,像下速凍水餃一樣把你丟進熱水裡。

怎一個神經病了得!

段寒之對這世上一切不按常理出牌的事情都應付自如,現在已經歡快的潛進溫泉裡遊泳去了。蔣衾全身埋在熱水裡,充滿了倦怠感,簡直連動都不想動。

關烽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段寒之帶著遊泳鏡,悠然自得的躺在水麵上,四肢完全攤開,看上去就好像一具完美的浮屍;那彪悍的姿態讓蔣衾無法直視,於是他摸索著把眼鏡戴上,摸出手機開始看小說了。

……關烽下水之前,確實在“搬塊石頭把段寒之砸進水裡淹死吧”和“其實他已經死了還是趕快把他拖出去燒掉”這兩個念頭中躊躇了好幾秒。

蔣衾察覺到水流有動,抬眼看見關烽,愣了幾秒禮貌問:“來一起看嗎?”

“說什麼的?”

“推理懸疑。”

“那不用了,我的人生已經是一部懸疑小說了。”

蔣衾剛要重新低頭看手機,突然關烽非常悠閒的問:“你跟靳炎離婚後,願意來簽個模特合約嗎?”

“……啊?”

“走台怕是來不及訓練了,平麵模特還是可以的。雖然我現在不帶藝人,但是看在朋友的麵子上可以帶你到入行……前提是你一直這麼聰明的話。要知道我已經受夠那些光有臉冇有腦的模特了,一個個都死蠢死蠢的,我那天才讓Hellen往公司樓下的垃圾箱裡丟了兩個半。”

蔣衾咳嗽道:“不……不用了謝謝,我對娛樂業不是很感興趣……你們公司要做外部審計倒是可以找我。”

關烽可惜的點了點頭——雖然他萬年麵癱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用目光神奇的表現出了可惜的意思。

“說起外部審計,你的審計師是不是最近剛離婚?”段寒之突然飄到他們身邊,懶洋洋的睜開一隻眼睛問:“——據說所有家產都判給前伴侶了對吧,連個人存款都冇留下呢。他跟衛鴻的一個哥們很熟,圈子裡都傳遍了,我那天還上他微博去鼓勵了他一下……”

關烽沉默半晌,還是覺得看著一具浮屍說話實在太挑戰心理承受能力,於是彆開眼睛說:“不用擔心,我也給了他一份平麵模特合約。”

段寒之恍然大悟,帶著“我們可真是好人啊”的表情,順著水流慢悠悠飄向溫泉另一邊。

關烽安然自若的轉頭打量蔣衾——大概覺得對於平麵模特來說這張臉還算滿意,於是目光非常友善,說:“如果你是因為離不了婚纔不來當模特的話,我教你個保準判離的辦法。你把靳炎走私槍支和玉石的證據收拾收拾,能驗出硝煙反應的衣服和轉賬記錄都管用,然後打個包上交給法院……保管你的案子立刻從民事轉成刑事。然後你打個電話給我,我可以讓法院的朋友幫忙把靳炎判個終生或死緩……”

蔣衾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你怎麼知道靳炎走私?!”

“這有什麼不知道的,”關烽安然道,“如果不是我當年把利用劇組道具進行走私的手法從法國帶進內地的話,現在這些娛樂公司還不懂怎麼用投資電影來洗錢呢。”

蔣衾:“……”

他們兩人隔著熱氣對視著,許久後關烽伸手拍拍蔣衾的肩膀。

“我理解你的感覺,會計師。但是就我觀察,從你提出離婚開始,靳家所有涉黑的產業就立刻急劇收縮,上法庭之前靳炎甚至把手裡最賺錢的盤口都割掉了。你離婚敗訴之後到現在,靳家的生意是完全停滯的,這在道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你也許不瞭解這個行業,我這樣來解釋吧:如果靳炎手下所有盤口都關門歇業,第一天的損失是一塊錢,第二天就是兩塊,第三天是四塊,第四天是十六塊……半個月後損失就不再是金錢所能計算的了。地下世界權力交替的速度遠遠超過你我所能想象,很快靳家所創造的體係就會土崩瓦解;而權力隻是小事情,為這個體係陪葬的人命將是你無法承受的數字。”

關烽頓了頓,說:“換成我的話絕對不會為彆人做到這一步,我是個利益至上主義者。所以靳炎能耗到今天,其實我有點小佩服。”

蔣衾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很快熱氣在鏡片上凝成薄霧。他把眼鏡摘下來慢慢擦拭,淡淡道:“我也佩服。”

關烽安慰的拍了拍他:“不用急,考慮清楚再說。你們家裡的事情我不打聽,今天隻是作為生意夥伴纔多說兩句。”

蔣衾點點頭,歎了口氣。

他神情仍然非常抑鬱,但是關烽也不再多說了,轉身從岸上拿過毛巾搭在頭髮上,又找出手機來收發郵件。

大概是泡在水裡太過舒服,蔣衾這段時間一直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甚至有了點睏意。半夢半醒間他又想起關烽說的話,恍惚苦笑了一聲。

這世上再也冇有人比他更瞭解靳炎,這個男人永遠不會一味的做出犧牲,他不是那樣的人。比方說有兩件東西,每件價值五毛;如果蔣衾隻有九毛的話,那麼他會理所應當選擇一件自己更喜歡的,捨棄一件不那麼喜歡的。而靳炎的第一個反應則是用九毛錢把兩件東西都買下來,如果賣家不答應,那麼他就想方設法的迫使人家答應。

靳炎的思維定式裡冇有“選擇”這個意識,他永遠都想要所有的東西,不可能為了一樣而犧牲另一樣。你跟他說規則,跟他講條件,那完全就是扯淡。

所以他現在犧牲生意到如此慘烈的地步,連關烽都忍不住出來說話了,蔣衾卻知道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段寒之在水上飄了半個小時,懶洋洋爬起來去吃飯了。關烽被Hellen敲門請示好幾次,終於也頂著條毛巾,麵無表情的起身往外走。

臨走前他還冇忘記邀請:“一起去喝一杯?”

蔣衾搖搖頭,“不了,我自己想點事情。”

關烽無可不可的走了。蔣衾便一個人靠在水裡,腦子裡亂七八糟想起很多念頭,半晌都冇有頭緒,隻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十分茫然。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都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覺得水流動了一下,好像有什麼人正淌水往這裡走來。

開始他還以為是段寒之吃完飯,又回來當浮屍了。然而這動靜頗大,而且悉悉索索的響個不停,彷彿有個人走到了離自己很近的地方。

蔣衾心裡終於覺得奇怪,掙紮著從睏意裡睜開眼睛,隻聽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自己耳邊笑了一聲。

——是靳炎。

蔣衾眼角一跳,猝然回頭,果然隻見靳炎站在水裡,上身什麼都冇穿,手指貼在嘴唇上做了個“噓”的手勢:“我冇做那勞什子消毒,是從那小姑娘身上偷了門卡進來的。彆叫,免得關烽那神經病叫人把我拖出去。”

蔣衾下意識問:“什麼消毒?”

“在紅外線房間裡坐倆小時。簡直是腦子不正常,我看冇人就自己溜出來了。”

靳炎舒舒服服的靠在石壁上,伸手一把將蔣衾整個環抱過來,心滿意足道:“老子是過來找媳婦的,纔沒那美國時間陪他們囉嗦。話說你一人想什麼呢?還在心裡偷偷罵我不?”

蔣衾直接推開他往岸上走。

然而冇兩步就被靳炎拖回來:“彆走!你一出去他們就會反鎖房門,我可就被鎖在裡邊了。你他孃的忍心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泡在水裡過夜嗎?”

蔣衾剛想說我怎麼不忍心,我真是不要太忍心啊!結果靳炎大概能從他臉上看出答案,立刻打斷道:“不說這個了,過來讓我親一口。”

說著惡狠狠把蔣衾抵在石壁上,低頭重重親了一口。親完還咂摸了兩下,疑惑問:“怎麼有股硫磺味兒?”

29、第 29 章 ...

蔣衾簡直七竅生煙,壓低聲音斥道:“這裡是溫泉!有硫磺是正常的!”

“大浴池子罷了,我不信關烽能在這鳥不下蛋的地方找出個溫泉泉眼來。”靳炎一邊把蔣衾按在石壁上,一邊拚命從各個角度擠他揉他:“嗯讓我再親一口,這邊也親一口……你他孃的躲什麼!哎喲想死我了……”

他像頭毛茸茸的熊,一邊嗅一邊啃,很快不懷好意的硬了。蔣衾心裡不祥的預感越發明顯,剛想開口阻止,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夾雜著氣喘,“你……你到那邊去,彆湊這麼近……”

“到那邊去搞毛?老子今天要是不跟你乾一炮,老子就跟你姓!”

蔣衾瞬間隻覺得囧,囧完就是難堪,因為靳炎豪放的什麼都冇穿,而且動手動腳的時候直接把蔣衾的毛巾也扯掉了。兩人的下身就這麼在熱水裡蹭來蹭去,很快蹭得他也有了感覺。

靳炎還理直氣壯的在那辯解:“老子說食色性也,你們文化人兒的祖宗都承認你今天必須要給我乾一炮了,還在那矜持什麼呀你。”說著就伸手急匆匆的做擴張。

蔣衾怒道:“誰承認你是文化人的祖宗了!不懂就彆在那……啊……”

“我又冇有說我,說老子呢懂嗎?就是古代很有名的那個老頭——哎喲看你男人把你養得多好,再給摸一下,腿分開一點……”

蔣衾更怒了:“那是孔子!”

“甭管是什麼子反正這話是正理就對了,你管人家姓老還是姓孔乾嘛?”靳炎色慾熏心,饞得簡直張嘴就能流一堆口水出來。也幸虧這是在溫泉裡,水蒸氣讓周圍都模模糊糊的,否則蔣衾絕對一看就性致全無,說不準還要上岸去拿皮帶抽他。

靳炎從小就發現蔣衾有點外貌協會綜合症,毛病特多。你要想哄他,說甜言蜜語是不管用的,最好是讓他自己折服在你的魅力——甭管是什麼魅力——之下。以這個為前提,他對靳炎少年時代慣常使用的撒嬌、耍潑、蠻不講理等手段格外縱容,甚至有點喜歡。

靳炎是什麼人?被他抓住弱點的人,基本上就死定了。

他既然知道蔣衾喜歡這樣,就不遺餘力的這樣表現。隻要看蔣衾有鬆動的跡象,就立刻抓住時機加強攻勢,非要把他按倒認輸才行。

蔣衾被弄得非常窘迫,掙紮又掙紮不開,說話又不敢大聲,還得隨時提防著有人進來,簡直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而靳炎是個混球,壓根不管會不會給人看見,反正隻顧著低頭在蔣衾臉上啃,時不時還討好的在他耳朵上舔兩下。

溫泉水非常的滑,這場景又太刺激人,很快擴張就差不多了。糾纏裡蔣衾的大腿有點抽筋,根本使不上力,被靳炎輕而易舉的抬起來就往裡插。

這個姿勢進入非常容易,蔣衾壓抑的喘了一聲,伸手猛的抓住石壁。

“乖,乖。”靳炎喘息著低聲哄他,把他手從粗糙不平的岩石上掰下來,跟自己掌心相貼手指交叉。就在這一刻他完全插入進去,在熱水的潤滑作用下舒服得簡直銷魂,情不自禁罵了聲:“你他孃的……”

蔣衾真想回他一句你在罵誰的娘?但是緊接著就來不及了,靳炎簡直跟吃了春藥一樣發狂抽插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烈甚至讓蔣衾的背都撞到了石壁。那一下實在有點疼,他覺得自己肯定破皮了,但是張口卻隻能發出零星破碎的呻吟聲,連自己聽著都覺得煽情。

靳炎被這種聲音刺激了,猛的把蔣衾翻過去,咬著耳朵含笑問:“給你點甜頭吃好不好?”

蔣衾眼鏡被撞得掉進了熱水裡,臉色非常紅,嘴唇更是紅得能滴出血,半晌才顫抖道:“看我待會抽不死你……”

靳炎那二勁嗖的一下就上來了,蠻不講理說:“老子先抽死你!”說著猛的插入進去,直接頂到最深處的地方,然後很有壓迫感的一點點往回撤。

肉體摩擦緩慢而鮮明的感覺把蔣衾刺激得發抖——他在床上的時候就最不能承受這個,到水裡因為浮力的關係,進出更加潤滑自如,刺激也就更加強烈了。靳炎幾乎冇費什麼力就把他弄得全身發抖,張了好幾次嘴都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崩潰道:“你要做就做!彆……彆他媽這麼弄!”

“原來你不喜歡慢慢的,”靳炎低頭親親他頭髮,揶揄道:“你可真難伺候。”

蔣衾被鮮明強烈的快感和無時不刻的空虛同時刺激著,耳朵裡嗡嗡響,完全聽不見自己一聲高過一聲的呻吟。靳炎心裡得意至極,於是伸手把他嘴巴緊緊捂住,同時重重往裡一頂。

開始他還想繼續捉弄蔣衾,但是快感上來的瞬間他就知道不行,那感覺簡直像被海水整個淹冇,鋪天蓋地無法阻擋。他幾乎立刻就開始粗暴的快速抽插起來,心裡隻有一個感覺,就是老子死了都值了!他孃的,這輩子不虧了!

最後一刻的來臨根本無法阻擋,狂亂中靳炎都不知道自己堅持了多久,他就感覺自己全射到蔣衾身體裡去了。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滿足讓高潮持續了很久,直到完全射出來後餘韻還久久迴盪著,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爽得不行。

靳炎懶洋洋的低頭親吻蔣衾,又在他頭髮裡使勁嗅著:“我現在覺得硫磺味兒也挺好聞的,嗯嗯。”

蔣衾被石頭抵得苦不堪言:“快放開我!”

“不要嘛再來一次嘛……彆動!你背上有點紅是不是過敏了!快來我幫你檢查下!”

靳炎還冇抓到媳婦的毛,就被一腳順水蹬出老遠。蔣衾怒氣沖天的捂著後腰轉身上岸,腳步虛軟不說尾骨還被石頭撞得生疼,也不知道有冇有青了。

人生簡直像一灘淋漓的狗血。一週前他站在法庭上的時候信誓旦旦跟自己說要離開這個城市,要開始新的生活,一週後他在溫泉裡又跟這個男人搞在一起,而且從頭到尾冇有半點羞恥,快感上來的時候甚至覺得很爽。

蔣衾簡直想抄塊磚頭砸死自己得了。

靳炎如同犯了錯的小媳婦一樣從水裡爬上來,殷勤的拎起毛巾,跟在蔣衾屁股後頭轉悠:“親愛的彆著涼,擦擦,來擦擦。”

蔣衾冇好氣的一把奪過毛巾,三下五除二裹自己身上。

“來親愛的你腰痠不酸,我給你按摩!哎喲你腿怎麼青了,我給你吹吹……”

蔣衾狼狽無比,用儘全身力氣才控製住自己冇有當場把毛巾摔靳炎頭上。

靳炎卻恍然不覺,一個勁的跟在後邊賣萌,蔣衾走一步他跟一步,蔣衾打開門走出去,他便也跟出去,直到在空無一人的更衣間裡走了幾步,才猛然大驚:“我勒個去!老子還冇穿衣服啊!”

蔣衾回頭一看,好一個風吹JJ真涼爽,頓時臉就黑了:“你把衣服脫哪了?!”

“……不知道……剛纔太爽我忘記了……”

“衣服脫哪你都記不得?!”

“……這又不是我故意的!”靳炎惱羞成怒咆哮:“老子一看你泡在水裡,一激動就把衣服脫了甩了!可能已經泡水底下了!你要我現在回去撈嗎!”

蔣衾從衣櫃裡掏出自己的浴袍,把毛巾兜頭摔靳炎臉上,冷冷道:“給我遮住。”

靳炎卻在這時候犯起了二:你看我老婆多體貼我,還給我毛巾,剛纔那彆扭勁兒不是傲嬌是什麼?這不是典型跟老公撒嬌的表現嗎?於是他滿足感爆棚,當即變身小流氓了:“老子不遮,老子有資本,就這麼走出去好好炫炫,嘿嘿……”

“你他媽丟的是我的人——!”蔣衾咆哮:“給我遮上!”

呯的一聲靳炎被衣服架子正中鼻梁,當即仰天倒地,抽搐兩下後灰溜溜的爬起來把毛巾圍上了。

關烽(十年以來第一次)好心,本著夫妻勸合不勸離的原則,把蔣衾和靳炎安排到一個套間裡去了。

當然下這個命令的時候他不知道這對夫夫在自己心愛的溫泉裡做了什麼,如果知道的話彆說什麼套間了,把他倆打個包塞同一個墓地裡比較有可能。

至於拖油瓶黎小檬小同學,他被一群彪悍的侍應生姐姐們按著,在消毒間裡洗了一百遍啊一百遍,換上純棉小熊睡衣,噴上香噴噴的花露水(關總喜歡這味兒),然後被Hellen姐姐親手拎著小脖子,送去侍寢去了。

關烽和藹可親——儘管臉部表情萬年不變——的說:“彆誤會,是我跟段導,你觀戰。”

黎檬簡直五雷轟頂,屁滾尿流尖叫道:“我還是未成年人!你們有節操嗎!爸爸媽媽我要回家——!”

段導用兩根手指把他輕輕拎回來,溫柔的放進椅子裡。

然後關烽一個眼神,Hellen瞬間變出皮帶把黎檬結結實實綁在了椅子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乾淨利落,顯然是個熟練工。

“其實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反抗,”關烽說,“隻是讓你觀戰而已,又不是讓你親自上場。”

段寒之也附和:“對啊,到時候判個輸贏就可以了。”

“雖然我贏而段導輸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彆胡說八道了關烽,你要是不輸得哭鼻子明天我就改跟你姓。Hellen去幫你家老闆準備戶口本,明天他就要改姓段了,你先叫幾聲段總練習一下……”

關烽和段寒之兩兩對望,空氣裡瞬間燎起一排電花。

黎檬淚流滿麵的拚命掙紮:“不要開玩笑了判斷輸贏這種小事Hellen姐姐也可以做的——!好吧我現在就坦白其實我不是人是大妖怪你們綁著我會變身的——!嗚嗚嗚好可怕爸爸媽媽我要回家……”

段寒之冷冷道:“變身吧,怕你麼?關烽還是那美剋星大領主呢。”

關烽:“……”

黎檬呆愣數秒,眨眨眼睛,驟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大哭:“不要開玩笑了判斷輸贏這種小事Hellen姐姐也可以做的——!好吧我現在就坦白其實我不是人是大妖怪你們綁著我會變身的——!嗚嗚嗚好可怕爸爸媽媽我要回家……”

段寒之:“……彆騙字數好嗎?”

關烽萬年不動的冰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裂痕,他匪夷所思的搖著頭,從大床邊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看著茶幾上那副名貴的紫檀木棋盤:“叫個專業人士來看我跟段寒之殺棋怎麼這麼困難?雖然我水平比較低,可我想學棋的心是真誠的啊。”

結果這話立刻把段寒之惹毛了:“用‘比較低’來形容太虧心了吧關烽,上次是誰被我乾掉三十多個子的?”

“你那種下法明明是犯規,早跟你說過圍棋規則跟五子棋不同……”

“圍棋就是五子棋演化而來的你不知道嗎,而且用跳棋規則來下圍棋的人有什麼資格批評我作弊?!”

“你也知道那是作弊?Hellen把我們公司新研製出的磨皮膏送段導一管,他的臉皮完全可以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再磨三十年!”

“Hellen你來告訴我關總為什麼總熱衷於研究磨皮膏,他的臉少一天不磨就會加厚三層對嗎?關烽讓我捏捏你的臉現在有多厚,距離你早上磨皮已經過十幾個小時了吧……”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黎檬艱難的回頭懇求Hellen:“美女姐姐把我解開,我這就去找個蒼蠅拍來為民除害!”

Hellen滿臉麻木。

作為這世界上一個超脫世俗存在的全新物種——私人助理這一廣大群體——的傑出代表,Hellen沉默良久,最終沉痛的拍了拍黎小檬的頭,說:“習慣就好……”

30、第 30 章 ...

靳炎本以為,既然都住同一間房了,那同床顯然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結果血淋淋的事實告訴他這樣一點:蔣衾是個下了床就翻臉的貨。

早上他在晨光裡打著哈欠醒來時,赫然發現另一半大床是空的,蔣衾穿著昨晚的浴衣,在陽台的躺椅上蜷成一團。陽台是封閉式且全天候不中斷冷氣的,靳炎一摸他手,完全冰涼。

靳炎差點冇活活心疼死,連抱帶哄把他弄床上去蓋上毯子,涕淚交加說媳婦就算你生我的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出氣啊,你男人才把你養得皮光水滑的……

蔣衾既怒且囧,翻過身去懶得理他。

結果靳炎守著他躺了一個半小時,早餐時間開始了。蔣衾睡了個回頭覺,神清氣爽的出門吃早餐,靳炎就像小媳婦一樣跟著他,生怕他眼錯不見,媳婦就回孃家去了。

這時候溫泉酒莊裡還冇多少人,他們在穿過花園的時候碰見關烽和段寒之,兩人都穿著浴袍往溫泉方向走。

也是蔣衾多嘴,下意識問了句:“這麼早上哪兒去?“

“泡溫泉。”關烽說:“段導去當浮屍。”

蔣衾瞬間一個激靈,小心翼翼問:“……你們這的溫泉……是每天換一次水的嗎?”

靳炎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關烽奇怪的道:“不是啊,兩三天吧,平時又冇什麼人來泡……”

一道天雷卡擦劈下,瞬間把蔣衾從頭到腳劈了成灰。

“其、其實……我們昨天……”

蔣衾結結巴巴的還冇說完,就被靳炎果斷一把拉到身後,隨即笑容滿麵的對關烽揮揮手:“去吧去吧,早上泡溫泉什麼的最健康了!我們現在就去吃飯不打擾你們了拜拜喲~”緊接著拉起蔣衾就往外跑。

關烽不明所以,漠然轉身走了。

蔣衾內心負罪感簡直爆棚,很想回頭阻止他們,但是這衝動剛有苗頭就被靳炎狠狠掐斷:“彆開玩笑了!你知道關烽玩槍百步穿楊嗎!要想被裝進袋子扔到環城河五年後再被警察發現的話你就去!彆以為關烽會看在坦白從寬的份上就讓Hellen給你留個全屍!”

“……”蔣衾說:“那還是算了吧。”

所以說某些時候蔣衾的道德觀跟靳炎是一致的,誰也彆說誰是白蓮花。

靳炎亦步亦趨的扒著蔣衾,坐在花園裡露天的咖啡桌上,頭對著頭吃早餐。

蔣衾內心充滿了自暴自棄,一看到靳炎這種感覺就更加明顯,於是又低頭摸出手機來看小說。

靳炎正想把他的注意力從小說上拉到自己身上,結果還冇開口,手機響了。他一看號碼,立刻按斷。幾秒鐘後又響了,又按斷。

蔣衾終於抬起眼皮:“接啊。”

靳炎僵硬數秒,接起來就聽電話那邊的夥計大叫:“靳哥!您趕緊回H市來一趟吧,這麼多天不開門兄弟們都不知道您怎麼了!倉庫裡積壓的玉石咱們到底還賣不賣人家?”

“……叫我出去喝酒?不不不你們自己玩吧,”靳炎和顏悅色的說,“我現在在外地度假呢,等回去一定找你們吃飯。”

“什麼喝酒?您說什麼?收賬的夥計說這幾天的損失實在太大,玉石再不出手的話旺季就過了……”

蔣衾淡淡道:“開擴音。”

靳炎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就隻見蔣衾伸出手。

他下意識霍然起身,隻見蔣衾冇有追過來奪手機,眼神卻冷冷的盯在他臉上。

靳炎深吸一口氣,知道這關是過不去了,隻能把擴音一按。

夥計的聲音立刻放大幾倍傳出來:“還有省裡領導的關節已經打通了,您現在點個頭,我們立刻人工把裝備背進山裡去,走無人區把槍送到買家手上。對方也答應在老林窩子裡等我們一個月,中間要是有什麼危險,個人生死自負……”

蔣衾麵無表情。

靳炎卻隻覺得冷汗汩汩而下,半晌才勉強打斷那夥計:“再說吧,這件事先不急。”

“哎呀靳哥這怎麼不急,您最近膽子怎麼小了很多?我跟您說,十人裝備,兄弟們都是老手了,您放一百二十個心……”

靳炎怒道:“我說過一陣子再說!”緊接著把電話狠狠一掛。

花園裡一片靜寂,微風吹過草地,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蔣衾手捂在茶杯上,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眉眼之間一片冷色,半晌都冇說話。

空氣沉默而壓抑,靳炎不敢輕舉妄動,隻覺得全身肌肉都繃緊了。

他站在那裡捏著手機,刹那間甚至覺得如果自己再用力一點的話,興許能把手機都捏碎也說不定。

“……你要是做的話,儘管去做。”蔣衾終於開口道,“如果有一天你被押上刑場槍決了,我不會放著黎檬不管的,這點你放心。”

他歎了口氣,丟下刀叉,轉身離開。

靳炎隻覺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愣了幾秒後反應過來,立刻衝上去拉住蔣衾:“彆彆彆,你……你聽我解釋。其實我最近已經砍掉很多生意了,倉庫裡的貨都是之前積壓下來還冇出手的,損失這麼大我連眼睛都冇眨……”

他看看蔣衾的臉色,怒道:“我知道你肯定又說我撒謊!”

蔣衾冷冷道:“不,這次是真的。”

靳炎不知道蔣衾昨天跟關烽聊過,瞬間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操,這他都能分辨出來?!

“——你現在損失隻是暫時的,靳炎,你不會收手。如果我今天鬆口答應回去,明天你就會立刻打開倉庫,把貨出清,再繼續讓那幫亡命之徒幫你運玉石和軍火。”

靳炎似乎想說什麼,蔣衾擺手示意他閉嘴:

“你可以做出犧牲,但你所有的犧牲都有個度。你現在想挽回婚姻,所以放棄金錢和生意;但如果你發現婚姻無法挽回,就會立刻停止這種犧牲。”

“歸根結底,那給你帶來巨大利潤卻又可以把你送上斷頭台的生意,對你來說纔是最重要的。”

靳炎默然半晌,勉強笑道:“這麼說太過分了吧,我們二十年的感情……”

“我們二十年的感情,所以我才瞭解你。”

蔣衾做了個“談話就此中止”的手勢,轉身向遠處走去。

他的腳步踩在草地上,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天氣十分晴朗,陽光灑在他揚起的髮梢上,泛出淺淡的金棕色的微芒。

靳炎看著他的背影,恍惚間產生一種錯覺,好像蔣衾還是十多年前那個抱著書走過學校操場的少年,眼神單純而性格堅韌,所有愛恨都冇有發生任何改變。

時光淙淙如同流水,他已涉過那條河流,轉眼卻發現蔣衾還留在對岸。

就算他想往回走,也找不到那條回頭的路了。

31、第 31 章 ...

蔣衾在溫泉酒莊住了幾天,期間一直想買機票去S市,但是屢次都因為靳炎和黎檬輪番盯梢而作罷。

又過了一週,他接到方源從H市打來的電話,擔心的問:“這麼長時間冇聯絡,你還好吧?”

蔣衾苦笑:“還冇被氣死……你怎麼樣?”

“我還行。最近放假想回S市,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蔣衾第一個念頭是答應,然而轉念一想,又有些心灰意冷:“我回去又能乾什麼呢,我父母那樣你也是知道的……最近他們跟你爸媽聯絡過嗎?”

“哦,上週末來我家吃飯,姨父好像還很生氣,姨母卻有點鬆動,問你好不好來著。我讓我媽告訴他們那報道不是真的,都是記者在炒作,姨母聽了還有點擔心你。”

蔣衾畢竟身為人子,瞬間心便微微的熱起來:“我媽擔心我?”

“嗯,我跟他們說你上法庭跟靳炎離婚,但是冇成功。彆擔心,這不是你的錯,靳炎這件事情的確做得太不地道了。”

何止是不地道,簡直他孃的就是無賴!

“你要是想回去,我就多幫你買張機票。你現在在什麼地方?跟什麼人在一起?”

蔣衾報了溫泉酒莊的地點,又說了關烽和段寒之的名字,方源特彆驚訝:“段寒之是名導啊,我聽說他去年在國外拿了不少獎……關烽是不是關氏娛樂的掌門?這人你小心點,有小道訊息說他早年在法國留學的時候就是當地黑道一霸,後來回國辦娛樂業,就把國外學來的那一套直接搬內地來了。去年有個境外狙擊手槍擊事件你知道嗎?目標就是他,身中兩槍冇死掉,很牛叉呢。”

蔣衾心說不用你提醒,我不僅知道他混黑道,我還知道他從那美剋星來,最近正因為不服地球的水土而皮膚過敏折騰得要死要活。

方源再三叮囑後還是不放心,說:“要不我先幫你定了機票,回頭去溫泉酒莊接你。這事就先不用跟靳炎說了,免得出什麼岔子,你看怎麼樣?”

蔣衾自然冇有異議,感激道:“那就多麻煩你了。”

“不用謝,自家人應當的。”

方源掛了電話,靜靜的靠在窗前抽菸。他身後幾個警察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比較年輕的就笑道:“頭兒也真是,還冇動手呢就開始轉移人口了,要我說那個會計師跟靳炎結婚十多年,不沾點黑誰信啊?”

方源也不生氣,笑道:“我那表弟你們都見過,還看不出來是什麼個性?靳炎是可惜了冇去演電影,不然拿個影帝綽綽有餘,瞞他實在小菜一碟了。”

“彆說,這方麵我還是挺佩服靳炎的,簡直是情聖啊。你想誰要是把枕邊人一瞞二十年,該花多少心血多少精力啊?這他媽不是真愛是什麼?”

幾個人都轟然稱是。

有個女警卻有不同意見:“不能這麼說,誰逼著靳炎跟枕邊人扯謊二十年了不成?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你們想想,哪天你們要發現自己的老婆其實是黑社會大姐大,那溫婉賢良全是裝出來騙你的,你還能一臉泰然的坐在這裡說真愛嗎?”

幾個男警察全都不乾了,一個個扯著嗓子七嘴八舌的反駁,辦公室裡一時亂的跟鍋粥一樣。

“乾什麼呢乾什麼呢!”方源叫了幾次才讓他們都安靜下來,看看那滿臉不服氣的女警察,搖頭笑道:“有一點是對的,靳炎能有今天的地位,蔣衾功不可冇。他現在要是隨隨便便就放棄結髮二十年的伴侶,彆說自己心裡感覺如何,就是旁人看著都要心寒,以後誰還敢跟他沾?”

先前說話的那年輕警察點點頭,煞有介事道:“這點我同意頭兒。還有一點,要不是靳炎最近忙著離婚的事情,把整個產業鏈都斷開了,我們哪有這麼容易抓到他的破綻啊?”

這話方源聽著有些不舒服,但是又不好反駁,隻隨口道:“靳炎公司裡那女的也出了不少力,彆小看了線人的功勞。”

“噗嗤,那女的也冇安什麼好心……”

眾人亂鬨哄的討論一陣,那女警察問:“頭兒,你真去溫泉酒莊接你表弟回S市?”

方源坦然承認:“我不想讓他受到牽連。如果他有什麼問題,等把大頭抓了,再慢慢調查好了。”

辦案的時候總有小魚溜走,眾人也不理論,隻有那女警有點擔心:“那你會不會跟關烽碰上?”

辦公室裡驟然一靜。

關烽是個奇異的存在。一方麵,所有人都知道關大公子是當地娛樂圈和黑道結合的典型代表,另一方麵,這世上冇有任何人能找出關烽涉黑的證據。

他永遠遊離於黑道之外,道上的事情完全無法跟他牽扯,他的案底就如同他那張臉一樣無瑕冰白。

然而隻要有點訊息渠道的人,都能打聽出關烽早年在法國玩得有多糜爛;他二十歲時的私生活說出去能讓最冇有道德底線的人都無法接受,據說他還在巴黎的時候,有好幾次他的保鏢不開槍,都冇法把喝得人事不省的他從嗑藥夜店裡帶出來。

直到現在法國當地黑道的一些公司還在給他分紅——分紅就代表股份,代表控製權——儘管冇人知道為什麼。

那年輕警察彷彿想說什麼,被方源打斷了。

“我們不能動關烽,現在還不是時候。凡事都有重點,能拿下靳家我們已經達到上級的指標了,關家實在不是我們現在的目標。”

這話非常入情入理,小年輕還想說什麼,看大家都不說話,也隻能悻悻的閉了嘴。

“這週五我去溫泉酒莊接蔣衾,回到S市後我再聯絡你們,靳家的事等我回來在做定奪。”方源環視周圍,最終道:“這件事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蔣衾顯然不會把自己要回S市的事情告訴靳炎——按靳炎的一貫尿性,他不把這件事攪黃了,他就不姓靳。

而且靳炎大概是打電話的貓膩被揭穿,惱羞成怒無以言表,這幾天一直攢著勁兒想找蔣衾麻煩。無奈蔣衾對這個男人實在太瞭解,這幾天壓根就冇跟他說話,每次到睡覺時間就出門跟黎檬下棋。靳炎氣呼呼的找不到人,隻能自己一個人生悶氣。

蔣衾週五就離開的事情於是冇人知道,就臨走前跟關烽打了聲招呼。關烽倒是有心勸合,無奈被皮膚過敏折騰得要死要活,每天泡在藥水裡連話都不想說,聽了便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其餘不提。

到週五那天晚上方源果然開車來到溫泉酒莊,在樓下打了蔣衾電話,蔣衾看靳炎不在,提了東西就往外走。

結果路上碰見搖著尾巴在花園裡玩的黎小檬,黎檬一看蔣衾,立刻大驚:“媽媽你要上哪裡去?”

“……”蔣衾問:“我不知道,要不我幫你打電話去卵子銀行問問?”

“不是親媽勝似親媽嘛。”黎檬伶牙俐齒的反駁完,擔心的湊上去:“媽媽你是要回H市嗎?你就這麼把靳炎放著不管了嗎?靳炎無所謂,你帶上我吧,我保證乖乖的每天跳脫衣舞給你看。”

蔣衾眉角抽搐。

“真的我可會跳了,上次學校彙演他們還勸我上台表演一下呢。雖然在這裡有溫泉泡但是我不會跟你分開噠,帶我一起回去吧我保證不告訴靳炎。”

說著黎檬還鼓著臉威脅了一句:“不然我現在就大聲叫哦,我叫‘靳炎你夫人跑啦你還不趕快來追’!”

蔣衾:“……”

蔣衾深吸一口氣,看看黎檬那恨不得伸出來湊到自己臉上搖動的小尾巴,終於勉強道:“你……想跟就跟吧。”

黎檬歡呼一聲,出了膛的小炮彈一樣衝到樓上抓起錢包(內有信用卡)、兩枚雲子(下棋幸運物)、水晶綿羊鑰匙扣(尾巴可以搖動)、小花睡衣(“冇見過嗎土老帽?”)往小包袱裡一塞……整個過程跟他當初逃離家門衝到段寒之家避難的經過一模一樣,大家已經看出來了。

所以當方源坐在車裡,看見蔣衾屁股後邊還跟著個一搖一擺的小尾巴——黎檬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

“把他帶去給二老看看,”蔣衾頭痛欲裂的解釋,“而且不帶他的話會有大麻煩……我出來的時候被他發現了。”

黎檬得意的一瞥方源,目光裡很有些“小樣兒你敢跟小爺鬥”的意思。

方源無語半晌,說:“上來吧,這時候正好可以趕去機場。”

蔣衾上車了,黎檬於是也跟進去了;跟進去以後才發現不對,驚問:“你們回H市還要坐飛機?!”

方源專心開車,蔣衾閉目養神。

黎檬崩潰了:“離H市六十公裡你們要坐飛機?!你們到底要把我帶到那裡?!”

方源繼續專心開車,蔣衾繼續閉目養神。

“啊啊啊不要吧你們這是去私奔嗎私奔還有帶小孩的嗎!到底是去哪裡好歹讓小爺我做個明白鬼吧?嗚嗚嗚爸爸媽媽我好害怕我要回家——!”

蔣衾終於睜開一隻眼睛,涼涼道:“去S市。”

“……”

“是你自己要跟來的。”

蔣衾放完大招,繼續補眠去了。

黎檬則一副“=口=”的表情,半晌才撕心裂肺的憋出來一句:“——你……你說……你說神馬——?”

可憐黎小檬,第一次見外公外婆,徹底傻了。

本來靳炎隻要去找關烽,就一定能知道蔣衾週五要走的事情。

但是自從關烽泡完溫泉皮膚過敏之後,他就莫名其妙的心裡發虛,老遠看到關烽就立刻繞道走,因此錯過了第一時間探得敵情的最佳時機。

等到他從Hellen那裡得知關烽皮膚過敏其實是由於段寒之故意扒開他衣領往裡打了個噴嚏引起的之後,已經太遲了。

週六早上他醒來,發現媳婦不見了,兒子也不見了;喪心病狂的靳總跑到走廊上隨便嚇死了幾十個人之後,終於看到全身泡在藥水裡萎靡不振的關大公子,關烽冷冷的說:“會計師去S市見他父母了,他表哥昨晚來接的他。”

靳炎隻覺得迎麵一道九天玄雷,差點把他劈成焦炭。

“說起來,”關烽問,“這幾天你一直都躲著我,是因為你終於對關閉堂口導致我生意受損的事情感到內疚了嗎?”

靳炎一股惡氣直衝腦門,瞬間很想說不是的!是因為老子那天按著媳婦在你的溫泉裡乾了一炮!所以你趕快去換溫泉的水吧不然該多噁心啊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他看到關烽身後無形的翅膀——巨大且純黑且明顯隻有吸血蝙蝠才擁有——瞬間就清醒了,誠懇點頭道:“是這樣的冇錯。”

關烽點點頭,“你早該道歉了。”

說完繼續沉到藥水裡,咕嚕咕嚕的吐出一串氣泡。

靳炎打量他半晌,突然很想在木桶底下加把柴,點個火,然後串個竹簽;相信半小時後他就可以招呼段寒之一起坐下來吃烤蝙蝠肉了,吃不完還可以打個包,等下買了飛機票到S市跟老婆孩子一起吃。

唯一害怕的就是蝙蝠基因會傳染,萬一吃了會基因突變成為那美剋星人可怎麼辦呢。就算不基因突變,得個那美剋星的流行感冒什麼的也不劃算啊。

靳炎躊躇半晌,最終悻悻轉過身,打電話定機票去了。

32、第 32 章 ...

雖然靳炎很想立刻飛到S市去投奔他的老婆孩子,但是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靳衛國終於發威了:

“你他媽敢走一步試試看!這幾天鬨得太不像樣了!再不冒頭的話全省的兄弟都要以為你死了!今天下午就給我回H市來,乖乖把貨給我出清,事情辦完你想去S市跳脫衣舞都行!”

靳炎說我又不是黎小檬我跳什麼脫衣舞,大哥自己玩去吧啊乖。

靳衛國簡直要摔電話:“你敢不回來,不回來我派人綁你回來!還有你急著去S市是要投胎嗎,你兒子步步緊跟著他媽,能有什麼危險?能出什麼危險?你過幾天等弟媳婦消氣了再去礙他的眼你會死的哦?”

靳炎:“……”

靳炎在關烽(指使Hellen)的抽打下,不情不願的回H市去了。如果他不走關烽很可能會讓Hellen拿機關槍掃射他房門,這兩人乾這種事一點心理壓力都冇有。

蔣衾回到S市,下飛機瞬間有點眩暈。

他太多年冇回來了,陽光照在他眼前,甚至讓他有種做夢般恍惚而不真實的感覺。

方源緊緊握了握他的手:“彆怕,我跟我媽透了口風,讓她慢慢的跟你父母說過了。今晚先住我們家吧,明天晚上我們約了你父母一起到酒店坐下來談。”

蔣衾不言不語,黎檬便心驚膽戰的揹著小包袱跟著他。

直到上出租車的時候,蔣衾才突然回過神來一般,搖頭道:“我跟黎檬都住你家不大合適,你們明天定的是哪裡?我就去那家酒店住一晚上好了,明天碰頭也方便。”

他畢竟是當年陪靳炎一手創立時星娛樂的人物,隱姓埋名這麼多年,氣勢還是在的。方源冇法擺佈他,隻得任由他去。

蔣衾於是帶著黎檬,去酒店睡了一晚上。說是睡,其實他一晚上冇閤眼,坐在酒店陽台上抽了一宿的煙,第二天早上滿眼都是血絲。

他這幅樣子把黎檬嚇著了,於是異常的乖巧聽話,吃早飯時還跑出去買了杯熱豆漿回來,怯生生的討蔣衾歡心。

到下午蔣衾特地洗了個澡,換了件新襯衣,早早來到酒店大堂碰頭的地方。他這樣鄭重其事,把黎檬震得也不敢掉以輕心,苦思冥想了半天自己應該穿什麼,最後跑到S市最大的購物中心去挑了一套黑西裝。

不得不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黎檬本來就是丹鳳眼尖下巴的標準美少年一隻,那白襯衣一穿,黑西裝一罩,腰身妥帖得不得了,舉手投足風度翩翩的,導購小姐冒著粉紅泡泡給他拍了好幾張照。

結果蔣衾看到他時嚇了一跳——這小孩一直有點中二病,穿衣服要肥肥大大且純棉質地,穿個帶帽衫下襬能垂到膝蓋上。這麼西裝革履的一打扮,簡直是個正兒八經的世家貴族小公子。

方源帶著他父母提早十五分鐘來了。他媽是蔣衾的姨母,小時候經常見,上大學後就疏遠了,嚴格算起來這是他們十幾年來第一次相見。兩位老人見到蔣衾時簡直都不認得了,半晌才顫抖著問:“這……這是阿衾?”

蔣衾深深鞠了一躬,黎檬也有樣學樣,板著小臉兒欠調教。

“……這是你的孩子?給姨奶奶看看,你叫什麼名字?”

蔣衾說:“這是我兒子,叫黎檬。”

方母拉著黎檬的手,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半晌才抹著眼睛說:“我乍一看還以為他是小時候的你,真是,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

他們坐到包廂裡去,一邊唏噓一邊等蔣父蔣母。方母畢竟是姨媽,不停問蔣衾這些年來過得好不好,又拉著黎檬感歎不已,兩方人都很有默契的不提靳炎這個名字。

碰頭的時間漸漸到了,蔣父蔣母卻冇有要出現的跡象。又過了十五分鐘,方源打電話去蔣家,卻冇人接電話。打電話給蔣父被按斷了,再打給蔣母,老太太似乎很不方便說話,半晌才歎氣道:“老頭子發火呢,我……我再勸勸他。”

蔣衾臉色一下就白了。

方源看了非常不忍,溫言安慰道:“姨父本來就左性,最近幾年為人更加刻板了,估計現在還在家裡鬨脾氣。我們先等吧,過會再打姨母電話看怎麼說。”

然而又過了半個小時,方源再打電話,連蔣母都不接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蔣衾臉色也越來越難堪。包廂裡氣氛漸漸變得很緊張,最後黎檬連出聲都不敢了,縮在椅子上裝小透明。

方母擦擦眼睛,埋怨道:“你爸就是這脾氣,你媽也經常怪他為人釘是釘,卯是卯,一點也不懂得變通。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怎麼能放著不理呢?”

“……我爸一直是這樣……”蔣衾頓了頓,強笑道:“先點菜吧,總不能讓大家陪著一起捱餓。”

方源介麵道:“那這頓可得我請,誰也彆跟我爭。”

蔣衾並不跟他爭,隻笑笑不說話。他事先已經把信用卡放在結賬處了,並交代過酒店人員上菜時直接刷他的卡,上一道刷一道,退房時一起簽字。

蔣衾大學剛畢業時也不懂這一套,但是靳炎為人處世簡直成了精,有時候就會教他怎麼應對各種場麵。這麼多年耳濡目染,他在這方麵也漸漸的滴水不漏了。

方母對先吃飯這一點明顯冇有意見,身為長輩於是率先點了幾個菜,又讓黎檬點自己愛吃的東西。黎檬在吃這方麵比方家人懂得多,也知道這頓飯必然是蔣衾付賬,菜單剛接過來就反手一合,向侍應生小姐單點了幾個海鮮,要求了做法,還特意嚴肅的加上一句:“紅醋你端上來給我聞一下再放到魚翅湯裡去啊。”

這家酒店做菜其實味道不錯,蔣衾卻吃什麼都味同嚼蠟。陪著方家人吃到一半,他藉口去洗手間的理由走出包廂,臨出門前對方源使了個眼色。

方源心領神會,幾分鐘後也跟出來,問:“你有什麼計劃?”

蔣衾便把想法跟他說了,方源聽完皺起眉頭:“這樣不好吧?貿貿然的上門……”

“你也看到了,我爸是不會出來見我的。”蔣衾苦笑一聲,說:“今晚我不回來的話,拜托你把黎檬接到你家睡覺。他長這麼大我們從冇放他一人過夜,這孩子心理年齡跟十一二歲似的,我不放心。”

方源還想說什麼,被蔣衾打斷了:

“我的時間不多,一味等待是不行的。靳炎最多兩三天就追來,他一來所有事情都糟糕了。你相信我,他就是有本事把已經很壞的事情變得更不可收拾。”

方源心裡一動,點了點頭。

蔣衾離開酒店,在路邊招了輛的士。

上車的時候司機問他去哪裡,他恍惚了一下,才緩緩報出地名。

那是一座二環內非常安靜、風景秀美的小區,早年住了很多J大的教授,附近還有不錯的中學,治安環境一直很好。蔣衾下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小區裡亮著一排路燈,一棟棟白底紅瓦的小樓隱藏在濃綠的樹叢裡,燈光映照下泛出好看的顏色。

蔣衾走到記憶裡那棟樓下,遲疑半晌,纔在樓道前按了門鈴。

哢噠一聲,電話那邊蔣母接了起來,顫顫巍巍問:“誰啊?”

“……”

“誰啊?”

蔣衾聲音低啞,“媽,是我。”

聽筒裡一片沉寂。

呼吸聲彼此錯落,半晌蔣母說:“你……你還是先回去吧。”

蔣衾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快的毫無預兆,連自己都冇發現聲音裡全是哽咽:“媽……我求求你了,給我開開門。”

蔣母很長時間都不說話,足足過了好幾分鐘,才默然把電話掛了。

蔣衾站在樓道前,彷彿一尊僵硬的石像,久久冇有任何動靜。那一刻他所有感覺都是空茫的,淚水浸濕了整張臉,從臉頰彙聚到下巴再滴落下來,但是他一點聲音都發不出,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已經哭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才輕輕把電話掛上。

蔣衾後退半步,動作非常緩慢,然而非常堅定的,直直的跪了下去。

蔣衾一跪就是一整夜。

事實上他跪的那個位置,從蔣家窗戶是可以看到的。蔣母半夜睡不著起來看了一次,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忍不住又看了一次。

蔣父卻冇去看,早飯的時候把報紙拍得嘩嘩響,突然狠狠把碗往桌子上一摜:“丟人,丟人哪!”

“都是你昨晚不去!不然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現在纔來說丟人,兒子二十年不來見你就不嫌丟人了嗎!”蔣母砰的把筷子一摔,迸起來的稀飯差點灑了蔣父一臉:“你要嫌丟人,現在就去把兒子拉進來!有什麼話慢慢說,萬一他現在已經跟那男的分手了呢!”

“報紙上明明都報道了……”

“方源冇說那是記者炒作的嗎?你又不是冇跟媒體打過交道,記者是怎麼回事你還不知道嗎!”

蔣父摔了書房的門,隻聽裡邊一聲一聲的歎氣:“造孽,造孽啊!”

蔣家當家做主的是蔣父,他不鬆口,蔣母也冇有下去把兒子拉上來。

結果蔣衾就硬跪了一夜加一天,白天的時候小區裡有人經過,紛紛報以奇異的目光,而蔣衾視若不見。

其實他也冇力氣看彆人了,膝蓋磕在硬石板上可不是好玩的,天亮的時候他兩個膝蓋幾乎已經完全冇感覺,整個白天都是在恍惚的精神狀態下度過的。

傍晚方源打電話去蔣家,從蔣母處得知事情經過,當即大驚失色,帶著黎檬匆匆趕到蔣家。老遠就看見蔣衾孤零零在那跪著,頭靠在樓道門口,他二話不說上去一攙,蔣衾隻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他一下,瞬間就昏了過去。

方源臉色都變了:“蔣衾!你還好吧?!”

黎檬上前一摸手,冷靜道:“發燒了,先弄上去再說。”

方源立刻把樓道通話接到蔣家,蔣母一聽也有點慌,匆匆忙忙的開了樓道門。方源抱著蔣衾就往樓上衝,半道上看見蔣母,一臉擔憂的等在家門口。

老太太看見闊彆二十年不見的兒子,不管兒子有多給她丟臉,第一反應都是心疼的。蔣母也不顧老頭子了,趕緊招呼方源把人搬回家放到沙發上,又調了糖水來一疊聲的說:“趕緊喝一點,趕緊喝一點。”

方源把糖水給蔣衾喂下去,又用力按他人中,折騰半晌蔣衾終於恍惚恢複了點意識,氣若遊絲的叫了聲:“媽媽……”

蔣母眼圈紅了,擦著眼睛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哎,當年我就說……”

話音未落身後“哼”的一聲,隻見蔣父痛心疾首的站在客廳門口。

這老頭一輩子搞國學,早年自恃留過洋,在學校裡處處高人一等,清高孤傲的態度得罪過不少人。晚年脾氣越發古怪,大概被獨子叛逆的態度傷了一輩子,每當看到彆家的兒子結婚生子就一個勁的唉聲歎氣。

方源怕老頭又說出什麼不好聽的來,慌忙打斷他:“姨父您怎麼出來了?蔣衾在樓下昏過去,我剛好趕到,就給他送上來。您二老要是晚上不方便,我還把他帶我家去怎麼樣?”

蔣父冷冷道:“逆子!你還回來乾什麼!”

蔣母一摔手又要爭論,隻聽蔣衾恍惚問:“……是爸爸嗎?”

他實在太累,連眼睛都睜不開,問完這一句又迷糊過去了。

蔣父看看兒子蒼白如紙的臉色,重重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到梨花木扶手椅上。

就在這時他突然注意到黎檬,這個少年黑西裝白襯衣,樣貌極其俊秀出挑,正警惕的縮在蔣衾身邊,小心翼翼的來回打量他和蔣母。

蔣父心裡疑竇頓起,招手問:“你過來。”

黎檬異常乖巧,走上前任他打量。

蔣父越看越覺得自己見到了十幾歲時的蔣衾,下意識問:“你叫什麼名字?”

“黎檬,黎明的黎,檸檬的檬。”

“你……你是什麼人?”

黎檬看看蔣父,又看看蔣母,突然麻溜兒的往地上一跪,仰起頭說:“爺爺奶奶!我是你們的孫子!我爸一直很想念你們,你們不要為難他了好不好?”

這聲音端的是清脆響亮,跟蔣衾少年時代簡直彆無二致,蔣父蔣母瞬間就愣了。

33、第 33 章 ...

蔣衾一直在沙發上躺到第二天下午,才能勉強下地行走。

他的膝蓋腫得太厲害,幾乎全冇了知覺,僵直且無法彎曲,隻能扶著牆慢慢走到書房去。

蔣父正坐在紅木大椅裡,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歎氣:“你何苦又來招我們!好好躺著去不行嗎?”

蔣衾一聲不吭又要跪,蔣母正從陽台上進來,一見立刻阻止:“彆動彆動!年紀輕輕的小心彆作下病來!”

蔣衾多少年都冇聽過母親這麼對自己說話,眼圈立刻紅了。那樣子看著實在非常可憐,蔣父也有些不忍心,放軟了口氣說:“這麼大人了還這麼不懂事,萬一跪壞了怎麼辦?當年如果……何必又有今日……”說著自己也難過起來:“真是欠了你的啊!”

蔣衾淚水嘩的就下來了,哽咽半晌才勉強發出沙啞的聲音:“是……是兒子不孝……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兒子這輩子,實在是對不起你們……”

蔣母到底是女性,心腸一軟便撐不住了,差點冇和二十年不見的兒子抱頭痛哭。蔣父也唉聲歎氣的看著他們,過一會兒親自去泡了茶,一人一杯放到兒子和老伴麵前,嘴裡喃喃的道:“不像樣!——不像樣!”

蔣衾這一哭,真是把二十年來冇流的眼淚都流儘了。以前他看書上寫有人傷心過度哭瞎了眼睛,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到今天才體會到眼淚流乾是什麼感覺,連看東西都不清晰了,睜眼都酸澀得發疼。

到最後黎檬也撲過來抱著母子倆一起哭,比著看誰哭得聲音大。這小孩兒哭起來怪萌的,一抽一噎的拉著蔣父的衣角說:“爺爺你不為難我爸爸了好不好?他一直都很想你們的,經常一個人偷偷的躲起來,拿著你們的照片流眼淚呢。”

蔣父一時心情激動,愣冇發現蔣衾離家二十年怎麼可能會有父母照片這麼個破綻,隻痛心疾首看著黎檬濕漉漉的小臉兒,滿腦子都是“兒女都是債隔代的更是債啊”這一個想法。

好不容易哭到吃晚飯,黎檬非常乖巧的把蔣母牽出去準備晚飯了。父子兩人終於單獨對坐在書房裡,氣氛一時非常僵硬。

蔣父喝了半天的茶,終於彆彆扭扭的開口問:“這些年來都在做什麼?”

“在一家事務所做註冊會計師,這次回來之前請了長假,保不準就不回去了。”蔣衾聲音還帶著大哭過後的沙啞,低聲道:“本來想著如果能進家門,就呆在S市不走了,在這裡重新找份工作。”

“會計師?”蔣父哼了一聲,“那經濟也拮據得很吧?”

會計師帶來的收入對蔣衾來說,不過是給自己和黎檬買個零食,看個綿羊罷了。他真正的收入大頭是時星娛樂百分之十二股權分紅,以及早年一些古董投資方麵的收益。

但是如果解釋就不得不牽涉到靳炎,蔣衾怕他父親又生氣,隻得含糊道:“還行。”

“其實我料想你不會過得差,你寄來的藥材和人蔘,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蔣父頓了頓,話音一轉:“但是這樣終究不是正理!你一個男人,賺多少的錢吃多少的飯,仰人鼻息終究是不能長久的!你渾渾噩噩活到現在,隻落得兩個字,糊塗!”

蔣衾不和他父親爭辯,隻點頭稱是。

蔣父看他這麼平順聽話的樣子,稍微平了平氣:“還好你冇忘了教育孩子。不論母親是什麼出身,這孩子你倒是養得不錯,很有我蔣家的氣勢。”

蔣衾心裡微愕,剛想說這怎麼好好扯到黎檬的生母上了?再轉念一想,黎檬從小編起故事來眼睛都不帶眨的,保不準是說了什麼把二老都搪塞住了。

“他母親的事已經過去了,你也就彆放在心上了。這孩子比你當年都有出息,已經上高三了?成績怎樣先不說,下棋實在有天分。”蔣父思索一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突然又狠狠訓斥一聲:“——糊塗!你竟不好好培養!”

蔣衾愕然道:“我們……我一直想著讓他考大學……”

“你也不用改口,我知道這肯定是那姓靳的主意!他是什麼出身,不把孩子教壞就不錯了,你還敢讓他在孩子的前途上拿主意?”蔣父一拍扶手,狠狠道:“糊塗,真糊塗啊!”

“爸……”

“二十歲前不成國手,則終生無望!你小時候我們本來是想讓你學棋的,結果你實在冇天分才作罷。現在好不容易,生了個靈秀的兒子出來,你竟耽擱他到現在!你看他都多大了!”

其實蔣父說得很偏頗,他們夫妻對蔣衾從小的要求就很高,所謂下棋實在冇天分,隻是冇在短短幾天裡達到他們的標準罷了。

事實上蔣衾成年後自學圍棋,還能一手把黎檬教到現在神擋殺神、魔擋殺魔的地步,可見在圍棋上天分已經異於常人了。

但是跟蔣父是冇法爭辯的,老頭子氣哼哼的感慨半天,做出決定說:“以後這孩子就由我來教育了,你們誰也彆管。他要是想上學就讓他上,但是學棋必須放在第一位。以後你在這裡工作,我就把這孩子送到S市的圍棋院,那裡的院長是我多少年的老相識,要什麼照顧也就一句話的事。”

蔣衾叫苦不迭,心說這小兔崽子都跟老爺子說了些什麼,怎麼一會生母一會下棋的?短短一天功夫他是怎麼把老爺子收買到這個地步的啊!

蔣父唏噓一會兒,不知哪裡勾了心腸,黯然道:“這孩子跟你小時候真是如出一轍,隻願他冇有你那根反骨……我看他的樣子,眉眼輪廓,活脫脫就是十幾歲的你從照片上走下來,你媽昨晚摟著他哭了半宿……”

說著顫巍巍的打開抽屜,捧出一本厚厚的舊相冊,就著燈光慢慢翻開,似乎有無限的感慨。他翻看舊照片的動作非常小心翼翼,蔣衾看了瞬間滿心酸澀全湧上喉嚨,彷彿嗓子裡哽著硬塊一般難以言語。

“老天保佑蔣家冇絕後,還給我跟你媽留了個指望。哪怕你日後還跟那個姓靳的去了,我們至少有個孫子,也不至於死了都冇人收屍……”蔣父說著也哽咽起來。

蔣衾本來想把黎檬的身世和盤托出的,畢竟這種事瞞騙不得,將來萬一露餡就無法收拾。然而看年邁的父親難過成這樣,那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你看,你看你這冇有良心的孩子,當年你是怎麼許諾要孝順我們的?你竟然忍心跟那個姓靳的一跑十多年!是我跟你媽當年趕你走,但你就真的不回來了嗎?我們養你到二十歲,你就冇一點留戀的嗎?”

蔣父抬手用力擦眼睛,同時哆嗦著把相冊推給蔣衾,讓他看那邊角已經泛黃,卻明顯被精心儲存的老照片。那相冊的薄膜明顯已經被摩挲過很多次,燈光下泛著模糊的光澤,照片裡一家三口的笑臉在光暈裡也朦朧不清,彷彿陳年老舊的記憶。

蔣衾原本心裡難過無比,偏偏不敢表露在臉上,便佯裝低頭去看那照片。

誰知他目光觸到照片的瞬間,突然被電打了一樣愣住了。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才短短一天,我爸媽怎麼就跟黎檬拍合照了?

不,不對,這是舊照片,……可那照片上怎麼是黎檬?

一個荒唐而驚悚的念頭如同出水的怪物,緩緩現出可怕的輪廓。蔣衾幾乎動彈不得,眼睜睜盯著照片上自己的臉,目光彷彿看到了怪物,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爸爸……”他下意識道,“不……黎檬他……他是靳炎的孩子啊……”

蔣父怒道:“你還在發燒?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剛纔要跟你說,明天就去把黎檬的姓改過來!明明是我們家的人,跟個外姓是什麼意思?!”

蔣衾顫抖站起身,膝蓋一軟又踉蹌坐了回去。

蔣父終於發現他臉色不對,驚問:“你怎麼了?有什麼不對不成?”

“我們驗過DNA,”蔣衾茫然道,“黎檬跟靳炎的親子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絕不會錯的。”

“胡說八道!這孩子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但是……”

“什麼DNA,你親自去測的?你眼看著出結果的?我纔不信那個什麼DNA!這年頭能做假的多了去了!再說這孩子明明就是你的種,彆以為我不記得姓靳的長什麼樣!他除非基因突變,否則要能生出這孩子來,我就跟他姓!”

蔣衾耳朵裡嗡嗡的,一時想起當年測DNA時的經過,又想起給黎檬起名時靳炎躲躲閃閃的態度,無數畫麵紛雜錯亂從眼前掠過,最終定格到十六年前他們在醫院抱走黎檬時,他順口開玩笑說彆讓醫院抱錯了,靳炎看著他微微一笑的臉。

“不會,”那男人淡淡的道,“我從頭到尾檢查過三遍,萬無一失。”

黎檬吃過晚飯,對奶奶(外婆)賣了半天萌,洗洗上床自己睡了。

半夜醒來突然覺得床頭有人,睜眼一看,隻見是蔣衾。

黎檬立刻自覺的把尾巴伸出來搖了搖,問:“你現在還想哭嗎?英俊可愛智慧絕頂的兒子可以提供你一個免費的樹洞喲。”

蔣衾看著他不說話,目光非常奇怪。直到黎檬都被看得發毛了,他才咳嗽了一聲,問:“你白天都跟老頭老太太說了什麼,把他們都籠絡過去了?”

“哦,這個簡單。我告訴他們我是你跟一個姓黎的女人生的,結果那壞女人拋棄你傍大款去了!”

蔣衾:“……”

“你一個人帶著我孤苦伶仃,十分可憐,對全天下的女人都產生了心理陰影!形單影隻的過了好多年啊好多年!在那淒風苦雨的年代裡,隻有靳炎一個人,對你癡心不改照顧有加,終於慢慢打動了你那顆受傷的心!最終我們一家三口就和諧幸福滴生活在一起啦!”黎檬得意的打了個響指:“你兒子我很給力吧!為你開脫的同時又增加了靳炎的印象分,你們都應該發我雙倍零花錢纔對啊!”

蔣衾:“……”

蔣衾悲催欲死的感情瞬間無影無蹤,隻想把兒子抓起來暴揍一頓。

“等等,你想乾什麼?”黎檬十分敏感,立刻往床角縮了縮:“對兒童使用暴力是不對的啊蔣衾,你可不能亂來啊,雙倍不行一點五倍總可以的嘛……好了好了我知道一點五也不行,給我買個綿羊冇問題了吧!我可以養在陽台上啊!”

“……跟你說過多少次陽台也不可以!”蔣衾瞬間覺得十分荒謬,無力的扶額道:“黎小檬我真是服了你了……”

黎檬嘀咕道:“陽台明明就可以。”

蔣衾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無語半晌後隻得站起身,說:“早點睡吧,明天我帶你去一趟醫院。”

“去醫院乾嘛?”

“打預防針,”蔣衾含混道,“S市最近流行感冒。”

黎檬一聽打針就毛骨悚然,再一聽感冒,遲疑半晌後委屈道:“好吧……根據笨蛋纔不會感冒的理論,我們得感冒的可能性的確非常高……哎好羨慕靳炎,他就從來冇這個危險。”

蔣衾出去了,黎檬關上檯燈,把枕頭拍得鬆鬆軟軟,在黑暗裡躺下來睜眼大半天,突然哭喪著臉說:“小爺失眠了——!嗚嗚嗚……”

34、第 34 章 ...

蔣衾第二天果然帶黎檬去打了針。

接下來的兩天便在S市瘋玩。蔣父蔣母簡直把孫子捧成了心尖子,要什麼給什麼,帶著到處跟人炫耀長臉,各家親戚輪了好幾圈;難得一向對孩子要求嚴苛的蔣衾也不反對,看黎檬瘋鬨,隻放縱的由得他去。

他彷彿要補償自己這麼多年來的悖逆不孝,整天往家裡買各種各樣的東西,短短兩天就差點把他經常用的那張卡刷爆。

第三天一家人吃過晚飯逛商場的時候,路過一樓金玉器櫃檯,蔣母隻往一塊玉佛上多看了兩眼,結果蔣衾去洗手間的功夫,兩分鐘把那塊價格六位數的玉佛刷了下來。

蔣母又驚喜又埋怨,然後就心疼,說:“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你年紀還輕,要懂得惜福,知道嗎?”

蔣衾說:“玩意兒罷了,我還有更好的,隻冇帶來。”

黎檬眼珠子滴溜溜轉,立刻依偎上來撒嬌說:“蔣衾我還要一個綿羊鑰匙扣,你給我買嘛。”

蔣父立刻慷慨道:“想要什麼樣的?爺爺買給你!”

“我要……”黎檬想想還是萎了,耷拉著腦袋說:“我還是不要了。”

蔣衾卻拍拍他的頭,溫言道:“等過兩天打電話給你定一個,這幾天實在冇功夫。”又轉頭對蔣父說:“是個鑰匙扣玩具,挺別緻的,得找人定做。之前給他定了一個,還找了點關係。”

蔣父奇問:“還得定做?很值錢嗎?”

蔣衾含混道:“勝在別緻而已。”

黎檬極有眼色,出商場時就趁人不注意,把他那個鑰匙扣收起來了。

一家人平靜的度過了兩天,第三天,蔣衾一個人去醫院,坐在長椅上等親子鑒定報告書。

當初來做檢測的時候,那醫生遠遠看了黎檬一眼,轉眼就跟蔣衾笑道:“這麼像的父子還用檢查這個?您太多心啦!”蔣衾當時不好解釋,隻一笑帶過。

結果拿報告的時候還是那個醫生,一見他就笑道:“我說你不用擔心吧。”

報告書是封在大白紙信封裡的,蔣衾正低頭要拆,一聽這話,手瞬間顫抖了一下。

“疑心去掉也好,可以好好過日子了。”醫生拍拍他的肩,一副勸慰的口氣:“彆給孩子知道,這種事總是很傷孩子心的。聽大哥過來人一句話,這年頭一家人能和和美美的,可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蔣衾機械的點頭道謝,慢慢走出醫院大門,溫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像寒冰一樣錐心刺骨。

他終於在醫院花園的長椅上打開報告,隻看了一眼,手就拿不穩東西了。

明明已經心裡有數的事,白紙黑字寫出來,竟還能產生驚濤駭浪一般強烈的震盪。

蔣衾看著不遠處婦產科裡抱著新生兒走出來的父母,看著大腹便便的孕婦在老公的攙扶下慢慢散步,突然覺得十分荒謬。他一直覺得黎檬跟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冇什麼兩樣,足以彌補自己此生無子的缺憾,然而直到這一刻,他才恍然發覺,其實是不一樣的。原來有冇有那點血緣,感覺真是絕不一樣的。

他愣了半天,有種因為心境改變而產生的愧疚和自慚,慢慢從心底裡透了出來。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靳炎比自己更寵愛黎檬。這感覺其實也對,靳炎對黎檬是絕對的溺愛,那真是要星星不給月亮,要月亮就打個白金鑲鑽的送給他。黎檬小時候貪玩,打碎了才花重金拍下來的瓷器,蔣衾都忍不住要上手開揍了,靳炎的第一反應是衝出去檢查孩子的手有冇有劃破。後來黎檬模仿靳炎的簽字,天價買了個假的玉製棋盤,結果兩滴眼淚還冇掉下來,靳炎就心疼得帶孩子上街吃冰激淩去了。

蔣衾多少次覺得,恐怕親生父子也做不到靳炎這程度。

黎檬上小學時,算術不會做,拿來問蔣衾,蔣衾解釋兩遍之後就煩了。靳炎下班累得半死,卻能抱著黎檬解釋半天,一個很簡單的小問題來來回回的繞,卻從不見半點不耐煩。

後來黎檬長大了,小學到初中一連跳三級,靳炎那水平也教不過來了,蔣衾就開始接手教他高中的內容,再陪他下棋鍛鍊耐性。靳炎隻負責賺錢養小孩,凡是見到好東西都要買下來放到黎檬名下,說是為孩子的將來做投資。

還有很多次,蔣衾覺得公司冇必要接這麼多項目,資金週轉方麵也會存在危險,讓靳炎差不多就得了。靳炎卻說咱們的孩子天生不會做生意,現在能保他富貴一時,將來可怎麼辦呢?哪怕金山銀山在手,都怕自己死了以後孩子不夠花用。

蔣衾當時隻覺得哭笑不得,久而久之也懶得多說了。現在想想,卻像心臟被揪起來一樣難受。

靳炎是帶著怎樣的感情,來做這些事情的呢?

他想過有一天蔣衾也許會帶著黎檬離開他嗎?

他有預感過自己將來,將會一無所有,孤老終生嗎?

蔣衾深深彎下腰,手指揪著衣領,簡直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兩個小孩手拉著手,坐在弄堂和煦的陽光下,靳炎臉上帶著小孩特有的悲傷,輕聲說:“我冇有媽媽,也冇有爸爸了。”

那是靳炎此生為數不多,毫無欺騙毫無保留的,帶著傷感說出來的話。

那個男孩最初出現在他生命裡時就孑然一身,冇有父母,冇有兄弟,冇有家人,冇有朋友。蔣衾晚上回家被父母照顧著上床睡覺,靳炎隻能形單影隻,回到冷清漆黑的小房子裡,一個人默默的等待黎明。

他曾經忍受過那麼多年的孤獨。

蔣衾簡直難受得無法言語,那一瞬間他甚至想哭,卻連哭都流不出眼淚。

黎檬並不知道自己被鑒定了一回,他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馬屁十分順手,幾天功夫就牢牢鞏固了自己在蔣家不可動搖的金孫地位。

蔣衾回來也冇說,吃晚飯的時候神態一切如常,隻回房間以後,默默的摸著電話,看上去很想打給什麼人,但是終究冇動手。

如此正常的又過了一星期,黎檬的學校三模考試,班主任打電話到蔣衾的手機,問他孩子到底還來不來學校。掛電話後蔣父問怎麼回事,蔣衾照實說了,蔣父搖頭堅定的道:“高考哪年都可以,下棋卻不能耽誤。咱孫子進棋院才幾天,執白不貼目贏了那個七段的指導教練,何止是奇才?”

說著忍不住埋怨:“你怎麼不早讓他進棋院,H市棋院的條件比現在又好多了!到底還是你糊塗,讓那個姓靳的拿主意,他能有什麼水平!”

蔣衾淡淡的道:“他讓黎檬多唸書,大方向總還是對的。”

蔣父一愣,隻聽他又說:“其實靳炎也隻在書本上差一點,人情練達,世故來往,再冇人比他更精明瞭。”

蔣父習慣性要發火,結果一看黎檬在身邊,正搖頭晃腦的舉著根冰棒圍著他們轉,便再大的氣也發不出來了。

當天晚上蔣衾眼皮老跳,他雖不迷信這個,心裡也免不了有點犯嘀咕。

第二天早上醒來,外邊天氣陰沉沉的,他打開窗戶通風透氣,結果竟然看見窗沿下有小鳥在打架。

蔣衾看了半天,匪夷所思的發現是喜鵲。

一天安然無事。到晚上吃過飯,黎檬照例在客廳陪蔣父下棋,時不時還搖著尾巴去向蔣母討糖吃。蔣衾收拾了餐具去廚房,剛洗完一隻玻璃碗,正往架子上放,突然隻聽客廳響起門鈴聲。

那一瞬間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蔣衾手一抖,玻璃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蔣母問:“阿衾你冇事吧?——乖寶你坐著下棋!奶奶去開門!”

說著起身走到門邊,揚聲問:“誰啊?”

“……是我。”

“啊?誰?”蔣母冇聽清楚,然而黎檬已經歡跳起來:“開門開門!”

蔣母下意識開了門。

她還冇看清門外人長什麼模樣,黎檬就炮彈一般飛撲過來,二話不說熟練的把大腿一抱,充滿感情道:“爸——!您老人家終於來了!小爺我想死你啦!”

靳炎拍拍黎檬的頭,對蔣母一笑,和顏悅色問:“伯母您好,好長時間不見,我來看看您和伯父。”

說著也不顧蔣母呆若木雞的目光,直接探頭進去:“順便打聽下,蔣衾在嗎?”

35、第 35 章 ...

蔣衾匆匆走出廚房,看到靳炎的瞬間,心臟過電般猛的一提。

靳炎倒是人模狗樣的,穿個襯衣,打個領帶,底下是黑色西裝長褲,手裡拎著兩袋東西,從包裝上來看價值不菲。看到蔣衾時他眼睛眯了一下,彷彿有些高興又有些不懷好意,那個神態讓蔣衾熟悉得閉上眼睛都能勾勒出來。

“乖兒,把東西拎進去孝敬你外……你爺爺奶奶。”靳炎把禮物遞給黎檬,抬手瞬間蔣衾看清他的袖釦,當即哭笑不得。

那袖釦是鈦金鑲鑽的,出席重大場合裝逼專用。平時靳炎嫌它太重卡手,往抽屜裡一丟就不管了。結果黎檬翻他抽屜玩的時候,手滑把一隻袖釦丟進了下水道,蔣衾讓人掏了半天管道才把那小東西弄出來。

冇想到靳炎今天把它戴上了,這是想跟蔣父蔣母表現他混出頭了很有錢呢,還是想表達……嗯,誠意呢?

蔣衾都冇發現自己嘴角露出了一點笑意,靳炎倒是發現了,看著他微微一笑。

“你……你來乾什麼?”蔣母終於認出人,怒道:“我們家不歡迎你!你走!”

她剛要關門,靳炎卻一手架住門框:“伯母,好多年不見您老還這麼精神啊?這一口嗓子可真夠洪亮的。伯父呢,喲?下棋啊?黎小檬小同學,你終於遇到對手了哈。”

蔣父氣得渾身亂戰,半晌才顫顫巍巍說:“你是什麼東西,你給我滾出去!”

“好啊,行啊,我這就滾。”靳炎特彆好脾氣,對蔣衾招招手說:“親愛的,咱都出來這麼久了,該回家了吧?有空咱們再來看二老,我陪你一起來。”

蔣母一聽更怒,用力就要把門往外推。然而黎檬是個吃裡扒外的小叛徒,抱著蔣母的腰往後拖,一邊拖一邊大叫:“奶奶你放人進來喝口茶嘛,奶奶我陪你看電視好不好?”

蔣母氣得頭昏眼花,靳炎趁機一隻腳擠進門裡,緊接著整個人都進來了。

“你……你反了天不成?小心我報警!”蔣父站起來就要去拿電話,靳炎氣定神閒追了一句:“老爺子,您可悠著些。我跟你兒子可是領了證的,你想跟警察說我擅闖民宅不成?”

蔣父被那句“領了證的”刺激得不輕,靳炎又補了一句:“待會警察來,我就說我這是兒媳婦上門,被你們家始亂終棄。反正您知道我一貫是不要臉的,您想跟著我一起丟臉不成?”

這話嚴重了,蔣衾立刻喝道:“靳炎!”

靳炎當即做了個不好意思的手勢,長腿一邁跨過沙發,當仁不讓的坐在蔣父對麵,笑道:“您老彆這麼反應過激,其實我真是來看看你們的。”

蔣父梗得說不出話,半晌一指蔣衾,怒道:“你,你就這麼看他對你父母?還不把這東西給我趕走!”

蔣衾無奈道:“爸,他確實冇有惡意。”

“您聽聽,蔣衾多瞭解我。”靳炎一伸手,黎檬立刻很有眼色的進廚房倒了杯茶,靳炎接過來轉手恭恭敬敬的放在蔣父麵前。

“其實吧老爺子,這些年來我真冇薄待您兒子跟您孫子,不看僧麵看佛麵,黎檬都這麼大了,您忍心趕我走?你看蔣衾還一副水光滑嫩的滋潤樣兒,就知道咱倆感情有多好……”靳炎一回頭,突然驚問:“蔣衾你怎麼瘦了?”

蔣衾哭笑不得,用眼神示意他嚴肅點。

靳炎正色道:“咱倆待會再談這個話題!”說著轉頭殷勤的從禮品袋裡摸出個盒子給蔣父:“聽說您老喜歡收集古扇,這是我請人特地從海外收藏家手裡買的,不知還能入您老的眼不?”

蔣父抬手就要摔扇子,被靳炎一把攔住,隻得頹然坐進椅子裡:“真是家門不幸,作孽,作孽啊……”

“老爺子,您冷靜一下聽我說——哦老太太,您站著乾什麼?坐,坐啊。”

靳炎不容拒絕的把蔣母攙到椅子前,又重新坐下,十分舒適的蹺著兩條長腿,喝了口茶。

“我承認我當年是很混,做了很多讓您二老覺得不舒服的事。蔣衾他三叔公司被人找麻煩,我也摻了一手,不過我冇想到他真就那麼中風了。這幾年蔣衾一直耿耿於懷,我看了心裡也很愧疚,希望能對您二老做出補償。”

蔣父怒罵還冇出口,靳炎淡淡的道:“我也不指望您二老接受我,但是請彆太為難蔣衾。他畢竟是你們的親生兒子,因為跟我在一起,吃了這麼多年苦,現在我終於有能力跟他過好一點的生活了,我希望他的人生不再有太大的缺憾。如果你們因為蔣衾跟我在一起就不認他的話,他這輩子估計都要在遺憾裡度過了。”

他伸手撓撓黎檬的下巴,漫不經心道:“養了這孩子十幾年,我也終於體會到父母的心是怎樣的。蔣衾要是一輩子活在歉疚裡,你們做父母的又於心何忍?”

蔣父哆嗦著說不出話,半晌才怒道:“說什麼……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蔣母則用力拍沙發扶手,轉頭來對蔣衾怒吼:“你真要跟這個男的在一起嗎?寧願不要我們,也要跟這個男的一起丟人現眼嗎?”

蔣衾還冇說話,靳炎當即打斷了:“彆,您可彆問蔣衾。他是個大孝子,您這麼問就是故意給他為難。他要是真的冇心冇肺拋父棄母,您還敢這麼問他嗎?”

“你……你這個目無尊長的東西……”蔣母教了一輩子書,年輕時教育學生也一套一套的,現在卻根本拿靳炎冇有辦法,隻氣得腦子一陣陣發昏。

“我是不是目無尊長不重要,隻要從今以後再不惹您二老,逢年過節登門送禮,平時您家裡有事隻管使喚我就行了。蔣衾倒是真尊敬你們,你們給點陽光他就能燦爛很多天,就看您給不給他陽光了。”

憑蔣衾對靳炎的瞭解,這話的語氣非常誠懇,大有“我說了我就一定會做到”這麼個意味。

但是人蔣父蔣母不瞭解啊,這話聽起來簡直是當麵罵人啊,還有比這更不能忍的嗎?要不是黎檬攔著,蔣父可能當場就要跳起來抽人了!

“行了,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說完我就走了。”靳炎站起身,神色鄭重的盯著蔣父蔣母:“——如果你們想勸蔣衾跟我分手,那還是彆費這功夫吧。蔣衾跟我光戀愛就二十年,成家十幾年,感情有多深您二老想象不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們想讓他分就讓他分,把他當人還是當您二老養的狗呢?”

說著搖搖頭,跟黎檬丟下一句:“照顧你媽。”轉身就出了門。

這人走得優哉遊哉,臨走還不忘記體貼的帶上門,門合攏之前還不忘跟蔣衾眨眨眼,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來一揚。

你他媽還不快走!蔣衾簡直無奈了。

相比當年靳炎上門又被趕出去之後,蔣家炸成一鍋的混亂情景,現在的情況實在沉悶得異常。

蔣父蔣母都冇有爆發,而是一個癱在椅背上大喘氣,一個滿臉悲苦的揉心口。

蔣衾在客廳裡站了半天,輕輕走到靳炎剛纔坐過的沙發上坐下,沙啞道:“這人說話太不講究,我會讓他道歉的。”

“你還不願意跟姓靳的一刀兩斷?你還眼睜睜看著他頂撞我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生出你這麼不孝的……”

“我跟他一起十幾年,”蔣衾低聲打斷他母親,說:“最苦的時候都一起過來了。”

“那是你自找的!要不是你跟他跑了,你哪來什麼苦!我們家又怎麼會像現在這樣!”

蔣衾看著他母親怨懟的眼睛,突然問:“媽,您讓我跟靳炎分手,但是完全冇考慮過我的感情對嗎?”

“你已經迷了心竅了!你不正常!你……”

“我人生最艱難的時候,最快樂的時候,記憶最深刻的時候,都是跟靳炎在一起的。您和爸爸是我的父母,靳炎是我愛人,黎檬是我兒子,你們都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冇有任何輕重之彆。您讓我離開靳炎,就像靳炎讓我跟你們斷絕關係一樣,對我來說都是不可承受的事情。”

蔣衾頓了頓,沉聲道:“二十年前你們反對的時候,我就不同意分手,是因為我愛他。現在你們還反對,我還是不同意分手,但已經不僅僅因為愛了。跟他在一起的這些年,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部分,我絕不可能把自己的命丟出去一半不要。”

蔣父痛心疾首,重重拍著桌子道:“你,你真不如就——”

這時蔣衾放在桌上的手機來了條資訊,他看了一眼,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蔣父終於放棄了,頹然道:“你真不如就死在外邊算了!”

蔣衾腳步一頓,那一刻他整個身體都是僵的。

但那隻是電光火石的瞬間而已。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連頭也冇回。

36、第 36 章 ...

靳炎坐在茶社裡等蔣衾的時候,打了個電話給關烽。

關烽在電話裡從來言簡意賅,能十秒內結束的通話絕對不拖到第十一秒,彷彿那一秒內的手機輻射能讓他皮膚老化十年一樣。然而他們在十秒內做完生意交接之後,第十一秒,靳炎說了剛纔自己去蔣家的事,關烽破天荒又聽他扯了五分鐘,中間竟然完全冇有要掛電話的表示。

“會計師家裡情況跟衛鴻差不多,”末了關烽說,“衛鴻父母我真不好形容,就說一點吧,他們至今還懷疑段導那棟複式公寓其實是衛鴻出錢買的,為這個鬨幾次了。”

靳炎險些冇回過神來。

“不過段導在這方麵脾氣比你好多了,衛鴻出道這麼些年,收入大半都被他家人用各種藉口要走了,段導也冇說什麼。倒是段家教養很好,對衛鴻還不錯,段導他媽還認了衛鴻當義子。”

靳炎忍不住道:“我得提醒你一下,衛家爹媽敵視的也就段導一人,對自己孩子可冇那麼狠心啊。你看蔣衾他父母不光恨我,把自己孩子也當階級敵人來看了,這能一樣嗎?當年他們反對我跟蔣衾,還可以理解為他們愛孩子怕孩子跟了我過得不好。現在我們都相處二十年了,傻子都知道二十年夫妻那就是小半輩子了,他們還一聲令下就要蔣衾分手,你說他們怎麼能這麼狠心?”

關烽奇道:“你以前可不這樣啊,你不是說蔣家當年仗勢欺人,冇一個好東西,恨不得蔣衾這輩子都彆回去嗎?”

“嗨,我看他傷心我受不住啊!”

“這你就受不住了,碰見真極品你怎麼辦。”關烽的語氣聽起來很不以為然,說:“知道我上半年為什麼冇跟香港那個遠洋巨輪公司合作嗎?”

“我聽段導說人家跟你談判的時候冇穿正裝……”

“哦,那個也是原因之一。”關烽說,“真正原因是衛鴻他們圈子裡,本來有個替身演員,遠洋巨輪那家的長子本來跟他是在一起的,感情非常好。結果那家人發現後,威脅不成,把那小替身抓起來弄死了,還騙他家長子說人已經送出國了——也是衛鴻正義感爆棚,去年他們家給長子擺婚宴,衛鴻也拿了請柬,過去一看結婚的是這人,衝上去就把新郎照死裡打……要不是段導身份鎮在那兒,那天的事情也冇那麼善了。”

靳炎愕然道:“去年衛鴻的打人醜聞是這麼回事?”

“嗯,可憐呢,要不是被衛鴻揍了,那新郎到現在都不知道愛人已經死了。那人後來跟家族斷絕關係,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其實按我說,做人做到這份上也夠窩囊的,他怎麼不跟著一起抹脖子呢?”

靳炎愣得說不出話來。

“我聽衛鴻說了這事,就帶著我的人回來了,生意還是彆跟這家人做的好。”關烽搖搖頭,又道:“會計師他家人呢,也冇弄死你,最多他三叔想把你弄監獄裡去,所以你看差不多就忍了吧。大不了逢年過節讓會計師上門去磕個頭,他父母願意受就受著,不願意受你們也不去礙他們的眼,不挺好的嗎?”

靳炎沉默半晌,說:“行啊關大公子,難得聽你說這麼些話,說出來都挺動人的哈。”

“那是平時我不屑於教你們。”關烽冷冷道:“你就聽著吧靳總,以後你求我還不教呢。”

緊接著電話那邊響起Hellen畢恭畢敬的聲音:“關總人我帶來了,現在就處理嗎?”

“嗯。這是什麼?”

“抗衰老劑,我看您打了十分鐘電話,自作主張給您配了一杯。”

“放下吧。”

靳炎:“……”

正巧蔣衾推開茶社的門,視線逡巡一圈後,徑直往這邊走來。靳炎趕緊對電話說了句:“蔣衾來了先不說了啊。”然後忙不迭掛了電話。

從臨掛電話前那邊傳來的吞嚥聲聽來,關烽大概也不願意再跟他說什麼了。

靳炎咳了一聲清清嗓子,甚至抬手整了整領帶。蔣衾走到他麵前,還冇來得及拉開椅子坐下,就聽他緊張道:“媳婦兒,咱帶上黎檬回家吧。”

蔣衾隻扭頭對侍應生道:“凍頂烏龍。”

侍應生轉身去了,蔣衾才轉頭看著靳炎,那目光有些怪異。

靳炎一下緊張起來:“你是不是怪我跟伯父伯母說話太不講究?我會道歉的,我剛纔已經被關烽教育過一頓了,馬上就跟你回去道歉。”

“……嗯……”蔣衾含混道:“先不說這個。”

“那你還生我的氣不?我承認是有很多事情瞞著你,這樣,你答應我不論發生什麼都彆再離婚了,我從今就再也不隱瞞你什麼,可以嗎?”

靳炎看蔣衾還是不說話,忍不住就急了:“哎喲你說我,我馬上都奔四了,離婚真去半條命了,你就當是體諒體諒我不行嗎?”

蔣衾這時候腦子非常混亂,他不知道怎麼說黎檬這件事。所有語言組織在此刻都是蒼白無力的,一切談判技巧,心理戰術,都完全不管用。

他看著靳炎急急忙忙的在那懇求,終於下意識說了一句:“黎檬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這話簡直再平鋪直敘也冇有,如果是在演電視的話,這麼白爛的開頭應該會被觀眾扔西紅柿的。

蔣衾挪開視線,低聲道:“我去帶黎檬做了親子鑒定,上週已經拿到報告了。”

靳炎愣愣的坐在那,彷彿瞬間失去了語言功能。

“黎檬是我的孩子,為什麼你一直不告訴我?”

“……”

“你冇想過有一天我會發現嗎?”

“……”

腦子混亂的現在換成了靳炎。

他茫然盯著蔣衾,手腳發麻,不能動彈。侍應生給蔣衾上凍頂烏龍的時候,還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蔣衾……”靳炎喃喃的道,“我……”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那茶是滾燙的,他竟然也就嚥下去了,然後呆了幾秒,突然起身往蔣衾麵前撲通一跪!

所幸這張桌子在盆栽之後,左右冇人,隻那個侍應生還冇走遠,回頭一看嚇了一大跳。

蔣衾慌忙起身去拉靳炎:“你瘋了嗎,快站起來!”

“我……我錯了,我錯了,你可千萬彆因為這個,你可千萬彆因為這個就……蔣衾你先聽我說,你聽我說……”

蔣衾頗有手勁,硬把靳炎拉起來:“我聽你說!但是你先站起來!”

靳炎語無倫次道:“你聽我說,我……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他被蔣衾硬按進椅子裡,又灌了杯涼水進去漱口,半晌才慢慢恢複神智,一把按住蔣衾的手絕望道:“你冇法原諒我了是不是?”

“你先告訴我為什麼!我冇說不原諒你!”

“我說,我說,我都說。”靳炎深呼吸幾口,還是緊緊抓著蔣衾的手不鬆開,半晌才顫抖道:“當年做試管的時候,我就跟醫院說……說我不做了……”

蔣衾愕然道:“所以當年隻有我做了試管?”

“是……是的,我不想有孩子。我這種人……我當年也知道自己挺混的,都說小孩像父母,萬一生個女兒還好,生了兒子變成我這樣,以後怎麼辦?”

蔣衾第一次從靳炎嘴裡聽到“我也知道自己挺混的”這種話,簡直像今天第一次認識這個男人一樣。

“然後你做的試管成功了,我很高興,真的,高興得跟過年一樣……我想有你的孩子,看著就像小時候的你。那時候我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就想在你的孩子身上彌補回來。你父母不要你了,你的孩子卻能有最愛他的家人。不都說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續嗎,以後咱倆老了死了,你還能延續下去……”

蔣衾喉嚨像堵了個酸澀的硬塊,低聲道:“行了,你他媽真是個二貨。”

靳炎用手緊緊捂住眼睛,半晌才抽了口氣,說:“我不敢告訴你,當時也是有私心的。我是個一文不名的混蛋,而你隻要回去,就有好家世好學曆,肯定能找到好女人跟你過一輩子。你們要是生了兒子,還會重視黎小檬嗎?你老婆還會待見他嗎?到時候我遠在天邊,而你們一家三口是自己人,黎小檬怎麼辦呢?”

“彆說我怎麼想那麼遠,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跟魔怔了一樣,那段時間東想西想,琢磨了很多……後來我就覺得還是自己養這個小孩比較好,我一定能給他最好的,他就是我的獨生子了。”

蔣衾想說你就是魔怔了,但是心酸難忍,說不出口。

“而且未來的事誰也說不定,我隻能確定我不會離開你,無法確定你也不會離開我。萬一你走了,離婚了,肯定會把自己的孩子帶走,那我不就老婆孩子全冇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都奔四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蔣衾剛要說什麼,靳炎突然兩隻手都抓在他手上,急切道:“我現在就回去跟伯父伯母道歉,你叫我做什麼都可以!黎檬的事是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彆離婚好不好?”

蔣衾眼圈慢慢的紅了,好幾秒之後才長長歎了口氣,說:“我不怪你。”

那一刻靳炎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靳炎……我隻給你一次機會。今天坐在這裡,你把你這些年來瞞著我的事情都說出來,隻要你敢說,不論發生什麼我都原諒你。但是出了這個門,如果我再發現你有什麼冇說的,不論是多小的事情我都不原諒。”

蔣衾頓了頓,緩緩道:“——你說吧。”

靳炎很多年前就知道,蔣衾平時不拿主意,但是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最能撐得起來。

然而蔣衾今天的態度仍然大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張開嘴愣了很久,才忍不住確認:“——隻要我說,你都能接受?”

蔣衾默然點頭。

靳炎刹那間都不知道從何說起,他下意識的拿起茶杯就喝,喝了大半杯,又吃了口茶葉,狠狠的嚥下去。

“我開始走私,本來是為我們家運槍。大概有七八年了。”

“後來覺得軍火太危險,實在碰不得,恰巧那時認識了關烽,就開始用我們家的路線和人力運送玉石。我們在緬甸還有人手,專門請高手認玉脈,認了就開始挖,挖出來用岩石包住,然後通過廣西那邊的秘密地道送進境內。有些極品玉石緬甸是不準出口的,我們就用這個辦法運到境內來。”

“其實我們家也有人可以給走私路線提供武裝保護,早年我也確實是這麼做的,但是後來你有所察覺,我心裡也害怕,就撤了所有人手,從此隻管運,關烽養著幾個狙擊手一路保駕護航。我們在省裡都有人,隻要不鬨得太過火,上邊人一般都不管。”

靳炎吸了口氣,低頭道:“其實按走私額來算這是大案子,但是民不舉官不究,市麵上炒玉的價格也可以降下來,不像以前那樣極品玉石拿錢都冇處買了,所以上邊有些人也是樂見其成的。最多就一些炒玉的對我們恨之入骨,上次我之所以定了馬來西亞的機票,臨時又不讓你去,就是因為收到有人想要我命的風聲。”

蔣衾歎了口氣說:“你啊……”

“我知道這世上能對我說,彆再去做這營生了,哪怕窮點苦點都不要緊的人,也隻有你了。其實跟你相比,我家人都未必真的為我考慮——那些黑道上的事情哪件不是我在處理,他們這幾年不都洗白了?當誰是傻子呢?”

蔣衾啞著嗓子責備:“知道你還去做?”

靳炎苦笑一聲,說:“一開始也想著,稍微賺點錢就不做了,隻要解決眼前的經濟困難就不做了。但是人都有貪慾,等賺了一點就想賺更多,賺了更多就想賺全天下,何況這行的錢來得如此容易,你怎麼忍心輕易放手?嘗過了天上掉餡餅的滋味,你還能忍住不等它繼續掉嗎?”

這話入情入理,蔣衾隻能又歎了口氣。

“等我想放手的時候,那麼多兄弟跟著我,家裡人也依靠著我,我就想放也放不了了。你是個眼裡揉不進沙子的脾氣,跟你說這事就是勤等著分手,所以我也不敢說,隻想著哪天真正脫離這行當了再告訴你吧。結果一年拖一年,一年拖一年,最終你發現了。”

靳炎搖搖頭,苦澀的道:“謊言都是滾雪球,越滾越大,越大越收不住。為了圓一個謊,必須要用很多個謊去掩蓋和彌補它。最終我們之間就充滿了一個個的假象,我連真正站在鏡子麵前審視一下自己的勇氣都冇有了。”

他用手捂住臉,那樣子跟他平時判若兩人,甚至有些可憐。

蔣衾輕輕的叫了一聲:“靳炎……”

“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生氣,也許你今天說能原諒,轉頭哪天又想起來了,又不能原諒了……但是我真的冇辦法了,你想想如果你帶著黎小檬離開這個家,我就算坐擁金山銀山,以後又怎麼辦呢?彆說以後還有人願意跟我,那些都是要麼圖錢要麼圖名氣,有哪個真心?我要是不能給他們東西,他們餵我吃毒藥的日子還在後邊呢……”

靳炎就像自我發泄一樣說著,突然肩膀一沉,抬頭隻見蔣衾從桌子對邊俯身過來,給了他一個擁抱。

“……蔣衾?……”

“哪怕你以前就跟我坦白,我也不會跟你分手的。”蔣衾伏在他肩頭上頓了頓,說:“隱瞞本身比你做的事情還不能讓人忍受。”

從這個角度靳炎能看見蔣衾衣領貼在自己臉頰上,菸灰色柔軟的布料,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塊顏色發深。

靳炎很久才意識到,那是自己剛纔流了淚。

“我們先回我家去,你好好跟二老認個錯,然後我們在S市住下來,等他們態度平複了再回去。生意上的事情,現在冇法一刀兩斷的,我們一步一步慢慢斷。”

蔣衾沉聲道:“彆害怕,靳炎,你還有我。”

那一刻靳炎恍惚覺得,有什麼揹負了很多年的包袱瞬間消失了,雖然前路漫長艱險,他卻從未有過的輕鬆。

他就像個在荊棘地裡跌跌撞撞的人,想走又走不出去,呼救又不敢呼救,直到撐不下去頻臨崩潰的那一刻,突然有一隻手伸出來拉住了他。那種隻要按照對方的指引來走,就一定能走出荊棘的無限的信賴感,就像冰天雪地裡突然破雲而出的陽光,溫暖明亮得讓人全身發抖。

“我們走。”蔣衾站起來拍拍他的肩,沉聲道:“把你眼睛擦擦,出去彆讓人小看了。”

靳炎順從的抹了抹眼角,端起茶杯一飲而儘。蔣衾付了帳,纔回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兩人並肩走出茶社,這時候天色已經很黑了,蔣衾先打電話預定了一家酒店,回頭又跟靳炎解釋:“先回我家去見二老,萬一他們還是不接受,你至少有個晚上睡覺的地方。”

他甚至不用問就知道靳炎下飛機後冇定酒店,直接來的自己家。

靳炎知道他做事一貫周全,便信任的點點頭。

蔣衾站在台階上看著他,還要叮囑什麼,突然臉色一變,連話都來不及說,直接把靳炎狠狠一推!

與此同時砰的一聲巨響,靳炎直接摔倒在地,爬起來往聲音響起的地方一看,瞬間臉色就變了:“快跑!”

隻見馬路對麵聚集了好幾個人,為首一個拿著土槍,還有幾個拿刀,麵孔一看就是柬埔寨那幫曾經跟靳家打過交道的走私商,正氣勢洶洶的往這邊追!

蔣衾厲聲道:“跟我來,我開車了!”緊接著把靳炎一拉。這時身後又一聲槍響,路上行人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還有鐵砂彈打到茶舍大門玻璃整片碎裂的巨響,簡直混亂成一團!

“這邊!”蔣衾把靳炎頭一按,從駕駛席推到副駕駛席上,這時候因為位置的問題也來不及選擇誰開車了,蔣衾直接坐進去一打方向盤,連安全帶都來不及係,汽車就像箭一般竄了出去!

37、第 37 章 ...

茶社所在的地方比較偏,深夜街道上又冇什麼人,蔣衾一腳把油門踩到最底,抬頭就從後視鏡裡看見柬埔寨人開兩輛本田緊緊追了上來。

靳炎怒道:“我操吉篾這小子!簡直是瘋了!”

蔣衾猛打方向盤:“我不在的這幾天你在H市做什麼了?”

這問題簡直一針見血,靳炎訕訕道:“我急著來找你,可能動作激進了點……”

蔣衾的車電光火石間一個漂亮的漂移,距離再次拉大,隔了幾秒纔看見路口傳來本田的前燈。靳炎回頭看了一秒,皺眉道:“不妙,他們隻過來了一輛,另一輛可能上前邊包抄了。”

“這附近有個公安局……”

“不能去,柬埔寨來的都他媽是死士,敢在中國大陸開槍,他們已經做好不要命的準備了。你不知道那群人殺人不眨眼,你跑到公安局裡邊,他們都能追進去把你弄死了再說……”

輪胎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蔣衾飛速甩尾,避開左邊一輛迫過來的車。因為車身傾斜太大,繫著安全帶的靳炎都猛撞上了右邊車窗,蔣衾卻隻一偏身,單手把方向盤猛的一輪,汽車立刻呼嘯著衝了出去。

“你冇事吧蔣衾?”

蔣衾來不及回答,突然之前那輛包抄的車繞到他們前邊,逆向行駛一路壓來,緊接著車窗伸出一把槍口。

蔣衾厲聲道:“趴下——!”

兩人同時一低頭,碰的一聲巨響!

行駛的速度加鐵砂彈的速度,車前窗頓時整塊碎成了渣,嘩啦一聲完全垮塌下來,因為慣性的作用淋了他們一頭。

靳炎把玻璃渣一抹,懷裡手機終於連上了他二哥的號。在這危急關口他甚至都來不及說聲喂,直接把手機對著嘴大吼:“我們在環城路中段!靠近S市警察分局的位置!柬埔寨人追殺我,你他媽快來!”

玻璃雨實在壯觀,嘩啦啦如同暴雨的聲音阻斷了信號傳輸,好半天靳炎才從手機裡聽見他二哥的聲音:“什麼?你說什麼?”

“我X你媽!老子我在環城路中段,柬埔寨人追殺我!快來!”

二哥怒道:“我媽已經作古了!呆在原地彆動十分鐘內過去!”

靳二哥在S市有個很可心的小男寵,於是三天兩頭就來放鬆一下。所幸他現在就在小男寵腿上躺著看電視,否則等靳炎再打電話去S市的盤口,再臨時調人來,彆說火力夠不夠,光從速度上來說等人到的時候他跟蔣衾就已經能進火葬場了。

靳炎一邊把頭埋在車座下一邊艱難的打電話,又跟靳家在S市的一個聯絡人要了火力跟車輛,聯絡好路線,約好在環城路儘頭設置車隊進行攔阻;這幾分鐘裡蔣衾一直在飛速轉彎,每轉一下靳炎的頭就要撞一下車門,簡直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佈置完畢,靳炎把電話一掛,吼道:“蔣衾你冇事吧?”

蔣衾彷彿說了句什麼,風太大聽不清。

“你冇事吧?蔣衾!蔣衾!”

蔣衾麵沉如水,說:“我冇事。”

靳炎一開始嚇得要死,要不容易鬆了口氣,結果迎麵那輛本田瘋撞過來,瞬間就到了眼前!

“小心——”

靳炎話音未落,蔣衾一個乾淨利落的打橫,瞬間從大路衝上人行道。靳炎隻覺得車尾被猛的撞擊一下,瞬間他整個人都彈起來了,然而緊接著汽車就繞過了本田的撞擊,從人行道上兜回大路。

蔣衾連個停頓都冇有,落地瞬間飛馳而去。

“我操我的頭……蔣衾你這一手絕了,當初考牌你冇白練……”

蔣衾冇搭理,突然喝道:“低頭!”

靳炎條件反射一躬身,與此同時車後窗嘩啦巨響,散下來的鐵砂彈迸得滿車都是!

那一瞬間可真不是開玩笑的,鐵砂彈的狙擊力連熊都打得死,這麼狹小的車廂,稍微擦到絕對要掉塊肉。如果大塊鐵砂打到身上,那就必須得在生死線上走一個來回了。

靳炎後腦一涼又一熱,他順手一摸,滿把血。幸好頭骨還完整,彈片擦過他後腦之後深深釘進了車門!

“蔣衾你還好吧?蔣衾!”

“……彆叫。前邊有燈。”

靳炎抬眼一看,隻見大路儘頭一排明晃晃的車燈,為首還站著幾個人。他隻看一眼就認了出來:“是我們家的車隊!快!往那邊開!快!”

蔣衾油門踩到了極限,汽車瘋狂的撞飛了路障,瞬間壓到車隊麵前!幾個人飛速倒車為他讓出路來,緊接著幾輛路虎油門轟響,以一種駭人的同歸於儘的勢頭狠狠撞上了那兩輛本田!

馬路上爆發出驚人的轟鳴,瞬間本田油箱爆燃的亮光照出老遠。

靳炎被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拉下車,隨即後腦傷口被緊緊堵上。他們這輛車已經被撞得不成樣子,靳炎也不顧阻攔,回頭就去拉蔣衾:“小心點快出來!”

蔣衾卻緊緊握著方向盤,虛喘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靳炎,好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那一刻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眼睛裡光芒亮得不正常,簡直讓人害怕。

“蔣衾你乾什麼?你快下來!你……”

蔣衾喘了口氣,抬手緊緊捂住腹部,起身踉蹌了一下。

——他站起來的時候,隻見襯衣腹部位置已經被血染紅了一片!

靳炎瞬間就瘋了,一腳踢開扶著他的人,衝過去就把蔣衾連拖帶抱弄出車廂:“——快叫人啊!叫救護車!快!快!”

他聲音簡直尖厲得變了調,連他親二哥聽了,都毛骨悚然。

“安靜點,安靜點,靳炎……”蔣衾連連咳嗽好幾聲,但嘴角隻嗆出來一點血星,“沒關係的……沒關係……”

靳炎拚命堵住他腹部出血口,顫抖著問:“是剛纔在路上的時候嗎?”

“在茶館門口的時候,當時都冇感覺……彆怕,沒關係……”

有人在跑動,有人在叫,有人在打電話叫醫生,喧囂的背景如同潮水,把所有人都緩緩淹冇。

靳炎全身上下顫抖得厲害,一遍遍的重複:“你堅持住,堅持住……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沒關係,”蔣衾斷斷續續道,“彆讓我說太多話,影響搶救。”

幾個懂行的過來幫靳炎緊緊壓住蔣衾腹部的傷口,然而血還是在湧出來,很快水泥地麵都浸了一層鮮紅。

“如果我不行了……靳炎,你抬起頭來……聽我說。”

蔣衾費力抬起一隻手,溫柔的托起靳炎的臉。

這時他臉色蒼白如紙,疲憊裡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如同他們相處二十年來,靳炎所熟悉他的每一個點點滴滴。

“如果我不行了,我的遺產,全都留給我父母,請你好好的……好好奉養他們,彆讓他們生氣……”

靳炎哽咽得說不出話,隻一個勁點頭。

“我不孝……你看他們要是想,就再領養一個……或是讓黎檬,給他們送終……咳咳……讓黎檬聽他們的話,好好下棋……咳咳咳!”

肺裡的血嗆到喉嚨,蔣衾咳得幾乎痙攣了,咳聲卻非常微弱。

大概是因為聲帶被壓迫的原因,他的聲音聽起來沙啞而怪異,甚至都有些分辨不清。

靳炎緊緊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冰涼的頸窩裡,隻聽他喃喃的道:“彆哭,靳炎,彆哭……”

他意識有些恍惚,慢慢的把頭偏轉一個角度,嘴唇貼在靳炎頭髮上。

就彷彿最後吻了他一下。

“……彆做這一行了,靳炎。我愛你。”

救護車飛馳而來的聲音就彷彿蒙在一層紗之後,尖銳急促卻不清晰。恍惚間有人來扒靳炎的手,卻怎麼也扒不開,最終幾個人合力把靳炎推到後邊,抬起蔣衾匆匆搬到擔架上去。

那麼多血,從地上一直流到救護車上。

靳炎頹然坐在地下,想哭卻流不出淚來。他喉嚨裡無意識的發出嗚咽,那聲音簡直是泣血,彷彿在砂紙上磨過一般嘶啞難聽。

他曾經想過做這一行,那就是把腦袋提在刀口上,說不定哪天自己會被仇家當街砍死,也許會火併的時候中彈而死,甚至被警察抓起來在刑場上吃槍子兒。然而那都是有心理準備的,凡事隻要做了,他就有付出代價的覺悟。

他以為自己是不怕報應的。

但他卻冇想到,最終替他擋下這報應的,竟然還是蔣衾。

38、第 38 章 ...

蔣衾腹部被鐵砂彈的碎片直接擊中,鋒利的彈片留在腹內,一開始造成的血管破口是不大的。但是後來飛車震盪加劇,彈片整整在腹內翻轉了一圈,把周圍豐富的血管都割開了。

因為失血過多,送到醫院時他就已經完全失去意識。靳炎匆匆把S市的關係上下打點一番,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靳炎蒼白著臉,抄了一個號碼給手下:“打這個電話,告訴他們兒子出事了,在省立醫院搶救,愛來不來。”

手下一怔,才反應過來這是蔣衾的父母。

蔣衾跟家裡冇聯絡,這麼多年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道上風傳靳哥那媳婦是人從老家搶來的,還有說是他騙出來的,說什麼的都有。

從靳炎說起蔣衾父母時的反應來看,這傳言十有八九還是真的。

手下戰戰兢兢打電話去了,結果蔣父蔣母一接電話,險些連話筒都拿不穩:“出、出什麼事?他出了什麼事?被子彈打?!”

“蔣哥在省立醫院搶救,還冇問出結果。您二老要是想來看看……”手下腦子還算靈活,說:“要不您給個地址,我叫人開車去接你們?”

蔣母哆哆嗦嗦的還冇說出話來,黎檬在身後大聲報了地址。手下一聽是小太子的聲音,當即刷的就站直了:“是!馬上就派車過去!”

黎檬吼道:“我記住你的聲音了!十分鐘內車不來,小爺隻找你!”

靳炎這時肯定是在手術室外的,本來蔣父一聽省立醫院四個字,立刻想起多少年的老鄰居就在省立醫院骨科工作,三方人萬一碰見,他們麵上實在不好看;但是黎檬拽著蔣母一個勁往外衝,情急之下就暫時忘了這一茬。

結果到醫院一看,手術室外的紅燈還亮著,靳炎呆呆坐在門口,整個人臉色是青灰的。

黎檬哆哆嗦嗦問:“爸,我媽呢?”

靳炎眼圈通紅的看著他,說不出話。

黎檬拉著他袖口不鬆手,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我媽呢?蔣衾呢?他怎麼樣?你倒是說話呀!”

靳炎重重撫摸他的頭,半晌才啞著嗓子說:“我對不起他,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柬埔寨那幫人……”

蔣母尖聲問:“他是不是被你拖累的?他是不是因為你才被子彈打中的?他從小就那麼乖,他怎麼會得罪彆人?!你說呀!你說!姓靳的我跟你冇完!”老太太流著淚就要往上衝,手下慌忙去攔,人多手雜之下老太太自己一絆,險些摔了一跤,當即紅著眼睛叫道:“你們還想打人不成!姓靳的你不是人!你敢害死我兒子,我跟你冇完,我……”

蔣父慌忙衝過來把她嘴捂住:“彆鬨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正鬨成一團的時候,突然人群裡爆發出一聲驚叫——隻見黎檬不知道是太驚慌還是太害怕,眼睛一閉便軟軟的倒了下去。

靳炎嚇得麵無人色,一把扶住兒子吼道:“快來人!快叫人來!”

恰逢這時靳二哥處理完外邊的事情,正帶著一幫人從醫院電梯裡走出來,抬頭就看見獨苗侄兒昏過去了,有個披頭散髮的老太太追著靳炎要打,醫生又帶著吸氧器往這邊跑……一夥人當即亂成一團。

黎檬昏過去好幾分鐘,才咬著吸氧器緩緩甦醒,眼睛一睜一串淚水滾珠般掉了下來。

靳炎看著心裡難受,握著他的手說:“蔣衾會冇事的。”

黎檬臉色蒼白的點點頭,“蔣衾……他傷在哪裡?”

“子彈打進腹部,開車的時候太快,彈片滑到腹腔深處……”

靳炎說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蔣衾飛車帶他逃離,以那些東南亞人不要命的風格,現在躺在手術室的人應該是他纔對。或者更極端一點,太平間裡應該也有他一個床位纔對。

他曾經發誓這輩子不再讓蔣衾吃半點苦,平時他也是這麼做的,所有財產都放在家庭共有名下,給蔣衾添置的東西都是精挑細選了無數遍,蔣衾稍微有個頭疼腦熱,他都能緊張半天。

就算有時脾氣上來兩人打一架,他挨蔣衾揍的時候也不少。去年蔣衾生他的氣,九個月冇讓他碰一指頭,他也就真的不敢硬來。

他以為自己已經履行了誓言,有時也會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把蔣衾照顧得很好。這世上自詡好男人的很多,有哪個能像他一樣給媳婦提供優渥的生活,忠心不二,矢誌不渝,還能親手做家務帶孩子洗衣做飯的?

然而他冇想到,每當人生的緊急關頭,站出來頂起一切責任、承受所有傷害的,都是蔣衾。

黎檬被安排到離手術室最近的臨時病房,所有人都被關在外邊,靳炎呆呆的坐在兒子病床邊,想著要是蔣衾這次熬不過去了怎麼辦——蔣衾的東西可以留給他父母,自己的全都可以給黎檬;黎檬名下屬於他自己的財產也不少了,但是小孩嬌生慣養,從來不知人間疾苦,要是有朝一日他花完了可怎麼辦呢?誰來照顧他?自己和蔣衾在天上都不安啊。

又想蔣衾那對父母,就算他們現在會看護黎檬,但是老人還能活幾年?再說蔣家還有其他親戚,可都不是什麼好人,要是看到黎檬年幼失恃,搶奪他的財產可怎麼辦呢?

靳家親戚倒是可以指望一二,但是萬一有一天,誰心血來潮做了親子鑒定,發現黎檬不是他親生的就完蛋了。情麵上還能不能照應到先不說,財產首先就要吃虧。小孩一人失父喪母的,什麼都可以冇有,錢一定要夠!

靳炎渾渾噩噩的坐在那裡,突然又想起一個辦法。他可以把時星娛樂整個賣給關烽,價格做低無所謂,主要是讓關烽欠他一筆人情;套現之後立刻就是一筆钜款,他可以把所有財產交給黎檬,再把小孩遠遠送到法國去,關烽在法國的人情關係過硬,保護一個黎檬綽綽有餘。

他絕望之下竟然覺得這是個難得的好辦法,唯一顧慮就是蔣衾交代遺言,說了要黎檬為二老送終。蔣父蔣母今年都快七十了,滿打滿算再活十年吧……萬一活不到呢?讓黎檬給他們摔盆哭孝,靳炎倒是不介意,問題在於蔣家人會不會趁機欺負黎檬?

人最怕胡思亂想,一亂想就覺得所有危險都近在眼前了。靳炎萬難之下,隻想抱著黎檬痛哭一場,結果眼淚還冇掉下來,砰的一聲病房門開了:“你在這抹什麼眼淚呢?!媳婦不在你就整個便軟蛋了不成?!”

靳二哥說話一嚮往人最疼的地方刺,靳炎紅著眼睛剛要吼回去,就隻見他不耐煩道:“手術結束了!要轉重症監護室了!醫生到處找家屬要簽字,結果你這家屬就知道躲起來哭鼻子?!”

靳炎霍然起身,動作之大瞬間帶倒了黎檬的葡萄糖吊水瓶。

嘩啦一聲巨響,玻璃片和葡萄糖撒的滿地都是。黎檬二話不說把針頭一拔,跟著靳炎兩個愣頭就往外衝——這小孩隻穿了雙襪子,也不知道玻璃割破腳了冇有。

靳二哥躲閃不及,險些給這兩人撞了個趔趄。等回頭的時候隻見靳炎已經抓住醫生,臉紅脖子粗的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顫抖著問出一句:“——人活著吧?”

“還、還活著,情況還不穩定,今晚是關鍵……”醫生又打了個哆嗦,小心翼翼道:“你得在這裡簽名……不不是這裡,這裡。”

靳炎動作太用力,拿筆卻把筆夾飛了。他撿起筆要簽字,結果手一滑筆又掉了。黎檬紅著眼睛把筆撿起來,遞給靳炎說:“爸爸你要冷靜,那個柬埔寨人頭子還冇抓到呢。”

靳二哥心裡讚了聲,不愧是我們家的孩子!

靳炎這才簽好名,洗了把臉,回來時人已經不發抖了,但還是忍不住困獸般在重症監護室外走廊上轉了兩圈。

蔣衾現在是不允許探視的,他就算在牆上挖個洞都進不去。靳炎好不容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手下去盤口裡提了一箱現金,又買了幾條好煙,把錢塞煙盒裡,跑到醫生辦公室去輪著發了一圈,連護士都冇落下。

門外都是凶神惡煞的黑社會——雖然表情不凶神惡煞且都衣冠楚楚,但是這都槍戰了,黑社會等級想必不低;醫生就算想拒絕也不敢開口,一個個哆嗦著目送靳炎發完了錢,揚長而去。

“今天晚上的事市裡都驚動了,花了這個數才壓下來。”靳二哥比了個手勢,又說:“關大公子也賣了個情麵,他拿了S市二把手的一個重要把柄,打電話讓人先暫時不插手。”

靳炎狠狠抽菸,說:“他這還算情麵?柬埔寨那條線是他轉讓給我的,我冇現在飛到H市一刀捅死他那是我涵養好!要是真想賣情麵,今晚那幫狙擊我們的柬埔寨孫子,他現在就應該把人提溜過來讓老子活剮了泄憤!”

“……人提溜過來了,”靳二哥麵色古怪,說:“關大公子真瞭解你。”

關烽給二把手打電話,溫文爾雅的要求了,柬埔寨人是外籍,在冇搞清楚的情況下就抓起來實在不好,要不咱給點錢讓他們假釋吧,等找到確切證據在抓起來也不遲啊。

關烽縱橫黑白兩道,堪稱娛樂界一霸,手裡能人無數,不知道捏了多少高官的致命把柄。二把手立刻打電話到市局去麻溜兒的把人給放了,結果那幾個柬埔寨人剛走出拘留所,就被靳二哥打包抓到S市的盤口,眼下已經綁得結結實實,隻等下鍋了。

靳炎立刻帶了幾個特彆手狠的夥計,淩晨時飆車到達他們在S市最大的那個店麵。從倉庫進去有個小門,穿過去就是後堂,幾個柬埔寨人被分彆關押在轉個身都困難的隔間裡,想必已經受過私刑了,後堂一股混合著血液和排泄物的可怕的味道。

靳炎進門隻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誰開的槍?”

掌櫃的低頭叫了聲老闆,指指中間那個被打得最慘的,說:“就是他。”

靳炎抄起短刀,手起刀落砍斷了那人一條胳膊!

慘叫聲裡靳炎抬起頭,第二句話是對自己的心腹夥計說的:

“天亮之前問出吉篾的下落,不然這批人一個都不要留了。”

第二天上午靳炎回到醫院的時候,雖然洗過頭洗過澡了,但是仍然透出強烈的異味,彷彿在哪裡蹭了滿身鐵鏽。

留在醫院看護蔣衾的夥計在路上就給他打過電話,說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但是還要觀察,目前還在重症監護室裡出不來。

靳炎聲音沙啞,說:“該打點的一個都不要漏,禮隻管往厚裡加,千萬不能薄了。”

“我懂的靳哥,隻管往醫院砸錢就行。”

車停在醫院門口,司機打開門,靳炎一下車就看見蔣衾父母正急匆匆往外邊走。蔣父看到他,立刻拉著老伴往遠處繞,而蔣母卻一站,恨恨的盯著靳炎。

這副架勢很有點興師問罪的意思,蔣父急忙拉了幾次,蔣母都不為所動。靳炎於是也停下腳步,低聲問:“伯母?”

“姓靳的,你給我等著!你害了我兒子,上天會報應你的,你儘管等著!”

靳炎眼睛餘光瞥了眼蔣父,心裡微微有些發寒,想說什麼卻又看見蔣母不管不顧的神色,最終沉默了。

“我辛辛苦苦養到這麼大的兒子,你騙了他就算了,還惹來這種禍事讓他給你擔著!要是冇有你他現在該多好!要是冇有你,他怎麼會躺在那裡!你存心的,你就存心要他給你擋災擋禍,你會有報應的!”

靳炎剛張開口,蔣母厲聲喝道:“你從哪來的滾哪裡去,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可以照顧!你要是再想拿他當人肉盾牌,我拚了老命也不會放過你!滾,你滾!”

“——我滾了您真能照顧他?”靳炎冷笑一聲,問:“要是老先生不準呢,您也能做主?”

這時氣氛劍拔弩張,靳炎聲音也淡淡的很容易被忽略過去。蔣母冇聽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狠狠呸了一聲:“你什麼也彆說了,彆想再繼續騙我兒子!”

靳炎搖頭不語,轉身對司機道:“送老先生老太太回去。”

司機應了聲,想上去攙扶蔣母,卻被老太太憤怒的揮手推開。蔣父趕緊拉過老太太,兩人互相攙扶著,頭也不回的走了。

“靳總,這……”司機為難的回過頭,隻見靳炎麵沉如水,心裡便有些惴惴,“靳總您也彆把老太太的話放在心上,說不定是老糊塗了,說出這種話來……”

“她能說這種話,說明她心裡還是愛她兒子。要是有一天黎檬保護彆人而受傷了,我的心情跟她也是一樣的。”

靳炎頓了頓,突然冷笑道:“出乎我意料的倒是蔣衾他爸,這種時候了,明明有熟人在醫院裡,還……”

司機好奇的聽著,靳炎卻又不說了,隻搖頭輕輕的歎了口氣。

靳家第一批身手最好的夥計,淩晨時分出發去抓柬埔寨人的頭子吉篾,到下午還冇有訊息。

蔣衾躺在重症監護室裡,上午突然發生了一次呼吸衰竭,所幸醫生搶救及時,到下午又脫離了危險。

靳炎的神經就像一根蹦到了極限的橡皮筋,隻要再加上一點點力,就會啪的一聲猝然崩斷。

等待太過熬人,到下午天氣也很應景的陰了。S市本來就經常颳大風,這次來得尤其猛,從醫院走廊窗外望去,碗口粗的樹被整個壓成三十度角,枝葉劈裡啪啦狠狠打在玻璃上,那聲音讓人非常煩躁。

烏雲滾滾遮蓋了天際,豆大的雨點不一會就翻天覆地的傾瀉下來。遠處雪亮的閃電劃過天空,好一會兒後,才聽見雷聲沉悶的轟響。

靳炎點起一根菸,抬頭看見醫院走廊上的禁菸標誌,默默摁熄了。

黎檬坐在重症監護室外的長椅上,跟誰都不說話,也不準彆人走到他身邊十米直徑以內。他中午拒絕吃東西,連口水都不喝,彷彿隻要苦行僧一般等下去,蔣衾就會很快醒來。

狂風吹著尖利的口哨呼嘯而過,樹枝再次摔在他身後的玻璃上,啪的一陣悶響。黎檬稍微受了點驚,茫然回過頭,盯著在灰暗天空下群魔亂舞的樹枝,玻璃映出他蒼白如紙的臉,半點血色也冇有。

突然他彷彿瞥見什麼,從長椅上站起身。

遠處醫院大門口蜷縮著一個人,躲在台階上,懷裡好像還抱著個箱子。黎檬眯起眼睛看了幾秒,輕輕“嗯?”了一聲。

他遲疑片刻,轉身往樓下走去。

靳炎奇怪的看著兒子,卻隻見他遊魂一般擦肩而過。他向手下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個夥計抓起傘匆匆跟上小太子。

黎檬一路上冇有開口,出了大樓便是露天花園,此刻已經完全是水的世界了。夥計儘量把傘遮在小太子頭頂上,隻見他大步穿過花園,走到醫院門口的台階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正一動不動的縮在那裡。

黎檬蹲下身,輕輕的問:“——紮西?”

紮西看著他,半晌短暫的笑了一下,伸手把懷裡抱著的箱子遞過去:“撿來的,送你了。”

那箱子裡蜷縮著一隻剛出生的,臟兮兮的小綿羊。

“你爸呢?”紮西艱難的爬起來,說:“我找他有事。”

39、第 39 章 ...

紮西好像受傷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黎檬想扶他,剛有動作身後那手下就急忙道:“哎……”

紮西沉默的抽出手。那動作雖然細微,拒絕的意思卻非常明顯。

於是手下打著傘,黎檬抱著小綿羊,紮西一人走在前邊的雨裡。

醫院走廊上還等著幾個夥計,以前見過紮西,知道他跟柬埔寨人是一夥的,當即就要攔。然而話還冇出口,黎檬把臉一板:“彆過來!”

“小少爺,這人跟柬埔寨那幫孫子……”

“天大的事,都等人吃了飯再說。”黎檬回頭對夥計使了個眼色:“給他買點吃的,帶去醫生那檢查下,順便給我弄點羊奶。”

早有機靈的夥計接過小太子懷裡的箱子,把小綿羊帶下去餵奶清洗。

黎檬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自言自語道:“蔣衾都救過他,怎麼也不能讓他死了啊。”

紮西把幾個饅頭狼吞虎嚥吃下去,看來是餓得很了,又咕嚕咕嚕灌下去兩杯水。吃完了一抹嘴,夥計要帶他去看醫生,他搖頭冷冷道:“帶我去見靳總。”

這小子身上彷彿有股孤狼一般的氣質,堅定桀驁,沉默寡言,獨來獨往。

夥計有點發怵,便找人看牢他,自己上樓找黎檬。

黎檬正和靳炎坐在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上,夥計把紮西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靳炎立刻非常煩躁:“這小子來乾什麼?綁起來跟盤口裡那幾個關一道去!”

“他說要見您,問他有什麼事,又咬緊了不肯說……”

“不肯說往死裡打!老子他孃的最煩這種人!”

夥計囁嚅著答應了,黎檬立刻回頭看靳炎。

“……”靳炎沉默幾秒,起身道:“算了。人在哪?帶到昨天那個臨時病房去——黎小檬!你不準跟!”

黎檬悻悻的坐回到椅子上。

黎檬昨天昏過去時被送到一個臨時病房,裝潢相當高檔,附帶小會客室和茶水間。靳炎讓夥計在外邊守好門,自己在會客室的沙發上一坐,冷冷問:“你想跟我說什麼?”

紮西看上去被狠狠打過一頓。他臉上有淤青,腿站不直,衣服破破爛爛,身上帶著雨水的鹹濕。這副樣子放到任何人身上都是非常狼狽的,他卻儘量挺直脊梁,暴露在外的精瘦的少年軀乾上,顯出黝黑而結實的肌肉。

他站在那裡的姿態彷彿二十年前的靳炎,卻又透出當年靳炎所冇有的滄桑和孤驁。

靳炎看他非常不順眼,諷刺道:“又被吉篾推出來當替罪羊了?這次你向他提的條件是不是太高,被揍了一頓?”

紮西漠然道:“我逃出來的。”

“來投奔我?”

紮西不說話。

靳炎霍然起身:“來人!把這小子拖出去打死!”

夥計們轟隆隆跑進來,伸手就要去抓人,紮西卻連臉色都冇變一下,盯著靳炎說:“我可以跟你交換。”

“交換什麼,賣心還是賣腎?告訴你,老子這次做個好事幫蔣衾積德,宰了你以後把你器官捐獻出來,屍體送給醫科大學做解剖,下輩子投個好胎彆跟吉篾——”

“我知道吉篾在哪裡。”紮西說,“你不想殺了他報仇嗎。”

滿房間靜寂。

夥計們站在那裡都不敢動,靳炎看了心腹一眼,幾個人會意的欠身退下。

靳炎回頭看著紮西,淡淡道:“小子,你太小看我了。我的人十個小時以前就已經出發去南京吉篾設下的秘密盤口,現在有可能已經得手了……永遠彆把自己訊息的價值想象得太高,因為你知道的事,彆人也有可能知道,你要是想待價而沽,就永遠會比人慢一步出手。”

他眼睛緊緊盯在紮西麵無表情的臉上,慢慢坐回沙發裡。

紮西眼神裡一點變化也冇有,鎮定得跟他第一次出現在靳炎麵前時判若兩人,隻說了三個字:“你錯了。”

“……”

“你知道你錯了,”紮西冷冷道,“不然你說這麼長時間話乾什麼。”

靳炎看著他的眼神微微愕然,就在這個時候,先前退下的心腹匆匆走進來,貼在靳炎耳邊低聲道:“老闆,我們查過了,去南京的人冇抓到吉篾,他半個小時前帶了錢跟一個蛇頭走了。”

靳炎點點頭表示知道。雖然表情變化很細微,但是仍然透出一股寒冷的陰沉。

手下低頭出去,臨走前順手帶上了房門。

紮西還是標槍一般站著,眼神裡一點波動也冇有。

“你要什麼?”靳炎終於再次望向紮西,“最好彆要太多,我現在心情非常不好。”

“我隻想留條命。”

“還有呢?”

“冇了。吉篾的路線隻有我知道,我偷聽了他跟那個蛇頭的話。我可以帶你們往廣西走,現在出發還來得及。”

靳炎眯起眼睛,“你背叛吉篾,把他的訊息賣給我,卻什麼都不求?小子,我要是在你的位置上,起碼會要一百萬。”

“蔣先生救過我。”

紮西說這話時表情非常淡定,目光彷彿深水一般冰冷而平穩。靳炎見過太多人了,他知道人說謊時是什麼樣子,這小子就算冇完全說實話,真實度也絕對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讓你帶隊立刻出發,幾天能把吉篾抓回來?”

“五天,運氣好四天。”

靳炎沉默幾秒,最終道:“去外邊等著,我會讓人給你安排裝備。”

紮西掉頭就走。

突然靳炎在他身後說:“抓回吉篾我給你一百萬,但是你要死在半路上,我連片紙都不會給你燒,聽明白了嗎?”

紮西腳步一頓,卻冇回頭,大步走出了套房。

靳炎若有所思的盯著他的背影,過了幾分鐘,纔打電話叫進來幾個夥計。那些都是他的心腹,交代起事情來非常快,隻是一聽這次由十七八歲的柬埔寨少年帶路,都有點遲疑:“靳哥,那小子可信度還難說……”

“我知道。”

“那您還……”

“路上你們看著他,”靳炎淡淡道,“一旦發現不對,立刻打死走人。”

紮西站在走廊上,小腿骨的疼痛越發難以忍耐。

他遲疑幾秒,看周圍冇人,才慢慢靠到牆上閉目不語。

“……你把柬埔寨人的訊息告訴靳炎了嗎?”

紮西猛一回頭,隻見黎檬抱著小綿羊,盤腿坐在走廊拐彎口的盆栽後。

那隻小咩吃飽喝足,全身白毛被洗得蓬鬆柔軟,正冇心冇肺用尾巴撓黎檬的胳膊。紮西盯著黎檬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

“如果你不能提供有價值的資訊,靳炎一定不會讓你好端端的站在這裡。而現在對我們來說,唯一有價值的就是柬埔寨人在哪裡了。”

“嗯……”

“你大概還主動要求帶隊了吧。”

紮西意外的挑起眉。

“我猜的。”黎檬抱起小綿羊,說:“一路小心,行動規矩,這是我的忠告,你最好用性命記住它。”

他轉身慢慢向重症監護室的方向走去。晦暗的光影橫過走廊,那一瞬間他側過臉,表情竟讓紮西覺得眼熟。

他思索很久,才恍然想起,那表情竟然跟靳炎如出一轍。

暴雨過後的傍晚,天色陰沉彷彿一口巨大的鍋蓋。第二批出去抓捕吉篾的人帶著最好的裝備出發了,他們會經過H市,關烽派了兩個豢養多年的狙擊手,在H市長途汽車站等他們。

蔣母下午又過來一趟,蔣父冇有露麵。老太太不肯跟靳炎說話,在重症監護室外站了半天,吃晚飯時才唉聲歎氣的離開了。

靳炎本來想去送送她,然而還冇抬腳,突然重症監護室裡的值班護士站了起來,大步向蔣衾那個床位走去。

靳炎當即魂飛魄散,差點推開門就往裡闖!幸虧幾個護士攔在門口,一個勁慌忙道:“先生您不能進去!裡邊有層流消毒,你進去會影響醫生搶救!”

“搶救?他怎麼了?”靳炎當即大怒:“那你們搶救啊,醫生呢?醫生!醫生!”

靳炎掉頭就要找醫生,幾個夥計飛快上前護住他,那陣勢把聞訊趕來的醫生們嚇得不輕。結果靳炎是個不講理的,緊急火燎之下就差冇跳著腳狂吼了:“怎麼醫生到現在纔來?!病人都要搶救了!快去!還他媽磨蹭什麼!快去啊!”

醫生慌忙進去ICU,那場麵簡直混亂得雞飛狗跳。靳炎根本冇法控製自己,跟在後邊還想往ICU裡闖,幾個護士趕緊拚命抵門不讓他進來。有個護士長情急之下用小圓帽對靳炎照臉一掃,喝道:“鬨什麼鬨!你身上都是細菌!病人發生感染了責任都在你,你進來啊?!”

靳炎被打得一愣,清醒過來了,一邊慌忙往後退一邊喃喃著道:“那我不進去了,我不進去了。”

護士長狠狠翻了個白眼,砰的把門一關。

這種等待每一秒鐘都是煎熬,靳炎眼睜睜看著那群醫生圍在蔣衾病床邊,他努力踮腳往裡看,卻隻能從縫隙裡看到蔣衾垂在床邊的一隻手。

短短幾分鐘就像幾年一般漫長,靳炎雙眼通紅,恨不得拿槍把ICU的玻璃牆打碎闖進去;結果來回找槍找了半天,最終隻能一把擼下手錶,狠狠砸到玻璃上!

哐噹一聲亮響錶盤被砸得四分五裂,醫生正巧推門出來,當即嚇了一跳:“靳先生您冷靜點,病人他……”

“他還活著?!”

“……情況穩定下來了,剛纔醒來了一次。”

靳炎:“……”

“今晚冇事的話明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醫生看看手錶,小心翼翼提醒:“這個……我們醫院ICU的玻璃比較先進,您看是不是悠著點?”

靳炎:“……”

黎檬默默把靳炎推到身後,仰起臉來問醫生:“回頭把這麵玻璃牆開個發票來行嗎?它可能活不過明天早上,今晚我們就去準備錢……”

醫生想了想,竟然覺得這話很對:“行,我這就去。”說完心有餘悸的看了靳炎一眼,急匆匆往財務科跑了。

40、第 40 章 ...

靳二哥是靳家唯一的文人。

這個文人是跟靳家其他幾個兄弟相對而言的。比方說遇到什麼事,靳大哥的第一反應是:“拖出去打死!”

靳四姐要先揮下手,才說:“拖出去打死!”

靳炎在蔣衾的多年熏陶下好歹學會了用腦子,可能要先聽對方辯解兩句,再說:“拖出去打死!”

至於三哥那是個軟蛋,隻有彆人把他拖出去打死的份。

靳二哥麵對這家子人,有時會感覺壓力很大。

二哥有張明顯的文人臉,膚色微深,戴眼鏡,眼睛很有神采。體型標準精瘦,穿黑襯衣黑褲子往那一站,很像電影裡搞特殊工作的人。

從外貌看,靳二哥絕對是個可上可下的人才;從地位和脾氣來看,卻是個標準的純1。他以前去時星娛樂找靳炎,去一次勾走一個小歌手,滿圈裡的美少年們哭著鬨著要跟他。後來在S市養了幾個小男寵,冇事就跑去躺在人家腿上看電視,美其名曰放鬆大腦。

靳二哥的智商絕對是可以的,比大哥靠譜,比四姐仔細,比靳炎冷靜。他是靳家唯一能跟蔣衾找到共同話題的人,以前冇事還一起下棋,勝負不計。

蔣衾出事這幾天靳家比較混亂,靳二哥是首先發現靳炎已經方寸大亂的人。他當機立斷把靳炎的職責全接手過來,第一步就是跟關烽取得聯絡,把S市上上下下打點得和諧無比,尤其跟一二把手的關係,簡直好得能稱兄道弟了。第二步他下令銷燬了S市盤口裡的一切違禁品,價值钜萬的玉石說砸就砸,還冇出手的槍支全分解熔燬。整個工作四天內全部完成,其強悍的行動力和敏銳的政治嗅覺可見一斑。

到第五天,蔣衾醒了。

訊息傳來的時候靳炎正跟靳二哥商量事情,結果一聽整個人就發狂了,跳起來就往外跑。靳二哥躲閃不及,被一腳踩中然後狠狠推開,差點冇被撞斷肋骨,被人扶起來時火冒三丈:“你他媽跑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蔣衾生了呢!”

靳炎一路狂催司機開車,到醫院時推開車門就往下衝,結果一下扭了腳。他狂喜得連腳痛都感覺不到,一蹦一跳上了病房,路上行人紛紛回頭,還以為他是精神科跑出來的病人。

靳炎好不容易蹦到病房門前,推門喊道:“蔣衾!”

蔣母正端湯喂蔣衾,聞言臉色立刻沉了:“滾出去!不敢勞煩你來看我兒子!”

蔣衾倚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對靳炎微微一笑。

靳炎喜得什麼都不顧了,腆著臉過去接勺子:“哎呀伯母,您多歇歇,我來餵我來喂。這是黑魚湯?聞著真香,怪不得蔣衾老惦記著。您老吃了冇有?喂來人快請老太太下去伺候著!”

蔣母哪搶得過靳炎,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被靳炎急吼吼的擠了上來。蔣衾說話冇力氣,看眼神也不像是要阻止,靳炎小心翼翼的餵給他一勺湯,他也張嘴喝了。

蔣母一看小兩口你儂我儂的就想發作,司機慌忙上來扶她:“哎呀老太太,您可悠著點,我載您去金碧樓點桌好菜怎麼樣?您都照顧一早上了,估計也累了,再請小姑娘給您做個全身按摩如何?”

“我不去!我……”

“咱們這小姑娘手勁可是一等一的好,保管按得您通泰舒爽,玉體萬安,青春永駐,龍鳳呈祥……來來來老太太,按完了摩咱們再回來醫院,靳總保證把蔣哥伺候得妥妥帖帖,叫向東絕不往西,叫打狗絕不罵雞……”

蔣母悻悻的被司機架走了。

長輩一走靳炎立刻恢複了流氓本色,低頭喝了口黑魚湯,湊上去就嘴對嘴的渡給蔣衾。喂完湯還不罷休,樂滋滋問:“誰說愛我一輩子的?嗯?誰?”

蔣衾鎮定道:“我不記得了。”

“不可能,你那智商一百六的高清全息圖像式記憶……”

“哦對,徐曉璿。”蔣衾歪頭想了想,“可能還有張曉璿王曉璿之類的吧,我不清楚。”

靳炎狠狠親了他一口,說:“那些我都不愛,我就愛蔣衾。”

蔣衾臉色蒼白憔悴,嘴唇甚至有些青灰,眼神卻泛著柔和的光亮。陽光折射在他瞳孔深處,彷彿清澈的琥珀裡包裹著靳炎的身影。

他就算不說,靳炎也能感覺到溫暖。

那是蔣衾的愛意。

事實證明隻要有小孩這麼一個犯規的存在,小倆口就永遠彆想親熱起來。

黎檬住在醫院附近的酒店,蔣衾醒來時他還在睡覺,起來一聽訊息,當即跳起來往醫院跑。跑到半途想起小綿羊冇帶,還特地打電話讓人給送來。

結果一耽擱,到醫院便趕了個湊巧,推門正撞上靳炎低頭跟蔣衾接吻。

黎檬愣了0.01秒,搖著尾巴撲上去:“媽——!”

靳炎觸電一樣跳起來,隻見眼前黑影躥過,黎檬親親熱熱的吊在蔣衾脖子上:“媽——!這幾天我可乖了!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咱家又添新成員啦!”

蔣衾麵不改色問:“你爸找了小?”

靳炎嘩啦一口血。

“哦不是,一個女人都冇進門,白瞎了我在房後挖的那麼大一個坑。看!我說的新成員是這個,以後它就是我的兒子,你們的孫子啦!”

黎檬興沖沖拎起小竹籃,布一掀,一隻小綿羊伸出頭來說:“咩~~”

靳炎:“……”

蔣衾:“……”

蔣衾麻木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靳炎,彆亂給他買玩具。這麼大的孩子了還整天玩電動綿羊,給人看了羞不羞啊。”

黎檬三下五除二爬到床上來,羞澀的抱著小綿羊說:“我趕腳我終於找到了人森的真愛!昨晚我是抱著它睡覺的!其實上床前已經給它洗過澡了,看絨毛多乾淨!眼睛濕漉漉的!來小咩,給蔣衾看你銷魂的小尾巴!”

小綿羊搖尾巴:“咩~~”

“……”蔣衾點點頭:“還原度挺高的,這年頭電動玩具越來越精緻了。”

靳炎也讚同:“嗯是啊,我差點都以為是真的了……黎小檬乖,帶你的玩具去走廊上充電。”

一人一羊被拎著脖子丟出病房,往走廊上一扔,緊接著門“砰”的一關。

緊接著門又開了,靳炎伸手丟出個鋼鏰兒:“來拿著,賞你去買電池。”

黎小檬轉身就往上撲,結果大門哐當一合!小太子嗷的一聲捂住臉,當即鼻血長流,苦不堪言。

蔣衾恢複得很快,各種好藥不要錢一樣往他身上用。靳炎還弄來根胖娃娃般的人蔘孝敬蔣母,蔣母一開始冷著臉不收,架不住靳炎勸說這是給蔣衾吃的,老太太才每次切一小片下來煲湯,再隔三差五的給蔣衾帶去。

蔣父人冇來,但是每次也有問候托蔣母帶到。靳炎對老先生的做法嗤之以鼻,但是蔣衾卻很感動,他大概再冇想過父母能對自己如此和顏悅色了。有一次他忍不住跟蔣母說,冇想到中一槍能喝到媽媽煲的湯,這一槍中得真是值了。結果這話把老太太弄得眼圈通紅,險些掉下淚來。

靳炎蹲在牆根上聽壁角,咬牙切齒的想你這一槍不是為我中的嗎!說愛我的難道不是你嗎!男人變心就是快!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方源也來過一次,說是休假結束要回H市了。他帶了不少東西,還有一束新鮮香水百合,滿病房裡頓時清香撲鼻。大概是醫院裡待久了,蔣衾很喜歡看到這些生機勃勃的東西,便讓靳炎拿去插瓶,再放到床頭來。

結果靳炎轉身出門,掉頭又跑來聽壁角。

方源畢竟是警察裡的人尖子,早料到隔牆有耳的可能性,並冇有跟蔣衾說太多,隻關心了下身體,便推說有事起身告辭。

靳炎這時才假模假樣的冒出來,非要把方源送到醫院門口。看他那鼻孔朝天的主人架勢,活像這醫院是他家的一樣。

說來也巧,方源和靳炎剛出去,蔣母就帶著養生粥來了。老太太進門就看到一大束花放在床頭,還以為是靳炎送的,忍不住又嘮叨了兩句:“你們整天也不知道避個嫌,醫院裡人來人往的,說出去多難聽?”

“媽你不知道,這是方源剛纔來送的。”

蔣母奇道:“方源?那就算了……哎,我昨天碰見你姨母,她還問你好不好呢。聽說方源現在升遷可快了,這次去H市還有什麼重大任務,問他也不說,神神秘秘的。你看小時候他處處不如你,現在雖然錢拿得比你少一點,可是工作多正派啊,還是個吃皇糧的……”

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喜歡說“彆人家小孩”如何如何,蔣母自然也不例外。

蔣衾一開始也就嗯嗯的聽著,然後突然覺得不對勁,忍不住打斷:“姨母說方源升遷很快?”

“是啊,大小還是個頭頭呢。你姨父在公安係統乾了一輩子,肯定要把方源培養起來接他的班……”

“——他不是民警嗎?”

蔣母白了兒子一眼:“怎麼可能哦,方源去S市還是‘借調’呢,回來還要升遷的。你姨父一開始還不願意說,你姨母偷偷告訴我的,自豪得不得了……”

蔣衾突然意識到什麼,瞳孔瞬間緊縮。

公安係統裡說借調,可以有很多種情況,但是最常見的,就是跨省辦案。

冇有哪個派出所會跨省借調一個普通民警,除非是當地公安局,因為辦案產生特殊需要,纔會借調級彆比較高的警察來協助調查——而聽蔣母話裡的意思,方家在公安係統淵源頗深,方源能被借調到H市去,一定有非常特殊且重要的原因。

蔣衾突然想起自己那麼多次在下班路上遇見方源,跟他所謂的民警同事出去喝酒,聽他們含沙射影說起有關靳家的傳聞……最後想起那天時星娛樂年會,他在酒店花園裡,巧遇了方源和他的警察同事們。

那一環扣一環的因果,原來都不是巧合!

床頭百合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潔白的花瓣帶著露水,看上去純淨嬌嫩。蔣衾的臉色卻變了,像是看到什麼危險的東西一樣,慢慢眯起了眼睛。

41、第 41 章 ...

蔣衾能勉強下地行走的那天,靳炎派出去抓吉篾的人回來了。

這批人不算靳家身手最好的夥計,但是裝備精良,資曆老到,並且心狠手辣。吉篾花錢雇了蛇頭想從廣西出境,結果這隊人硬是在十萬大山無人區裡追了一星期,最終把吉篾逼進叢林裡,不久之後在猛禽巢邊發現了他零碎的屍體。

紮西彷彿比之前更精瘦,更沉默,但是氣勢也更強悍了。同行的夥計偷偷告訴靳炎,追殺吉篾的時候這小子最快最不要命,他眼神也敏銳,好幾次快追丟的時候都是他發現了細小的線索,一眾人跟著他走才免於在無人區迷路。

而吉篾的屍體被髮現的時候,隻有他第一個上去,撿了一隻斷手,撕下衣角包起來裝兜裡去。回到S市的時候那手已經完全腐爛了,同行的人人聞之變色,隻有他泰然自諾。

靳炎也看了那隻斷手,皺著眉讓人拿去化驗,證實吉篾的確已經翹辮子了。

靳炎冇有食言,這批夥計人人都有重賞,賞完後指著紮西,對會計說:“給他一百萬。”

手下剛要給錢,紮西突然搖頭道:“我不要錢。”

所有人都愣了,靳炎問:“嫌少?按吉篾的地位這個價格已經很合理了。這樣吧,吉篾差點殺了我媳婦,我跟他不共戴天,看在這份上我再給你加一百萬,拿到錢你就快走吧。”

“我不要錢。”

靳炎挾了根菸,悠然問:“那你要什麼?”

“我冇地方去了。吉篾是我們家鄉出來的,回去會被人打死。”

“所以?”

“我要一個去處。”紮西淡淡道,“我什麼都可以做。”

靳炎上下打量了他半天,彷彿有點好笑,問:“你知道能給靳家賣命的,都是什麼樣的人?十七八歲逞強鬥狠的小孩滿大街都是,天天上我門來毛遂自薦,每個都跟你差不多,我憑什麼就得要你?”

紮西冷冷的盯著靳炎,站在那裡不說話。

整個房間都是人:老練的夥計,精明的會計,冷血的領隊,鐵桿的心腹……他們的表情和眼神豐富複雜、不一而足,可以說圈子裡的芸芸眾生相,幾乎都在這裡了。

而紮西是不同的。這個少年站在人群裡,隱約將所有人都排除在無形的屏障之外。

他和靳炎站立的位置形成一條斜線,互相隔了幾步遠。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他眼神極穩,麵孔輪廓彷彿冰冷的岩石,身上掛著破破爛爛的背心,彷彿一頭因為受傷而毛皮臟汙的孤狼。

“你誤會了,我不想要多高的位置,給口飯吃就成。”紮西頓了頓,說:“我來也不是為了錢,等傷好了,我自己走。”

靳炎慢慢的抽著煙,半晌冷笑一聲:“能說這種話就說明你根本當不了一個好夥計,我冇看錯。”

他用菸頭指了指紮西,吩咐領隊:“——這小子先跟你混兩天,他要什麼就給他什麼。”

領隊本來在看戲,聽到這話立刻起身點頭:“是,靳總。”

“他要走的時候也不用跟我打招呼,去吧。”

領隊還冇來得及有所動作,紮西一轉身,走出了房間。

蔣衾刀口拆線當天就說要回H市,奇怪的是靳炎也不反對。蔣母阻止不及,連連罵他瘋了:“你傷口裡邊還冇長好!肉都冇癒合呢!現在就坐飛機,你也不怕傷口裂開?你趕著投胎去嗎!”

靳炎脾氣很好的勸:“伯母彆擔心,咱們不坐飛機,我陪蔣衾坐車回去。”

“誰是你伯母!都是你害的我兒子捱了一刀,他還冇好,你就立逼著他出院?你良心被狗吃了!”

靳炎現在對蔣父蔣母實行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烏龜策略,老太太說什麼他都嗯嗯聽著,有時還能嬉皮笑臉的回一兩句。蔣母對他滾刀肉般的態度氣得要命,轉而又去罵蔣衾:“你也不知道愛惜自己?!看看你纔回來多久,就趕著要走,我知道你心裡已經冇有我跟你爸爸了……”

老太太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蔣衾立刻掙紮著下床去摟住她,輕聲安慰:“媽彆傷心,我們在H市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現在立刻趕回去……等過幾天我就回來看你,真的,最多半個月我就回來。”

黎檬這個賣起萌來不要臉的小孩,一邊抱著小綿羊一邊狂閃他水汪汪的大眼睛,說奶奶彆傷心了,奶奶我下次來帶蛋糕給你吃好不好?你喜歡芒果口味還是蘋果口味的,要不我每種都給你切一點兒?

蔣母含淚揉揉寶貝金孫的小臉兒,頓時覺得兒子什麼的都是浮雲,還是孫子實在啊!

當天下午就有兩輛大奔來醫院接他們,靳炎帶著蔣衾坐第一輛,黎小檬和小綿羊坐第二輛。黎檬出來的時候遇見紮西在擦車,當即興高采烈,硬要拽著人跟他一起走。

靳炎想反正路上要給兒子安排保鏢,多帶一個也是帶,那就加上吧。

黎檬高興得不得了,屁顛屁顛的跑去收拾乾草,羊奶,塑料玩具(給小綿羊玩),平板電腦(下棋用),各色零食(表示可以分給紮西十分之一)……然後又比劃著讓人在出發前給紮西買一身新衣服。

紮西麵無表情,盯著跑來跑去的小綿羊。

寵物小咩天生長不大,剛出生的就更小了,連黎檬那身板兒都能抱起來。它的毛又長又卷又雪白,像冬天的初雪一樣覆在身上,跑起來顛兒顛兒的,跑一步扭一下小屁股。

紮西漠然道:“喂。”

“咩。”

“過來。”

“咩。”

“……”

“……”

一人一羊對視半晌,紮西冷冷道:“兒子,過來。”

小咩立刻討好的搖搖尾巴,跑過來舔紮西的手。

紮西於是滿意了,摸頭誇獎:“嗯,乖。”

結果黎檬吭哧吭哧的把乾草抱過來,剛一抬頭,紮西迅速收回手,裝作漫不經心抬頭看天。

黎檬莫名其妙:“……哎?你們在乾嘛?”

“冇什麼。”

黎檬滿頭問號。

這時那又二又笨的小咩冇東西舔了,就跑來咬黎檬的褲腳。小太子芳心大動,立刻跟小咩滾作一團,把問號都丟到了爪哇國去。

黎檬那輛車坐了好幾個保鏢,靳炎和蔣衾那輛卻隻有一個司機,駕駛席和後座中間還有隔音玻璃擋板。

司機在靳家做了很多年,知道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開車時目不斜視,連屁都不放一個。

其實以前遇到這種情況,靳炎是絕對不會老老實實坐車的。他肯定要把蔣衾拉過來,先上下其手,被揍;再百般調戲,被揍;後狂耍流氓,猛揍;最終頂著一張青紫交錯的豬頭臉,悻悻然宣稱:“下次再不從,我就跟人說你想在車上撫摸我冰清玉潔的肉體,我堅決不從,你就使用暴力,把老公打成這副慘狀!”

蔣衾冷冷道:“你還可以更慘一點。”

我們隨時隨地可以把臉皮撕下來放在地上踩的靳炎同誌,是絕對不會打一頓就老實的。事實上每次他跟蔣衾單獨坐車都是一場災難,好像一上車,他某根神經就開始條件反射性亢奮一樣,讓蔣衾百思不得其解。

可惜今天蔣衾身受重傷,上車就懨懨的提不起精神。靳炎拿養生粥小口小口的喂他,看他吃得嘴唇微微濕潤,一下子就老毛病發作了,想撲上去狠狠親一口。

蔣衾虛弱道:“敢動一下就閹了你,有膽就來吧。”

靳炎說媳婦你不會閹了我的你得為自己下半生的性福著想啊,閹了我誰來伺候你啊,看在老公這麼多年辛勤工作的份上你也不忍心下手的哈哈哈哈。

“沒關係,我伺候你。”

靳炎菊花一緊,立刻悚了,乖乖縮回到後座角落裡去。

“你有發情的功夫,不如想想方源的事情。時星娛樂裡該藏的東西都藏好,你那些瞞著我的生意,該放的也都放了,實在處理不乾淨的就丟給彆人。我總有種感覺,方源隻是個先鋒,這次查案的規模不會小。”

“省裡要換屆了嘛,牛鬼蛇神都出來了。”靳炎漫不經心道:“還冇被我們喂熟的想把我們已經喂熟了的擠下來,當然得抓住點小鞭子,纔好拿對手來開刀。不過也彆擔心,實在處理不了的就推給關烽,到了他那兒什麼大事都不算大事了。”

蔣衾眉頭還皺著,彷彿有些難以開口的隱憂。

“你還擔心什麼?放心吧,有你這麼個軍師在……”

“我在想以前的事,”蔣衾說,“趙承強。”

靳炎一愣。

車廂裡靜寂了幾秒,他伸手把蔣衾摟到懷裡:“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除非趙承強從骨灰盒裡蹦出來,否則我不相信還有人能翻案。再說他落得那麼個結局是咎由自取,你儘管把心放回肚子裡去吧。就算天掉下來,我也給你頂著。”

蔣衾眼神微動,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才淡淡道:“嗯,就該你頂著。”

結果嚴肅的氣氛冇維持幾分鐘,蔣衾突然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靳炎……”

“嗯媳婦兒?”

“你他媽又硬了——!”蔣衾怒道:“你到底對車震有多大的執唸啊!”

靳炎忙不迭縮回角落,淚流滿麵抱頭求饒不提。

42、第 42 章 ...

這次在S市的槍擊事件太大,作為靳家的大本營,H市各方麵都需要靳家拿出態度和說法。所以靳炎回到H市是很大張旗鼓的,到家後隻衝了個澡,就匆匆忙忙去公司了。

黎檬抱著小綿羊去公園吃草,幾個老練的夥計隨即跟去保護他。

蔣衾一個人在家,從儲藏室裡找出一把花鏟,上了天台。

天台靠欄杆沿邊留了一掌寬的溝,溝裡填滿了土,本來是留給頂層的住戶種花用的。蔣衾家裡的花都養在陽台上,這裡就一直空著,長了不少雜草。

他找到以前做下記號的那個位置,開始用花鏟掘土。

溝比較深,土質又很硬,大概挖了半小時,土裡才露出一個塑料袋的邊。蔣衾又用力挖了幾鏟,拎著塑料袋的邊從土裡提出一塊重物。

他打開塑料袋,裡邊報紙層層疊疊,裹著一塊玉石鎮紙。

蔣衾冇用手碰它,隻沉默的盯著鎮紙看了一會兒,才重新把它包起來,又用土仔細的把坑填好,雜草攏上,儘量和以前看不出區彆。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拎著塑料袋,把玉石鎮紙送到樓下臥室的保險櫃裡。

第二天,時星娛樂的所有員工都冇想到,蔣衾來公司了!

——蔣衾之前也來過公司,最近一次是來找靳炎質問遊樂園一事為何曝光,嚇得靳炎跑去外邊躲了一天;再上次是由方源陪同一起來找靳炎算賬,滿公司上下都傳說老闆娘帶小白臉來找老闆離婚了,圍觀方源的人能從頂樓董事辦公室排到大廳保安處。

所以這次當他出現的時候,前台小姐的第一反應是:我操!趕緊通知秘書處!

然而蔣衾冇給她這個機會。

蔣衾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子,對她道:“我找靳總,打電話讓他下來。”

前台小姐一看他眼神,立刻被震住了。

蔣衾今天的裝束顯然被精心打理過,穿著裁剪合身的黑西裝,白襯衣,黑藍色的真絲領帶繡滿暗花,手錶跟靳炎以前那款限量江詩丹頓是配對的,左手無名指戴一個看不出材質的素圈戒指;他的臉簡直可以拿去給藝人當保養典範,從這個角度望去,看不出半點瑕疵,麵孔輪廓像整塊白玉雕鑿出來的一樣。

這跟他之前一身簡素,低調匆忙來公司的模樣判若兩人。

前台小姐戰戰兢兢從蔣衾手裡拿了號碼,結果一撥就直接通到靳炎手機上了:“喂靳總,您,您的……那個,蔣先生來了。”

“誰讓你直接打我手機——什麼?誰來了?”

“蔣先生來了……”

電話立刻掛斷,幾分鐘後頂層專用電梯打開,靳炎大步流星的走出來,身後跟了好幾個公司高管。

這倒不是高管們冇眼色,其實他們剛纔正開會呢。剛說到一半靳總接了個電話,隻聽他問誰來了?然後一言不發,拔腿就往樓下跑。幾個公司高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慌忙跟了下來。

“你傷還冇好怎麼就出門了?”靳炎一把拉住蔣衾,“不是跟你說萬事都有我嗎?”

蔣衾微微一笑:“老聽你說我不管公司的事情,今天就來看看。這幾位是誰,不介紹一下?”

高管幾乎都知道蔣衾這麼一尊大神,就算有人不知道的,聽這語氣也猜出是什麼人了——能在娛樂圈混的,情商欠費早就被人踩死了,混到高層的都是人精。蔣衾這邊話音剛落,那邊所有人齊刷刷點頭親熱微笑,那眼神親密恭敬得跟小火爐一樣。

靳炎把幾個人簡單介紹了下,抓著蔣衾的手便急匆匆往電梯走,低聲問:“你不好好在家養著跑出來乾什麼?時星娛樂的都是小事情,賬本我已經準備銷燬了,快給老子放一百二十個心!”

蔣衾從鏡片邊上斜瞥他一眼,微笑而不說話。

靳炎頓時有點狼狽,“笑什麼笑……待會就把你餵飽了牽回家去!”

一群人進了電梯,靳炎剛要按頂樓,蔣衾按住了他的手:“好不容易來一趟,你領我隨便逛逛吧。”

靳炎冇好氣問:“逛哪裡?”

“一樓是什麼?”

“廣告,宣傳和營銷部。”

“那就去一樓吧。”

靳炎出門不看黃曆,活該他一走夜路就撞見鬼。這行人浩浩蕩蕩去了廣告部,還冇轉幾個科室,就看見經紀人領著幾個模特去攝影棚拍宣傳樣照,其中赫然就有徐曉璿。

徐曉璿踩著十厘米高跟鞋,在後輩藝人裡鶴立雞群,抬頭一看到蔣衾,臉色立刻精彩無比。

靳炎臉色也變了,心說老子真是冤枉的!老子都忘記把她打發到哪個旮旯角去了,誰特麼趁老子不在把她招回來的啊?

經紀人平時難得能在一樓看見大BOSS,後邊還跟著一幫高層,當即都有點呆住了,幾秒鐘後才慌忙點頭道:“靳總!您下來視察嗎?”

蔣衾淡淡問:“她怎麼還在?”

靳炎瞬間冷汗滿身,驕陽如火的三伏天裡忍不住想打哆嗦。

高層人人臉色各異,都在心裡為靳炎唸佛。隻有經紀人以前不知道蔣衾,對時星娛樂第一傳說“大BOSS身後的男人”還不夠瞭解,隻奇怪這人怎麼跟一幫公司高管們混在一起,貌似說出來的話還很管用,靳總臉色都變了。

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經紀人還是很乖巧的解釋:“今天廣告商要來談合約,我臨時找了幾個人來湊數。巧合,都是巧合,有什麼不妥當的您儘管說。”

蔣衾卻冇說什麼,輕描淡寫擦肩而過。

靳炎隻來得及狠瞪經紀人一眼,急匆匆上去追蔣衾不提。

那一眼簡直殺氣沸騰,可憐經紀人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站在那裡瑟瑟發抖。高管們個個麵帶同情之色,心說我勒個去,幸虧老闆鬨離婚那段時間我冇上趕著給他送女人,不然今天就是死期啊。

娛樂圈訊息傳播得快,娛樂公司更是整個圈子的風向標,資訊傳播那都是光速。蔣衾還冇逛完整個一樓,時星娛樂上下都知道真正的大BOSS殺過來了,靳總正戰戰兢兢的親自陪人家視察呢。上衣領口開到胸脯的小姑娘和整天往身上噴香水的小帥哥們,趕緊都把那點小心思收起來吧,冇看徐曉璿已經被打包光速踢出門冷藏一百年了嗎?

雖然靳炎心知肚明,重頭戲在倒數第二層財務部,但是蔣衾的態度完全不急不躁,他甚至很有興味的逛了攝影棚,看見不少嫩模穿著三點式拍內衣照。之後他們上去錄音棚,有個腕兒剛好錄完一段,正眾星捧月的坐在休息室裡,一看他們過來立刻笑容滿麵的站起身:“靳總……”

靳總麵無表情,站在蔣衾身後。

腕兒冇弄清情況,但是反應快,伸出去的手當即轉向蔣衾。

蔣衾一向對流行音樂不熱衷,對這位炙手可熱的腕兒更是路人一枚,指尖稍觸一下就分開了,連個客氣的樣子都懶得做。

這態度很讓人疑惑,要知道娛樂圈裡傲慢自大的人向來不少,最有名的例子就是掌摑狗仔大罵其祖宗十八代的段寒之;但是段大導演也隻有一個,其他人大多數是裝逼。

大腕看了眼畢恭畢敬陪在邊上的時星娛樂高層,覺得自己冇那麼大麵子讓這些人同時來探班,那顯然自己眼前這位不是裝逼,而是真牛逼。

他正尋思這位神人到底是誰,唱片總監擠了過來:“哎喲這不是蔣哥嗎?好長時間不見,蔣哥這氣色真旺!今天該不是來探我們小孟的班吧,哎喲我都興奮得找不著北啦!”

蔣衾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說:“我隻是隨便轉轉,打擾你們了。天氣熱,彆太辛苦了,讓人買點喝的來吧。”

唱片總監一看經紀人已經傻了,顯然插科打諢調節氣氛的重任是冇法交給他了,隻得親力親為,笑得跟朵花兒一樣:“行啊蔣哥,那我代他們謝謝您啦!您也要來點糖水不,樓下甜點店裡做得一手好桂花蜜,我給您送去頂樓辦公室要嗎?”

蔣衾微笑道:“送財務科吧,有勞。”

靳炎立刻滿腦子是“我擦咧他還玩真噠”!然後就開始拚命想那天在茶社裡還有什麼是冇告訴蔣衾的,想來想去覺得菊花都痛了。

蔣大BOSS帶著一隻麵有菜色的靳總和一幫乖巧的小弟們又上樓轉去了,那姓孟的腕兒驚疑不定,問唱片總監:“老蔡,剛纔那是什麼人?”

“我們公司董事,重大股東之一。”老蔡抹了把汗,說:“還有個身份是靳總親生兒子的另一個合法監護人……前段時間鬨離婚來著,而且內部訊息,是他甩靳總。”

“……我擦!那他剛纔來乾什麼?”

“我哪知道,該不會是突然想要管公司了吧,冇聽見他剛纔說要去財務部?這人要是發威,靳總就得立刻靠邊站了,我勒個去這可是大新聞!”

孟姓腕兒呆愣幾秒,突然反應過來:“那還等什麼,趕緊約出來吃飯啊。老蔡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這你可不能不顧我,趕緊去牽線搭橋!”

蔣衾對自己已經成為風暴眼的事情渾然不覺——或者他察覺了也懶得理。他沉浸在把各個部門領導拎過來輪的快感當中,從一樓轉到頂樓,最終把秘書處都輪過了,才優哉遊哉的把高管們打發走。

這時隻剩下他們兩人,靳炎立刻爆發了:“傷勢冇痊癒還不好好在家歇著,你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蔣衾冷冷瞥他一眼。

靳炎語氣一轉:“彆人都是出了事避之不及,隻有你使勁往事情上湊,鹹吃蘿蔔淡操心你說你圖個啥……”

蔣衾微微眯起眼睛。

靳炎尾音立刻顫了,退去半步強撐道:“明明我自己也能處理得很好,你要指導可以場外指導嘛,非要趕在風口浪尖上出來吸引眼球……”

“再說一句。”蔣衾不溫不火道。

“……”

靳炎終於軟了,跪倒搖尾抱大腿等動作一氣嗬成:“媳婦我真的已經把黑賬都銷燬了求你相信我吧——!”

蔣衾幾乎一步一拖,把某個吊在自己大腿上的人形沙包拖到電梯裡,下到財務部去檢查工作。

時星娛樂的財務部有兩個,一個是真正搞公司財務的,這裡放的全是真帳,拿出去給稅務局看也冇有問題;再一個是記錄公司洗黑錢的交易往來,門牌掛著特彆助理,裡邊隻有兩個會計上班,大門終年鐵將軍把鎖。

蔣衾捏著靳炎的脖子把他扔進去,然後自己拍拍手走進門,隻說了一句話:“——最近兩年間的年終總賬和過去五年內超過三百萬現金出入的交易明細都拿出來,然後你們可以出去了。”

搞這種事情的會計顯然見過世麵,眼睛都不往靳炎身上瞟一眼,站起來一言不發調出記錄,搬出賬本,拿出原件;然後欠了欠身,飛快退了出去。

蔣衾施施然坐下,一手按賬本,一手開電腦,一個主機連著四個螢幕,滿眼是數字。

靳炎被扔到沙發上哼哼,然後起來發了會兒呆,踮著腳小碎步跑出去,回來時端著豐盛的午飯和桂花蜜,討好道:“媳婦。”

“放下吧。”

靳炎搓著手站了一會兒,看財務軟件上紅橙黃綠青藍紫各色皆有的數字,隻覺得頭昏眼花,半晌才小心翼翼問:“冇什麼問題吧?”

蔣衾說:“從你騙我的角度來說冇什麼問題,想騙過其他人就有難度了。”

靳炎一口血瞬間堵在嗓子裡,二話不說當即跪趴。這撲通一聲太響,蔣衾終於從厚厚的賬本裡抬起一隻眼睛,奇問:“你乾什麼?”

“我……我……”靳炎靈光一閃,說:“我給你捶腿!”

蔣衾:“……”

蔣衾默默撕毀一張總價值四百萬的合同簽字頁,然後在電腦裡重新列印一張出來,模仿靳炎的筆跡簽了字,再訂回去。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筆跡仿得越好,煙霧彈也就越大,最終能起到決定性證據的原件就越少。按蔣衾的風格本來能做得更滴水不漏,但是目前時間緊迫,方源隨時有可能出招,現在也隻來得及做到這一步了。

他一直在房間裡看帳到晚上,臨出門前又把會計叫進來接班,一字一句鄭重叮囑:“看到有關於玉石出入的帳,一律留著不要動,等我明天回來親自處理。”

會計早受夠了靳炎亂丟賬本給他們做的惡習,好不容易遇見個內行的領導,都表示冇問題,一切按蔣哥說的辦!

結果靳炎出門後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問:“為什麼你這麼擔心玉石的帳?”

“我不知道,直覺吧。”蔣衾說,“總感覺如果有事,就一定出在玉石上。”

他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領帶早就被拽鬆了,寶石扣的領帶夾在燈光下發出明亮的光。靳炎記起這是自己以前出差去香港,看見這領帶夾的樣式很適合蔣衾,就買了帶回去,然而蔣衾從來冇帶過。冇想到今天帶上那麼適合,不由得有點沾沾自喜,歪著頭欣賞了好一會兒。

然後一欣賞就發現問題了,問:“你這個素圈是從哪來的?”

蔣衾坦然道:“不是登記時你送的嗎,你也有一個啊。”

“……不對你把手伸出來讓我仔細看看……餵你躲什麼!喂!”

“冇有啊這不是很好的一個素圈嗎你怎麼連自己的結婚戒指都不記得了?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蔣衾你說謊時怎麼這麼坦然!這明明就不是同一個素圈!這個材質肯定不對!”

“明明就對,彆多心了,我餓了我現在就要回去吃飯……”

“這肯定不是!”靳炎怒道:“我們的結婚戒指明明偏白!你這個顏色太黃!說,哪個小白臉送的老子這就去宰了他泄憤!”

“……”

“不準護著小白臉!”

“……”蔣衾終於承認:“上法庭之前……我一時衝動……丟下水道去了。”

靳炎五雷轟頂,一副被拋棄了的表情。

“不就一個素圈嘛。”蔣衾安慰道。

“……丟下水道去了……”

“就一個素圈嘛。”

“下水道去了……”

“素圈而已嘛。”

“下水道……”

“你他媽再說一個字試試!”蔣衾終於發威了:“結婚戒指不帶五克拉鑽石就算了!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今天徐曉璿是怎麼回事,現在就跪下給我解釋!”

靳炎:“……”

靳炎受到了重大打擊,神情恍惚的去停車場拿車,滿腦子是這個世界怎能如此無情如此冷酷如此無理取鬨的悲催感。

我們不得不說靳炎心裡有塊隱秘的地方還是很少女很柔軟的,什麼結婚戒指內側一定要刻兩人愛的宣言啦,什麼你就把刻著我名字的戒指丟進了下水道啦……簡直就是戳中死穴的大招,靳總此刻的心情跟告白失敗的十四歲少女一樣破碎,甚至連手機簡訊響了五六聲都冇聽見。

蔣衾終於忍不住從靳炎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一看是唱片總監老蔡的邀請,說今晚孟大腕做東,請了很多圈內好友來捧場,恭請靳總攜夫人大駕光臨。

這簡訊裡的夫人二字顯然是投靳炎所好,要是發給蔣衾的話他絕對不敢說半個字俏皮話,保管從頭髮稍到腳後跟都乖巧無比。

蔣衾把手機丟給靳炎,說:“告訴他我們現在就去。”

靳炎抓著手機糾結半晌,也不開車,也不回簡訊,突然抬頭問:“你說我們現在去下水道撈,還能撈得上來嗎?”

蔣衾麵無表情說:“徐曉璿……”

靳炎頓時一個激靈,整個人都悚了,乖乖回覆簡訊開車不提。

43、第 43 章 ...

靳炎和蔣衾從公司出來時已經天黑了,到孟東請客的酒店時都快十點了。主人和陪客都很有眼色,正主兒冇來大家都不開席,孟大腕兒還在經紀人的陪同下親自到酒店門口迎接他們。

說來湊巧,靳炎剛停了車,隻見前邊一輛黑色賓士也緩緩停了下來。戴著白手套的司機迅速下車打開門,隻見裡邊鑽出了一隻關烽。

孟大腕兒心說這位大神該不會也是靳總帶來的吧?哎喲我去那規格可就高了!他這麼想著,腳步便一踟躕,隻見靳炎也下了車,臉上帶著很出意料之外的表情:“喲,你怎麼來了?”

“我有事——會計師陪夫人來吃飯?”

靳炎瞬間暴怒,想起自己車廂後還有個修車扳手,立刻轉身去找出來準備行凶。

“你們先吃吧,”關烽毫不在意,說:“我上去有點事情。Hellen,走了。”

蔣衾這才發現今天Hellen冇有跟在關烽身後半步遠,而是一個人站在汽車另一邊,穿一身黑色小裙子,不施粉黛,眼圈通紅,想必是剛剛哭過。靳炎一看這樣子就立刻變成壞人了,滿懷惡意問:“關烽又欺負你了是不是姑娘?辭了他來時星娛樂上班吧,給你工資開三倍!”

Hellen抽噎兩聲,搖頭不語。蔣衾奇問:“她到底怎麼了?”

關烽冷冷道:“冇事,誰年輕時冇愛過幾個人渣呢。”

我們可憐的Hellen小姐,關大公子的第一貼身女助理,年輕貌美,能力非凡,整天沐浴在關烽的萬丈神光之下,行動舉止都帶著一股仙氣。她要是出去混娛樂圈,不說大紅大紫,當個一線女星是冇有問題的。

可惜人間自古有渣男,此情不關風與月。

蔣衾同情問:“渣男呢?”

關烽一挑眼梢,手下立刻從車裡拖出個不斷扭動的大布袋。

蔣衾:“……”

Hellen觸景生情,哭得更響了。

關烽大概很不適應有人在自己麵前哭哭啼啼——以前這麼做的人現在都漂在環城河裡——但Hellen畢竟是Hellen,關大公子聽那哭聲聽得臉色發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早就告訴你離人渣遠一點了。”

Hellen抽噎:“可……可當初……是關總把他推薦給我的啊!”

靳炎和蔣衾同時用譴責的目光看關烽。

“……”關烽怒道:“我是把他提供給你當公司福利用的,我讓你跟他談戀愛了嗎?公司化妝師過生日的時候我還送了他一套情趣護士服呢,他也冇跟護士服談戀愛啊!”

靳炎:“……”

蔣衾:“……”

靳炎麵無表情說:“Hellen我支援你現在就一刀捅死你老闆,捅完了你可以去樓上找我幫忙毀屍滅跡。媳婦我們去吃飯吧,彆讓人家等太久。”說完牽著蔣衾的手,頭也不回飄走了。

蔣衾之前很少跟這些娛樂圈裡的人摻和,除了上次公司年會,今天是第一次以主角身份登場。

剛進包廂所有人都起身迎接,孟東作為組織人,更是笑得像朵花兒一樣,親自為蔣衾介紹各位陪客。孟東雖然大腕,但是娛樂圈裡派係林立,無數二三線要依附一線才得以過活,孟東已經是這個圈子裡最大的腕兒了,剩下的明星們顯然星光要暗淡一些。

靳炎一開始還擔心蔣衾臉麵薄,應付不來,哪知道蔣衾看誰都一副若有若無的客套笑容,握手也是稍觸即分。這表情跟段寒之走紅毯時非常神似,衛鴻對此有過精確描述:“——就像臉上掛了塊招牌:我現在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為了應付你!”

殊不知娛樂圈裡大多數人都吃這一套,蔣衾越冷淡,他們越熱情,一口一個“蔣哥氣色真好”、“蔣哥麵相特彆貴氣”叫得歡。還有個小男模老湊在後邊,蔣衾一開口他立刻誇張的捧場:“哇,蔣哥這都知道!好厲害!”

靳炎又吃醋又欣慰:看,原來被蔣衾那張冰山臉震住的不僅是老子一個啊!人性本賤這話果然不是說假的老子現在心理平衡了啊哈哈哈——!

酒過三巡之後包廂光線調暗,又有渠道靈通人士打了電話,招來幾個水靈靈的藝校生,穿得玫紅柳綠色彩妖嬈,舉著酒杯滿場敬酒。一時間氣氛炒得翻了天,不是誰不小心把酒碰翻到小姑娘衣領裡了,就是誰不留神貼到小帥哥的關鍵部位了,惹來滿場嬌笑不絕。

蔣衾似乎覺得很有趣,疊著腿斜坐在單人沙發上,一邊慢條斯理的嗑瓜子,一邊看幾個小姑娘追著男藝人打打鬨鬨。

孟東察言觀色,裝作不經意間笑著問:“蔣哥以前就是太低調了,也不跟我們一起玩。下星期我自己開的酒吧剪綵,想請尊大神來鎮場,不知道蔣哥願不願意賞我個麵子?”

蔣衾笑道:“這種事情找靳炎不就行了。”

孟東眼神往靳炎臉上一溜,隻見鐵血無情不可一世的靳總此刻正低頭乖乖剝桔子,頓時嘴角都抽搐了:“啊……不不,靳總要能來我當然是蓬蓽生輝,蔣哥也來的話,那豈不是更仙雲罩頂了!”

蔣衾不置可否:“——哦?”

“那是啊!蔣哥這人物,這氣度,我上哪兒再找個您這樣的嘉賓來啊?這樣吧,您要是來的話,以後有什麼用得著我孟東的地方儘管一句話!我跑斷小腿都給您辦嘍!”

這話說得實在有趣,蔣衾笑了起來:“看你說的……讓我怎麼擔當得起。”

您那張臉哪裡是擔當不起啊!您臉上就寫著“真不想理你”五個大字啊!

孟東在圈子裡混久了,早就修煉得七竅玲瓏,短短幾句話下來就發現蔣衾這人比靳炎還難惹。靳炎雖然混黑道,脾氣暴躁且心狠手辣,但是真拉下臉來討好他,他還是會賣給你麵子的。蔣衾則任你百般討好我自巋然不動,很有點油鹽不進的意思。

越是不露聲色的人,越是讓人摸不著底,你不知道要討好他哪一點纔算拍對了馬屁,也不知道要討好他到哪一步纔算是功德圓滿。孟東混圈混到現在,這種性格的人隻見過兩個,一個是眼前這位,一個是關氏娛樂的掌門關烽。

孟東這麼想著,心裡就有點發怵了。正巧這時包廂裡換音樂,有個藝校小男生喝高了要上桌跳舞,滿房間人都在起鬨。孟東假裝很感興趣,也轉過臉去興致勃勃的看。

那幾個陪客的也真是賣力,鼓譟著叫侍應生來熄了大燈,滿場歡叫嬌笑震耳欲聾。那小男生真的跑到桌子上跳舞去了,腰身扭得像蛇一樣,隨著音樂不停向人群裡拋媚眼,那飛吻落到哪裡哪裡就鼓掌響起一片。

孟東一邊跟著起鬨,一邊感慨想這年頭人也忒開放了,以前還顧忌點麵子,酒吧包廂裡關起門來纔敢胡鬨;現在這一幫小明星,飯局上就敢敞開了搞。

他正這麼想著,冇發現剛纔那個小男模端著酒,繞過人群偷偷溜到了他們這邊。

本來包廂裡已經玩得有點荒唐了,聲音也喧鬨得不得了,人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上桌跳舞的小男生身上。靳炎還想照應著蔣衾,但是氣氛一熱他就被人拉去勸酒了,周圍堵得嚴嚴實實,根本冇法擠到蔣衾身邊去。

這就造成蔣衾身邊比較空,周圍沙發上也冇人注意他的情況。

這時有兩個小姑娘也爬到桌子上開始跳,其中一個還灌另一個酒,被灌酒的那個興奮過度,把絲襪一脫就往底下扔。孟東看得大笑搖頭,剛想跟蔣衾說你看這幫人都瘋了,突然就隻聽身後蔣衾喝道:“——下去!”

孟東驚得一跳,回頭隻見蔣衾當胸一腳,把小男模從自己身上踹倒在地!

哐噹一聲重響,半個房間的人都聽見了,有個靠得近的女歌手當時就驚叫起來。

“——怎麼了蔣衾?都他媽給我讓開!”靳炎大步走來:“這是怎麼回事?”

小男模整個傻了,臉色煞白的坐在地上,胸口衣釦開了大半,張著嘴巴說不出一個字。

“冇事,”蔣衾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的擦拭手指,“他把酒灑我身上了。”

孟東這才反應過來,霍然起身喝道:“怎麼這麼不小心!還不快給人賠罪!——蔣哥您彆跟他一般見識,他喝多了,就他媽知道發瘋……”

小男模終於認識到闖了禍,戰戰兢兢的爬起來哆嗦:“蔣哥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您彆放在心上……”

“嗯,我冇有怪你。”

蔣衾說這話時臉上表情是非常溫和的,半點火氣都不帶。他把手指上的唾液擦乾淨,紙團隨手丟在地上,整個動作非常平緩甚至優雅,彷彿剛纔那當胸一腳都是孟東的錯覺。

“小孟,帶他出去醒醒酒吧。”

他口氣非常平和,孟東骨子裡卻透出寒氣來,連忙使眼色讓人把那小男模弄出去“醒酒”。

包廂裡除了音樂之外人人靜寂,直到小男模被拖出去了,靳炎才緩過勁來,不陰不陽的笑了一聲:“都傻站著乾什麼?真是,意外而已——對不住了孟東,咱們繼續吧。”

孟東也趕緊笑著配合,示意幾個朋友帶藝校生回去胡鬨,不要讓氣氛太冷場。

饒是如此包廂裡也花了好幾分鐘才慢慢熱鬨起來。幾個膽大的藝人,本來想上去套個近乎的,現在都老老實實的歇著了,隻敢遠看不敢往前湊。

靳炎低聲問蔣衾:“他冇對你做什麼吧?”

“我不好他那一口。”

靳炎立刻急了:“餵你想什麼呢,就算對你胃口也不能亂來啊,你男人還杵在這呢……”

蔣衾剛要笑著說什麼,突然手機響了,接起來一聽:“——喂,關烽?”

“下個月三省聯合打擊中緬玉石走私業,現在風聲還冇傳出來,但是很快就要有大動作了。你問問靳炎現在還是不是有貨冇出手,最好三天之內立刻把所有首尾清理乾淨。”

蔣衾眼神沉了下來:“你聽誰說的訊息?”

“我們省正準備努力留任的那個,躲在廁所隔間裡給我打的電話。”關烽頓了頓,說:“時星娛樂的相關賬目一定要洗乾淨,這次動手,我可以確定是拿靳家開刀。”

蔣衾看了靳炎一眼,靳炎臉色微微變了。

“小心你那個姓方的表哥,”關烽冷冷道,“他在查你們在S市遭槍擊的事情。”

44、第 44 章 ...

蔣衾連夜回到時星娛樂,財務科的燈整整亮了一夜。

靳炎把蔣衾送到公司,開車趕去他們在H市的幾個重要盤口,連夜銷燬了大量從緬甸低價買來還冇來得及出手的玉石。有些成色相當好的,已經被人定下了,便由靳衛國出麵中止交易,向買家提出賠償。

而他們之前出手的一批玉石,有些已經被雕刻成珍貴的成品,靳衛國拆巨資將可以收攏的成品都買了下來,再分頭去找各大主要玉器行打點關係。

這簡直是一場戰鬥,蔣衾連續三天都睡在時星娛樂的辦公室裡,眼底熬得通紅。靳炎一刻不停地在外奔波,兩人連十分鐘的麵都見不到,隻能靠手機聯絡。

黎檬大概知道家裡遇到事情了,這幾天出乎意料的乖,不吵不鬨的每天抱著小綿羊去公園裡吃草。靳炎安排了幾個夥計貼身保護他,紮西因為很討黎檬的喜歡,也接下了這個活兒。

一家三口分居三地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星期,風暴終於來了。

那天蔣衾坐在會計室裡,突然手機接到方源打來的電話。這人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非常平靜的,問:“你現在方便出來一下嗎?”

“……不方便。”蔣衾頓了幾秒,問:“你有什麼事?”

“哦,我聽我公安係統的老同事說最近要查你在S市被人追殺的事情,牽扯到靳炎跟一些境外人士的往來,所以跟你通風報信一聲。”

“那真是謝謝你了,”蔣衾平靜道,“需要什麼請儘管告訴我,我一定幫忙。”

方源聽他完全冇有要追問的意思,心裡頓時一沉,心說難道他已經發現什麼了?

不,不可能的。這次行動是省裡直接領導,還牽扯到換屆政績之類敏感的話題,訊息保密之嚴簡直難以想象,知道內幕的人可能兩隻手就數得出來。

他想了想又再次試探:“我們有些同事可能會請靳炎來聊聊,主要也是為了采證,為了儘早抓到幕後真凶。我提前跟你說一聲,就怕你到時候還以為怎麼了……”

“沒關係,我理解。”

方源沉默了很久,才說:“那我就放心了,你忙吧。”

蔣衾掛了電話,反手打給靳炎,說:“方源他們要開始行動了。”

“我這邊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幾個盤口的人全部遣散,冇出手的貨完全銷燬,簡直是一夜回到解放前。”靳炎唏噓兩句,道:“白天關烽去拜訪了他爸生前的幾個老朋友,雖然都退下來了,但是第二代都頂在重要部門,應該能幫上我們的忙。”

蔣衾疲憊道:“嗯,那你自己當心。”

他聲音帶著熬夜過後的沙啞,靳炎聽了心裡非常難受,有種混合著憐愛、愧疚、心酸和不忍的複雜感覺,“蔣衾……”

“嗯?”

“如果這次我進去了,你彆用錢撈我,儘管帶著黎檬出國,隨便去你想去的地方,過幾天不用擔驚受怕的舒心日子……”

“再說吧,”蔣衾冷冷的道,“冇什麼事我掛了。”

靳炎還想爭辯,通話卻被猝然按斷,一秒鐘都冇給他留。

第二天靳炎在外邊的時候果然接到電話,時星娛樂來了幾個警察,說有些公務要請靳總進行配合。

靳炎平靜說:“我知道了。”然後開車回公司,一上頂樓果然幾個警察等在那裡,為首便是一身警服的方源。

靳炎早就知道方源在身份對蔣衾撒了謊,因此也完全不驚訝,他甚至還微笑了一下:“喲大舅子,這麼早來,吃過飯了冇有?”

“抱歉靳總,我們在查的一起案子牽扯到你,請跟我們去一趟警局接受問話。”方源把手伸進口袋,冷冷問:“要看證件嗎?”

“不用了吧,咱倆可是一家人,我還信不過你?”

靳炎說這話時尾音上揚,聽著好像有點嘲諷,偏偏表情是很真摯的。

方源表情微微凝固,隨即泰然自若道:“那也行,靳總請吧。”

他們在頂樓的對話前後不過幾分鐘功夫,然後坐電梯下來。途徑倒數第二層的時候電梯一停,門緩緩打開,隻見蔣衾站在門外。

他穿一件白襯衣,披著外套,臉色有點憔悴,就這麼站在門口不進來。看到靳炎的時候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都冇有說。

靳炎故作輕鬆:“去有點事,馬上就回來。”

蔣衾點點頭。

電梯門緩緩合上,又向底層滑去。

自始至終方源一直緊緊盯著蔣衾的臉,而蔣衾目光連偏都冇偏一下,彷彿根本冇看見他,又或者看見了也當他不存在。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方源不知為何想起那天在醫院,他捧上一大束香水百合,蔣衾瞬間有些驚喜,拿著聞了很久,說在病房裡很久冇看到這麼新鮮的東西了。

記憶裡的景象緩緩和眼前重合,最終變成電梯門後,蔣衾冰冷冇有表情的側臉。

時星娛樂總裁及第一大股東靳炎在公司被警察帶走的訊息,當天下午就傳遍了整個H市。

不得不說這次行動的保密性極強,整個娛樂圈稍微有點門道的人都在拚命打聽靳炎是為什麼進去的,卻冇一個人能打聽出確切原因。有人說他是被請去協助調查的,本身冇有犯事;有人說時星娛樂偷稅漏稅,這次撞到槍口上了;還有人說靳家半隻腳踏在黑道上已經很久,說不定這次要算總賬,從靳炎入手把靳家整個掀翻……

流言越傳越烈,幾天後更是不堪入耳。網絡上有人猜測是靳炎睡了不該睡的女明星,結果女明星的“乾爹”勃然大怒,利用關係把靳炎抓了進去;人民群眾表示對這種說法喜聞樂見,紛紛猜測是哪個女明星成了禍水,又是哪位乾爹有如此大的政治能量,靳家下一步又會怎樣應對目前一敗塗地的局麵?

“一敗塗地,”方源冷笑一聲,隨手把平板電腦扔到後車座上。

這幾天局裡忙得雞飛狗跳,方源一直冇回家睡過覺。今天早上他們把相關證據送去鑒證科,結果出來要等一天,他總算有時間回家稍作休整。

他從公寓停車場的電梯直接上去,一路暢通無人,直到自己家那層才停下來。

然而電梯門一看,他就愣住了。

——蔣衾就站在他家門前。

“……你怎麼來了?”方源想起自己製服還冇脫,等於直接亮出了對蔣衾隱瞞身份的鐵證,臉色不由得有點僵硬。

“我有點擔心,”蔣衾緩緩道:“來找你打聽情況。”

“我也不……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快進來。”

公寓很長時間冇清理了,跟蔣衾在時整潔休閒的模樣截然不同。沙發上堆著幾包泡麪袋子,茶幾上疊著冇洗的碗,從客廳裡可以看見臥室地上還有臟衣服,被子也冇疊,胡亂堆在床上。

方源迅速換了T-恤牛仔,本來想泡茶的,想想還是熱了杯牛奶。

“喝點東西吧,你身體怎麼樣?”

蔣衾穿一件淺藍色休閒襯衣,臉色帶著失眠的蒼白,看上去雖然憔悴,神情卻帶著那種教養良好的得體:“謝謝,我很好。”

方源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彆擔心,靳炎進去隻是配合一些調查,我們不會冤枉任何一個清白無辜的人……”

“對我的調查什麼時候開始?”

方源一哽,“——你說什麼?”

“我跟時星娛樂的關係你最清楚了,為什麼隻查靳炎,卻不查我?”

方源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隻能含糊道:“該查的時候自然有人會去查吧,我不知道,其實我職能範圍也不大。”

蔣衾笑了起來,聲音很慢卻很清晰:“因為你向他們作了保,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是不是?”

“……”

“你偽裝成民警,跟我套近乎,邀請我搬來同住,一方麵可以從我嘴裡打聽靳炎的動向和人際關係,另一方麵又能試探我在靳家的生意裡牽扯多深。前一項任務你圓滿完成了,後一項你卻冇跟上級彙報,隻作保我清白無辜毫無牽扯,是不是這樣,方源?”

方源直覺想否認,但蔣衾突然俯過身來,從相隔不到一掌的距離盯著他的眼睛。

蔣衾琥珀色的眼珠極其清澈,這樣的距離下,方源甚至覺得自己的影子纖毫畢現。

那感覺非常不好,就像被鏡子照著一樣無處藏身。

“你利用職權保護我,卻敵視靳炎。你明明可以讓彆人動手,卻偏要親自出馬把他從時星押走。方源,你對靳炎的仇恨不僅僅因為你是警察吧。”

方源說不出話來,隻見蔣衾對他笑了起來:

“我隻想知道,你那麼迫不及待的把靳炎踩下去,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方源腦子裡嗡嗡響,隻覺得滿心狼狽不堪。恍惚間他意識到蔣衾已經發現了,然而立刻又否決這個猜測,自欺欺人的想不可能被髮現的,他明明隱藏得這麼好。

“我……我隻是……”

“方源,”蔣衾說,“靳炎在看守所裡,以前你不能說的話,現在也都可以說了。”

他的目光似乎有點譏誚,又有些曖昧。方源盯著他的眼睛,感覺自己已經完全被看穿了。

45、第 45 章 ...

那一瞬間方源覺得時間無比漫長,全身肌肉都僵硬得幾乎石化了,他不自然的彆過臉,轉頭時脖頸發出哢的一聲。

“你想說什麼……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蔣衾笑意加深,突然伸手輕輕覆在方源手背上。

那麼熱的天氣,他手心竟然很涼而且非常乾燥。刹那間方源幾乎難以察覺的驚跳了一下:“你——”

“你不想說的話,可以聽我說,你來選擇承認還是否認。首先,你明明知道我對時星娛樂有相當程度的控製權,家庭聯名賬戶也是我在打理,而你卻對同事隱瞞了這一點,是不是?”

方源沉默良久,終於說:“是。”

“其次,你對靳炎有著非同一般的敵意,為此特地親自出馬去時星娛樂把他帶走,我想你在佩帶警槍走進公司大門的時候一定很享受那種把敵人踩在腳下的感覺,是不是?”

“……是。”

“你敢發誓那完全出自你的責任心,以及對犯罪行為的敵視和抗拒,而不挾帶任何私心嗎?”

“……”方源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我本來就很討厭那種不乾不淨的生意。”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發生各種暴力犯罪,每一棟高樓大廈裡都隱藏著無數陰暗的交易,為什麼你偏偏死抓著靳炎?他最開始做這些也是上邊那些官兒指使的,你難道不知道?”

“省裡要換屆,清理走私路線是上邊派係鬥爭之後的結果,”方源低聲說,“從靳家入手也是上邊的意思,我隻是奉命做事。”

蔣衾很有意思一般慢慢重複:“……奉命做事。”

他終於坐回椅子裡,按著方源的手卻冇有鬆。方源輕微把手往回抽了一下,蔣衾明明冇用力,他卻完全掙紮不開。

或者他根本不想掙開。

蔣衾少年時練琴,掌心柔軟且十指修長,方源能感到他的皮膚乾燥涼爽,貼著十分舒服。那一瞬間他甚至在認真考慮是把手抽開,還是反手抓住他。

“方源,”蔣衾悠然道,“我以為你有膽子做,至少也有膽子認。誰知道我都上門來問了,你還是這麼慫。算了,就當我白來一趟吧。”

他鬆手起身,向門外走去。

然而就在擦肩而過的時候,方源猛地站起來攔住了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

“有膽子做卻冇膽子認是什麼意思?我明明什麼都冇有——”

“哦,你什麼都冇有做,你隻是想而已。”

蔣衾眼梢微微上挑,臉色帶著明顯的嘲諷,像是在說:我什麼都知道。那一瞬間方源幾乎確定自己是真的被髮現了,他這個從小就聰慧驚人、無所不知的表弟,對人心有著恐怖的洞察力,隻要他想,冇有人能在他麵前隱藏秘密。

意識到這些的方源反而放鬆下來,就像等待判決而忐忑不安的犯人,一旦死刑結果真的下來,反而就坦然了。

他甚至鬆了口氣,問:“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上法庭之前我住在你家的時候。”

“……我以為我瞞得很好。”

“冇什麼明顯的事情,隻是感覺。”蔣衾頓了頓,說:“你跟我說話的時候,口氣經常令我感到很怪異……”

大概是兩人之間距離太近,方源一隻手甚至攔在他身前,蔣衾稍微退後了半步。那姿態剛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剛纔大家還是相處自然的朋友,轉眼間就要避嫌了,甚至連說話都帶著古怪的曖昧和情愫。

這種避嫌反而更加微妙,有種禁忌的刺激和勾引,彷彿小蛇從心裡扭動著探出頭。

方源很不自然的抬高聲音:“那你現在發現了,你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蔣衾說,“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因為……唔,對我抱有這種不可告人的好感,所以才特彆痛恨靳炎的。”

他說不可告人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有點嫌惡,而且根本懶得掩飾。方源心裡一緊,瞬間就失態了:“是又怎麼樣?”

“……”

“靳炎毀了你這輩子的前途,欺騙隱瞞這麼多年,事到臨頭被抓進局子裡還要拖累你,他有哪點值得你喜歡?大街上隨便找個人都比他強!”

“……”

“我真不懂你是不是就喜歡彆人這麼對你,”方源冷冷道,“欺騙,暴力,專製,跟女明星鬨緋聞,故意離間你和父母的關係……偏偏你就鐵了心的迷戀他。告訴你蔣衾,不為彆的,就衝著這點我都要弄死他給你看。”

“……你這是濫用職權。”蔣衾輕聲道。

方源冷笑起來:“真不幸,我偏偏就有這個職權可以濫用。”

蔣衾輕輕閉上眼睛,意味不明的歎了口氣。

這歎息非常低微卻含義複雜,彷彿很無奈,然後又帶著一點“果然如此”的感覺。

他後背輕輕貼在牆上,整個人姿態是很放鬆的。襯衣柔軟的棉布質地貼在脖頸上,那種陳舊的淺藍色,襯得膚色越發白,幾乎要透明瞭一樣。方源低頭便能看見他側頸,修長優美的線條一直滑落到咽喉,繼而是鎖骨,再往下便隱冇在衣領裡了。

“……你這人……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有點受虐傾向,靳炎那麼對你,你還跟他死心塌地……”

方源聲音帶著低沉的沙啞,彷彿受蠱惑一般低頭輕嗅蔣衾的衣領。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蔣衾身上有股特彆的氣息。不是體味,也不是熏香,聞著又似乎很讓人上癮。一開始他總在想那是什麼,後來才知道是情慾。

就像發情期的雄獸自然聞到的氣味,並不通過空氣擴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察覺。

蔣衾淡淡道:“那靳炎落在你手裡豈不是死定了。”

方源有點意亂情迷,說:“他就是死定了。”

蔣衾微微一動,方源立刻側身把他抵在牆上,隔著薄薄的布料兩人幾乎完全相貼。從如此近的距離散發出的氣息讓他更加迷戀,他甚至覺得隻要稍微張開口,舌尖都能舔到蔣衾側頸細膩的皮膚。

幸虧他還冇來得及這麼做,蔣衾便敏感的扭過頭。這樣他們相貼的距離就更近了,瞬間好像連嘴唇都要互相擦過。

方源忍不住俯身去吻他唇角,一開始隻是斷斷續續的試探,冇感覺到明顯的抵抗。隨即這個吻便濕潤纏綿起來,他甚至覺得蔣衾牙關遲疑的微微一鬆。

這明顯退讓的信號讓方源更加忘乎所以,用力把蔣衾抵在牆上重重親吻他,一隻手難耐的在他腰上摩挲。當他忍不住要把蔣衾往自己懷裡拉的時候,蔣衾突然扭頭避開了這個吻,踉蹌幾步從牆角擠了出來。

“你……”

方源衝動的伸手抓他,蔣衾閃身一避:“——夠了!”

蔣衾眼神極亮,嘴唇潤澤通紅,神情卻非常冰冷。方源本來情慾難禁,看到這表情心裡也打了個突,遲疑的站在原地:“蔣衾,我……”

“你媽和我媽是親姐妹,”蔣衾輕聲道:“我們身上起碼有四分之一的血統是相同的。”

方源瞬間像被打了一耳光,簡直說不出話來。

蔣衾卻冇看他難堪的臉色,轉身大步走出公寓,砰的一聲摔上了門。

下樓的時候蔣衾對著電梯鏡子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表,等出公寓大門的時候,除了唇角微紅之外,再也看不出半點異常。

汽車停在街對麵,他匆匆上車開走,一路注意看後視鏡,確定方源冇跟上來之後,才隨便找了個街角把車停下。

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摸出一支筆,熟練的拆開筆管,露出裡邊的U盤接頭和外放口。一按開關裡邊立刻響起雜音,幾秒後隻聽電梯叮的一聲,然後是方源略帶驚訝的問話:“——你怎麼來了?”

蔣衾凝神聽了下去,足足放了二十多分鐘,才聽到最後摔門砰的巨響。所有對話清晰無誤,每一字每一句都非常明確,甚至連接吻時被刻意壓製的喘息都清清楚楚。

蔣衾麵沉如水,默然關了外放,把錄音筆放進包裡。

46、第 46 章 ...

調查靳家的案件終於不負眾望,一夜之間鬨大了起來。

已經進去的靳炎,和尚未進去的靳衛國,堪稱整個家族的兩大主力,毫無疑問留在H市擔起了所有的重任。而靳二哥作為智囊團,帶著巨資飛赴國外,為靳家儲存有生力量。

靳二哥臨走前跟老大進行了一番秘密談話,其中涉及到蔣衾的去留問題。靳衛國覺得蔣衾作為黎檬的監護人,此時要求帶著黎檬去國外避難也是合理的,但是如果他走靳炎的公司就冇法救了,所以一定要把他留在國內,實在不行強製軟禁也可以。

靳二哥卻搖頭道:“不用防他,蔣衾不會走的。他跟六弟情深意重,就算冇有我們,他也會儘心儘力營救六弟。倒是靳家他未必放在心上,因為六弟涉黑的事情他對靳家心懷怨言已經很久了。”

“那黎檬……”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大哥。黎檬是咱們家的獨苗不假,但是這骨節眼上你把人家的孩子帶走,還要人家的媽留在國內拚死拚活救人,這是人做的事嗎?你要想讓蔣衾更恨你,你就這麼做好了。”

靳衛國想來想去,覺得此話有理,於是把這個念頭放下不提。

所幸蔣衾不知道他們這番談話,否則非攛掇靳炎跟家裡斷絕關係不可。

靳炎進去之後,他才發現原來管理公司是這麼麻煩的一件事。就算不接任何新項目,光保持原有的規模就需要付出大量心力;靳炎走前冇有結束的合同,藉著機會趁火打劫的合作夥伴,人心渙散流言紛飛的局麵,帶著藝人投靠新主的高層……每天清晨睜開眼睛,就看見滿目硝煙,一地狼藉。

所幸靳炎有幾個靠得住的朋友,明星臨時解約留下的坑被衛鴻帶著幾個相熟藝人補上了,效果很好;圈裡牆倒眾人推的勢頭被段寒之製止了,紙媒上種種惡意的猜測也漸漸消失不見;蔣衾有幾天去省裡上下活動打通關係,時星娛樂的很多事情都是關烽在幫忙處理。

現在的情況非常複雜,首先靳炎做玉石走私的門路,很大一部分是上邊人主動給的,相關部門一路大開綠燈,同時拿走大半分成;其次這條線路得到了緬甸當局一些官員的默許,如果靳炎真被押上刑場,緬甸很多玉商失去了穩定的銷售渠道,他們肯定會鬨事。

而站在方源身後,支援封鎖玉石線路的那一派官員,是省裡換屆呼聲最高的候選人。他們跟當權派的關係,簡直可以說生死不容。

蔣衾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驚醒過來,然後就此失眠,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很多事。他就像一葉漂浮在大海腹心的孤舟,眼見著前方閃電巨浪,卻除了前進彆無選擇,連棄舟跳海都做不到。

那段時間他天天晚上隻能睡兩三個小時,精神急速衰退,整夜頭痛欲裂。然而白天當他出現在人前的時候,總是淡定優雅,從容得體,做任何事情都不疾不徐,自然而然便成為所有人的主心骨。

道上漸漸開始傳言,說就算靳炎真進去了,時星娛樂的金字招牌也未必會倒。那位新鮮上任的代理總裁實在是個厲害角色,危急關頭力挽狂瀾,隻怕連靳炎要退去一射之地。

一時間靳家的頹喪之勢大為緩和,局麵再次叵測不明起來。

隨著調查深入,方源他們終於從省裡弄來去時星娛樂搜查相關證據的許可。

要是其他案子,這種許可早在立案調查的第一天就發下來了。現在的情況不必多說,方源他們都清楚這是上邊彼此傾軋、妥協之後的結果。

許可來之不易,方源帶了大批人親自前往時星娛樂。當時蔣衾剛結束一個電話會議,正精疲力竭的坐在椅子裡喝水,接到前台電話後沉默了幾秒,說:“把人帶到財務部,我這就下來。”

前台小姐把原話如實轉告警察,方源聽了微微一怔。

他以為蔣衾會避而不見,至少也不會親自下來。

事實卻跟他預料的完全相反。

蔣衾白天出現在公眾麵前的時候一向穿著得體,黑西裝搭配白襯衣,冇打領帶,領口鬆了兩顆扣,手腕上微微撒了點古龍水。方源帶來的那批人中有很多是之前偽裝的民警,跟蔣衾見過麵,還吃過飯,看到他這副形象都暗暗罕異,覺得跟以前見麵時大為不同。

蔣衾倒是相當平靜,見到熟悉的麵孔還笑了一下,似乎完全不出意料之外:“需要配合調查嗎?財務部往這裡走,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他這樣子反而讓幾個警察都有點不自在。

方源咳了一聲,說:“也不是很重要,奉命來蒐集一些證物罷了。曆年的財務報告和發票原件,還有重要合同原本都要帶走,有什麼不方便的還請多多原諒。”

蔣衾淡淡道:“言重了。”

他說這話時看都冇看方源一眼。

一幫人於是跟蔣衾進去財務部,會計早有準備,把已經處理好的東西迅速搬出來清點完畢。幾個警察留下來登記造冊,還有另一批人分頭出去找員工問話,都是一般正常查案的流程。

蔣衾站著看了一會兒,便轉身往外走。

方源卻突然問:“等等,時星娛樂還有另一個財務科對吧?但是冇掛財務的牌子,好像是靳炎的私人直屬部門?”

蔣衾腳步一頓。

幾個警察對視一眼,都以為他會否認,或拖延時間裝兩句傻。誰知蔣衾隻“哦”了一聲,說:“有啊,你們要看麼?”

“請帶我去一趟。”

蔣衾頭也不回的向外走去,方源遲疑幾秒,用眼神示意幾個同事留在這裡,自己跟了上去。

那間本來掛著特殊助理的會計室已經被摘了門牌,乍看上去就好像一個普通的茶水間。兩個會計坐在桌前打撲克,看見蔣衾帶著警察進來,都自然而然的起身:“蔣先生。”

“把最近幾年的財務報告都搬出來,有什麼拿什麼。電腦也打開,用你們的資訊登入財務係統,所有數據都下載給這位警察。”

會計半點不驚訝,立刻照辦。

方源隱約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好像這一切都是演練好的,這些人已經對自己今天的到來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他就像一隻鱉,走進時星娛樂大門的瞬間,就等於鑽進了彆人放好的甕裡。

難道事先有人跟蔣衾透露了訊息?

……不會的,且不說這次行動有多保密,就算有人故意透露,蔣衾也不像是能安排好一切的人。

靳家產業猶如龐然大物,要想短短幾天內就隱藏得天衣無縫,需要常人難以想象的決策力和行動力。這些連靳炎都未必能做到,何況蔣衾這種冇見過風浪的人,更不可能具備那樣的本領。

“東西都在這裡了,”蔣衾淡淡道,“想看什麼自己看吧。”

方源壓下疑竇,上前隨便翻了幾本合同,隻見有些是電影電視投資,有些是藝術品收藏和出售。看上去都冇有什麼問題,不知道送去審計部門檢查是什麼結果。

他遲疑片刻,對會計道:“你們先出去接受警方的問話可以嗎?”

會計什麼也冇說,點頭退了出去。

蔣衾也想跟那兩個會計一起離開,然而剛轉身就被方源叫住了:“——你現在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了嗎蔣衾?你是真恨我啊。”

“……”

方源走到蔣衾身後,距離如此之近,他上半身幾乎貼到了蔣衾的背。

“你上次從我家離開以後,我想了很多東西。這次不用你開口,我來說你來聽,你可以選擇承認還是否認。”

“首先,上次你來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對我的心思也全都瞭解了。那你為什麼還來?親耳聽我俯首認輸的感覺就讓你那麼爽?”

蔣衾麵無表情。

方源卻笑了起來:“其次,你對我那不可告人的陰暗心思瞭解如此透徹,那為什麼還跟我一起去S市?為什麼去了之後表現一切如常,平時跟我同進同出毫不設防?——彆告訴我你心懷坦蕩,要知道同性之間避嫌起來比異性要厲害多了,你要真厭惡鄙薄我,當時就根本不應該跟我一起走。”

蔣衾彆過臉,方源卻從身後扳過他下頷,強硬的讓他扭頭看向自己:“你隻是因為靳炎而恨我,蔣衾。靳炎要是好好的,你也不在乎跟我玩兩下曖昧——你甚至還有點享受這種被人傾慕,甚至被人意淫的感覺。”

蔣衾默然不語。

方源低頭去聞他衣領間的味道,感覺溫熱細膩的皮膚氣息充斥了鼻腔,讓他有點意亂情迷。

更妙的是蔣衾冇有反抗,一動不動的站了半晌,突然說:“這種劣根性是人都有。”

這話有點像在為自己開脫,方源一聽便揶揄的笑了起來。

“但在這件事上,”蔣衾道,“老實說我隻是在利用你而已。”

“……”方源臉色立刻僵住了。

蔣衾回頭看著他,唇角帶著一丁點微妙的嘲笑:“在你眼裡我就是個恨不得全天下人都來勾引的爛貨?方源,你當精英當太久了,就以為自己能居高臨下的俯視所有人。我現在真後悔冇早點讓你認清情況,其實在我眼裡你還是當初那個處處被拿來跟我比較,然後處處不如我的表兄。我要拿捏你,真是比玩弄一隻螞蟻還容易。”

方源臉色完全變了,半晌才從牙縫裡逼出一句:“——你說什麼?”

“你會後悔的。”蔣衾頗為有趣的看著他說。

如果方源還有絲毫理智的話,就能聽出蔣衾這話絕不簡單,甚至帶著一點點危險的暗示。然而這時候他已經完全失態了,抱著高高在上的心態活了這麼多年,順風順水步步高昇,讓他在麵對挑釁的時候無法冷靜,讓事情急轉直下到最不可收拾的地步。

蔣衾向後退去兩步,剛轉身就被方源一把抓住手腕。因為動作太大他被撞倒在地,哐噹一聲帶倒了身邊的扶手椅!然而巨響冇讓方源冷靜下來,反而更刺激了他的神經,伸手就去抓蔣衾的衣領。

蔣衾反應相當快,瞬間一拳打偏方源的臉,緊接著就想站起來。然而方源身體素質實在不錯,又在情緒亢奮的時候,這一拳打上去甚至冇感覺到痛,回頭就抓著蔣衾的手腕把他整個人一翻。

放在地上的檔案堆全散了。蔣衾被臉朝下按在地上,掙紮間狠狠踹到了方源的腿,把他踹得幾乎摔倒。正巧這時方源還捏著他的手腕,便瞬間凶性大起,狠勁一擰,卡擦一聲把蔣衾手肘重重反扭到身後。

47、第 47 章 ...

蔣衾隻覺得劇痛襲來,瞬間手臂一麻,然後什麼知覺都冇有了。

劇痛到頂點就是你根本感覺不到痛,隻能用理智分辨“我應該是非常痛的”,然後感到無法控製的濃重恐懼。

這是身體受到損害之後驟然激發的潛意識警告。

蔣衾刹那間腦海一片清明,能感覺到方源一條腿跪在自己背上,低下頭親吻自己的側頸。因為動作的關係他手指的力量稍鬆了鬆,蔣衾立刻用全身力氣強行翻身,屈膝重重往方源腹部頂去。

然而方源反應很快,一把抓住他腳腕,兩個手指反向一擰。這動作熟練之極,瞬間蔣衾痛喘一聲:“——啊!”然後整個人條件反射的一縮。

方源怒不可遏,問:“服了冇?”

“滾開!”

方源頓了頓,就算是盛怒之時他也知道這是在時星娛樂,蔣衾是代理總裁,外邊全是公司員工,想用強那就是在找死。

他本來被蔣衾的話激怒,想把人按著捏兩下也就算了。蔣衾天生就有點骨肉均亭的味道,這麼多年來養尊處優,整片皮膚柔軟得滑手,真讓他打他也是下不去手的。

但是冇想到蔣衾反抗這麼激烈,嚴格來說那一拳還是他先揮出來的,一下子就讓方源失去分寸了。

現在他擰崴了蔣衾腳踝骨,有點後悔下手太重,然而真滾他又不甘心,隻半跪在蔣衾身上喘著粗氣狠狠盯著他。

短暫的僵持冇有持續幾秒鐘,蔣衾從劇痛裡緩過來,緊接著重重反手一個巴掌!

啪的一聲方源跌坐在地,蔣衾踉踉蹌蹌的爬起來就往門口跑。

門外全是時星娛樂的人,方源能讓他就這麼衣著不整的跑出去?立刻爬起來就追。蔣衾畢竟腳扭了跑不快,被方源攔腰一抓,哐當巨響撞到了桌子!

“——方源你瘋了!滾開!”

方源怒問:“你跑什麼?!”

蔣衾根本不睬他,轉頭厲聲道:“來人!來人!!”

哐噹一聲兩個會計奪門而入,一看這陣勢都呆了,年紀比較大的先反應過來,慌忙上前攙扶蔣衾,另一個衝上來攔住方源,然後張口就想大叫保安。所幸他還冇開口,蔣衾就痛得發抖的叫了一聲:“彆慌!彆叫人!把門關上!”

年輕會計飛奔去關門,差點絆了一跤。

蔣衾左手肘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下垂,右腳無法沾地,臉色痛得發白。方源心裡確實有點慌,看蔣衾滿臉冷汗的樣子又非常後悔,冷著臉站在一邊。

年長的會計手顫抖著把蔣衾衣領釦上,襯衣第二個第四個釦子已經繃掉了,鎖骨以下大片露在外邊。他大概疼得非常厲害,劉海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眼角微微發紅,眼睛彷彿汪著水,看著非常可憐,然而目光卻是冰冷的。

“打電話叫醫生來給我正骨,我脫臼了。”蔣衾喘息著吩咐道:“還有叫外邊那些警察,拿了他們想要的東西就快走!今天的事情一個字都不準往外說!”

方源悻悻道:“蔣衾……”

“滾!”

“你聽我說……”

“滾!”

方源深吸一口氣,總算剋製住怒火:“——我冇想傷害你,你已經完全被靳炎洗腦了,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背後的水有多深,任何人被捲進去都是……”

“彆跟我充什麼正義天使,你也不過是上邊人的一條狗!靳炎再不對,他可冇害人,而你也配來威脅我?!”

方源呼吸一頓,蔣衾對會計怒道:“把他給我送走!”

會計室裡鬨出的動靜太大,除了那兩個會計親眼見到,門外有幾個警察也隱約聽見了什麼,然而都不確定。方源出來的時候整個臉色都是黑的,什麼都冇解釋,讓人收拾了材料立刻離開。

年長的會計則親自打電話請來相熟的醫生,小心翼翼給蔣衾正了骨,給腳腕上了藥油,吩咐一星期內不能沾地。蔣衾身上還有幾處軟組織挫傷,腹部因為撞到桌沿而青了一片,看上去頗為駭人。

會計看不過去,低聲問:“蔣總,會計室是有攝像頭的,要不要調出錄像把那個警察……”

蔣衾使眼色示意他彆說了,這時醫生掀起蔣衾衣領,隻見側頸上一個明顯泛紅的牙印,不知道咬的時候用力多大,還有點破皮。

這就不是打架打出來的了,醫生和會計眼神都有點怪異。

大大小小的傷口都處理好,醫生告辭之後,蔣衾才讓人把他搬到頂樓總裁辦公室去。因為是從專屬電梯走的,路上看見的人不多,幾個秘書都嚇得花容失色,慌忙跑去端水倒茶。

這時蔣衾才靠在沙發上吩咐:“把會計室的錄像調出來,但是彆給彆人知道。”

會計奇問:“可是那個警察……”

“方源有恃無恐,就是因為知道我不敢聲張。那些人懷疑我已經很久了,現在出了襲警這檔子事,他們會立刻控製或監視我,這樣我做很多事都會不方便。”

“那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時機未到。”蔣衾咬著牙笑道,“總有弄死他的一天。”

會計知道蔣衾有時候比靳炎還厲害,於是順從的出去調錄像。走到門口又忍不住,遲疑再三問:“蔣總,那個警察,他是不是對你……”

“你不是都已經看到了?”

會計一聲不敢吭。

“這案子就是上邊兩個派係鬥法,操縱方源他們的都是利益。”蔣衾淡淡道:“自古人心難測,兒女情長反倒是最單純的東西了。”

會計聽不明白,疑惑的看著他。

蔣衾揮手道:“——去吧。”

辦公室裡其他人都退下了,蔣衾靠在沙發上想事情。房間裡非常安靜,隻聽落地鐘指針走動發出滴答的輕響。門外隱約傳來高跟鞋纔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大概是秘書們匆匆走過,很快又一片安靜。

蔣衾終於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抽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喂,蔣哥?”

“那個女人現在在哪裡?”

“皇冠賭場,半個小時以前跟靳小少爺一起來的。剛纔在百家樂輸了三四萬,現在要點酒水,估計馬上要進包廂。”

“把你的手下留在那裡繼續盯著,你來接我。”

“蔣哥您要整治這女人?”對麵那人有點意外:“徐曉璿哪值得您親自出手,隨便給句話,我立刻就……”

“給你二十分鐘,”蔣衾言簡意賅道,“立刻過來。”

靳炎進去以後,關烽立刻調出了自己幾個最得力的手下來協助蔣衾,這個阿章是追蹤盯人的高手,被蔣衾指使去盯著徐曉璿。

關家底子不同,關烽早年留學法國的時候,跟當地黑道老大們學了一整套做派,有個習慣是從各地招攬高手來高薪養著,平時不讓做什麼事,關鍵時刻纔拿出來救場。比如他利用關係招來幾個頂尖的狙擊手,給房給車給錢還負責介紹對象,從生活到訓練都一手包了,花在他們身上的錢和精力不計其數,卻始終不讓他們做什麼事情。直到這次靳炎進去,他才吩咐一個狙擊手假裝聚眾打架,也跟著進了看守所,其實是專門為了護衛靳炎纔去的。

阿章雖然冇有狙擊手那麼牛逼,但是也算個難得的人才了。蔣衾讓他監視徐曉璿,他一開始還不以為意,回去就跟關家的人開玩笑:“你們再想不到,蔣哥那麼精明的人,竟然也有跟女人過不去的時候。”

關烽聽說了這件事,就讓Hellen告訴他:“蔣總讓你做什麼事,你就百分之百的給他做好。蔣總是個世間難得的厲害人,他要做的事情肯定是有原因的。要是你粗心辦岔了,不用蔣總開口,關大公子自然剝了你一層皮。”

關烽平生最不會做的事情就是開玩笑。他說剝一層皮就是一層皮,阿章當時就悚了。

所幸徐曉璿被趕出時星娛樂以後生活圈子較小,阿章兢兢業業的每天盯著,也冇出什麼岔子。要不是蔣衾今天突然開口要去見她,阿章都以為老闆已經忘記這回事了。

活該徐曉璿今天要死,她來的這家賭場是靳衛國的產業。賭場裡的人都見過蔣衾,知道這位的來頭甚大,看他今天帶著人殺過來,都一聲不吭乖乖放行,連個阻攔的人都冇有。

蔣衾暢通無阻的帶人一路橫穿賭場,來到包廂樓下,保安一看這幫人殺氣騰騰的,剛想上來攔,一看中間坐輪椅的是蔣衾,瞬間乖得像貓一樣縮了。

蔣衾問盯梢的:“哪個包廂?”

“左手邊第二間那個叫金玉滿盆的。”

“給我踹門。”

徐曉璿上衣領口開得低低的露出半邊胸脯,正坐在靳誌海懷裡嬌笑著喂他喝酒,突然隻聽包廂門“砰!”一聲巨響,瞬間撞到牆然後反彈回去,隨即幾個人凶神惡煞的衝進來。

包廂裡幾個人都站起來:“乾什麼的!”“出去出去!”“保安在哪?快來人!”

靳誌海一口酒嗆在喉嚨裡,狼狽不堪的咳嗽著問:“這他媽是誰,還不給我打出去?”

闖進來的幾個人都麵無表情的讓開道,隨即阿章推著輪椅,把蔣衾推了進來。

徐曉璿一看臉色就白了,直往靳誌海身後躲。靳誌海也嚇了一跳,心虛問:“怎……怎麼是您?”

蔣衾冷冷道:“阿章,把這女人給我帶走。”

阿章一個眼色,幾個人同時衝上去一把推開靳誌海,抓住徐曉璿就往外拖。這下尖叫聲、推搡聲就大了,徐曉璿高跟鞋都掉了一隻,聲嘶力竭道:“為什麼要抓我!阿誌!阿誌救救我!阿誌!”

靳誌海對徐曉璿是有真感情的——要不怎麼他媽動手的時候,他還威脅要自殺呢?一聽徐曉璿求救他就坐不住了,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抓住徐曉璿的胳膊,急赤白臉的問蔣衾:“她這是怎麼得罪蔣叔您了,要抓人也得問問我吧!”

“阿誌,論輩分你還得叫我一聲舅舅。”蔣衾淡淡道:“自古舅舅疼外甥,今天你乖乖坐下喝你的酒,這事就當冇看見,否則我連你一塊兒宰——可彆說舅舅不疼你。”

靳誌海臉色都變了:“這——這是要乾什麼!這好歹是皇冠賭場!您到底想乾什麼!”

蔣衾根本不跟他廢話,直接示意阿章把人拖走。靳誌海不敢跟蔣衾硬碰硬,就去吼阿章那幾個手下,包廂裡冇趁亂逃走的也衝上來七手八腳的搶人,把徐曉璿拉扯得狼狽不堪。

正鬨騰的時候靳衛國終於趕來了,一進門就嚇了一跳:“這是在乾什麼?!”

“大舅!”靳誌海像是見了救星:“您快來,蔣叔非要跟我的女人過不去!我這到底是怎麼招他惹他了……”

靳炎一直把當初跟徐曉璿的那檔子風流事當做人生之恥,恨不得選擇性失憶,除了蔣衾外家裡人一個冇告訴。徐曉璿抱著靳誌海的大腿吃飯,顯然也不會把這事到處亂說,於是靳衛國到現在都不知就裡。

他還以為蔣衾是來鬨事的,忍著氣問:“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好歹在我的地盤上……”

“大哥,這時候你就邊兒上歇著去吧。”蔣衾頓了頓,問:“——那天我在包廂裡跟你說的話,你都忘了不成?”

靳衛國一股血衝到頭頂,剛要開口發作,蔣衾鋒利的目光向他一橫。

燈光下他漂亮的眼睛亮得讓人心寒,靳衛國那股氣不知不覺就虛了:“你……你不要亂想,靳炎不會有事的……你受了傷怎麼不回家躺著,跟小輩過不去乾什麼……”

“這話我就聽不懂了。”蔣衾冷笑著打斷了他:“人人都知道我跟你們家老六領過證,我是什麼人你心裡自然清楚。這個姓徐的跟靳炎有過一段,你可能不知道,靳炎前後給了不少錢封她的嘴,但她還是把簡訊發我手機裡了——現在我要拎她回去剝皮拔筋,這分明是我的家務事,怎麼就成了跟小輩過不去?”

靳衛國:“……”

靳衛國恨不得剛纔冇下來,要不就現在找條地縫自己跳進去躲著。

靳誌海難以置信:“胡說,不可能……蔣叔你彆胡說!我不相信!”

“你要是我兒子,”蔣衾冷冷道,“早就已經被我打死了。我要是你現在就趕緊跪下來感謝老天,冇讓你托生在我家裡,留了條小命活到現在。”

靳誌海震驚得難以言語,蔣衾也不管他,直接吩咐:“阿章,把人帶走。”

阿章剛要動手拖人,徐曉璿不管不顧的掙紮尖叫起來:“阿誌救救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彆信他的,快救救我阿誌!你想看著我死嗎!”

靳誌海本來就很動搖,一看阿章他們動作粗暴,又衝動起來:“你們放下她,不準帶她走!蔣叔這其中一定有誤會,你不能自說自話的就把我的人帶走!”說著就上去推阿章他們幾個,又去拉徐曉璿的胳膊。

他畢竟是靳家第三代,阿章不敢跟他動粗,掙紮間差點一鬆手把徐曉璿放走。這女人也是個精明的,一看事態有迴轉的跡象,立刻全力掙紮哭叫:“來人啊!救命啊!快來人救救我……”

包廂裡簡直雞飛狗跳,酒瓶杯子灑了一地,昂貴的紅酒全浸到了地毯裡。要不是賭場保安守著樓梯,此時外邊一定圍滿了看熱鬨的人。

靳誌海無計可施又氣血上湧,臉紅脖子粗的大吼:“蔣叔你這是欺人太甚!你要逼死我!我媽不會放過你的!我——”

蔣衾麵沉如水:“阿章把靳誌海堵上嘴拖開,其他人帶出去,門關上。”

阿章早就看靳誌海不順眼,這下老闆都發話了,立刻帶著幾個人如狼似虎的撲上去,轉眼就把靳誌海堵上嘴結結實實的按在沙發上,連小手指都動彈不得。

靳誌海那幾個朋友此刻都嚇軟了,根本不用趕,蔣衾剛剛發話他們就連滾帶爬的衝了出去,阿章回頭關門的時候他們連影子都不見了。

靳衛國也想出去,卻乾站著不能動,尷尬的問:“蔣衾你這是……哎,大哥之前莽撞了,要不你先慢慢處理,大哥先出去抽根菸……”

“我聽說你們靳家這外甥,最是置生死於度外,他媽稍微要動一下徐曉璿,他都能鬨自殺鬨到醫院去。”蔣衾微微一笑,溫和道:“我怕待會兒血腥起來,你這金貴的外甥受不住又要自殺,萬一成功了,那我的罪過就大了。所以大哥你還是留在這吧,好歹也為你靳家多留根苗。”

靳衛國再次覺得自己剛纔為什麼要下來呢!他早知道這個漂亮的弟媳婦是不能惹的但是為什麼又下來了呢!老子這腳真是不要太賤啊尼瑪!現在可怎麼辦啊尼瑪——!

蔣衾整了整袖口,淡淡道:“今天方源來時星娛樂抄家了。”

話冇落地,靳衛國立刻一愣。

“賬本全抄走了,靳炎以前單獨設的會計室也冇剩下,家底子都被人摸得一清二楚。其實我來也不是為了靳炎的那點破事,主要就是想問徐小姐,你對如此神機妙算的警察有何看法?”

蔣衾頓了頓,居高臨下看著麵色蒼白的徐曉璿。

“那個內部會計室的事,除了靳炎我想不通還有誰能知道。不是說紅粉知己最解意麼?我想來想去,唯有過來問問靳炎的紅粉知己——也就是徐小姐你了。”

48、第 48 章 ...

徐曉璿一貫不聰明,但是再笨她也知道,爬了老闆的床和出賣老闆的機密,這根本是性質不同的兩碼事。

按蔣衾的脾氣,僅是前者的話他根本不屑於來找她,畢竟以靳炎的地位,出軌找女人的選擇餘地大了去了,冇有她也可能是另一個。蔣衾要削也隻會去削靳炎纔對。

然而如果是後者,這事隻要稍微掀開一點點,整個靳家都會弄死她!靳誌海就算真的上吊抹脖子,也絕對保不住她一根汗毛!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徐曉璿失聲叫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章,”蔣衾問,“你們道上的人,碰到嘴巴硬的都怎麼處理?”

阿章笑道:“這就要看情況了。拿了公司錢不承認的,一般剁兩根手指就全都招了。欺上瞞下窩裡反的,打一頓也招了。像徐小姐這種吃裡扒外跟人勾結的就比較嚴重,按關大公子的脾氣,這樣的一般都在環城河裡漂著呢。”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不是我啊!出賣靳總這種事借個膽子我也不敢啊!”徐曉璿大哭著爬到靳誌海腳邊上一把抱住:“阿誌你替我說句話,我是什麼人你還不瞭解嗎?阿誌你替我說兩句啊!”

靳誌海看著不忍,想說話嘴巴又被阿章的手下堵著,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徐小姐跟靳炎有過一段,太狠了我也不忍心,”蔣衾說著微微一笑,大概自己也覺得這麼說很有意思,“這樣吧,徐小姐,你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看答案決定是放你走還是拖你出去填河,怎麼樣?”

徐曉璿哭道:“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但是出賣靳總的事我真的冇有做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玉女形象全都破壞完了。靳衛國看著也覺得匪夷所思,靳炎吃錯藥了會看上這種女人?氣質冇有,形象是裝出來的,鼻子估計還是整的,遇事除了哭就束手無策,靳炎是麵對完美媳婦太久心理壓力太大了才找她這樣的換換口味?

蔣衾輕輕揉按自己脫臼的左臂,半晌才漫不經心問:“——當初你跟靳炎,到底是怎麼回事?”

“……靳……靳總喝多了,隻有一晚上……”

“撒謊。”

“真的隻有一晚上,當時是請廣告商吃飯,在夜總會裡……”

“不是這句,上一句。”

徐曉璿一愣,瑟縮道:“靳總喝多了,是真的!”

“我真該把你拖到環城河浸兩下。”蔣衾歎道,“都這時候了,還以為能把我騙過去。”

徐曉璿這下臉色钜變,連哭都忘了,“你,你怎麼知道?我發誓我隻做過一次,那藥……那種藥完全不傷身的,隻是助興……”

靳衛國有種淩空嘔出一口血的衝動。他偷眼斜覷蔣衾,發現這人竟然還麵無表情,一臉萬事在握冷冰冰的模樣。

“那藥是誰給你的?”

“網上買的,聽說有飯局我就開始準備了。靳總年輕英俊還有錢,比那些廣告商要好得多,我就想能多條後路才……”

她說到年輕英俊還有錢的時候,蔣衾幾不可見的搖了搖頭,神色間有種好笑的意味。

“後來靳總給錢讓我不要說出去,否則就殺了我,但是很快我就發現懷了小孩……我也是一時衝動偷到你的手機號,覺得可以試一試……”

“為什麼想到我這裡試,靳炎讓你碰了壁?”

徐曉璿抽泣點頭,大概冇想到世上有男人能對自己的骨肉冷血到這種程度。

“你既然懷了孩子,他還能把你擺脫,想必後來又給了錢,而且給得不少。”蔣衾沉吟幾秒,突然問:“後來給的錢就是從內部會計室裡拿的?”

徐曉璿膽怯道:“我真的不知道什麼內部……會計室,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啊……”

“撒謊。”

“我冇有……”徐曉璿聲音慢慢低下來,房間裡靜寂得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半晌她囁嚅道:“靳總說除了錢什麼都不能給,以後也彆出現在他麵前,然後就叫人帶我去財務科轉賬。走到半路他突然又叫會計回去,說……說帶我去‘另外一個’會計室,因為帳走得太大,會,會……”

“會被我發現。”蔣衾說,“怪不得我冇在時星娛樂的賬上發現轉給你的第二筆錢。”

徐曉璿簡直都崩潰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猜的。”

徐曉璿癱倒在地,滿心難以相信。

“傻姑娘。”蔣衾哂道:“後來你對靳炎懷恨在心,於是方源找你的時候,你就把內部會計室的事情告訴了他?時星娛樂內部的機密也是你通知警察的?”

“我冇有!我冇有告訴警察!我不敢,我不敢的!”

“怪不得靳炎讓你彆出現在他麵前,你卻想方設法的往時星娛樂鑽。就是為了多探聽點機密好拿出去賣?”

“我冇有!真的冇有!”徐曉璿尖叫道:“阿誌我求求你幫幫我,我是無辜的,我冇有勾結警察!”

靳誌海難堪的唔唔著,彷彿很絕望,悲憤的看著蔣衾。

蔣衾微笑搖頭:“阿誌,我勸你還是彆費工夫。你當我跟你冇用的父親一樣靠靳家人吃飯麼?靳家除了你二舅,我一個都看不上眼。你看你大舅在這站了半天,我有開口讓他坐下麼?”

靳衛國這才恍然大悟的發現自己還站著,臉色頓時好看得緊。

阿章比較有眼色,立刻從地上搬了張翻倒的凳子遞過去。

蔣衾卻視靳衛國如無物,微微笑道:“阿誌,現在殺不殺你這寶貝心肝隻在我一句話,哪怕你母親此刻就在這裡,我也一樣活宰了徐曉璿給你看。你愛自儘就自儘去吧,H市素來富豪林立,公子哥兒的圈子裡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真不少。你要是割腕下不去手,舅舅還能幫你補一刀,怎麼樣?想不想試試?”

他這話是笑著說的,語氣卻非常篤定,彷彿下一秒就能回頭吩咐:阿章你把刀拿來。

靳誌海冷汗流了滿身,盯著蔣衾眥目欲裂,眼珠還在微微的顫抖。

蔣衾卻不理他了,轉而問徐曉璿:“怎麼,還不肯說實話?”

“我真的冇有,真的冇有……”徐曉璿簡直痛哭流涕:“我真的冇有告訴警察,往時星娛樂去隻是因為我想讓靳總多看兩眼,好顧念舊情,我混得太辛苦……”

蔣衾默然不語,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問:“你在年會上對我說的話是跟誰學的?”

“什……什麼話?”徐曉璿一愣,臉上閃過難以掩飾的心虛,“我不記得了,冇有跟誰學……”

蔣衾微微笑著,定定的盯著她,彷彿在看一件已經到手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

這目光不帶半點感情,跟看冇有生命的器物彆無二致。

“真的是我自己想的,”徐曉璿囁嚅道,“對不起蔣總,我真是迷了心竅,我隻是嫉妒……勾結警方真的不是我做的,借我一個膽子也不敢啊!時星娛樂是我的老東家,靳總要是進去了對我有什麼好處?我真的冇有做啊!”

靳衛國這時終於忍不住了:“我看就是你!靳炎他孃的瞎了狗眼,怎麼栽在你身上!蔣衾,這女的留在外邊是禍害,要不大哥現在就幫你料理了她?”

蔣衾一下下緩緩撫摸左臂傷處,半晌道:“不是她。”

靳衛國一下子怔住了。

“這姑娘太蠢,方源看不上。”

蔣衾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漫不經心道:“大哥,你以為時星娛樂是什麼地方,她想鑽就能鑽進來?早在公司年會她跑來威脅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這舉動太蠢,而話又說得太漂亮,不像是她自己想出來的主意。”

靳衛國糊塗了:“那她……”

“她是個棋子,指揮她的另有其人。內部會計室的事也是她告訴那人,那人再跟方源合謀的,至於時星娛樂被警方抄家,估計她也是今天才知道。”

徐曉璿呆呆的聽著,臉上表情證明瞭一切。

靳衛國匪夷所思:“這你怎麼知道?!”

“我什麼也不知道,猜的。”蔣衾淡淡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徐小姐?那個指使你下藥給靳炎,把我手機號告訴你,寫好台詞讓你背給我聽,從你嘴裡打聽出內部會計室轉而告訴警方的人……到底是誰?”

徐曉璿一動不動,彷彿因為過於震驚而完全石化了。

包廂裡除了她的呼吸之外再冇其他聲音,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如果這時誰點燃打火機,保不準空氣會直接爆炸。

“我……我不知道……”徐曉璿目光遊移不定:“求求你不要問我,我不能說……”

靳衛國霍然起身,立刻就要過去揍她。阿章見勢不對拚命攔住他,大叫:“靳老大你冷靜點!冷靜點啊!”

“放開老子!老子這就剁了她十個手指頭,看她說不說!”

“靳老大你先彆衝動啊!蔣總,蔣總——”

蔣衾冷冷的盯著徐曉璿,那目光壓迫性相當重,燈光下他琥珀色的眼睛幾乎冰寒透明。

“我真的不能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徐曉璿幾乎崩潰了,癱在地上失聲痛哭:“讓我去死吧,我明明什麼也冇做,我什麼都不知道……”

蔣衾長長的眼睫垂落下來,半晌抬手一招,手下立刻俯身過來:“蔣總有什麼吩咐?”

“把徐曉璿帶上,回公司。”

手下立刻上去抓起徐曉璿,用手巾把嘴巴一堵,乾淨利落架出了門。

靳誌海還掙紮了兩下,蔣衾一使眼色,抓著他的人都鬆開了手。這位少爺臉上被捂出了紅印子,頭髮蓬亂,形象狼狽,喘了半天氣才帶著哭腔道:“怎麼會這樣,我不相信!曉璿她不是這種人!”

蔣衾搖頭歎了口氣,說:“大哥,不是我說你,靳家的教育確實該好好抓抓了……哎,幸虧黎檬是我自己帶的。”

靳衛國一口血卡在喉嚨裡,心說這關我什麼事!蔣衾你到底對老子還有冇有一點起碼的尊重!簡直是端著機關槍砰砰砰往老子身上掃啊!

阿章畢恭畢敬的推著輪椅,轉身送蔣衾出門。靳衛國想來想去,一口惡氣衝上頭頂:“等等!蔣衾你先彆走,我們得談談……”

蔣衾不耐煩的回過頭:“我一個小時後要跟市裡幾個頭頭見麵,晚上約了省委沈處長,如果兩場飯局中間有半小時空隙的話就叫個醫生來給我治踝骨錯位。辦公室裡冇批的檔案已經讓人回去拿了,關烽今晚要給我打個電話說罪證鑒定的事情,明天早飯約了公安廳的幾個負責人,抽空還要審問徐曉璿那個腦子不清楚的。大哥你想說什麼?不重要的話就說快點。”

“……”靳衛國訕訕道:“也,也不是什麼大事……”

“蔣總,回市裡的路好像有點堵車,要趕飯局的話咱們先在就應該走了。”阿章掛斷手機問:“要不要我讓人打電話把飯局往後推半小時?”

“先等等,聽大哥要說什麼。”

一房間人都把目光灼灼的盯在靳衛國身上。

“……”靳衛國張口結舌半晌,突然一個箭步衝出去打開門,殷勤得笑出了花兒:“冇事,冇事,大哥就想給你開個門!慢走啊!”

蔣衾皺眉看了他一眼,臉上明顯透出“這人腦子冇問題吧”的表情。

阿章於是呼啦啦的帶著手下,推著蔣衾,從靳衛國麵前揚長而過。走得老遠了還聽見靳老大在身後叫:“慢走啊!彆摔了!——有空常來玩兒啊!”

49、第 49 章 ...

蔣衾一向是個性格矛盾的人。當彆人都撐不起來的時候,他能把所有事情都一肩扛下;但是當有人頂在前邊的時候,他就立刻心安理得的縮回去了。

對於他信任的人——比如靳炎,就算無數證據顯示他說謊,隻要靳炎冇有親口承認,蔣衾都能視而不見。而對於他不信任的人,哪怕一點微不足道的苗頭,他都能順藤摸瓜的拎出所有真相。

一百六的智商配六十的情商可不是開玩笑的。

徐曉璿顯然是蔣衾不信任的人,當她在包廂裡寧死不說幕後指使人的時候,蔣衾就隱約產生了一些不好的聯想。

他首先懷疑的是省裡幾個虎視眈眈的候選人——他們有自己的生財路子,也不想用靳炎這樣黑道勢力太大的人,搞死靳家是他們打敗當權派的第一步。

然而這樣的人會跟徐曉璿合作嗎?徐曉璿確實是當紅女星,空有長相,智商太低,冇見過大世麵,蔣衾對她的評價隻有三個字:傻姑娘。哪個在政壇打拚多年的老狐狸會選她當隊友?

接下來蔣衾又排除了幾個生意夥伴,有的的確有動機,卻不足以讓徐曉璿寧死也不開口。有些生殺予奪位高權重,有能力讓徐曉璿閉嘴,卻不至於跟靳家結下那麼大的死仇。

當一個人打定主意不開口的時候,用鐵棍撬也撬不出答案的。蔣衾在賭場裡做了一個很精明的決定,就是把徐曉璿帶回去,派人軟禁她,觀察她的表現。

第一天徐曉璿冇有異狀,除了呆呆的看著窗外毫無動靜之外,很正常的就過去了。

第二天徐曉璿開始煩躁,摔東西,不說話,飯量減少。

第三天蔣衾去醫院換藥,理療師正按摩他的腳踝,突然夥計拿著手機急匆匆進來,在他耳邊輕聲道:“蔣總,徐曉璿情況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口吐白沫,還用頭撞牆。”

蔣衾猛一挑眉,跟夥計對視半晌,纔不可思議的輕聲問:“——她有毒癮?”

徐曉璿的毒癮在第三天終於發作了。

蔣衾趕到的時候隻見她口吐白沫,拚命用指甲抓撓胸部,袒露出來的半個胸脯血痕累累。幾個夥計衝上去才勉強按住她,不然她就砰砰砰的把頭往牆上撞,那樣子真是恐怖至極。

蔣衾讓人把她綁在椅子上,走過去輕輕板起她下巴,隻見她滿頭是汗,臉色蒼白,目光猶如森林裡餓到了極點的野獸。那一瞬間蔣衾簡直說不出什麼感覺,隻看到自己手指剋製不住的發抖。

“……想辦法給她弄點興奮劑過來,搖頭丸也行。”

夥計卻搖頭道:“蔣總,她這樣搖頭丸是不夠勁的,必須海洛因。而且她毒癮已經非常重了,你看這瘋狂樣兒,還像是個人嗎?”

蔣衾顫抖著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徐曉璿卻猛然發出一聲狂叫,抬頭竭力張開嘴!幾個夥計慌忙衝上來,一把抓住蔣衾的手,隻聽卡擦一聲,徐曉璿的牙齒差點就咬上去了!

“您小心!蔣總!快來人把她拖走!”夥計慌得亂叫,連拉帶拽把蔣衾拖到房間外邊,又抓著手來來回回檢查好幾遍,才確定他冇有被咬破皮。

“真是太冒險了!她既然吸毒就難保有冇有感染艾滋病,萬一咬到怎麼辦?再說這女的又恨你,萬一……”

蔣衾沉默半晌,最終頹然歎了口氣,說:“找人買點海洛因吧。”

徐曉璿這樣子,不吸是過不去的。

如果是靳炎,打個電話就自然能找到買白粉的路子,而蔣衾一時半刻還真找不到能商量這種事的人。他正遲疑著要不要去問問靳衛國,突然手機響了,是關烽打來商量案子進展的事。

蔣衾不抱什麼希望的問:“你能找人幫忙買點白粉嗎?”

“你吸?”

“不不,是靳炎那個紅粉知己。”蔣衾把徐曉璿的事情簡單陳述一遍,說:“我已經讓人綁起來了,但是估計拖不到明天……”

“綁上半個月自然就戒了,死不了。”

蔣衾駭然道:“彆開玩笑了,我看她今天晚上都未必能撐過去。你現在能不能弄三四次的量過來?完了以後我把她送戒毒所。”

“愚蠢的人類啊,堅持半個月對你們來說就這麼難?”關烽歎了口氣,波瀾不驚道:“Hellen,找人買五十克海洛因送去時星娛樂。”

“是,關總。”

關烽肯定給手機開了擴音器,Hellen的聲音非常清晰,而且連半點情緒波動都冇有——聽起來跟“Hellen幫我下樓買包煙”“好的關總”冇有任何不同。

“話說回來,”關烽轉過頭道,“今天方源提交給公安廳的罪證鑒定結果出來了。”

“怎麼樣?”

“能立為有效證據的不到十分之一,外部審計也冇有查出足以定罪的疑點,賬目是乾淨的。一些具有重大嫌疑的合同被轉入筆跡鑒定科,結果發現雖然簽字和靳炎很像,卻全是偽造的。”

關烽頓了頓,說:“會計師,下一步就是查你了。”

“……靳炎什麼時候能被放出來?”

“這星期吧,儘量。”

蔣衾默然半晌,低聲道:“關總,一切就拜托你了。”

那天晚上Hellen果然把白粉帶來時星娛樂,教手下怎麼配比,怎麼讓徐曉璿注射。她千叮萬囑不能讓溶液濃度太高,因為上癮的人胃口會越來越大,這次注射了高純度的海洛因,下次劑量少一點她就會覺得不過癮。

臨走前蔣衾送她出門,問:“誰戒斷時把自己綁了半個月的?”

“關總,”Hellen輕描淡寫道,“不過關總癮不深,隻早年在法國跟人鬨著玩兒。”

蔣衾無奈搖頭,把她送出公司大門。

回去的時候徐曉璿已經注射完了,目光渙散的靠在小房間裡,兩個夥計守在門口,表情非常警惕,大概是怕她又毒癮發作跳起來傷人。

蔣衾示意那兩個夥計退下,自己走進房間,半蹲在徐曉璿麵前,直視著她淒涼的眼睛。

“誰讓你吸毒的,那人控製了你多久?”

“……”

“徐曉璿,”蔣衾說,“十幾年前你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我就已經見過這種手法了。用毒品控製圈裡女星,強迫她們為自己賺錢,榨光利用價值後就任其自生自滅,好幾個女星因此自殺……跟你經曆過的一模一樣。她們的結局就是你的明天。”

“……”

“告訴我那人是誰,我送你去國外戒毒。你的外貌還冇太大變形,戒毒成功後還能回來演戲,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徐曉璿眼光猛的閃爍了一下。

“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我都既往不咎。從今以後靳家冇人會找你麻煩,我用性命作保,你絕對安全。”

一陣長長的靜寂之後,徐曉璿沙啞的道:“你發誓保密?”

“我發誓。”

蔣衾耐心的注視著她,隻見她眼裡透出明顯的掙紮,半晌才張了張口,說出來的話卻是:“——那個人……當年那個用毒品……的人……最後怎麼樣了?”

“他死了。”

房間裡隻能聽見徐曉璿急促的呼吸聲,她雙手環抱,手指痙攣的抓著肘關節,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聽見“死了”那兩個字之後,她臉上感情就非常複雜,彷彿有十分扭曲的快意,夾雜著痛恨和不甘,讓她美麗的臉看起來非常猙獰。

蔣衾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讓他不忍看這女人現在的樣子。

他彆開眼睛,徐曉璿卻突然湊近,咬牙切齒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個名字,滿懷惡意問:“——你驚訝嗎?冇想到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蔣衾表情非常平靜,隻有在那名字出口的瞬間稍稍訝異了一下,隨即點頭道:“跟我猜的一樣。”

“你說什麼?!”

“之前不能確定,不過一看你毒癮發作,就跟以前的事情聯絡到一起了。冇想到的是這手法十幾年了還冇改進,確實出乎我意料之外。”

蔣衾站起身往門口走去,徐曉璿突然有種很深的挫敗感,厲聲問:“你答應我的事——”

“下星期就讓靳炎送你去國外的戒毒所,費用會打到賬上,完全戒斷之前你都不用回來了。”

徐曉璿氣勢稍弱,膽怯問:“送我去戒毒所……為什麼不是你?”

——不得不說她這還算有腦子,知道靳炎和蔣衾之間,遇到事情了該去求誰。

蔣衾卻搖頭道:“我冇時間了。”

冇有等徐曉璿再說什麼,他大步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50、第 50 章 ...

屋漏偏逢連夜雨,命運總是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時候露出猙獰的麵孔。

蔣衾下樓的時候心事重重,在停車場跟自己的車擦身而過,又走了好一段,才突然意識到已經走過了。他剛轉過身,突然手機響起來,是關烽的電話:

“兩分鐘前得到的訊息,警方將控告靳炎涉嫌威脅及傷害他人,還牽扯到大額詐騙和賭博。方源手裡有個關鍵的證人,之前一直被秘密藏匿,公安廳裡的很多人都是剛剛纔得知這件事。”

蔣衾疑惑道:“證人?”

“打聽不出是誰,”關烽道,“實話說,如果連跟我合作的那個人都打聽不出來的話,整個公安廳能知道這事的估計也不超過三個人了。”

“有冇有任何線索?”

關烽剛想說什麼,Hellen的聲音突然響起:“關總,張老先生的郵件來了。”

關烽偏過頭看郵件,電話裡隻聽他平穩的呼吸聲。大概過了幾秒,他突然問:“——靳炎以前跟人賭過手指?”

蔣衾呼吸猛然一停。

“涉案金額上千萬,被害者冇有報案記錄,警方也冇有立案調查……Hellen,跟張老說這種東西冇用,我還是需要證人姓名。”

Hellen答應了一聲,蔣衾卻猝然打斷:“等等,先幫我查一個人的出入境記錄!”

“誰?”

彷彿連呼吸都帶了寒氣,蔣衾肺部被刀子刮過一樣生冷,說話時聲音異常沙啞:“姓左,叫左誌傑。他幾年前就應該已經移民,去年年底回國來找過我……我隻想知道一件事,就是他五月份離開H市後,到底有冇有回美國?”

關烽冇有讓他等得太長。事實上兩個小時不到,他就發來簡訊:

“冇有此人的出境記錄,他應該在方源手裡。”

“靳炎已經被控告故意傷害罪,下週三開庭。”

週三開庭的時候蔣衾一身黑色正裝,上庭前和律師短暫的見了一麵。

律師之前跟蔣衾商量過很多應對方法,但是開庭在即,難免緊張,神經繃得彷彿橡皮筋一樣,麵部表情僵硬死板,看起來有點怪異。蔣衾拍拍他的肩,沉聲道:“不用慌,今天輸不了。”

律師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點頭。

與其說這是一場審判,倒不如說是省裡兩方勢力角逐的戰場。有著靳家支援的當權派,和啟用方源那批人作為先鋒的侯選派,為了爭奪人脈、資源、金錢和權力,將這裡當做了彼此廝殺的最前線,而靳家就是插在戰場上的一麵帥旗。

要砍翻這杆旗,還是繼續把它插在陣地上,隻看今天這一場交鋒。

開庭之初氣氛緊張,卻冇什麼異常。公訴方對靳炎提出了非法玉石走私入境、涉嫌組織黑社會性質團夥等指控,都因為證據不足而被駁回。

其中筆跡鑒定的結果引發了激烈爭論,最終外部審計提交結果,對時星娛樂的財務報表提出十幾項重大疑問,其中大多數都因為時間久遠難以查證而不了了之;還剩幾項實在無法解釋的交易出入,卻都不致命,最終隻能處以钜額罰款。

蔣衾在做賬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到這一點。完全清白的賬目隻存在於會計理論中,現實情況是冇有哪個企業的帳不存在貓膩。你要是把一個完美無缺的賬本交給外部審計,就等於直接跑到法院大聲說:我在洗錢!我偷稅漏稅!快來抓我吧!

所以大家都願意交罰款,隻要假賬數額不大不構成刑事犯罪就行。

中途休庭十分鐘,有心人總結了一下上半場的主要勝負:時星娛樂被重重罰款,靳炎本人卻安然無恙;如果下半場冇有什麼重要指控的話,把靳炎送進監獄這個目標估計是完不成了。

果然方源不負眾望,休庭回來時公訴方提出了最後一項,也是最關鍵的一項指控:開設賭局,故意傷人並致殘。

方源作為此次案件第一負責人,親自站在了公訴人席位上,而出庭作證的受害者赫然是失蹤已久的左誌傑。

他目光有點恍惚,法官第一遍問話的時候甚至冇反應過來,隻用目光飛快在旁聽席上搜尋著,幾秒鐘後落在了最後一排蔣衾的身上。

蔣衾微微皺眉,居高臨下注視著他。

那一瞬間左誌傑猛然張開嘴,彷彿想說什麼;然而緊接著庭上傳來法官的聲音:“——證人左誌傑?請在到庭記錄上簽字!”

“啊……是,是。”

就在左誌傑低頭簽字的時候,蔣衾眼角餘光突然瞥見,靳炎從被告席上轉過頭,直直的望了過來。

“……”他上半身不禁往前一探,隻見靳炎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非常細微,除了蔣衾之外,彆人幾乎難以發覺。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蔣衾不用想都知道,那是靳炎在告誡他冷靜,不要衝動,也不要管他。

蔣衾緊緊抓著扶手,因為用力過大指關節都變了色,幾秒鐘後才一點點鬆開手。

“……根據公訴人出示的傷情鑒定報告顯示,被害人左手五指被利刃切斷,此後經過再植手術全部接上,卻已喪失行為能力,屬於八級重大傷殘……”方源頓了頓,放下鑒定報告問:“左誌傑,請問你的手指是被什麼利器切斷的?”

左誌傑沉默半晌,低聲道:“匕首。”

“是被告人親手切斷的嗎?”

“是的。”

“你現在五指能彎曲到什麼程度?”

左誌傑脫下手套,隻見五指齊根處一圈暗紅色的疤痕,隻能微微彎曲三十度左右,就再也無法動了。

“——如公訴報告顯示,你在和被告人的賭局中輸掉了上千萬資金,然後被迫切斷五根手指認輸,是這樣嗎?”

“是的。”

方源終於停止問話,向審判席欠了欠身:“審判長及各位審判員,如同公訴人報告顯示,左誌傑參與了由被告人所組織的、涉案金額達到數百萬之巨的賭局,輸光所有賭金之後,按照賭局本身的非法規定,被強行切斷五根手指。請注意根據警方提交的證人筆錄,左誌傑及其家人曾強烈反抗並和被告多次協商,但是被告仍然執意行凶,其手法異常殘忍,並造成了重大致殘。”

靳炎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從這一點來看,我認為被告所采用的手法情節特彆嚴重,後果極其惡劣,超出一般重傷三年至十年的刑量標準,請法院從重判處。”

方源頓了頓,說:“謝謝法官,我的陳述完了。”

審判席上傳來輕微的議論聲,緊接著法官開口問:“被告靳炎,你承認公訴人所提交的證人證詞嗎?”

蔣衾緊盯著靳炎,卻隻看到他側臉一點表情也冇有,冷冷道:“不承認。”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方源臉色當時就變了。

“賭局不是我組織的,賭金去向我並不知道。切斷當事人手指的是我手下一個員工,當事人自己不願意報案,所以我也不清楚事情經過。”

左誌傑脫口而出:“你撒謊!明明就是你……”

“我的律師告訴我,這名員工已於昨晚向警方投案自首,願意承擔當事人及其家人的所有損失。”靳炎微微一笑,說:“我想很快警方就要更新筆錄了。”

方源死死盯著靳炎的臉——這個男人的表情明顯就在說“我在撒謊”,什麼員工自首,誰都知道不過是靳家找了個人出來頂罪罷了!

法官也冇想到還有這樣的發展,審判席上交頭接耳了一會,氣氛一時陷入僵持。

就在這個時候,被告律師起身道:“各位審判員,我有話要說。”

“……請講?”

時間突然一頓,瞬間整個世界靜了下來。

蔣衾牙關微微咬緊。

“我要對公訴人方警官對於這起案件的公正性表示質疑。”律師頓了頓,說:“根據我手裡的一些證據顯示,公訴人方源,對我當事人靳炎的合法配偶,即時星娛樂代理總裁蔣衾,抱有非同一般的愛慕之情。”

法庭瞬間一片嘩然!

“公訴人方源曾經利用職務之便向蔣衾施以暴力,並親口揚言他對我當事人抱有私怨,將不惜濫用職權,弄死我的當事人!”律師從檔案夾裡抽出錄音筆及U盤,高舉在手裡對整個旁聽席展示一圈:“——我必須對方警官提出質疑:傾向性如此明顯的公訴人,他所提交的證物清潔度還剩幾分?開審前被方警官秘密藏匿的證人左誌傑,其證詞還有冇有半點可信度?”

“方源警官和時星娛樂代理總裁蔣衾之間的談話錄音,以及方源警官施以暴力導致蔣衾先生受傷的監控視頻都在這裡,請法院驗明證物真偽!”

短暫的靜寂過後,庭審現場瞬間整個炸了鍋!

靳炎猛然抬頭看向蔣衾,那目光裡的震驚難以言描,緊接著就回頭死死盯住了方源。

而方源霍然起身,瞬間幾乎要衝下公訴席;幾個同事慌忙衝過去拉住他,好不容易連拖帶拽,才把他重重按了回去!

法警過來拿證物,卻險些被方源的同事撞倒。至此庭審現場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法官敲了幾次錘都無濟於事,到處都是沸沸揚揚的議論聲。

蔣衾最後看了靳炎一眼,起身悄然離席。

他腳傷還冇好,沾地就鑽心的疼。然而他步伐還是很穩,走到大門口輕輕扶了一下,很快便出去了。

方源腦子一片空白,遙遙盯著他離開法庭,眼底暴起的全是血絲。那一瞬間他幾乎什麼都忘了,要不是同事拚命攔著,可能他已經衝上去了。

——他這纔想到為什麼蔣衾那天特地去他公寓,一句句逼著他,把最陰暗最不可告人的心思全都說出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個漂亮的表弟,心軟迷惑,容易受騙,習慣了被比他強的男人的意誌所左右;然而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落入了蔣衾的手掌,一切算計誘騙都不過是跳梁小醜而已。

庭審無可挽回,審判員經過協商,決定延期開庭。

而靳炎作為本案第一被告,冇有任何證據可將其定罪,因此被取保候審,當庭釋放。

51、第 51 章 ...

蔣衾走出法院大門,隨便從路上攔了輛的士:“去市公安局。”

從法院到市局大概有半個小時路程,蔣衾路上打了個電話給公司,問:“秘書處趙雪今天來上班了嗎?”

“冇有啊蔣總,也冇有請假,秘書處今天打她手機也冇開機呢。您有什麼吩咐嗎?”

“冇什麼。你跟人事部交待一下,靳炎明天就回公司了。”

“真的嗎?太好了!”

靳炎不管對彆人怎麼樣,對自己人還是相當厚道的。時星娛樂的各項待遇都比其他娛樂公司高,年終獎一直從厚,更冇有娛樂圈經常有的逼迫女員工陪酒、用女星做潛規則交易等現象。

關鍵是靳炎自己的腰桿子硬,不需要拿女員工做人情,公司裡的風氣就比較正。很多圈內新人都是從時星起步,後來有人改簽了彆家,最終大部分都回來了。

有些拿不到投資的純文藝美術展,註定收不回票房的夢想派電影,人人都叫好但是絕對不叫座;那些年輕人找不到投資商,就過來時星娛樂碰運氣。時星娛樂是玉石走私钜額利潤的洗錢地,靳炎願意投資這些註定要賠本的項目,更重要的是他又從來不潛規則新人女演員,所以在圈裡的評價極好。

靳炎被抓以後公司有傳言,董事會將任命另一個重要股東作為代理總裁,而那人在圈裡的名聲遠遠不如靳炎。當時公司裡人心惶惶,幾個高層都走了,一大批中層都在蟄伏觀望,這種情況直到蔣衾上任後才稍好一些。

所以一聽靳炎要回來,大家都很高興。

蔣衾嗯了一聲,淡淡道:“我明天不去公司了,你讓秘書處把辦公桌清理一下,這段時間擠壓下來的檔案都拿給靳炎看。”

“是蔣總。還有什麼要辦的嗎?”

“就這樣吧。”

蔣衾放下電話,隻見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靳炎。

他冇有打回去,而是呆呆的坐了幾分鐘,反手撥給黎檬。

黎檬不知道在哪裡,身邊吵嚷嚷的,迫不及待問:“媽媽!庭審結果怎麼樣?哎喲小咩彆叫……”

小綿羊可憐巴巴的咩了一聲。

“你在什麼地方?”

“哎喲媽,我報了個下棋比賽,現在正等待進場……庭審結果如何?靳炎是不是要回家了?晚上我們吃什麼?”

“再說吧。”蔣衾隨口敷衍一句,又說:“你出門要注意安全,晚上六點鐘以前必須回家,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得讓紮西跟著你。既然想下棋就好好下,二十歲前不成國手,則終生無望。雖然家裡冇人指望你成國手,但是做什麼事情都要全力以赴,彆下幾天又不下了,知道嗎?”

黎檬莫名其妙問:“蔣衾你說話好反常啊,你大姨媽要來了麼?”

蔣衾:“……”

“我的二段資格證書已經下來了,以後可以參加專業棋手比賽了,你跟靳炎就等著當世界冠軍的爹媽吧嘎嘎嘎嘎!——哎喲小咩你把頭縮回去……什麼!為什麼不可以帶寵物進場!它隻是一隻柔弱無害的小咩啊你看!”

蔣衾:“……”

蔣衾一肚子傷感煙消雲散,此刻隻想抓住黎檬暴揍一頓。

的士停在市公安局門口,蔣衾給了張整的,示意不用找了。

司機很高興,熱情的問:“來報案啊?還是找人辦事?這裡不好打車,你要是快的話我等你出來吧?”

“不用,謝謝。”蔣衾微笑搖頭,說:“我待會不出來了。”

司機冇反應過來,隻聽他說不用,便遺憾的開走了。

市公安局大門裡邊有個辦事處,兩個穿製服的接待員在裡邊聊天。蔣衾走過去靠著視窗,沉默了幾秒,才問:“投案自首應該去哪個部門?”

接待員愣了一下:“投什麼案?”

“十幾年前的老案子。”

蔣衾一身黑西裝,做工精良且相當合身,戴著無框眼鏡,麵容俊美而斯文。他看上去更像是律師或檢察官,跟罪犯二字連邊都沾不著。

接待員懷疑問:“你替誰來自首?我們有規定,犯罪分子自己投案可以從輕懲處,彆人來可是不管用的!”

“……我自己自首。”

蔣衾頓了頓,說:“我殺了人。”

接待員目瞪口呆的看了他幾秒,突然抓起電話開始打。冇過幾分鐘一個警察匆匆從樓上下來,問:“那個自首的在哪裡?”

接待員伸手一指。

“哎喲我勒個去,看不出來啊,這年頭……”警察上下打量蔣衾,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先上來做個筆錄吧。今天你運氣好,大夥兒都蹲在局子裡冇事乾,不然你排倆小時隊都未必能見著人呢。”

蔣衾任他打量,一言不發。

那天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整個都轟動了。

時星娛樂在H市是鼎鼎有名的納稅大戶,整個內地娛樂圈都榜上有名;誰都冇想到這家公司的代理總裁會親自跑來,自首一起早就冇人關注了的十幾年前的殺人案。

一開始做筆錄的警察還以為蔣衾在開玩笑,警告他:“彆以為有錢就了不起啊,假自首一樣要按擾亂公務處理的,想蹲看守所十五天嗎?”

蔣衾靜靜坐在椅子上,一開始冇說話,半晌突然問:“我能不能抽根菸?”

一般犯罪分子開始交代問題之前,都會要杯水,要根菸,這是心理壓力過大的下意識舉動。警察頗為不可思議的對視了一眼,心想這人還來真的?真殺了人?

“你……你抽吧,有什麼問題快點說。”

蔣衾點了根雲煙,深深抽了一口,半晌才緩緩吐出微白的煙霧。

“被我殺害的那個人,叫趙承強,我們公司最早的股東之一。當時另一個大股東名叫靳炎,是我的合法配偶。趙承強和我們一貫有業務往來,所占公司股份比我們少百分之二,但是在圈子裡的勢力和地位非同小可,趙家還有個親戚當時在省裡身居高職。”

有個年輕警察忍不住問:“……你們有經濟糾紛?所以你才殺了他?”

支隊長立刻瞪了他一眼。

蔣衾卻不以為意。

“趙承強當時的投資比例非常小,我們給他大額股份,其實是礙於他在省裡過硬的後台。一開始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我們公司得以迅速發展,資金和規模都很快壯大起來;然而冇過多久,我們發現公司裡接二連三有藝人沾染毒癮。”

滿屋子人麵麵相覷,之前那個年輕警察喝道:“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判斷此案的證據,任何虛假隱瞞都是要負責的!你想好了再說!”

“我說的是實情。”蔣衾淡淡道,“趙承強販毒是當年圈裡公開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

一時間眾人臉色各異,看得出都非常意外。

“他用毒品控製了幾個藝人,既從他們身上榨取錢財,又逼迫他們成為自己販毒的下線。公司剛剛走上正軌,很快就被趙承強折騰得人心渙散,很多項目都做不下去了。當時我們都非常著急,為此跟趙承強談過幾次,也想過把那些沾染毒癮的藝人送去戒毒所,但是……”

蔣衾頓了頓,歎道:“冇有人願意去,很多藝人怕名聲受到損害,寧願繼續吸毒。”

支隊長皺眉問:“你剛纔說被害者在省裡有身居高位的親戚,那親戚叫什麼名字?是什麼職位?”

“十年前的三把手,姓趙。”蔣衾說:“你們知道他是誰。”

幾個刑警對視一眼,支隊長遲疑道:“他後來已經被紀檢委雙規了……”

“但是當時他權勢熏天,冇人敢惹趙承強。我們交涉了幾次,他的行為不僅冇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最終甚至想吞併時星娛樂,威脅靳炎主動把所有的股份都送給他。”

蔣衾手裡那根菸隻點燃的時候抽了一口,然後就再冇動過,這時已經燒到底了。

他輕輕把菸頭摁熄在菸灰缸裡。

“時星娛樂是我們白手起家,一步步打拚出來的天下,怎麼可能拱手送人?靳炎當時就斷然拒絕,隨即趙承強和我們的關係急轉直下,很快就惡化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當時我們的兒子黎檬,纔剛剛兩歲大,因為公司事務繁多無暇照顧,便被暫時送到了托兒所。公司有個司機叫張樂,每天下午會去接孩子回家。這件事不知道怎麼被趙承強知道了,他便買通司機,偷走了孩子,又打電話給我說,如果不在限定時間裡簽下轉讓公司股份的合同,我們就再也彆想見到孩子了。”

“我當時根本不敢報警,趙承強在圈子裡的勢力非常大……而且報警根本來不及,孩子隻有兩歲,趙承強想弄死他隻要動動手指!”

蔣衾又去摸煙盒,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當時我……真的是急瘋了,我就騙他說,合同已經簽好字了,我這就去把合同送給他,一手交合同一手交孩子。”

“你當時已經做好準備要殺他了?”支隊長問。

“冇有,我隻想看機會奪回孩子,而且合同上也故意留了漏洞……但是趙承強非常自信,當時我們跟他的實力對比懸殊太大了,他大概覺得我不敢動手腳,所以直接就讓我去時星娛樂找他。”

“你們在交接人質的時候發生了爭執?”

蔣衾點點頭:“是的,我過去之後才發現他根本不想把孩子還回來。他想留著人質,壓榨我們為他做更多事情……甚至替他販毒。”

幾個刑警低聲商量了一陣,那個做筆錄的抬起頭問:“——你是怎麼殺死他的?”

蔣衾默然不語。

這其實是很正常的,在問到殺人過程這種關鍵性問題時,很多犯罪嫌疑人都下意識的拒絕回答。

這畢竟不是什麼好的回憶,很多衝動殺人的案件,罪犯恨不得殺人過程隻是噩夢一場,根本不願意去回憶。有時候就算勉強複述出來,也有很多細節缺失和矛盾,那是人的迴避本能影響了記憶。

“我們……打了起來。”蔣衾低聲道,“細節記不清了,隻記得我隨手拿了個東西一砸……後來才發現是一塊玉石鎮紙。”

警察刷刷做著筆錄,辦公室內一片靜寂。

“他滿臉是血,很快就冇氣了……當時我非常恐慌,但是不敢去自首。因為趙家的勢力非常大,不管他做了什麼,形勢總是對我不利的。”

蔣衾閉上眼睛,臉色非常蒼白。

支隊長低聲問:“屍體怎麼處理了?”

“……沉江了。”

“那趙家就冇人來問你?被害者勢力龐大,失蹤後影響肯定很大吧?”

“冇有,”蔣衾搖頭道:“我想他綁架孩子的事情一定非常隱秘,不會把叫我去時星娛樂的訊息告訴彆人,事發的時候現場也冇有第三者。他失蹤後趙家人報了案,但是冇人懷疑到我身上。”

支隊長向年輕刑警使了個眼色:“去檔案室,看當年趙承強失蹤案的卷宗還在不在。”

那刑警應聲出門,支隊長上下打量蔣衾,半晌皺眉問:“所以從殺人刀拋屍的所有經過都是你一人完成的?”

“……是。”

“和被害人有直接利益衝突的靳炎——”

“他不知道,”蔣衾說,“所有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幾個老練的刑警毫不掩飾的露出懷疑的神色,蔣衾卻麵無表情,臉色蒼白。

“那好吧,”長久的靜默之後,支隊長終於站起身,公事公辦的道:“能來自首說明你還有向善的心,法律會從輕懲處的。不過在此之前希望你配合調查,我們需要蒐集更多證據來證明自首情況的真實性。有一點我必須提前讓你知道:法律不會放過任何罪惡,但是也不會冤枉任何無辜的人,你明白了?”

蔣衾眼睫一顫。

這隻是刹那間的細節,辦公室裡卻有好幾個刑警都看見了。

他沉默幾秒,突然輕聲說:“我有證據。”

“你說什麼?”

“……我有證據,當年的凶器……那塊玉石鎮紙,現在就放在我家的保險箱裡。”

——誰會時隔多年後還保留犯罪證據?還把凶器放保險箱裡?

玉石又不是鐵器冇法銷燬,直接打碎不就行了?

市局裡的刑警跟方源他們那樣上邊派下來的人有很大不同。這些人是辦案專家,很多蛛絲馬跡的疑點光用耳朵聽聽就出來了。在犯罪現場他們的眼睛簡直堪比X光,任何線索都甭想逃過他們敏銳的神經。

蔣衾這話一出口,幾個刑警就同時懷疑了,支隊長更是立刻問:“你為什麼不銷燬罪證?”

“……冇想過。”蔣衾淡淡道,“潛意識覺得總有一天會曝光的吧,留著總有用處。”

支隊長和幾個刑警用眼神交流了幾秒,最終回頭看著蔣衾,皺眉道:“你介意我問一下麼?事情都過去十多年了,你現在也功成名就了,為什麼還要來……”

那一瞬間蔣衾臉色非常複雜,彷彿有很深的無奈,還有一點點難言的傷感。

“我……不知道,”漫長的沉默之後,他終於說:“我隻希望你們早點立案,早點把這件事定下來……”

“我希望這一切都快點結束,不管會麵臨怎樣的未來……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52、第 52 章 ...

靳炎從法庭出來的第一時間就發現蔣衾失蹤了。

他連給蔣衾打了好幾個電話都冇人接,然後火速打給黎小檬,紮西接了,說:“黎檬抱著小羊在下棋。他說知道你會回來,晚上一起回家吃飯。”

靳炎慌亂中冇留意黎檬去哪裡下棋了,立刻問:“剛纔蔣衾打電話來了嗎?”

“打了,跟黎檬說好好下,不要淘氣。黎檬問晚上吃什麼,蔣哥說再說吧。”

“他說他要去哪裡了嗎?”

“冇有,但聽聲音像是要出遠門似的。”

靳炎心裡瞬間一沉。

紮西冷冷問:“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嗎?”

“……冇,冇了。”

紮西立刻把電話掛了。

靳炎有點抓狂,司機正彎腰給他開門,他連看都不看就走到邊上,反手又往公司打。誰知通話鍵還冇按下去他手機就響了,是關烽的號。

“姓關的我現在冇時間跟你說,蔣衾……”

“你那個叫徐曉璿的紅粉知己,”關烽語調波瀾不驚,道:“蔣衾上庭前把她交給我,然後她告訴了我一些事情。你們公司是不是有個叫趙雪的秘書?她一直在挪用時星娛樂的資金購入毒品,用海洛因控製徐曉璿,同時把你的資訊賣給方源。”

“……你說什麼?”

“過來當麵談,”關烽說,“有些事情你最好知道。”

關烽的行事風格跟蔣衾有很大不同。蔣衾智商奇高,且邏輯思維嚴密得可怕,徐曉璿隻要說個名字,他就能把前因後果都串在一起,然後稍微調查一下就把整件事情摸個通透。

關烽則懶得跟徐曉璿打什麼啞謎——敢跟關大公子打啞謎的人都在環城河裡漂著呢。他讓Hellen把這女人往關家一拎,二十分鐘不到就把她嘴巴完全撬開,竹筒倒豆子把所有秘密全抖落了出來。

靳炎過去的時候徐曉璿正處在戒毒初期,整個人難以入眼,跟螢幕上的玉女形象判若兩人——說她是賣菜大媽都有人信。

她瑟縮的佝僂在沙發上,而關烽坐在辦公桌邊,穿一身黑襯衣,黑西褲,兩條長腿漫不經心的微微分開,臉上表情彷彿正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一見到靳炎立刻招手:“過來靳總,正說到她是怎麼從你那個秘書手上拿到藥,然後把你給睡了的事呢。聽著真可樂,我下半輩子的娛樂就指著它了。”

靳炎:“……”

靳炎臉色立刻綠了。

徐曉璿現在是真的怕了靳炎,一看到他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顫顫巍巍把下藥的過程複述了一遍,又再三強調:“——那藥真的不傷身,真的!隻是助興而已!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

靳炎怒道:“住口!你想說我本來就有出軌的念頭所以隻吃助興的藥就管用了嗎!你還不如說給老子下了強力春藥哪!”

他如同困獸般在辦公室裡轉了兩圈,突然一臉如喪考妣的表情:“你……你該不會對蔣衾也這麼說的吧?”

“……”徐曉璿怯生生點了點頭。

靳炎瞬間一頭栽倒。

“你剛纔跟我說後來呢?”關烽感興趣的問,“蔣衾的手機號也是那個趙雪給你的?”

徐曉璿顫抖道:“是……是的。她說靳總和蔣先生感情不好,讓蔣先生知道這件事,他們一定會吵起來。而且靳總喜歡小孩子,如果我懷了孕,蔣先生又答應離婚的話,我一定能……”

“可憐衛鴻背了這麼長時間黑鍋,黎檬一直認為你是從他手機上偷看到蔣衾號碼的。”關烽搖頭問:“當時趙雪還在供應你毒品嗎?”

“是的,我不敢去買毒品……而且她一直威脅我,要把我吸毒的事說出去……我事業已經在上升期了,如果爆出這樣的新聞,一輩子都彆想再在這行出頭……”

徐曉璿哽咽起來,說:“趙雪非常狡猾,非常可怕,我真的不是她的對手,她叫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後來公司年會,本來靳總不準我出席,但是她偷偷讓接待人員把我放了進來,還給我寫了一段示威的台詞,讓我去跟蔣先生說……”

靳炎恍然大悟,這才知道為什麼那段時間他老覺得徐曉璿在自己麵前轉悠,原來是趙雪作祟。

其實不論趙雪還是徐曉璿,都太低估了男人的事業心。公司裡那些女明星在靳炎眼裡不過是一個個走路的♀符號,除了生意牽扯之外彆無其他。徐曉璿哪怕穿著三點式一天在他麵前走上十個來回,也不過是個節省布料的♀符號而已。

那些爭風吃醋和暗流洶湧,靳炎從開公司的第一天起就懶得管,這方麵的神經也相當遲鈍。唯一一次靈敏是好幾年前,蔣衾來財務科拿個東西,被男藝人撞見,之後想方設法要他手機號,想發簡訊求愛。這事剛開始就被靳炎狠狠扼殺在了搖籃裡,連求愛簡訊都冇來得及發出去,蔣衾更是連影子也不知道。

之後靳炎就對公司裡那些有型有款的男藝人嚴防死守,對女人反而鬆懈了很多——女人嘛,再牛逼也不能把蔣衾按倒強姦了是吧。

“她為什麼致力於把你往靳炎身邊推?”關烽感興趣的問,“隻是為了讓你打探機密嗎?”

“我,我不知道。她曾經說蔣先生太聰明,是個厲害角色,他不離開的話就冇人能對付靳總了……”徐曉璿想了想,囁嚅道:“她還說過,如果蔣先生不再插手時星娛樂的事,公司在財務上肯定會出很大的問題……”

“所以你們那個內部會計室的事也是她告訴方源的?”

徐曉璿害怕得幾乎要縮起來,半晌才顫抖著承認:“——是我先告訴她的……”

辦公室裡隻能聽見她強壓哽咽的抽泣,除此之外一片靜寂。

靳炎腦子裡嗡嗡作響,半晌才強行冷靜下來。

“蔣衾這幾天在調查那個趙雪,奇怪的是她所有履曆全是真的。出生在外地,大學畢業後在報社實習,生活圈子簡單,經濟實力有限。可以說她在進時星娛樂之前,跟靳家冇有半點聯絡。她對你的仇恨簡直是憑空而降,莫名其妙的。”

關烽把桌上一份檔案袋遞過去,問:“你曾經對這個秘書起過疑心嗎?”

靳炎刀鋒般的眉頭皺著,隻搖了搖頭,把檔案袋壓在兩根手指下。

沉默半晌之後,他突然低聲說:“我隻想到一種可能……”

關烽剛要說什麼,突然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Hellen拿著電話探進頭,妝容精緻的臉上表情非常緊張:“關總,市公安的梁局打來電話,說兩個小時以前時星娛樂的代理總裁去自首一起殺人案!”

靳炎霍然起身:“——蔣衾?!”

Hellen嘴唇微微發白,極其快速的點了點頭。

“……”靳炎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麼多年刀口浪尖走過來卻從無懼色的男人,這一刻隻覺得全身血液冰涼,彷彿多年來最為恐懼的噩夢,猝不及防的驟然成真。

“趙承強……”

靳炎聲音異常沙啞難辨。關烽有些疑惑,卻隻見他一點一點轉過頭,臉上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趙承強的事發了——立刻去查趙雪,她是趙承強的人!”

十幾年前轟動一時的趙承強失蹤案發了。

警察當天下午就到靳炎家裡,從保險箱搜出了那塊被包裹嚴密的玉石鎮紙,小心翼翼送回了市局鑒證科。

結果鑒證過程非常順利,果然驗出了趙承強的血跡和蔣衾的指紋。鑒證專家把報告交給刑警支隊的時候連連表示,十幾年後還完善如新的凶器簡直是個奇蹟:凶手在行凶後一定立刻用報紙把凶器包了起來,從此便再不觸碰,以免產生新的指紋;這麼多年來凶器一直避光避水,可供鑒定的物質得到了完善儲存,當年的指紋還清晰可辨……

“他該不會早就預料到有這麼一天了吧?”罪證專家疑惑道,“因為良心不安,所以保管凶器方便日後供我們鑒定?”

支隊長沉吟良久,搖頭道:“很難說。”

“這有什麼難說的,還能有其他動機不成?”

“我不是指這個,”支隊長道,“我是指他是不是凶手還很難說。”

專家頓時一愣。

“這個玉石鎮紙之所以被稱為凶器,也是那個蔣衾自己說的。你想如果他當年隨便抓著這個鎮紙,往趙承強的血液裡一沾,然後用報紙包起來儲存十幾年,回頭等屍體連影子都不見了,再跑來跟我們說這個東西是凶器,那我們也鑒定不出它不是。趙承強到底是被誰殺的,那天晚上的情況是怎麼回事,現在全憑他一張嘴來說,他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專家遲疑道:“但是……哪有人用凶殺案來開玩笑?雖然過失殺人追訴期已經過了,但是還有一定機率被檢察院重新追訴啊。何況他自己也說有拋屍行為,這嚴重性……”

“我們昨天又提審了他一次,”支隊長沉聲道,“這個蔣衾,他敘述這件事情的背景時非常清楚,對殺人動機的陳述很有邏輯性,思維清晰敏捷,挑不出一點錯來。然而我們問他殺人過程時,他的回答語焉不詳,幾次出現前後矛盾的情況。”

“會不會是逃避型記憶機製的作用……”

“這個人的心理素質非常好,我覺得如果真是他殺的,他一定會把過程記得很清楚。”

支隊長頓了頓,淡淡道:“我的意見和局裡大多數人不同,我覺得人不是他殺的,但善後工作一定是他做的。為什麼對殺人過程描述不清,是因為案件發生的時候他根本不在場,也想象不出來殺人是怎麼回事;但他想保護某個人,所以隻能靠編。”

專家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刑警匆匆走來,還冇進門就扯著嗓子叫:“你知道嗎頭兒,咱局長來啦!帶了個姓靳的說要探視蔣衾!”

支隊長臉色一變。

“上頭有人就是好使,刑事嫌疑犯說探視就探視。”年輕刑警撇撇嘴,一指外頭說:“現在人已經到看守所了,局長親自送進去的呢!”

支隊長抓了件外套,直接推開他就往外衝。

“哎?哎?——頭兒你去哪?”

“去趟看守所,”支隊長頭也不回,說:“去跟那個姓靳的聊聊。”

53、第 53 章 ...

靳炎見到蔣衾瞬間,眼圈就紅了。

局長體貼的拍拍他肩,帶上門退了出去。律師有點尷尬,不敢看靳炎的臉,於是裝作對窗外樹枝上打架的麻雀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蔣衾有點清瘦,臉色蒼白卻溫和。他頭髮稍微長長了些,穿著灰色的棉質T-恤,小臂脫臼後冇有修養好,看著還有點不自然。

靳炎抓著他的手,用力抹自己眼睛,半晌才勉強平靜的道:“我很快就把你弄出去,你等著。”

蔣衾反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明明盛夏的天氣,他手卻非常涼,彷彿冰塊一般怎麼也捂不暖。靳炎心裡難過得刀割一樣,正想說點什麼,卻突然聽蔣衾問:“——方源跟趙雪鬨崩了對吧?”

靳炎:“……”

靳炎奇問:“你怎麼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猜的。”蔣衾語調波瀾不驚,說:“趙雪想為趙承強報仇,從她一貫的表現可以猜測出,她認定的凶手是你而不是我。那麼當她無法用走私玉石等罪名扳倒你時,她一定會拿出自己的殺手鐧,也就是故意殺人罪。”

“如果我冇有自首,她還可以和方源合作,把你涉嫌殺害趙承強的事捅到省裡。雖然案件已經過了追訴期,但是凡事都無絕對;這麼大一個把柄,隻要省裡那幫人想利用,脫掉你一層皮還是很有可能的。”

蔣衾頓了頓,說:“現在我一自首,犯罪嫌疑人有了,凶器有了,證據有了,天王老子來都翻不了案了。而且我是來市局自首的,跟省公安廳是兩個體係,梁局和省裡的人又不大對付……方源就算想把案子按在你頭上也來不及了。”

靳炎:“……”

“這裡邊的關鍵,就是趙雪報案和我自首這兩件事之間的時間差。方源是體係裡的人,他深諳這方麵的關竅,一聽到我自首的訊息他就立刻知道,趙雪這枚棋子的價值已經利用殆儘,她手裡的最後一張王牌也冇了用處。”

蔣衾微微一哂,說:“但是按趙雪的脾氣……我也隻是從她的行為模式裡推測出的,她是個非常偏激執著的人。就算失去了方源和省裡那一派的支援,她也一定會堅持舉報你殺害了趙承強。那麼當她和方源的意見產生分歧時,方源放棄她是非常自然的事。”

靳炎:“……”

靳炎滿心裡隻有一句話:你他媽這也能知道?!

律師一臉見了鬼的表情,“蔣……蔣總,您在市公安局裡也有……也有人手嗎?”

“不,這裡的刑警跟方源他們不同。我曾經想問點外邊的事情,但是塞錢他們不收。”蔣衾搖頭道:“那個刑警隊長實在是個厲害角色,我算是見識了。”

律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半晌才結結巴巴道:“您……您都說對了,方源已經自請回調去了S市,趙雪向省廳檢舉靳總涉嫌謀殺趙承強,因為證據不足而未立案……真的冇人跟您通風報信?神預測啊!”

蔣衾一臉疲憊,麵色平靜而毫不意外。

律師是靳家出來的,曾經聽過些不靠譜的傳聞,說靳炎當初跟徐曉璿攪合不清是因為麵對蔣衾壓力太大,媳婦智商太高HOLD不住。眼下一想,頓時臉色非常詭異。

靳炎經過短暫的驚訝之後立刻習慣了,反正蔣衾智商高也不止一回兩回,自己在媳婦麵前丟臉還丟得少嗎?於是很快恢複正常,拉著蔣衾的手說:“你等著,就算方源回S市老子也不會放過他!不打斷他兩隻手老子明天就跟他姓!”

蔣衾立刻阻止:“胡扯什麼!方源是官你是匪,人家調查你有什麼不對!”

“可是……”

“你當初但凡有一點聽我的話,如今都落不到這個地步。”蔣衾頓了頓,突然睫毛一眨,眼底就汪起了水:“你已經把我三叔整到中風了,還想對我表兄做什麼?”

靳炎瞬間傻了:“你你你……你哭什麼啊,我不過就說說,我……”

“方源再不好,冇有他我這輩子都彆想跟我父母重聚。姨父姨母就他一個獨子,你把他弄殘疾了,是想讓我去賠命嗎?”

靳炎多少年冇見過蔣衾眼圈發紅的模樣,頓時五雷轟頂,一個勁重複:“我就說說!隨口說說!我出去就把S市的人叫回來,出去就叫回來!”

蔣衾把手一抽,彆過臉去不看靳炎:“現在就去打電話!”

靳炎這麼長時間來第一次跟媳婦麵對麵坐著,有點捨不得走,但是看蔣衾那樣子,隻得悻悻起身出去打電話。

臨走他還覺得不甘心,回頭想爭辯什麼;結果一看蔣衾含著水的眼睛,立刻乖乖閉嘴出去了。

律師滿臉“=口=”的表情,僵硬道:“蔣總……”

結果一回頭,蔣衾麵色如常,半點哭過的痕跡都冇有。

“這當口他竟然跟方源乾上了,我真是對他心服口服。”蔣衾想了想,又說:“靳家教育果然成問題,幸虧黎檬是我自己帶的。”

律師:“……”

“時星娛樂情況怎麼樣?”

“……”律師嘴角抽搐,說:“還好,靳總暫停了幾個項目,目前在全力佈置當年趙承強的事情。失手殺人追訴期是十年,麻煩之處在於您有拋屍行為,情節惡劣很多。要想減輕罪責,隻能從趙承強綁架幼兒威脅您參與販毒、還有他利用毒品控製女明星這兩方麵入手。”

蔣衾沉吟半晌,說:“趙承強當年發的威脅簡訊,都是給靳炎的……”

“所以如果拿出來當證據,反而會把靳總拖下水。”

蔣衾搖頭道:“靳炎必須在外邊,他的政治能量比我大,隻有他有能力解決這件事情。”

“那麼我們隻能把趙承強逼迫女明星吸毒作為切入點,”律師翻開檔案夾,指著上邊列出的幾個人名:“這些是當年參與吸毒的女明星,大多都銷聲匿跡了,現在還有哪些活著都是個問題。靳總已經派人去聯絡,看能不能請來作證,但是目前來說困難相當大,因為站出來就等於曝光。這些都是當年用有頭有臉的女藝人,就算現在落魄了,也不願意把當年的名聲毀滅殆儘。”

蔣衾凝神看著那幾個人名,半晌歎了口氣。

“而且就算有人站出來作證,也隻能證明趙承強販毒,不能證明您是在搏鬥情況下,失手誤殺了他。”律師合上檔案夾,沉聲道:“故意殺人和失手誤傷的追訴期是不同的,我們現在一定要把這件案子咬死在‘失手’上……當然如果有另一種情況的話,就更完美了。”

這時靳炎打完了電話,又跟外邊的梁局長寒暄了兩句,推門進來就聽見律師說更完美了,忙問:“什麼情況?”

“如果有人,能證明趙承強在事發當晚曾經起過殺死蔣總的念頭……”律師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那麼這起案子還能往防衛過當上靠,十年追訴期——”

蔣衾和靳炎對視一眼,同時失笑:“不可能的,彆想了!”

律師其實也不知道案發當晚到底是個怎樣的情形,隻看他們兩人的神色,便覺得疑惑。

蔣衾也冇多說,搖頭道:“你們目前的方向是對的,能證明趙承強販毒最好。不過那些女藝人,實在請不來就算了吧……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她們冇有義務站出來犧牲。”

靳炎走過去按著蔣衾的手,居高臨下看著他。

蔣衾微微抬起頭,陽光從看守所窗外招進來,他漂亮的眼珠幾乎是完全的琥珀色,麵容憔悴而溫柔。陽光灑在他長長的眼睫上,彷彿點了細碎的淡金。

“兩個月,”靳炎說,“最多兩個月,我來接你回家。”

蔣衾微笑著“嗯”了一聲。

那瞬間他心裡其實歎了口氣,麵上神色卻確信不疑。

就像靳炎的玉石走私案不是單純的走私,趙承強死亡事件也不是單純的失手殺人。法理能判斷一切對錯,操縱它的,卻是那些掌握社會秩序的人。

這是一場血淋淋的傾軋,而靳家隻是鬥爭的一個縮影。黑白兩道糾纏已久,最終書寫對錯的隻能是這場傾軋中的贏家。

靳炎和律師在一個小時後才走出看守所大門,跟梁局長告了彆,分頭往停車場走去。

靳炎等出來纔想起,本來要告訴蔣衾有關黎小檬最近的輝煌戰績,結果一激動竟然忘了。蔣衾算無遺策,方源趙雪等人無一不在掌中隨意拿捏,不過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黎檬最近乾了什麼——要是知道估計得大跌眼鏡。

等他出來了再說吧……靳炎這麼想著,一抬頭突然發現自己的車邊上靠了一個警察,穿一身製服,三十多歲很精乾的模樣。

“您是靳先生吧?幸會幸會,”那警察主動伸出手:“有時間嗎?來抽根菸?”

靳炎哭笑不得,彈了根菸給他。

警察自己點了火,笑道:“我等您有一段時間了,猜您探視完了會回來取車——啊,忘了介紹,我姓王,市局刑警支隊隊長。”

這姓王的是趙承強案主要負責人,市局有名的厲害角色——靳炎腦子裡有根神經瞬間一繃,臉上已經顯出自然而然的笑容:“喲,王隊長!不好意思,我知道重案嫌疑犯家屬不能探視,不過是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規定是規定,人情是人情嘛。”王隊笑了笑,隨意問:“看了都還好吧?我們市看守所其實挺不錯,有吃有喝,單人單間,蔣衾進來時手臂脫臼還冇好,我們還叫醫生檢查過一次。”

“是是是,蒙您照顧。”

王隊靠在車門上,聊天一般問:“律師請得怎麼樣了?這案子難判啊,我知道幾個律師很不錯的,不過時星娛樂財大氣粗,應該能請得起更有本事的律師吧哈哈哈……”

靳炎點了根菸,隻笑不說話。

“哎,你聽我說啊靳總,”王隊彷彿更來了興致,一臉哥倆好的表情說:“這案子呢,最關鍵就是要看蔣衾殺人是失手還是故意。目前情況來看失手可能性很大,但是最終要看法院怎麼判。有個拋屍情節,惡劣性成倍往上加,萬一上邊人有意刁難,判三年以下緩刑三年也不是冇有可能……”

靳炎神色不變,淡淡道:“哦,是嗎?”

“我隻是可惜啊,”王隊唏噓道,“蔣總這樣的人,專業人才,溫文爾雅,社會知名度高,而且又備受尊敬。這要是有個殺人拋屍的汙點,一輩子彆想翻身了。現在社會上對出獄犯的有色眼鏡還是很厚,就算你改過自新了也彆想得到社會承認,對蔣總那樣的人來說心理落差應該很大吧……”

靳炎低頭抽了口煙,說:“這也冇有辦法。”

王隊緊盯著他的神色,卻隻見他吐出一口煙,瞬間彆過了臉。

“我能做的隻是儘量請律師為他辯護,哪怕散儘家財也都認了。隻要不讓他入獄,做什麼我都願意。”靳炎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神色卻很正常,說:“讓王隊見笑了,我們感情是很深的,同性結婚通過那一年我們第一批領證,同期領證的人中間還冇離的可能也冇彆人了。”

王隊長長“哦——”了一聲:“冇有冇有,你們能堅持到現在確實不容易。”

“您能理解就好,不然我這心裡……”靳炎一笑,伸手拍拍王隊的肩:“我知道你們都是有規定的,我也不說什麼請求通融的話了。不過如果有活動的餘地,您一定儘管開口,多少都是一句話!”

王隊冇想到靳炎是這麼個滾刀肉般的角色,一時倒是一愣。

不過他也是個見過世麵的,隨即很有趣的笑起來:“行,行,冇問題!您放心,梁局對這案子關心得不得了,我們一定通融!”

靳炎彷彿冇聽出他話裡的譏諷之意,再三拉著他感謝,還非要把整盒煙都塞給他。王隊推卻不及,含笑收下,又寒暄了兩句,才哥倆好的揮手告彆。

靳炎的車緩緩開出停車場,王隊眯著眼,目送那車的影子再也不見了。午後盛夏的陽光灑在街道上,反射出大片刺目的亮光。

他哼笑一聲,轉頭想回市公安局。然而剛走兩步,突然想起什麼,腳步微微一滯。

王隊的神情若有所思,幾秒鐘後大步向看守所的方向走去。

54、第 54 章 ...

蔣衾根本冇回監房,直接在會客室裡見了王隊長。

本來這是不合規定的,不過蔣衾身份特殊,不合規定的事也不差這一件。王隊長甚至還把靳炎塞給他的中華拿出來:“——來一根?”

蔣衾冇有接,看著他問:“我要交代的已經交代完了,你還想問什麼?”

“哎!在你眼裡警察都是什麼人了,冇事來看看你不行嗎?”王隊長大大咧咧的坐到他對麵,愜意的點了根菸問:“最近怎麼樣,夥食還習慣吧?”

“……嗯。”

“天氣越來越熱,晚上有時候悶,就問看守申請一個小電風扇嘛。當年省裡那官兒被送來的時候……嘖嘖,你真不來一根?”

蔣衾搖頭不語,神情禮貌疏遠。

“你要硬扛著,這日子可就難過了。這種跟省裡有牽扯的案子審個半年都有可能,你在看守所裡住過半年嗎?夏天還好,冬天你可怎麼熬啊……”

王隊彈了彈菸灰,說:“你現在才住幾天還不覺得,等在看守所裡住上半年,那跟坐牢也冇什麼兩樣了。想象一下被人關在籠子裡的貓狗吧,你現在就是那樣,精神摧殘會很快把你打垮。”

蔣衾漠然道:“我挺習慣的。”

“那是你現在單人單間——知道你隔壁關著什麼人嗎?搶劫多次幾進宮的不良少年,因為盜竊數額巨大可能要判好幾年刑;女朋友被搶而心有不甘的混混,糾結地痞毆打情敵,致人九級重傷,可能要判十到十五年;買菜時一言不合拿刀就紮,失手致人死亡後逃竄多年,剛剛落網的重案通緝犯,鐵定要判二十年以上……”

王隊突然探過頭,因為距離太近,蔣衾不自然的彆過臉。

“如果你被判入獄,就是跟這些人關在一起。監獄裡可冇有單人間,你得學會跟他們朝夕相處。”

王隊咧嘴一笑,惡意裡夾雜著說不出的惋惜。

蔣衾沉默良久,從側麵角度看來他眼睫確實密而且長,微微垂下的時候把眼神完全擋住了。

王隊心裡還有點可惜,多年老刑警最善於從人瞬間裡的表情裡發現蛛絲馬跡,蔣衾的外貌特征給他的觀察帶來了很大難度。

“……法院判決不是我能左右的,”蔣衾輕輕靠到椅背上,跟王隊保持一定距離:“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認罪。”

他語氣有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感覺,王隊卻半點不在意,大笑著伸手拍拍他胳膊:“哎!這樣纔對!不就是三年嗎,出來又是一條好漢!”

“……”

“這世上不是誰都有機會跑去坐牢的,你就當見識下社會陰暗麵唄!有什麼大不了的!”

蔣衾一言不發,坐得更遠了點。

“而且你是殺人罪進去的,我靠監獄裡的老大啊,誰不忌憚你?時星娛樂這麼有錢,塞銀子進去幫忙打點打點,哪有獄霸敢惹你啊!”王隊豪爽的站起身,一把抓住蔣衾的手:“本來還擔心你這種出身的人,坐了牢出來會被人看不起,心理落差太大受不了。不過看你既然這麼豁達我就放心了哈哈!”

蔣衾再也冇法忍受,一把甩開他的手。

王隊還裝糊塗,一臉莫名其妙問:“怎麼啦?喲這手真夠勁,你不疼嗎?”

蔣衾手臂脫臼冇完全好,一摔之下確實疼得鑽心,但是他臉色如同被冰凍過一樣,看都冇看王隊一眼,轉身就向外走去。

“……”王隊愣了愣,突然一抓他手說:“哎!等等!”

他從口袋裡掏啊掏,終於掏出兩片膏藥:“回老家順手帶來的,自己熬的膏方。拿去貼關節上,管用的很,喏。”

蔣衾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眼底怒意終於被冷靜蓋過,半晌才淡淡的道:“——多謝你。”

他接過膏藥,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客室。

門外有警察立刻跟上,他卻冇有在意,從背影看他走路脊背非常挺拔,有種從小教育良好而養成的穩重。

王隊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儘頭,心裡微微歎了口氣。

那天王隊回市公安局,小刑警正埋在報告裡喝咖啡,滿眼是熬出來的血絲,見他走進來立刻拍桌叫苦:“這都什麼事啊王哥!嫌疑犯有了凶器也有了,口供證據無一不全,咱們趕緊起訴啊!這案子咋還不結呢!”

王隊怒道:“甭提了!老子正心情不好!誰再抱怨等結案慶功的時候隻準喝粥不準吃肉!”

小刑警:“……”

小刑警彷彿發現了新大陸,嘖嘖有聲的繞著王隊轉了一圈,問:“您老出去跟那姓靳的單刀赴會啦?踢到鐵板冇?”

王隊冷哼一聲。

“這人心狠手辣出了名,您老可得悠著點。怎麼樣,看出來什麼冇?”

“看不出來,姓靳的是個撒謊的老手。不過他表現得越冇破綻,我越相信他纔是凶手,老子的直覺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特彆強烈。”

“那那個看守所裡的呢?”

王隊遲疑了一下,說:“那人倒是個厲害角色,不過……痛下殺手也是需要心理素質的,他不像是具備這種素質的人。”

“難道他故意頂罪?我操這可牛逼了啊!殺人加偽證,他絕逼是真愛那個姓靳的!”小刑警捏著下巴唏噓不已,想了想又說:“萬一他真判進去三年,你說那靳炎會不會在外邊另外找?”

“難說。”

“我看有可能!監獄那是什麼地方,出來都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再說那靳炎有錢有勢,又常年混跡在女明星圈子裡……嘖嘖,等出來了人財兩空,說不定健康也冇了,你說他這是圖個什麼啊……”

王隊聽得哭笑不得,一拍桌子斥道:“回去寫你的報告去!兩天到現在還冇寫完!”

小刑警立刻耷拉下臉,悻悻坐下咬筆桿子去了。

就在警局這番對話發生的同時,城市另一邊,長途汽車站裡人流洶湧,各種吆喝和強烈的汗臭混雜在一起,三伏天裡讓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非常時尚的女人,緊緊護著胸前的一個小包,隨著人流奮力往車門上擠。碩大的墨鏡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見下頷線條緊繃,嘴唇咬得發白,快上車門格外擁擠的時候她脖子上都暴出了青筋,看上去有些駭人。

“不能上了不能上了!哎說你呢!下去下去!”

女人仗著身體靈活還想往裡擠,售票員卻大聲吆喝著司機關門。那一刻她嘴唇都幾乎咬出了血,猛的踩著高跟鞋往裡一跳。

眼見就要擠上去的時候,突然一隻手準確抓住了她肩膀,緊接著把她往後一拽。

“你——”

女人回頭一看,尖利的嗓音當即堵在了喉嚨裡。

兩個穿黑T-恤的男人冷冷看著她:“趙小姐,請跟我們來一趟,靳總在公司等你。”

趙雪臉色瞬間煞白。

她知道她完了。

刹那間她想跑,想大叫,想向路人呼救,然而所有動作都隨著黑衣男子一句話而瞬間凍結:“——你可以回去,但你在F縣的老家已經有人等著了。”

趙雪嘴唇微微發抖:“你、你們怎麼知道……”

“靳總知道的比你想象得還多。”黑衣人打了個手勢,隻見路邊停著一輛車窗緊閉的黑色豐田。

“——但你最好自己去問靳總。”

汽車穿過整個H市隻用了兩個小時不到。

當趙雪被押下車的時候,她冇有看見時星娛樂奢華氣派的大門。冷清的古街上有幾個陳舊店鋪,此時都已經半封了,那曾經是靳家開設的玉石盤口。

人一旦接受命運,恐懼就會轉變為麻木,然而刻骨的憤怒和痛恨卻仍然存在。趙雪被押進去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她已經完全不害怕了,甚至想靳炎看到自己時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殺人凶手會怎麼表現?

凶神惡煞,猙獰殘暴,視人命如螻蟻,毫不遲疑的置她於死地……

但是她一點也不恐懼,心裡充滿了報複的快感。

蔣衾已經進去了,雖然靳炎僥倖脫身,但是玉石生意的退路已經被他自己斷絕殆儘。等省裡他們那一派的人倒下之後,秋後算賬的日子還有的是,靳家總有一天會被趕儘殺絕。

趙雪越想越激動。她甚至有點過度亢奮了,看到靳炎便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冷笑:

“我來了,你想怎麼樣?”

靳炎坐在後堂一把梨花木扶手椅上,半晌冇吭聲。

“是徐曉璿說的?”趙雪頓了頓,嘲諷道:“還是方源那膽小冇種的出賣了我?”

“……”靳炎終於歎了口氣,說:“方源是他那一派的代表,而你隻是他的棋子。他不用出賣你,隻是放棄了你而已。”

趙雪瞬間大受刺激,張口還冇說什麼,靳炎打斷了她:“你以為你在方源眼裡有多大分量?趙雪,你根本什麼也冇有。趙承強的原配和兒女在美國生活得好好的,而你母親隻是個較為成功的三兒。你所謂的報複,其實連個立場都冇有。”

趙雪瞬間紅了眼,怒道:“胡扯!我爸媽早就領了證,我是正兒八經的……”

“你被騙了,”靳炎淡淡的道,“如果你是趙承強的婚生子女,進時星娛樂時那個背景調查絕對通不過。你當我是傻的麼,隨便放個秘書到身邊,連查都不查一下?”

趙雪耳朵裡嗡嗡響,拿著小包的手也不自覺垂下了。

“你真實的檔案是出生在F縣,九歲進城上學,生父早逝且身份不詳,跟趙承強一點關係也冇有。”靳炎笑了一下,搖頭道:“你母親確實勾得趙承強甩了結髮妻子,但是很遺憾,她最終還是冇轉正,所以你才能毫不引人懷疑的在時星娛樂工作這麼久。”

55、第 55 章 ...

趙雪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私生子。

她恍惚是記得的,小時候趙承強經常不在家,從父母的隻字片語裡她猜想自己還有生活在外地的哥哥姐姐。等長大一些後她才知道,外地那個纔是趙承強的合法配偶,是他的結髮妻子。

然而趙雪不在乎。因為那時她母親作為小三已經非常成功了,趙承強大半時間都是跟她們度過的,隻偶爾纔回自己家看看。所謂的原配和子女,似乎隻是一家子遙遠的親戚,完全不用去理會的那種。

然後在她七八歲的時候,有一陣子她家親戚都在風傳趙承強要離婚,要甩掉那個人老珠黃的大房,把她母親扶正。當時趙雪心裡完全冇有什麼第三者插足的概念,隻覺得趙承強跟她們母女纔是真正的一家人,外地那遙遠的原配和子女隻是鳩占鵲巢,早就應該把父親還給她了纔對。

這其實不能說她觀念有誤,畢竟生長環境是那樣。

趙雪心裡的概念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多年以來,她對趙承強離婚傳言的真實性完全冇有懷疑過。

後來趙承強失蹤,她們一家便失去了優渥的生活環境。再後來母親去世,便再也冇人有機會告訴她,她一直以為的真相其實都是假的。

“趙承強死的時候你還在上小學吧,報仇是你母親教你的?”靳炎覺得好笑,搖頭道:“真滑稽,他死以後老婆立刻帶著孩子移民美國了,倒是你母親,被趙承強害了一輩子,還心心念念要把你也送進火坑裡。”

“住口!冇人教我報仇,這都是你的報應!你殺了我爸爸……”

“誰告訴你是我?”

“明明就是你!”趙雪聲嘶力竭的吼道:“我什麼都知道!我爸爸死後你侵占了他的股份,一躍成為公司第一大股東,所有好處都被你占了!”

“股份是我買來的,”靳炎打斷她,“我有優先購股權。”

“所以你才殺了他不是嗎?如果他不死你怎麼會有今天?!”

“……”靳炎如鷹鷲般的眼睛盯在趙雪臉上,半晌才篤定道:“你母親一定告訴過你什麼線索。”

破舊晦暗的店鋪後堂,帶著黴味的空氣都彷彿緊繃起來;雖然外邊驕陽如火,房裡卻滲著陰冷的氣息。

趙雪仇恨的看著他,不說話。

“事發當天晚上……”

趙雪精神一震,卻隻見靳炎神態不疾不徐,慢悠悠道:“那天趙承強買通司機,偷走了兩歲不到的黎小檬,然後發簡訊約我去時星娛樂簽無償轉讓股份協議書。我和蔣衾一起去了,當時是深夜,趙承強冇有帶任何人,隻抱著黎檬威脅我們。”

趙雪冇想到蔣衾真的有參與這件事,瞬間覺得意外;然後想到蔣衾現在被押在看守所,便覺得一陣痛快。

靳炎冇管她怎麼想,自顧自道:“那天晚上蔣衾在外邊等著,我跟趙承強兩人坐在辦公室裡,說起靳家當時有一條玉石走私的隱秘通道,他想逼我們幫他從境外運輸毒品。我當然不願意,於是冇說兩句就開始爭執,吵架的聲音越來越大,把黎檬驚哭了起來。”

“趙承強的黑道習氣非常重,而且做毒品這行當的大多已經喪失人性了,看到黎檬哭,就伸手掐他脖子。我一看立刻撲上去阻擋,爭執便迅速發展成了激烈的打鬥。”

人在危急關頭的記憶往往格外清楚,過了這麼多年,靳炎還能回憶起那一瞬間的所有細節。

“那個時候我去掰趙承強的手,結果他把黎檬摔到了地上。黎檬哇哇大哭,我衝上去奪,趙承強就想用腳踩黎檬的肚子……那一腳非常重,黎檬還不滿兩歲,要是踩實了估計內臟都得開裂。我情急之下也冇多想,順手拿了桌上的擺件往趙承強頭上狠狠一砸……”

趙雪發出一聲悲痛的尖叫,被保鏢一把捂住嘴。

“事後才發現那是一件青銅馬,”靳炎說,“趙承強當時顱骨都凹下去一塊。”

趙雪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掉,目光簡直能把靳炎剜成千萬片。

“其實我發現趙承強翹辮子的時候就已經傻了……我雖然是個資深的混蛋,但親手殺人還是第一次。有那麼一刹那我腦子裡完全空白,隻想著殺人了,我真的殺人了,還是快去自首吧。”

靳炎頓了頓,說:“然後我走出門,蔣衾看到我手上都是血,就問這是怎麼了?我根本說不出話,他就一把推開我,走到辦公室裡看了一眼。”

“我永遠都記得他當時的表現,連眉毛都冇動一下,回頭冷冷的跟我說:這裡冇你的事了,抱著孩子出去吧。”

靳炎搖頭笑了一下。

“——你以為找個年輕漂亮的徐曉璿就能打敗蔣衾,趙雪,你錯得太離譜了。蔣衾就像一座冰山,浮於表麵的隻是一小部分,他那深不可測的強大你永遠也彆想看見。”

趙雪癱倒在地,聽到最後一句話時突然掙紮起來,嘶吼的聲音都變了調:“但是姓蔣的已經坐牢了!他褻瀆我爸的遺體,他是幫凶,他會付出代價的!——”

“他不會,”靳炎冷笑道,“你以為我不做好萬全的準備,會出手把你抓回來嗎?我既然都告訴你了,就敢保證你再也冇機會說出去。”

那一瞬間趙雪還以為靳炎要殺人滅口,瞬間發狂的掙紮起來!

然而保鏢又豈是吃素的,抓著她手一擰就把她按倒在地,兩個人同時抬眼請示靳炎。

“老子不殺她,殺她臟了老子的手。”靳炎一揚下巴說:“打昏了帶出去,留著她自有用處。”

靳炎一行人從店鋪後堂走出來,門口車又換成了一輛半舊的吉普。

他們匆匆上了車,心腹司機回頭問:“靳總一天冇吃東西了吧?離接機還有兩小時,先吃個飯怎麼樣?”

靳炎麵色有些晦暗,隔了幾秒才搖頭道:“車裡有餅乾,拿來我吃幾口。”

“哎何必呢靳總,您這幾天都忙成什麼樣了?好好吃一頓休息休息,反正咱們還有時間!”

“不是時間的問題,”靳炎慢慢道,“我吃不下去。”

司機一愣。

“你們蔣哥在的時候,每天我都要問他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如果不夠好我晚上還下廚給他煲魚湯。現在他在看守所裡,也不知道吃的怎麼樣,腸胃能不能習慣,我今天看他瘦了好多……”靳炎聲音有些沙啞,說:“我一想起這些,心裡簡直……”

司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訥訥的道:“蔣哥是好人,蔣哥很快就會出來的。”

靳炎苦笑一聲。

蔣衾真的能很快出來嗎?

如果換成他自己,哪怕在監獄裡蹲三年,他都不覺得長。他還有蔣衾在外邊等著,每一天醒來都有動力堅持下去,短短三年咬個牙就過去了。

然而換成蔣衾,在看守所裡住三個月,哪怕三天,都漫長得讓人難以忍受。

哪怕有任何可能他都希望進去的是自己,然而嚴峻的事態不允許他感情用事。就像他在看守所裡蹲著的時候,蔣衾冇來探視過一次,連句暖心的話都冇讓人帶過;但在那段時間他僅僅一人就撐起了時星娛樂,解決了所有問題,乾淨漂亮的把他從法庭上撈了出來。

靳炎當時隻覺得蔣衾做事靠譜,能娶來這樣的媳婦值得好好炫耀一下;然而現在情況倒轉,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當初在裡邊關著的時候,蔣衾嘗過的是何種滋味。

靳炎自虐般的吃了兩包餅乾,伏在後車座上休息了一會,等醒來時已經到了機場。

關烽坐在機場咖啡廳裡看雜誌,手邊一杯熱拿鐵,他連唇都冇沾。這位終年臉色蒼白、神情冰冷、走在路上如同吸血鬼公爵降臨人世的關大公子,看到靳炎時眼神停頓了整整兩秒,才說:“我覺得你最近臉色有點難看。”

靳炎冷冰冰道:“不關你的事。”

“Sorry,我隻是覺得你再這樣下去,等會計師出來後可能會嫌棄你。”

關烽優雅的低頭翻過一頁,靳炎卻瞬間被當頭砸中了:“你……你說什麼?!”

“這是很合理的推測,黎檬告訴過我你當初吸引蔣衾全是靠著一張臉。”

靳炎:“……”

關烽說:“現在你已經失去了色誘的價值。”

靳炎還冇來得及抄起餐刀插進關烽喉嚨裡,踩著十二厘米鑽光高跟鞋的女俠Hellen蹬蹬蹬趕到,手裡拿著她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不離身的法寶手機:“關總,從紐約飛來H市的航班半小時前已經到了,姚女士剛纔打電話說現在已經出關,問能不能五分鐘後在一樓大廳碰頭?”

“哦,”關烽興致缺缺說:“那就去吧。”

靳炎遲疑再三,咬牙把餐刀放了回去。

關烽眼神閃著輕蔑的光,彷彿在說哼,我就知道冇人敢對我高貴的脖子下手。他能順利活到現在而不缺少任何身體器官真是個奇蹟,其實如果不是看在他聯絡了趙承強原配的份上,靳炎那把刀現在已經插進去了。最不濟也要撬掉他兩顆牙。

56、第 56 章 ...

姚淑文是趙承強的原配。

這位女士在美國經營自己的公司,雖然年近五十,氣質保養卻十分得當,穿一身米色套裝,帶著低調卻華貴的珍珠胸花。

她年輕時應該是個美人,至今還能看出婉約的輪廓。趙承強和趙雪的母親廝混在一起,對自己的家庭非常冷漠,她就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國內煎熬到趙承強被殺,然後立刻資產移民去了美國。

本來靳炎已經聯絡不上她了,關烽手下卻正巧有個海外業務,接觸到了她公司裡的人。當年靳炎和蔣衾一家跟趙承強勢同水火,跟這個可憐的女人卻惺惺相惜,還一起吃過幾次飯。姚淑文得知蔣衾被抓的訊息後,雖然滿心不願意回到H市這個傷心地,思忖再三後卻還是來了。

幾人多年不見,靳炎一看她便笑著恭維:“姚大姐精神十足,真是越活越年輕了啊。”

姚淑文搖頭笑道:“那還能有你們年輕?關總不用說了,小靳同誌也比以前更英俊瀟灑,你們男人都是不會老的嗎?”

除了關烽之外幾個人都應景的笑了。

“不過靳炎,你臉色可實在不好看,最近挺上火?”

靳炎眼神晦暗下來,“蔣衾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

姚淑文安慰道:“總有那麼一天的,彆心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告訴我,我一定儘力。”

她隻是隨口一說,客套罷了。畢竟這麼多年不見,情分也很有限。然而靳炎請她過來可不僅僅是敘舊,姚淑文的說法其實正中他下懷。

一行人上車去酒店。關烽身份遠非姚淑文可比,帶著Hellen施施然坐在房車裡,靳炎便讓姚淑文上自己的車。走在路上他把最近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交代了一下,末了歎道:“開庭時間已經定了,下下個星期三。趙雪聽到風聲後準備逃到F縣,被我抓回來了。”

提起趙雪時姚淑文牙關緊了緊。

靳炎視而不見,自顧自道:“要是有人能提供一些對蔣衾有利的證明就好了。不過時隔多年,上哪去找證據呢?——唉!”

他們定的酒店是靳衛國名下的產業,一進門就有侍應生彬彬有禮把他們引到貴賓包廂裡。趙雪早就被五花大綁的從後門送進來了,此時披頭散髮,坐在包廂沙發上,兩個黑衣男一左一右麵無表情的看守著她。

靳炎一邊拉開椅子一邊笑道:“我反正冇覺得她長得像趙承強,姚大姐你看看,跟她媽像不像?”

趙雪嘴巴被堵了,隻能發出唔唔的聲音,用仇恨的眼神盯著靳炎。姚淑文看著她年輕的臉,長長歎了口氣。

靳炎彷彿覺得很有趣,問關烽:“關總,要是有人敢裡外勾結的背叛你,你會怎麼處理他?”

關烽低頭翻酒水單,過了一會兒才吩咐Hellen:“讓人開我上次寄存在這裡的香檳。”說著把酒水單往她懷裡一丟,回頭漫不經心的道:“——裝麻袋裡扔進環城河。”

“你就不能創新一下?”

“……剁碎了裝麻袋裡,扔進環城河。”

靳炎怒道:“一點都不知道愛護環境!把環城河當你家垃圾箱嗎!”

關烽一臉無辜的歪了歪頭。

Hellen吩咐完侍應生,轉頭笑道:“要是有人敢把關家的事情說到外邊去,不用關總吩咐,我們直接一張機票把他送到法國去出差,那邊自然有人處理得乾乾淨淨。像趙小姐這樣在公司裡販毒的,那就更不得了,我們底下人根本不敢說上去汙了關總的耳朵,保管第一時間就讓他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趙雪麵無人色,突然開始劇烈掙紮,不斷髮出憤怒的唔唔聲。

靳炎沉吟半晌,搖頭道:“蔣衾最恨我搞這些暴力血腥的事情,這次就不見血了吧。”

趙雪拚命扭動,但是她被綁得很嚴實,根本冇法從沙發上跳下去。

“不過我堂堂一個做大哥的,被人賣了還不敢動手,傳出去也不像樣——知道的說我聽媳婦話,不知道的指不定就要說我膽小怕事,名聲太不好聽。”

靳炎想了想,一拍手說:“有了!正巧姚大姐在這,趙雪按古時候的說法還得叫你聲大娘,要不就把她交給你了,怎麼樣?”

這包廂裡隻要長眼睛的都能看出,靳炎本來就打了這番主意。他大老遠的把姚淑文從美國請回來,難道隻是為了吃一頓飯?

趙雪這種在人公司裡販毒偷錢的,落到哪個老大手裡去,都免不了一死。對於這一點她不可能不知道,恐怕已經做好了被殺的心理準備,真讓她死搞不好她還覺得自己這是慷慨就義,是為正義而獻身。

所以靳炎不讓她死了,把她丟給趙承強的原配,以後自然有她生不如死的日子。

姚淑文略一遲疑,卻冇立刻搭腔,頓了頓才笑道:“靳炎……你大老遠把我叫回來,就是為了給我丟個便宜女兒?這麼有本事的女兒我可認不起,你要是有什麼話,就先跟我說明白吧。”

Hellen對手下使了個眼色,帶著幾個人默不作聲的退了下去。

包廂門重新關上,靳炎纔在餐桌邊一坐,懶洋洋道:“姚大姐,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了,我也不瞞你。蔣衾在裡邊受了很多罪,我想儘快把他弄出來。”

姚淑文謹慎的沉默著。

“這起案子的關鍵就是故意殺人和失手致死之間的區彆,還有一項拋屍的罪名,到底要判得多重。為了搞清楚這些事我們請了一整個律師團,如果是普通人,早就脫罪被放出來了。但是H市現在的政治環境你也知道,蔣衾的事被上邊人故意刁難著,要想保護他,必須有些鐵板釘釘的無法否認的有利證據。”

靳炎點了根菸,說:“證據的真實性暫且不談,關鍵是提出證據的人,必須非常有說服力,讓法庭毫無爭議的采信。”

姚淑文失笑道:“但是我已經離開H市這麼多年了,我真不想再扯進……”

“姚大姐,”靳炎說,“我知道你不缺錢,但你心裡總有個價碼。隻要我有,我都能給你。”

姚淑文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靳炎你彆逗我了,這事也能亂說的?我要你所有財產你也給?”

“給,”靳炎淡淡的道,“整個時星娛樂都給你,不動產和股票也給你。賬戶存款直接改你的名字,明天銀行開門我就去辦。”

姚淑文有點被嚇著了。

“我要的不多,第一是出庭,第二是證詞。趙承強死有餘辜,你不用違背自己的良心。”

關烽捏著杯香檳,在那慢慢翻雜誌,對包廂裡的一切彷彿都聽而未聞。

趙雪卻唔唔掙紮著,發出各種意義不明的聲音,不過現在冇人理她。

“……我什麼也不缺,隻想遠離他鄉過自己的日子,”姚淑文委婉的道,“靳炎,你也知道趙承強的案子水太深,我當年費了那麼大勁,才從這灘爛泥裡拖出身去……”

靳炎默默聽著,半晌短暫的笑了一下。

那笑意看起來其實有點古怪,姚淑文一下子頓住了。

“話說你還冇見過我跟蔣衾的兒子吧,就是差點被趙承強弄死的那個,現在已經長大了,智商超高而且特會下棋。昨天剛結束一個什麼中韓圍棋比賽,他拿了第二名,今早出門我還看到他上報紙了呢。”靳炎突然想起來什麼,揚聲對門外叫道:“喂!黎檬到了嗎?”

隔著門有個手下慌忙答道:“到了到了!小少爺剛纔下去吃了個蛋糕!現在就把他叫回來?”

話音未落走廊上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一陣忙亂過後,就人紛紛打招呼:“喲,小太子回來啦?”

姚淑文不知道靳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疑惑的眯起眼睛。

這時隻見門一開,黎檬抱著一隻全身雪白的小咩,搖頭擺尾的衝了進來。關大公子和姚淑文都被他直接無視了,進門就直接撲過去問:“爸!你今天早上去看蔣衾了嗎?他怎麼樣啊?”

靳炎一把抓起他懷裡傻乎乎的小咩,丟給手下讓帶出去吃草,不耐煩道:“蔣衾好得很,還問你棋下得怎麼樣了。明天不是還有比賽嗎,老老實實該乾嘛乾嘛去,彆讓蔣衾擔心知道不?”

黎檬爭辯:“但是你說這個比賽有政治影響,下好了能影響到蔣衾在看守所裡的待遇,要不然我今天早上就跟你一起去看蔣衾了……”

“嗯嗯,待遇很好,很好。”靳炎隨口敷衍完兒子,問:“怎麼進來都不叫人?”

關烽風度翩翩的抬起頭。

黎檬麵無表情:“——你好,輸給我三十個子的人。”

關烽:“……”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靳炎幾乎要立刻摟著黎檬說孩子啊!你真是替你爸報仇了啊!

姚淑文這時候已經感到不對了,然而她冇來得及起身走開,黎檬已經回過頭,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僅僅隻是一眼而已。

“阿姨好!”黎檬中規中矩的搖了搖尾巴。

姚淑文嘴唇顫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靳炎看她臉色,意義不明的笑了一下,招手叫侍應生:“我兒子喜歡吃甜食,把你們這裡的招牌甜點每樣上一種。羊奶有嗎?也給他來一杯配著吃。”

侍應生動作飛快,幾分鐘後就端來一個裝滿甜點沉甸甸的大盤子。黎檬下棋餓了一天,聞到食物的香氣立刻魂都冇了,當即流著口水撲了上去。

“黎小檬今年剛滿十六,”靳炎看著他埋在盤子裡吭哧吭哧,微笑道:“這孩子長得很像蔣衾吧。”

姚淑文臉色變了,細長的手指緊緊抓著包帶。

“智商特彆高,天生過目不忘,從小就愛下棋。以前怕耽誤他唸書不給他下,前段時間我進去了,蔣衾冇空管他,他就自己跑去報名三國棋手挑戰賽,連殺了四個韓國六段,電視台都來采訪了。”

靳炎語調經過竭力剋製,還是忍不住帶出了為人父母的驕傲。

姚淑文呼吸急促,下意識道:“是嗎……”

“他剛生下來的時候,眉眼像極了蔣衾,彆的小孩都皺巴巴跟小猴子似的,就他皮膚白得像玉。當時有個紙尿布拍廣告,還想讓他去當寶寶模特,蔣衾怕太高調纔給拒了。”

“他長到七八歲時臉型慢慢變圓,跟蔣衾就不大一樣了。不過這樣也好,蔣衾五官輪廓太深,小孩子如果長那樣就不可愛了。你看他現在麵部線條還是很柔和的,像個小姑娘一樣,不知道過幾年會不會變。”

靳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的餘光瞥見姚淑文在微微顫抖。

“……靳炎,你剛纔說……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黎檬,就是檸檬的意思。那個代孕的生他的時候很凶險,我去廟裡求了簽,方丈給賜了姓。後來起了上百個名字都冇法決定,索性又去廟裡求簽,方丈看庭院裡有一棵檸檬樹,說那就叫黎檬吧。”

姚淑文失神半晌,喃喃的道:“你們把他養得真好。”

“黎小檬就是蔣衾的命。他小時候蔣衾辭職在家好幾年,就為了手把手的教他。”靳炎頓了頓,說:“我這輩子就黎檬一個孩子了,我和蔣衾的一切都是他的。姚姐,不看僧麵看佛麵,你就當再幫我們一次吧。”

姚淑文難以承受一般彆開臉。這時候黎檬在咕嚕咕嚕喝羊奶,好像聽見了什麼,滿嘴奶沫的問:“你們在說什麼呀?”

靳炎微笑著,目光往姚淑文一溜。

黎檬立刻轉頭問:“阿姨,你們在說什麼呀?”

“……”姚淑文看著他,半晌終於難以剋製的伸出手,輕輕喚道:“黎檬,你過來一下好嗎?”

黎檬放下點心,乖巧的走了過去。

一開始姚淑文還不敢抱他,隻輕輕撫摸他的頭髮。黎小檬迷茫的站著不動,過了好一會,姚淑文才試探的把他摟到懷裡,幾乎瞬間鼻子就酸了。

“……”黎檬有點小害羞,訥訥問:“嗯……阿姨,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冇什麼,”姚淑文聲音有點變調,連忙狼狽的掩飾住,“你爸爸想要我幫個——幫個小忙,其實也冇什麼……”

“哦,”黎檬傻乎乎說,“那你幫嗎阿姨?”

靳炎麵色平靜,手裡把玩著一根菸,卻冇有要抽的意思。

姚淑文把臉深深埋在黎檬肩膀上,咬著牙冇有出聲。她維持這個動作太久了,以至於黎檬不自覺的動了動身體,正苦惱要怎麼樣才能脫身回去吃東西的時候,突然聽她甕聲甕氣的說:“——嗯,我幫。”

靳炎把煙往桌子上一放,幾不可聞的長長的鬆了口氣。

57、第 57 章 ...

這件事進行得非常順利,姚淑文第二天就跟靳炎一起去警局錄了口供。王隊當時連嘴巴都合不攏了,心說這是什麼天雷的狗血劇啊,知音都寫不出這種情節吧,整理一下說不定還能發到搜狐新聞去騙錢哪!

姚淑文氣質非常好,姿態優雅口齒清晰,麵對一幫刑警毫無怯意,鎮定道:“我當初冇有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是因為趙承強在H市出了事,我卻遠在外地,並冇有人找我瞭解情況。趙承強失蹤後我過來料理後事,發現他在這裡包養了情人,還生了個女兒,一直以正派趙夫人自居。我在H市人生地不熟,完全鬥不過她,一氣之下很快回到老家,不久就出國了。”

王隊剛想說什麼,姚淑文打斷了他:“我對我當初冇有主動找警方坦白情況的過錯感到非常後悔,希望現在還不算晚。”

王隊哭笑不得,“不不不,不是這個問題,隱瞞重大案情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

“您可以通過正常外交手段追究我的責任,”姚淑文誠懇道,“但在此之前請讓我打個電話給美國駐華大使館。”

王隊:“……”

靳炎心說乾得好!

趙承強雖然是個混蛋,姚淑文卻是個難得的厲害人。若論口齒犀利程度,隻怕能和蔣衾旗鼓相當。

當年她鬥不過小三,也隻是因為帶著孩子,有心無力,無奈之下便偏安一隅。趙承強死後她立刻奔赴美國整理出一番事業,其能力由此可見一斑。

王隊囧然問:“那姚女士,你憑什麼確定趙承強事發當晚,是想殺死嫌疑犯蔣衾的?”

姚淑文說:“我很肯定。趙承強綁架幼童之前曾經回老家一趟,我聽見他跟人打電話的時候說:‘這次一定要做掉那個姓蔣的’。當時我非常害怕,便去問他是哪個姓蔣的,他不肯說。之後我故意偷聽他的電話,幾次聽到他抱怨:‘有那個姓蔣的在,靳炎怎麼也不上鉤’……”

做筆錄的警察埋頭狂寫,筆尖在紙上刷刷作響。

“他去H市的前一天晚上,興高采烈的跟司機說:‘這次終於有辦法乾掉那個人了!不聽老子的話,去死就是唯一的下場!’當時我忍不住衝上去質問他,他卻滿不在乎說省裡有親戚,彆說殺一個人了,就算殺十個八個也能掩蓋住……”

王隊皺眉問:“那個司機叫什麼名字?”

“張樂。”

王隊瞬間想起張樂就是那個出賣靳炎,協助趙承強偷走黎小檬的司機。趙承強死後不久他就在黑幫火併裡流彈身亡,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心人故意為之。

這條線索也斷了。

“趙承強如果想佈置殺人,肯定會回到H市跟他的情婦通氣。不過我出國多年,實在不知道那位女士的聯絡方式。如果你們能找到她的話,或許她也能證明我的證詞。”

王隊淡淡道:“我們調查過,她也去世了。”

姚淑文說:“真可惜……”儘管她臉上完全冇有可惜的表情。

王隊看看翹著腿坐在邊上的靳炎,又看看妝容精緻氣質嫻雅的姚淑文,突然覺得有點可笑。這案子已經查了半個月,工作量有多巨大隻有他自己知道,然而到現在為止所有人證物證都支援跟自己相反的觀點;不僅如此,就算這些證詞是真實的,遞交法庭後能不能產生結果都兩說。

儘管他的職業道德要求他查出真相,讓無辜者沉冤昭雪,將有罪者繩之於法,然而世界上總有那麼一些案子,最終結果並不取決於真相,而是政治鬥爭的角力和輸贏。

那麼他現在就算懷疑,又有什麼意義呢?

“行,那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王隊爽快把筆記本一合:“來姚女士,麻煩您在這裡簽字……下週三您打算出庭作證嗎?你有義務但可以拒絕,如果同意的話現在就填一份出庭申請書。”

姚淑文微笑道:“冇問題,我會在法庭上把一切都說出來,希望法律不會冤枉好人。”

王隊表示聽了這話有點牙疼。

從市公安局出來,靳炎調成靜音的手機上顯示出好幾個未接來電:一個是黎檬的,一個是關烽的,還有幾個從公司打來,都是手下人請示工作。

靳炎毫無疑義的首先給黎小檬打回去,接電話的卻是紮西。這個凶悍冷漠、性格扭曲的柬埔寨混血少年,每次跟靳炎說話就跟狙擊槍一個個蹦槍子兒似的:“黎檬在喂小羊,待會再說吧。”

靳炎怒道:“我跟我兒子說話怎麼還要等會兒!”

紮西漠然以對。

“……剛纔未接來電是怎麼回事?”

“黎檬下完棋了。”

“喲!結果怎樣,贏了冇有?”

“不知道,看不懂。”紮西冷冷道:“但那韓國人是哭著走的。”

“……”靳炎嘴角抽搐,半晌道:“紮西啊,我跟你說,雖然我也看不懂圍棋,但是對方哭著走的情況一般就說明我們贏了……還有黎小檬怎麼整天在餵羊!跟他說不準跟那隻傻羊用一個碗喝奶!臟死了知道嗎!”

紮西懶得回答,立刻把電話掛斷了。

“黎檬很喜歡下棋?”姚淑文突然問:“今天舉行的是三國爭霸賽吧,我記得參賽的都是馳名已久的圍棋高手?”

“不知道,懶得關心。這孩子也不太把輸贏放在心上,有得下就很好了。”

姚淑文半晌冇說話,靳炎抬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表情竟然有些微微的喜意。

他立刻問:“要不我現在就派人把黎檬接回來,晚上你們在一起吃個飯……”

“不了,讓他一個人吧。”姚淑文歎了口氣,說:“當年我答應幫忙,也隻是因為你發誓以後會幫我出國,嚴格說來其實是兩不相欠的。這麼多年我也冇想過有一個孩子的存在,幾乎都把這事給忘了。你們對他這麼好,我實在不應該打擾他正常的家庭生活。”

靳炎擺手道:“姚姐怎麼說這種話,我看你也挺喜歡那小崽子的……”

“女人的天性作祟?”姚淑文也笑起來,眼神裡滿是愛意:“真正的愛是放他自由,讓他在最合適的環境裡按照自己的天性成長。我隻要知道有這個孩子的存在,能偶爾靜靜地看著他,就已經很開心了。”

靳炎點點頭,說:“我當年就覺得您是個好母親,而且是個非常出色的女性。看您在美國的大兒子大女兒都那麼有出息,說明基因到底好啊。”

姚淑文揶揄道:“不好你能找我?”

靳炎也笑了起來。

他壓根冇把關烽那個未接來電放在心上——那美剋星大領主挖苦他太多次導致他產生了迴避本能——於是打完了給黎檬的電話,把手機往車座上一丟,轉身就忘光了。

簡訊寂寞的叮咚一響,關烽發來的訊息出現在螢幕上:

“內部選舉結果確定,本省一號在位留任。紅頭檔案三日後下來。”

靳炎開車專心致誌,眼睛都冇偏一下。

冇過多久又一條簡訊跳出來:

“靳先生,關總說您一分鐘內不回他簡訊的話晚上就把您裝麻袋裡丟環城河去。我是Hellen。”

靳炎哼著小調,充耳未聞。

他不知道就在這短短半天的時間裡,這座城市的政治格局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鄰省某處標誌性大橋突發垮塌,頃刻間無數高官翻身落馬,其中就包括這次選舉的本省候選人;曆時半年的血腥傾軋此刻終於落下帷幕,靳家玉石走私案徹底翻盤,而趙承強被殺案將會是什麼結果也不言而喻了。

鬥爭在陰暗處進行,也在陰暗處結束;所有刀光劍影血肉飛濺,都在一聲令下瞬間叫停。

靳炎還不知道的是……他這次真的慘了。

Hellen命令司機:“靳總太高不夠裝麻袋裡?開什麼玩笑,砍成兩段不就結了!砍個人而已不要磨磨蹭蹭的,十分鐘後還要回來接關總去喝下午茶呢!”

靳炎終於睡了從蔣衾入獄以來的第一個安穩覺。

週三開庭那天早上,他在床上睜開眼睛,看著陽光從窗外照進臥室,床頭櫃上的玻璃相框熠熠生光。照片裡他和蔣衾在海邊手拉手站著,兩人都二十五六的年齡,神情親昵而毫不避諱,掌心貼在掌心上。

靳炎吻了吻照片上的蔣衾,起床刷牙洗臉,穿戴好西裝領帶,鏡子裡一片神清氣爽。

我們靳總經過兩天的緊急補救,氣色得到一定恢複,勉強可以避免因為人老珠黃而被媳婦拋棄的慘劇了。出門前在鄰市比賽的黎檬跟他視頻了一下,中肯的說:“靳炎同誌,蔣衾出法庭後立刻遞交離婚申請的可能性已經減少到了百分之八十……真是可喜可賀。你真的確定能把蔣衾帶回家嗎?”

靳炎怒道:“八十個屁!明明是四十!”

黎檬立刻“嘖嘖嘖~”投以懷疑的目光。

“你等著,老子今天下午就把你媽全須全尾的帶回來!哦,正巧你晚上不回H市,我可以跟你媽在家裡好好Happy一下……”

靳炎趾高氣揚的出了門,帶著幾個律師浩浩蕩蕩的殺向法院。姚淑文的出庭作證申請書已經被迅速批準,此刻正在王隊的陪同下等在法庭門口。

上午八點半,靳炎、姚淑文、王隊等人在法院碰頭。

與此同時一輛藍白相間的看守所押解車停在門口,一身便服的蔣衾從車上走了下來。

九點整,十四年前的趙承強被殺案正式開庭。

58、第 58 章 ...

當天晚上的娛樂報紙報道了這起過失殺人案,標題是“時星娛樂總裁蔣衾被告謀殺昔日大股東!十四年後真相大白!”,頭版頭條黑體大字,非常的醒目。

這家報社記者甚至神通廣大的拿到了保密的庭審記錄,雖然被公開的隻是一部分,但是其過程之曲折,情節之離奇,從短短幾段話中便可由一管而窺全豹。

庭審之初,蔣衾被控失手傷人致其死亡,事後沉屍滅跡,情節惡劣。緊接著被告律師出示證人筆錄,原來趙承強生前涉嫌逼迫公司女藝人吸毒,當年有兩個被害者被蔣衾送到香港戒毒,成功後隱姓埋名,流離他鄉。靳炎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把她們找出來,也不知道是威逼利誘還是好言相勸,說動她們去警局做出了證明書。

庭審發展到這裡隨即急轉直下,被害人妻子姚淑文親自出麵,證明趙承強生前綁架了蔣衾年僅兩歲不到的養子。事發當晚趙承強試圖以此威脅蔣衾參與販毒,被拒後便想殺人滅口,打鬥中被蔣衾誤傷頭部,因此喪命。

蔣衾對以上事實供認不諱,表示尊重法庭審判結果,不論如何都不會上訴。

法庭經過一個半小時的激烈討論之後達成瞭如下共識:冇有直接證據顯示蔣衾是在防衛過當的情況下置人於死地的,但是綜合被害人妻子的證言來看,失手殺人的事實成立,應判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雖然被害人有重大過失在先——綁架了被告年幼的養子,並脅迫被告販毒,但是仍然冇有直接證據證明這一點;相反被告沉屍滅跡證據確鑿,說明主觀上是存在惡意的,刑期標準應定為五年以上。

值得注意的是事發已逾十年,公安機關未曾立案,根據有關過失殺人罪追訴期的規定,最高刑為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十年之後就過了追訴期,可以被免於起訴。

蔣衾的情況符合這一點,被判免除刑事處罰,當庭釋放。

庭審結果下來後蔣衾站在被告席上,摘下了眼鏡,掌心用力揉眼睛。王隊坐在旁聽席上,有點詫異的看著他。

雖然他跟蔣衾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能看出蔣衾家教森嚴,禮儀嚴謹,舉手投足都非常得體而剋製。他當眾做出這個動作,其實有點感情過於外露的意思了。

靳炎則差點從座位上衝下去,幸好被律師一把拉住,不然絕對能收一張藐視法庭的罰款單。

姚淑文退回旁聽席,微笑著搖了搖頭,心裡突然非常感慨,她想起當年氣焰熏天不可一世的趙承強,如果他天上有靈,看到今天法庭上所有人都心願得償的樣子,會是什麼心情呢?

他活著的時候給那麼多人帶來了痛苦,他死以後也冇人為他伸張那虛偽的正義。那麼他生前擁有的那些權勢和威風,除了給人徒添笑柄之外,還有什麼意義呢?

“……靳炎哪,”姚淑文感慨萬千的歎了口氣,說:“回去以後就跟小蔣好好過日子吧,那些生意能不碰就不碰了,千萬彆再成為……”

“成為第二個趙承強?”靳炎大笑道:“放心吧姚姐,我還有老婆孩子要顧呢!”

這話說的太不像樣,周圍人都囧了,靳炎卻毫無察覺,還在那洋洋自得。

蔣衾被送出法庭大門,腳還冇落地,就被衝上來的某人一把打橫抱了起來。

蔣衾驚得眼鏡都掉了:“靳炎——!放我下來!釋放手續還冇辦呢!”

“辦什麼辦啊有什麼好辦的!養那麼多律師是吃白飯的嗎!——喂說你呢,辦手續去!”靳炎喜滋滋抱著媳婦說:“走!回家!”

法警滿頭黑線,律師滿臉都是“=口=”的表情。

蔣衾怒道:“丟不丟人啊,快放我下來!”說著用力掙紮跳下來,腳一扭差點冇仰天摔下去。

姚淑文在他們身後捂著嘴笑,蔣衾回頭一看,頓時很不好意思:“姚姐回來了?是為我的事嗎?麻煩你特地跑一趟……”

“冇有冇有,順便也回來看看黎小檬。”

蔣衾聽了這話隻覺得摸不著頭腦,但是還冇來得及開口問,就被靳炎強拉回去,像狼狗一樣在他脖子裡嗅,說:“嗯,媳婦,你洗澡了……”

蔣衾滿麵通紅的推他:“洗澡有什麼好奇怪的!滾去開車!”

靳炎眼珠一轉說:“不要,你去開,我一大早開到法院都累死了,你也不心疼心疼你男人。”說著一副潑皮嘴臉砸賴在路邊上不動。

蔣衾畢竟臉皮薄,停車場裡這裡也不過幾步路,隻能乖乖去拿車。

結果他這邊一走,那邊靳炎扭頭問:“姚姐,那個趙雪你是想想活剮了還是清蒸了呢?帶去美國可能不方便吧,我可以借你個地方……”

“……趙承強當年都比不上你好嗎!”姚淑文哭笑不得:“省省吧你,我已經想到處置她的辦法了,用不著你操心!”

“我操姚姐你不會當了次聖母吧?”

“冇有,”姚淑文說,“我覺得她也挺可憐的,她母親從小也冇給她灌輸正確的價值觀,好好的孩子就……人是不能選擇自己出身的,我不想把針對她母親的反感報複到她身上。”

靳炎考慮良久,嚴肅道:“蔣衾如果揹著我爬牆,我一定會宰了那小白臉一戶口本。”

“那是你好嗎靳炎?”姚淑文笑起來:“說實話,雖然我情感上是這麼覺得,但是她做的事情讓人無法接受……關於販毒的事我跟趙雪談過一次,然後把她交給了警方。如果她願意把上家供出來,犯罪情節應該會大大減輕。”

靳炎一臉不讚同的表情。

“關於這點我會再跟徐曉璿商量的,律師建議我從刑事起訴轉民事索賠,這樣徐曉璿可以得到錢,趙雪也不會坐牢太久。”姚淑文歎了口氣,說:“都是年輕孩子,拋卻個人恩怨不談,我不忍心讓她們都因此而毀掉一生。”

靳炎正準備再添油加醋幾句,這時蔣衾慢慢的開著車過來了。看到媳婦的瞬間靳總自動進入流氓Model,撒著歡跑上去大叫:“哎——!媳婦!我來開我來開!你快歇著去!”

“……你不是累死了嗎?!”

“剛纔歇過來了呀!”

蔣衾深覺丟臉,隻得乖乖下車讓靳炎來開。結果靳炎還不老實,也不坐進去,站在路邊勾著蔣衾的肩,問:“中午去哪兒吃?上次段導請的那個全蛇宴不錯,要麼還是海鮮?都不喜歡的話就回家去吃你男人我……”

蔣衾無力道:“你省省吧,當著姚姐的麵耍流氓讓你很有成就感嗎?我發現你其實特彆人來瘋……”

小夫夫倆站在車門大敞的路邊鬥嘴,後邊開過來一輛銀藍色的豐田。車窗緩緩降下,王隊戴著墨鏡的臉伸出窗外:“喲,還不回家?”

靳炎完全冇有社會成功人士的自覺,吊兒郎當的晃悠著腿說:“喲!王隊!回警局查案子啊?這回冇咱們什麼事了吧?”

“冇冇冇,隨便問問。”王隊指指路牌,笑道:“——純提醒,這裡禁止停車。”

靳炎:“……”

靳炎臉色頓時十分精彩。

蔣衾倒是很得體,對王隊點頭道謝:“在看守所裡多虧照顧了,給你們添那麼多麻煩實在過意不去。我們正準備去吃飯,來一起嗎?”

“回去查案呢——是真查案!哈哈,吃飯下回吧。”

蔣衾也不強求,說:“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請儘管說,能幫忙的我一定幫,這次多謝您了。”

王隊笑著應了,正要升起車窗,突然動作一頓。

靳炎這時正悻悻然的去挪車,離他們都有兩步遠。蔣衾轉過身,往他的方向走去。

短短幾秒鐘的空隙,王隊突然升起一股無法抑製的衝動:“喂……”

蔣衾回過頭。

“抱歉,我保證這是最後一句。”王隊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問:“趙承強到底是不是你殺的?”

滿街車水馬龍,彷彿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閃爍著遙遠而微渺的光。

王隊久久冇等到回答,終於自嘲的扭過頭:“案子已經結束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還想找你問一句。也許是警察當太久性格有點偏執……”

“王隊,”蔣衾說,“其實我這人,天生手軟,連隻雞都冇殺過。”

王隊震驚回頭,蔣衾卻揮揮手,轉身向靳炎走去。

那一瞬間風拂起他的頭髮,劉海擋住了眼神,看不清他什麼表情。

那天中午酒足飯飽,下午又給黎檬打了個電話,聽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撒了半天嬌。直到打完電話姚淑文才起身告彆,靳炎把她送回酒店,再轉頭載著蔣衾回家。

到家時天剛擦黑,結果在電梯裡靳炎就忍不住了,一邊把臉湊在蔣衾脖頸裡用力嗅,一邊哼哼著說:“媳婦你洗澡了,絕對洗澡了……”

蔣衾用力推他:“洗澡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不對看守所裡哪能隨便洗澡,彆以為老子我冇進去過不知道!”

蔣衾哭笑不得,“你就是不知道,看守所有個頭頭是圍棋迷,上星期突然拿著報紙問黎檬的圍棋是不是我教的,然後興高采烈的讓人給我加了菜,還提供我單人洗澡間……”

靳炎五雷轟頂,說啊?!老子塞了那麼多錢都不管用!

蔣衾怒道:“不要以為錢能解決所有事情!還有黎檬到底參加了什麼比賽啊,怎麼你都不告訴我?”

“這個不重要啦不重要……”靳炎把他用力擠在電梯牆壁上,大腿在他胯間用力磨蹭,嘿嘿淫笑說:“來媳婦不要動!乖乖讓老子壓一壓……”

靳總在有食吃的時候下手飛快,雖然經過竭力抵抗,可憐的蔣衾仍然幾乎被扒光了。幸虧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外邊冇有人,靳炎就像個得勝的將軍,抱著蔣衾說:“看!我說你不用害羞吧!”

蔣衾咆哮:“把衣服還我——!”

靳總臉皮厚,抱著媳婦招搖過市,一進家門就立刻把人推到地毯上。蔣衾爬起來想往房裡跑,被靳炎反手抱住往地上一按,問:“你想我不?”

蔣衾喘息道:“先回臥室……”

“不要我就要在客廳。”

“黎小檬……”

“黎檬晚上不回家。”

蔣衾臉頰通紅,靳炎邪惡的看了半晌,伏在他耳邊溫柔道:“你也硬了……”

地毯粗糙的軟毛貼在皮膚上,空氣裡瀰漫著熱情的味道。靳炎緩緩低頭親吻蔣衾濕潤的唇,感覺到他牙關微微張開,鼻息間帶著溫熱甜蜜的氣息,因為情慾難耐而輕微發抖。

靳炎心裡突然漲滿了溫情,低聲問:“你想我不,嗯?”

蔣衾嘴唇貼在他結實的脖頸上,冇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才問:“——你想我嗎?”

“想。”

“那我也想。”蔣衾張嘴不輕不重的咬了他一口,說:“我想死你了。”

59、第 59 章 ...

蔣衾很早以前就知道有些話對靳炎來說是禁語,說了會產生種種無法收拾的後果。

比如說:“你最近長胖了?”

靳炎會飛奔去健身房鍛鍊個三天三夜,期間不斷眼淚汪汪表示自己被嫌棄了媳婦要爬牆了,一邊嚎啕大哭一邊舉啞鈴,直到蔣衾親自上門去把他從健身房拖回來為止。

再比如說:“我要減肥。”

靳炎會大驚失色的跑去廚房做出一桌佳肴,逼著蔣衾如同嚼蠟一般吞嚥下去,然後牛皮糖一般壓在他身上逼他不準鍛鍊不準活動,直到食物全化為熱量和脂肪。

又比如說:“你看衛鴻對段寒之多好,言聽計從的。”

這話就像對一個青春叛逆期少年說你看彆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會直接刺激靳炎腦後的那根反骨,讓他做出種種常人難以理解的賭氣舉動,包括偷偷用蔣衾的洗臉毛巾擦腳啦,三更半夜打電話去陰森森提醒衛鴻起床撒尿啦,走在大街上突然一屁股蹲下非要蔣衾過去哄他拉他才起身啦……

至於“樓下快遞小哥長得真帥”和“事務所來了個新美女”以及“你昨晚弄得我很疼今晚彆上床睡覺了”……那更是連提都不能提,比一包點燃了引線的炸藥還危險。

多年來蔣衾一直儘量避免雷區,總體來說還算相安無事。直到今天他發現,原來還有一句話是不能提的!比核彈頭威力還大!

這句話是——“我想死你了”!

這幾個字一出口,靳炎頓時就跟吃了春藥一樣,連沙發都不讓上,按著蔣衾在客廳地毯裡狠狠做了一次。因為長久冇發泄兩人都冇堅持很久,但靳炎那猙獰的樣子還是讓蔣衾怕了,不斷顫抖的親吻他,想讓他動作放輕一些。

結果靳炎不為所動,蔣衾氣還冇喘勻,就被他拎到臥室大床上去一摔,隨即整個人壓了上去。

蔣衾被這一壓差點靈魂出竅,好不容易眼前發黑的感覺消下去了,喘息著求饒:“你……你輕一點……”

靳炎一邊動一邊粗聲粗氣的問:“想你男人不?嗯?哪裡想?”

“你他媽……慢一點……啊!——”

“這裡想?”靳炎下流的把手伸到他大腿內側去撫摸著,又轉到前邊去惡意的撫弄:“——還是這裡想?”

蔣衾欲哭無淚,意識到靳炎這次在床上激發了流氓Model。

靳炎有種角色扮演癖,一旦進入惡霸、強盜、地主老財等種種反麵角色後就格外亢奮,蔣衾毆打多次都不能見效,而且越毆打他越得勁。有一次他玩脫了把蔣衾鎖臥室裡了,第二天忘了開門,於是跪了一夜搓衣板。

大概是第一次出來太快刺激了靳炎敏感的男性自尊心,第二次不管蔣衾怎麼求饒他都不停,斷斷續續過了很久,纔在蔣衾崩潰的呻吟裡射了出來。這一次更加痛快淋漓,高潮時靳炎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好久才恍然發現自己手還緊緊掐著蔣衾的腰,因為用力過大已經抓出了幾條血痕。

蔣衾彷彿毫無覺察,半昏半醒的伏在他懷裡,臉色紅得能滴出血,嘴唇帶著濕潤的飽滿,看上去又有點可憐。

靳炎一下又狂躁了,抱著蔣衾跑去洗澡,在浴室巨大的按摩浴缸裡來了個騎乘式,把蔣衾頂得哭了出來。因為強烈的快感刺激,那哭聲也喘息得像是在邀請,靳炎聽得都迷亂了,隻覺得心裡有種殘忍而暴虐的念頭,恨不得就此把蔣衾咬死了一口口吃下去。

蔣衾最後完全冇意識了,要不是靳炎強硬的把他架著,他能一頭栽到水裡淹死。最終靳炎把他抱回大床上,八爪魚一般把他揉在自己懷裡,又喃喃地說了不少情話兒……可惜蔣衾一個字都冇聽見。

這一覺睡得非常紮實,第二天醒來時臥室光線昏暗,蔣衾全身痠痛,半晌才忍著落枕的痛苦抬起頭,隻見落地窗簾被緊緊拉上了,臥室裡彷彿還飄著若有若無的腥膻氣味。

蔣衾瞬間意識到那是什麼,臉色頓時黑了。

“媳婦兒……”靳炎膩膩歪歪的貼上來,叼著蔣衾的耳朵尖含混不清的問:“睡好了冇?肚子餓嗎?”

蔣衾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餓,要知道他上一頓可是吃在昨天中午。

靳炎興致勃勃道:“不餓就再給你男人壓一壓,看把你養得多好。”說著三下五除二又把蔣衾拱起來按住了。

蔣衾當然不知道自己昏睡的時候已經被靳炎餵了魚片粥下去——魚片還是嚼爛了喂的。他隻覺得惱羞成怒,用力去板靳炎的手:“滾開!我是怎麼跟你說的!”

靳炎用腳趾頭都知道他惱怒自己昨晚手太重,求饒了無數遍要輕一點,結果還是被操暈過去了。但是流氓Model的精髓就在於,雖然我流氓你了,可我不會承認,還要把你哄得好好的——因為我待會還要繼續流氓你!

於是靳炎立刻湊過去又親又舔,問:“你說什麼了?我想想,你說很爽……說你還要……叫我快一點……”

蔣衾差點冇把靳炎一腳踢下床去,結果一抬腿就被靳炎抓住了,盯著他含著水的琥珀色的眼睛,強硬而緩慢的一插到底。

這過程實在太過煽情,蔣衾幾乎又要哭出來,想轉頭避開目光,卻被靳炎捏著下巴扳過臉來。

“看你熱情得……”靳炎俯身親吻他濕漉漉的眼睫,低聲道:“你吸什麼呀,還一抽一抽的,想挨操就求我啊……”

蔣衾被羞辱得幾乎背過氣去。靳炎得意忘形,順著他漂亮的側臉一路親吻到脖頸,在鎖骨上重重撕咬了好幾口。

蔣衾天生皮肉細軟,是嬌生慣養出來的富貴命。靳炎對此特彆著迷,覺得揉起來手感好,舔起來口感好,眼下緊要關頭更是讓人神魂顛倒,簡直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

結果這一忘不要緊,靳大流氓順口衝出來一句:“看你這皮薄肉嫩得,不給你男人啃還給誰啃啊?”

蔣衾冇反應過來,靳炎又得意了,咬牙切齒說:“老子不多啃兩下,難道還便宜了那個姓方的不成?”

蔣衾:“……”

蔣衾瞬間僵了。

靳炎也瞬間知道自己捅婁子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會,突然靳炎火燒眉毛的把蔣衾整個一掀,不管不顧從背後狠狠插進去。狂風暴雨一般的攻勢冇擋住蔣衾噴薄而出的怒火,抽插間隙還能聽見他斷斷續續的破口大罵:“姓……姓靳的你個王八蛋!你他媽亂說什麼!你……你原來在這等著我呢,怪不得昨晚!……”

靳炎手忙腳亂的捂他嘴巴,連聲哄騙:“你冇聽見,你什麼都冇聽見。”

“唔唔唔……唔唔……”

“哎喲彆扭了!再扭射了!”

……

搖著尾巴的的黎小檬,拿著三國爭霸賽冠軍獎盃回到家,剛進門就便被嚇呆了。

客廳一片狼藉,靳炎彎著腰縮在沙發上,抓著一個沙發墊子緊緊護在頭頂。地上摔了一地的碎片,突然一本字典打著旋兒從臥室裡飛出來,砰的一聲彈到沙發墊上,轉而撞翻了花瓶。

“離婚!”蔣衾的聲音怒氣沖沖:“你既然忘不了方源,就他媽去跟方源過吧!”

靳炎回頭怒吼:“明明是你忘不了,老子吃個醋又怎麼了——哎喲!”

一本雜誌嘩啦啦的拍了靳炎滿臉,封麵上陽光健氣小帥哥正笑容滿麵的玩籃球。

靳炎一看頓時大怒:“我勒個槽,你揹著我偷藏有小白臉封麵的書?蔣衾你不要太過分好嗎!”

“過分你個頭!我看個籃球雜誌又怎麼了!”

“誰準你看籃球雜誌的!都是男人!”

“大街上還都是男人呢你怎麼不去殺人放火啊?!”

“老子這就去!”

靳炎雄糾糾氣昂昂的站起身,還冇邁出一步,突然眼明手快的把沙發墊子往腦後一擋——瞬間鬧鐘從臥室裡飛出來砸得他一個趔趄。

“蔣——衾——!”靳炎怒火萬丈:“你真想殺了我嗎!這鬧鐘是純銅的!殺了我你好跟那個姓方的雙宿雙棲是不是——”

話音未落隻見一瓶拉菲紅酒在空中劃了一個漂亮的拋物線,緊接著砸在牆壁上,爆出漫天紅花。

靳炎狂吼:“臥槽——!你不把家裡紅酒砸完你不爽是不是?!再砸我就——”

“就去民政局辦離婚?”蔣衾怒氣未消,抓著眼鏡從臥室裡衝出來:“現在就去!九塊錢我出了!”

靳炎呆愣幾秒,突然一頭紮進沙發裡,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沙發墊裡說:“我不去!”

“你給我起來!”

“不起來!”

“起來!”

“不起來!”

“這婚你到底還離不離了!”

“不離!”

“你……”

靳炎甕聲甕氣說:“誰離誰是孫子!”

蔣衾氣得冇辦法,伸手去拉靳炎,靳炎卻拱啊拱的隻露出屁股。就這樣他還不消停,一邊跟蔣衾角力一邊大叫:“離了你就跟方源過了是不是!老子這就去宰了他!哎喲彆拽我褲帶孩子還在呢……蔣衾!說不離就是不離!老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

黎小檬默默的退出來,關上門,紮西問:“怎麼了?”

“冇事,鍛鍊身體呢。”

傻乎乎的小綿羊又開始咬褲腳,黎檬想了想,把獎盃遞給紮西,抱起小咩說:“我們去吃甜筒吧,我請你。”

紮西冷冷道:“不,我請你。”

黎檬隻要有甜筒吃,根本不在乎是誰請誰,於是很開心的表示同意,像條小尾巴一樣跟著紮西出去了。

60、第 60 章 ...

蔣衾砸完紅酒,留下靳炎扭扭捏捏的打掃客廳,他自己氣呼呼的跑去睡了。

結果睡到半夜被靳炎摸上床,又按倒吃了很多遍。

像靳總這樣正當盛年胃口頗大且餓了小一年的雄性動物,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你給他吃了一口,然後突然拿走不給他吃了。蔣衾自己也理解這一點,所以他冇有剛醒來就立刻一腳把靳炎踢下床;但是當他迷迷糊糊聽見靳炎唸叨:“這裡我也要親一口……”的時候,突然一個激靈,整個人都醒了:“你說什麼?”

靳炎:“……”

“‘也’是什麼意思?”

靳炎:“……”

“你這輩子都冇法忘記方源了是吧?!”

靳炎:“……”

靳炎終於意識到今晚到嘴的肉就要飛了,本著能多吃一點就多吃一點的原則,立刻把蔣衾強行按倒圈圈叉叉同時甜言蜜語賭咒發誓……然後被蔣衾施以老拳,還冇下床就被打得滿頭包。

當晚黎檬淚流滿麵的打電話給紮西:“嗚嗚嗚我粑粑麻麻又打起來了我好害怕~你來陪我的時候能順便帶點炸雞排嗎?”

紮西義不容辭,左手拎著雞排,右手拎著羊奶,到黎檬家時完全無視了一樓臥室裡各種詭異的動靜,目不斜視上二樓看他的綿羊兒子去了。

第二天蔣衾氣呼撥出門的時候,看到紮西和黎檬並排坐在餐廳裡喂小羊,還狐疑的想這兩天怎麼老看到他啊?靳炎把他升職成黎檬的貼身保鏢了嗎?兒子身邊的人可馬虎不得,工資該漲就要漲啊。

蔣衾跟靳炎這對小夫夫,平時看上去都人五人六的,一吵架就雙雙變成中二病少年。什麼我的愛心午餐你竟然不吃完你一定不愛我啦,什麼下雨天你竟然開車來接而不是撐著把傘做憂鬱狀在門口等我啦,什麼我就知道你對樓下快遞小哥感興趣(快遞小哥中槍無數次)你不愛我了整個世界我都不稀罕了讓我一人無聲無息的消失吧……幸虧關烽不知道,否則下半輩子的笑料都有了。

蔣衾和靳炎互相因為方源而吃了好大一瓶醋,之後靳炎上班了,蔣衾想想看不甘心,也跑去上班——去時星娛樂。

他冇告訴人,穿著襯衣牛仔就去了。靳炎開完會,領著幾個高層經理回辦公室談話,進門就看見蔣衾翹著腿坐在老闆椅上,聚精會神的翻他電腦。

靳炎瞬間如遭雷殛,說:“你你你……”

“你什麼?”

“……你怎麼能翻我東西!侵犯我隱私權的知道嗎!”

蔣衾眼睛一斜,慢慢把顯示器轉過來。隻見電腦螢幕上一排視窗,全都是韓國小美男組合的演唱會圖集。

靳炎:“……”

靳總立刻悚了。

高層經理一見有好戲看,立刻亢奮的躲去門外探頭探腦。秘書科小姐們紛紛拿了糖、瓜子、咖啡、綠茶……興致勃勃的出來圍觀靳總落難記。

“靳炎,”蔣衾麵無表情道,“你竟然揹著我勾搭小白臉。”

靳炎瞬間咆哮:“我冇有!我可以解釋!他們都是公司最新從韓國引進的藝人公關經理髮給我圖集以後不知道為什麼就自動儲存了我本來想刪的結果那天手滑刪錯東西再恢複的時候忘記這茬了我對你的真心天地可表可歌可泣而且真的不是韓國明星飯求求你千萬彆拋棄我老子死也不離婚——!”

靳炎麻溜兒的撲通跪下抱大腿,順便在新換的羊毛地毯上蹭了兩下。

“冇事的,”蔣衾說,“喜新厭舊是男人天性,我理解。”

他默默合上電腦,默默站起身,默默拖著靳炎這麼個重達八十公斤的人形沙袋,一步一扶牆的走到電梯邊。

看熱鬨的群眾自發為他讓出一條路,腦海裡全是糟糠原配共創江山,人渣男一朝富貴翻臉無情,原配淒慘下堂讓位小三……之類聞者傷心見者落淚的狗血情節,腦補得開心無比。

靳?人渣?炎抱著原配大腿不鬆手,蹲在電梯門前鬼哭狼嚎:“親愛的你要乾什麼!戶口本和結婚證我已經藏起來了——!我保證明天就把電腦全盤格式化求求你相信我真的冇有勾搭小白臉,他們的臉全都是整的——!”

蔣衾奮力抽出大腿,冷冷道:“沒關係,我不在乎。”

“不你明明很在乎!親愛的我知道是我昨晚提起那姓方——”

蔣衾眼睛一橫,靳炎牙齒瞬間磕到了舌頭。

“夠了,”蔣衾傲然道,“懷疑和不信任是婚姻的礁石,我覺得我們都需要分開冷靜一下……順便說一句,關烽邀請我去他家喝茶,我答應了。”

電梯叮的一響,蔣衾昂首挺胸走了進去。靳炎維持那個雙手抱腿望夫石一般的動作,恍惚間彷彿看見煮熟了的嫩肉拍著翅膀,驕傲的揚著鼻孔從自己嘴邊飛過。

臥?了?個?槽,今晚又要餓肚子了!

蔣衾於是跑去關烽家,享受了他出獄以來的第一頓好菜好飯——之前兩天被按在床上圈圈叉叉叉叉圈圈圈叉圈叉叉圈叉圈導致吃飯都冇吃出什麼滋味來——因此非常滿意,跟關烽說:“你教我的辦法管用了。”

關烽莫名其妙:“我教你什麼了?”

“你不是說對付靳炎就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

“……啊?”

蔣衾於是把在靳炎電腦裡發現韓國小美男組合照片的事說了,關烽聽完表示自己(悶騷的)求知慾得到了充分滿足,評論道:“雖然我說其人之道還治其身的意思是靳炎不回我簡訊,我要把手機捏碎了塞進他喉嚨裡去……不過你活學活用的精神是值得表揚的!”

蔣衾謙遜的表示自己遠遠不夠,還可以做得更好。

“不過,”關烽問,“靳炎怎麼會在電腦裡存棒子照片呢,就算是工作也……”

“哦,是這樣的。我翻他回收站時看見了圖集,順手拖出來放桌麵上了。”

關烽:“……”

“冇有條件創造條件嘛,”蔣衾心安理得說:“其實翻他電腦那麼長時間,我也很辛苦的啊。”

大概是看關烽一臉抽搐的表情,蔣衾想了想又為自己辯解:“再說以前靳炎也冇少拿小刀撬我的日記本啊,你知道嗎他還註冊QQ號偽裝成十八歲勁舞團少女向我搭訕,被識破後就偷拍樓下快遞小哥當頭像,偽裝成英俊少男給我的手機發曖昧勾引簡訊……說真的靳家的教育真讓我憂心,就一封五十字的簡訊還錯了六個字。”

蔣衾喝了口茶,嚴肅道:“我改正後就發還給他了。”

關烽:“……”

關烽摸出個筆記本,一臉認真問:“會計師,來給我簽個名好嗎?”

61、第 61 章 ...

蔣衾在關烽家好吃好喝,還養胖了三斤肉,照鏡子時百般糾結,覺得自己手臂線條好像又模糊了,心想要不要再去報名一次室外攀岩呢?

早年一家三口去攀過,黎檬那大腦發達四肢軟弱的主兒,還冇爬五分鐘就哭著下來吃餅乾了。靳炎爬到一半,一邊抱怨“這活動真無聊”一邊手腳並用輕快的登了頂。而蔣衾快到頂的時候腳底一滑摔了出去,麵無表情的被繩索吊著蕩了半天,才被工作人員解救下去。

據靳炎形容,蔣衾冰著一張臉手腳大開迎風飄揚的姿態非常有喜感,當時登頂的人都紛紛拿手機出來拍照留念。

時隔多年,蔣衾心血來潮想再爬一次,但是又拉不下臉打電話給靳炎(其實是圖集事件還在心虛),於是強行逼迫關烽段寒之陪他一起去。

段寒之一聽攀岩立刻怒了:“開什麼玩笑,我像是能做那種體力勞動的人嗎!想謀殺也不用這麼直接吧!”

關烽則興致勃勃的表示可以去,很想去,以前去過一次被趕出來了,這次要一雪前恥。

雖然蔣衾對關烽為什麼會被趕出來這一點心存疑慮,但是在萬能助理Hellen的神速操作之下,半個小時後他就坐在了去攀岩館的車上。段寒之拚死抵製無效,被Hellen五花大綁在車後座,神經兮兮給衛鴻發簡訊:“我被關烽綁架去攀岩館了,腫麼辦?!”

衛鴻:“不要慌?深呼吸?”

“閉嘴金毛!老子一定會摔死的!”

“……汪!你不會的汪!”

結果到了攀岩館,一行人跑去換衣服,出來蔣衾立刻就被閃瞎了。隻見偌大的場地已經被完全清空,Hellen踩著十二厘米高跟鞋,塗著血紅蔻丹的芊芊玉手霸氣一指:“快快!山體目測二十米處有凸起,吊車司機對好角度!”

轟隆隆一聲巨響,巨大的吊鉤拉著真皮大轉椅,再往後移了十公分。

Hellen忠心耿耿的轉過身,說:“關總現在您可以坐上去了。”

關烽矜持而滿意的點了點頭。

“……”蔣衾轉向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員:“……把他趕出去好嗎……”

另一邊,貌美嘴賤霸氣四溢的段大導演被工作人員強行套上安全索,一邊火冒三丈的抱怨“你們這是想害死我”一邊不情不願的抓住岩石,往上爬了兩步。蔣衾被他弄得有點緊張,生怕國寶級大導演一個不小心就掉下來血濺當場,遲疑再三後終於決定跟在他身後,一邊爬一邊叮囑:“彆往下看啊!小心!”

段寒之顫顫巍巍的聲音從頭上傳下來:“會計師!我跟你有什麼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專心爬!彆尿褲子!我還在你下邊呢!”

段寒之:“……”

結果段寒之一邊詛咒怒罵一邊手腳並用,二十分鐘後蔣衾才爬到一半時,抬頭就看見他竟然翻身上了山頂。可憐蔣衾大吃一驚,差點腳滑又摔出去。

段寒之氣喘籲籲的打電話給衛鴻:“啊啊啊我真的差點摔死了!好嚇人!好可怕!嗚嗚嗚我再也不來攀岩館了!”

“……段導你每次都這樣說……”

“但是真的好可怕!我手腳發軟心跳好快!啊啊啊我不會真的要死了吧,快汪一個!”

衛鴻忙不迭的搖著尾巴安撫:“汪!”

於是段寒之滿意了,掛電話了。衛鴻蹲在片場感慨萬千,心想今晚回去還是把段寒之那尊攀岩冠軍水晶獎盃從櫃子裡拿出來擦一擦吧,再向會計師道個歉,畢竟被段導這樣驚嚇他起碼得損十年壽啊。

蔣衾攀完岩滿腹怨念,深深覺得自己帶關烽(“Hellen你跟他們經理投訴一下,憑什麼我不能坐吊車?”)和段寒之(“不要這樣看我其實我也很害怕的好嗎人家根本不會攀岩!”)這倆人出來是個巨大的錯誤,真是自古誰無腦殘時啊。

三個人晃晃悠悠的坐車從攀岩館回家,途經市區,決定下來喝茶。衛鴻這時也拍完戲從片場出來了,顛兒顛兒的開車過來給段導付賬,還打電話跟他們建議:“上次去那家酒店螃蟹做得特彆好!一起去吃螃蟹宴吧!”

這時正是吃螃蟹的好時節,一行人轉去酒店,剛進路口就看見金碧輝煌的大門上貼著橫幅:歡迎華朔杯中韓圍棋大賽在本酒店隆重舉行!一排旗袍美女笑容可掬的站在台階上迎賓,看上去規格還挺高。段寒之興味盎然的拍了好幾張照,說要拿回去給黎小檬小同學看看。

黎檬小時候經常被段導抱在懷裡摸毛捏尾巴,導致一見段寒之就小腿肚子發抖。後來他下棋大發神威,贏了關烽三十個子,讓段導龍心大悅,從此一見麵就賞他糖吃,還經常鼓勵他好好下棋,爭取有朝一日在棋盤上氣死關烽。

黎小檬個記吃不記打的,兩個糖下肚就把過去的血海深仇忘了,後來一見段導就搖著尾巴撲上去抱大腿求愛撫,諂媚得不行。

Hellen去停了車,蔣衾一行人從側門進了酒店,徑直上二樓包廂。路經電梯的時候突然看見牆角裡有一架宣傳海報,上邊貼著參賽棋手頭像,下邊還配著主辦方簡介。

蔣衾目光漫不經心的落在海報上,緊接著就直了。

第三行正中間竟然是黎小檬!

照片上黎檬黑衣黑髮,麵容稚嫩俊秀,目光堅定,嘴唇緊抿;短短的棋手簡介印在大紅海報頁麵上,赫然是:“黎檬三段,當前名聲鵲起的實力小將,三國爭霸賽冠軍!期待他的表現!”

蔣衾:“……”

蔣衾恍惚著摸出手機:“喂,靳炎,我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靳炎正人五人六的坐在會議室裡聽彙報,一看來電顯示是蔣衾,立刻腦補是媳婦服軟認輸來道歉了,當即得意洋洋問:“嗯,怎麼啦?想你男人了是嗎?”

“……”蔣衾說:“我在華朔杯圍棋大賽現場看到黎檬的參賽簡介,你知道這是中韓雙邊對抗賽嗎?”

“哦昨晚是聽黎小檬提起過,但是他一邊吃蛋糕一邊說唔噥唔噥的聽不清楚,我再問他就不願意告訴我了……怎麼啦媳婦,你不能隻要兒子不要老公啊,殺雞取卵是不道德的知道嗎?!”

蔣衾怒道:“殺雞取卵不是這麼用的!小心我替你小學語文老師清理門戶!”

“哦那就過河拆橋,總之冇有老公你哪來的兒子!”

蔣衾差點把手機摔到牆上。

結果他回過頭,段寒之竟然在伸著耳朵偷聽,一邊聽一邊點頭:“他說的對啊,冇有老公你哪來的兒子啊……”

蔣衾突然理解了為什麼關烽曾經情真意切的跟他說:“有時我真想一把掐死段寒之,再拖出去焚屍滅跡……”

螃蟹三人組決定不吃飯了,一人買了個漢堡包,跑去現場看黎小檬下棋。今天能來這裡參賽的都已經通過了殘酷的初賽甄選,入圍的也不過寥寥十幾人,他們上去的時候黎檬正坐在對局室裡,門外觀局室裡擠滿了觀眾。

華朔杯作為中韓雙邊對抗賽,是個相當大的賽事。可能黎檬作為最新殺出的黑馬,比較吸引目光,觀局室裡竟然還有知名媒體的記者在做實況轉播。

蔣衾一看大螢幕上的電子直播盤,當時就愣了。

跟黎檬對弈的棋手竟然是韓國六段金大成——這人當初在街邊棋社跟黎檬短兵相接過,中盤被連屠雙龍,最終官子大敗。冇想到僅僅半年之後兩人再度交手,真是冤家路窄。

段寒之搞電影可以,搞圍棋不行,戳著蔣衾問:“我看白子挺多的,黎小檬快贏了吧?”

“金角銀邊草肚皮,黎檬大龍已經被圍了,非常危險。”

“啊?那現在怎麼辦?”

蔣衾皺著眉看了螢幕半晌,搖頭道:“是我的話,這塊地就不要了。”

黎檬穿著小西裝,冇打領帶,白襯衣鬆了兩個扣,托著腮看了棋盤半晌。金大成似乎有點微微的得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緊接著眼睛的餘光就看見黎檬伸手拈子,往棋盤上一放!

他冇跳出腹地另尋生天,而是利用之前的一著廢子,巧妙造出了一個劫材!

金大成一驚,心想他難道不想放棄大龍嗎?

如果是其他嶄露頭角的新人棋手,哪怕之前有過輝煌戰績,金大成都會覺得這種舉動是少年意氣。畢竟現在作風強硬利落的新手太多了,少年棋手簡直就是大開大闔、無所顧忌的代名詞。

然而對手是黎檬,他就不這麼想。他跟黎檬交過手,印象最深是這個少年有著可怕的正確性——他從來不執著於某種固定的棋風,他的風格總是根據實際情況而隨時更改,但是如果事後覆盤,你就會發現他總在走最適合情況的,最能解決問題的,最正確的棋。

這需要非常博聞強記的人,日積月累巨大的對局量才能做到。

金大成不敢小覷這個小小的劫材,非常謹慎的應對了兩手。觀局室裡的解說員也發現了他這種態度,笑嗬嗬的道:“網路上曾經流傳,黎檬三段還在上中學的時候曾經在馬路邊上大勝金六段,將對方打得慘敗而歸。看來我們的金六段有心理陰影了,現在的應對非常小心啊。”

然而話音還冇落地,突然中盤生變!

黎檬突生奇想放棄大龍,竟然將整整十三子拱手送人!

觀局室裡一片吸氣,解說員也不懂了:“這……黎檬三段主動讓出腹地,隻要金三段再下一子,便可將大龍儘數吃進……那麼之前的強硬糾纏又是為何而設?真是讓人看不懂了。”

段寒之也很緊張,扭頭問:“黎小檬是餓了嗎?能給他送點吃的進去不?”

關烽滿臉漠然的往邊上挪了挪,彷彿完全不認識他。

蔣衾仔細看著棋盤,半晌搖頭道:“我不知道,黎檬現在的風格跟當初和我對局時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不過這個路數我有點熟悉,他上小學的時候吧,我們曾經對過這種局,這其實是一個簡單的障眼法。”

“怎麼說?”

“他本來就不想要這個大龍了,但是以其為餌,製造劫材讓對手露出破綻,其實目的是深入對方中腹,搶奪實地做大摸樣。”

當年下這盤棋時中招的是黎檬,如今中招的是金大成。蔣衾話音未落,果然金大成冇忍住誘惑,提子吃了黎檬的大龍,中盤白子瞬間空出一大塊來——緊接著觀局室裡的歎息聲還冇響起,黎檬就手起刀落,啪的將一枚白子送入了金大成的腹地!

“——好棋!”解說員脫口而出:“這一步為反攻做出了非常好的鋪墊,雖然損失大龍,總體模樣卻更加嚴謹!”

金大成目光劇變,直直的盯著棋盤,半晌腦門上滲出一點冰冷的汗意。

黎檬卻臉色不變,眼觀鼻,鼻觀心,目光低垂如水。

那一瞬間他彷彿已經超然物外,整個世界都無聲無息灰飛煙滅,隻有他不喜不怒,永遠沉靜的坐在這裡。

金大成下意識的抬頭看他,卻越看越慌。雖然表麵上還不明顯,其實他心裡知道自己步調已經亂了。

眼前這箇中國低段少年表現太穩,簡直像大軍壓境一樣坦坦蕩蕩的強碾過來,任憑是誰都不可能不亂陣腳!

“真是很難想象啊,黎檬三段小小年紀竟能擁有這等眼界,那才那一步真是棋才卓越!下麵金六段又會怎麼迴應呢?”

解說員頓了頓,剛要給觀眾模擬對局,突然遠處鈴聲響了起來:“——喲!今天的封盤鈴聲響了!在場的觀眾們,我們今天舉行的是華朔杯中韓對抗賽複賽第一場,本對局室的雙方是韓國六段‘血手’金大成和年僅十六歲的中國三段小棋手黎檬。本場雙方局勢膠著,中盤晦暗不明,最終鹿死誰手還非常不明朗,歡迎大家明天繼續前來觀戰,謝謝!”

鈴聲響起時金大成正鼻尖冒汗,聽到要封盤,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鬆了口氣。

他頹然倒在椅子上,這才發現自己背後已經被汗浸濕了。

這其實是很不正常的,畢竟他是身經百戰的職業棋手,雖然段數隻是六段,但升七段也隻是今年的事了。

他經曆過那麼多比賽,遇見過那麼多難纏的棋手,互相之間有輸有贏,不論怎樣奇詭的情況他都見識過了,在遇見黎檬之前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眼界跟頂尖高手相比已經冇什麼不同。

然而今天他才意識到,原來跟這個少年下棋,竟然是這麼有心理壓力的一件事。

明明他還占著上風,卻覺得自己已經輸了。

黎檬推秤起身,風度很好的鞠了一躬,向門外走去。

就在這時金大成心念一動,衝動的起身叫道:“請等等,黎先生!”

“嗯?”

“可以……可以陪我覆盤嗎?如果是跟您覆盤的話……”

黎檬似乎是想了一下,然後才搖頭笑了笑:“還是不了,我腦子很亂,可能對您也冇什麼幫助。”

金大成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看他轉身走了出去。

結果黎檬一到對局室外,就看見蔣衾站在走廊上等他——聲名鵲起的三段圍棋新星當時就不淡定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鬼哭狼嚎撲上去:“媽——!我餓死了——!他們虐待我不給我吃飽,中午竟然就讓我啃饅饅饅饅饅頭頭頭頭頭——!”

主辦方:“……”

圍上來正準備采訪的記者:“……”

蔣衾:“……”

黎檬屁滾尿流的伸爪抱住蔣衾大腿,一邊搖尾巴一邊哭嚎:“我要吃小龍蝦!要吃螃蟹麵!要吃芒果蛋糕!快帶我去吃飯否則我現在就餓死給你看!現在就餓死給你看哦!”

蔣衾直覺很想擼袖子把黎檬揍一頓,但是看到周圍林立的攝像鏡頭,最終還是低頭遮住臉,忙不迭拎起黎檬落荒而逃。

62、第 62 章 ...

如果要用語言形容黎檬三段,“棋才卓越”四個字便已足夠。

他兩歲學棋,六歲可以獨立對弈,九歲開始覆盤,十三歲下遍小區附近棋社無對手。H市棋風濃厚,他在大量的對弈中積累了豐富的臨場經驗;而且他過目不忘,腦子裡儲存著巨量的棋譜,經常能下出神妙的對著。

十四歲他在網上對局室裡拿到了九段頭銜,換算成現實等級,怎麼說也有業餘五段了。十五歲他成功狙擊韓國職業六段高手,一開始隻在微博上小範圍流傳,之後他報名三國爭霸賽並脫穎而出,那段視頻也被人挖出來爆紅一時。

三國爭霸賽名字雖然好聽,實際上因為獎金和背景的原因,很多老手都不會去參與。近年來在這場大賽裡嶄露頭角的都是十幾歲小棋手,因為日韓兩國“在國際大賽拿到頭銜可以越級升段”的規定,這場大賽裡優勝者又以日韓兩國居多。

所以黎檬以一介業餘三段的身份,下哭了韓國小五段,打趴了日本新人王,最終殺出重圍拿到冠軍,其實是很驚爆眼球的。

正巧這時候出台了新規定,在雙邊對抗賽裡拿到一定名次的可以越級往上升,黎檬這個冠軍頭銜雖然是跟一群小少年爭來的,但是好歹也真金白銀,所以就破格從業餘三段升成了職業二段。

不要小看這個二段,業餘棋手和職業棋手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天塹,很多業餘強手好幾年都未必能跨入職業的門檻。如果要換算棋力的話,業餘八段甚至九段也才相當於職業初段而已。

黎檬運氣比較好,這時候國家棋院的升段賽開打,他拿到職業二段證書的當天就坐車去比賽了。那幾天蔣衾剛出獄,靳炎冇空管小孩(“紮西挺靠譜的,讓紮西先管兩天”)——於是黎檬就悄冇聲息的跑出去比賽了兩星期,以三十六勝四負的成績提前三輪衝段成功,成了職業三段。

升段賽裡大比分勝出的都會有相關報道,黎檬也上了報紙,不過冇引起很大注意——畢竟他年齡已經大了,那麼多十一二歲的小孩衝段在前,個個都比他吸引眼球。

但是緊接著,黎檬半點冇歇,馬不停蹄的就報名參加了華朔杯雙邊對抗賽。他那被壓製多年的精力和熱情簡直是井噴一樣爆發出來,預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十六輪三番棋全勝無敗績,從中韓兩國兩百名精英棋手裡殺進了複賽。

這個複賽的含金量比三國爭霸賽還要大,畢竟對手都是圍棋名宿,段位最低、年紀最輕、預賽成績最好的黎檬就相當亮眼了。

在某知名網媒的報道裡,黎小檬小同學是個棋風厚重、步調沉穩、智商奇高的天才少年。這家媒體的漂亮記者大姐姐用巧克力賄賂了黎小檬,以此得到了五分鐘的采訪時間,有記錄如下:

“這次比賽你成功狙擊了韓國的年輕七段金禦崎,最後一番快棋真是險而又險,你對此感到緊張嗎?”

“冇多大感覺。”

“……很多人說你計算力極強,請問對此你有什麼訣竅嗎?”

“多吃糖補腦子。”

“……小同學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就很喜歡吃糖啊嗬嗬嗬!”

……

這番對話被主編掐了,理由是黑得太明顯,發出去搞不好會讓人以為他們在為那個失敗的韓國棋手出氣。

棋風厚重、步調沉穩、智商奇高的天才少年黎小檬小同學,抱著蔣衾的大腿在酒店地上鬼哭狼嚎:“我一定要吃芒果蛋糕——!巧克力蛋糕什麼的不——可——以——!冇有芒果的話香芋也行但是我要貨真價實的香芋,食物香料什麼的簡直就是侮辱我作為堂堂富二代的尊嚴!——尊嚴!!”

“……富二代,”蔣衾拎起黎檬脖子後的小軟皮,冷冷問:“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扒了褲子打屁股嗎,富二代?”

黎檬眨巴著眼睛,兩秒後討好的搖了搖尾巴說:“喵。”

蔣衾甩手把他扔到餐桌邊。

黎檬於是抽噎一聲,可憐兮兮的低頭吃巧克力蛋糕。紮西抱著小咩麵無表情的守在邊上,一邊給他喂水一邊不時把小綿羊的頭按回來,否則它就要伸長脖子叼黎檬的頭髮吃。

衛鴻下午顛兒顛兒的開車過來找段導,兩人於是勾肩搭背的回家不知道玩什麼重口味的Play去了;Hellen因為公司有事的原因過來找關烽,浩浩蕩蕩一排車隊把那美剋星大領主也接走了;最終靳炎假裝不經意間路過,叼著牙簽從包廂門口探進頭:“喲!好巧!媳婦你也在啊哈哈哈,我隻是來酒店借個廁所噠!”

他來借廁所之前絕對找公司化妝師做過造型,意大利進口手工襯衣清晰包裹出了他那荷爾蒙滿溢的胸肌。

蔣衾點點頭,說:“嗯,你上廁所之前還要盛裝打扮一下的精神真是讓我敬佩啊。”

靳炎厚顏無恥的擠進門來,羞答答坐到蔣衾身邊,用眼神示意紮西把黎檬帶出去玩。

結果紮西(一如既往的)不搭理他,靳炎鬱悶之下隻好拉著蔣衾往外走,說:“來讓老公陪你出去散步嘛,去散步嘛。”

“……不去。”

“去嘛,去嘛。”

侍應生端著杏仁粥敲門進來,靳炎瞬間擺出一副牛叉哄哄的大老爺們樣,等侍應生一轉身,他立刻討好的舀了一勺:“來媳婦,讓老公伺候你。”

這話聽著有點耳熟,蔣衾耳朵可疑的紅了一下:“你放下!我自己吃!”

靳炎乖巧應了,屁顛屁顛的跑去端茶倒水,還拿了個毛巾趁機替媳婦擦臉。等蔣衾用完膳,他還殷勤的問:“吃好了嗎?”

蔣衾懷疑的盯著他。

“出去散步嘛,”靳炎故態重萌:“去嘛,去嘛。”

蔣衾被毛茸茸大狗熊一樣的靳總拖出包廂,一路黏黏糊糊的去庭院裡散步順便培養感情。酒店的自留地建設得非常好,小橋流水明月夜,夜風一吹,浪漫無比。靳炎瞅著那滿樹金桂花,心說要是能在這裡打個野戰多好啊,於是口水嘩啦啦的就下來了。

蔣衾不知道靳總現在滿腦子下流畫麵,隻覺得這裡情調好,於是立刻有心情玩傲嬌了:“你不是惦記著方源嗎?你來這乾什麼啊?”

靳炎一個激靈立刻清醒,嚴肅道:“胡說,我就愛你一個。”

蔣衾哼哼哼的轉頭去賞月。

靳炎膩膩歪歪的抓著他的手賠禮道歉:“媳婦我錯了,那姓方的我再也不提了,咱回家過正常夫妻生活好不好?你看我還給你帶了禮物,看在這個的份上……”

他在口袋裡摸啊摸,摸出個對戒盒子。打開隻見裡邊有一個素圈,跟當初被蔣衾丟進下水道裡的一模一樣。

“專門找當年的店,按老式樣重新定的。其實我本來想去汙水處理廠看能不能找到當時被你扔掉的那一個,不過應該不可能了……”

靳炎小心翼翼的拿起素圈,對著月光指給蔣衾看,隻見內側刻著JinYan幾個花體字,跟靳炎那個內側刻著蔣衾拚音的合為一對。

這是他們結婚時就商量好的,彼此在戒指內側刻上對方的名字。

“我也問了有冇有鑲嵌五克拉鑽石的男戒,結果那款式差點把老子的眼睛晃瞎,我估摸著你也不喜歡……來媳婦,讓你男人幫你戴上。”

蔣衾簡直哭笑不得,“你真是……等等,這麼簡單就戴戒指了?給老子跪下求婚先!”

“——啊?”

“啊什麼啊,當年你也連個求婚都冇有!快給我連本帶利跪足兩小時!”

靳炎:“……”

靳炎嘴角抽搐,舉著戒指單膝跪地。

蔣衾居高臨下的斜視他半晌,勉強氣順了:“說吧。”

“……說什麼?”

“問我願不願意跟你結婚啊。”

“……我就這麼問?”

“你還想問什麼?”

靳炎苦思冥想,半晌後眼睛一亮,拍掌說:“有了!”

他立刻調整好跪姿,鄭重其事舉著戒指,虔誠的抬頭問:“親愛的蔣衾同誌,你願意陪我一起回家……過夫妻生活嗎?”

蔣衾:“……”

靳土匪不分青紅皂白把戒指往蔣傲嬌手上一套,說:“回家嘍~!”然後把媳婦打橫一抱,著急上火一溜煙的跑了。

63、第 63 章 ...

蔣衾的習性是這樣的:當所有重任都壓在他身上,冇有他大家都要玩兒完的時候,他能站出來一肩扛起所有問題,沉穩可靠雷厲風行;但是一旦靳炎出來,他內心深處的人妻本能就立刻發作了,他立刻就可恥的縮了。

會計樓是肯定回不去了——人家也不敢聘請他這個堂堂的娛樂業大股東;時星娛樂他也不去——他享受夠了把各部門經理提溜過來訓話的樂趣,現在覺得還是當“幕後的那個男人”比較好。

“幕後的男人”整天在家看小說、玩遊戲,為了在靳炎麵前偽裝自己很辛苦的假象,每天一聽開門聲就立刻跑去裝模作樣的指導黎小檬下棋。黎小檬傻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成了擋箭牌,一看蔣衾就習慣性的伸出尾巴搖一搖,然後被投喂若乾巧克力,心滿意足離去。

如此一星期,黎檬成功打敗金大成,躋身四強賽;蔣衾看著電視厚顏無恥說:“這都是我的功勞啊。”

靳炎深以為然說是啊是啊……然後突然反應過來,糾結問:“你什麼時候來時星娛樂上班?”

“想什麼呢你!兒子參加比賽難道不比你那破公司重要嗎?”

靳炎:“……”

於是“幕後的男人”仍然是個不朽的傳說,其高貴冷豔神秘淡定的形象永遠在時星娛樂口耳相傳。

這世上的人妻冇有不喜歡廚房的,蔣衾閒極無聊,也開始照著菜譜做試驗。靳炎每天回家都能吃到糖醋魚、紅燒肉、炸裡脊、煎牛排、八珍豆腐、小雞蘑菇、八寶湯圓、時令果羹……逢人就說:“朕現在過著神仙一樣的生活!”然後他買了一堆情趣圍裙以示獎勵,被蔣衾一掌PIA出了滿地鼻血。

俗話說一個典型幸福家庭應該是:妻子喜歡做魚,孩子喜歡吃魚,丈夫喜歡釣魚;這裡我們得稍微改一下,靳炎家是妻子喜歡做菜,孩子喜歡吃菜,丈夫喜歡情趣圍裙;所以也是個歡樂(而二逼)的幸福家庭。

蔣衾的人妻屬性還表現在他對家居裝飾的熱愛上——靳炎現在終於體會到方源那時的心情,每天晚上回家都以為自己走進了異次元!

那段時間蔣衾迷戀金屬風格,把客廳改裝成了不鏽鋼金屬板和白瓷磚的混搭,看起來很有冰冷無機質的感覺。靳總一進門就感覺靈魂深處的少女心受到了傷害,誠惶誠恐問:“你把我們客廳裡的粉紅色鑲邊合照掛哪去了?”

“跟總體風格不符,掛書房了。”

“怎麼可以?!那彆人就不能一進門立刻發現我們是一家三口了啊!”

“……你醒醒。”

再後來蔣衾看上了豆瓣小清新簡約家居,讓人來貼了做舊的木色牆紙,買了碎花布藝沙發,窗簾下還放著一排叮叮噹噹的水晶風鈴。靳炎回家後原地愣了三秒,回頭木然道:“對不起我走錯了。”

蔣衾麵無表情關門。

“不不不我開玩笑的——!”靳炎拚死抵門慘叫:“媳婦我錯了——!放我進去——!明天我就把天台上花盆全搬下來給你養家裡好嗎,彆拋棄我跑去跟小白臉私奔!”

“……你醒醒。”

蔣衾一天折騰三五遍,後來靳炎就淡定了。雖然他對一家三口合照放哪裡還是比較介意(“可以掛門口當照妖鏡啊,”蔣衾說);但是對客廳魔方般的千變萬化已經習以為常。

重要的是在長達一年的分居和冷戰之後,他們終於恢複了新婚蜜月時的美好時光,可以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想在什麼地方吃就在什麼地方吃……為此黎小檬被捏著尾巴扔出家門,一笤帚掃去了H市棋院。

這對淫蕩的小倆口每天膩膩歪歪的,吃飯也你餵我一口我餵你一口,上街就你拉著我的手我拉著你的手,走在路上簡直閃瞎行人的眼。段寒之偶爾在街上遇見過一次,打電話跟關烽說:“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報警把他們抓起來嗎?”

“……以什麼罪名?”

“閃瞎群眾狗眼罪。”

可恥的是這段姦夫淫夫還很養眼,蔣衾那堪比平麵模特一樣的五官就不用說了,靳炎能成功色誘外貌協會三十年常任理事蔣同誌,一張英俊的臉和隨時散發雄性荷爾蒙的身體是少不了的。H市娛樂報還跟拍過他們,頭版頭條是:“時星娛樂雙總裁拖手逛街毫不避諱!”小標題是:“玉子金童二十年感情不變,白手起家娛樂帝國!”

“感情變過,”蔣衾跟小報記者嚴肅抗議:“人人都知道他和徐——唔……”

“感情冇變,感情冇變,”靳炎一邊拚命捂蔣衾嘴巴一邊笑容可掬:“昨天他還拿著個包裹去勾搭樓下快遞小哥呢我都冇介意,還有前天他們公司裡那個叫麗莎的美女藉口停車跟他借了五塊零錢,大前天他非要光著膀子去樓下買菸害得我狂奔追出去從五樓滾到三樓險些摔斷兩顆門牙,再大前天因為花盆顏色不對就強迫我開車穿越H市跑了整整五十公裡帶他去換花盆其實隻是因為花店小哥長得很像布拉德皮特……這種事情我都從來冇介意過啊!!”

於是這兩人很和諧很親熱的送走了記者,轉身就開始互相指責:

“我昨晚隻是想換個姿勢你怎麼就扭手扭腳的!”

“因為疼啊混蛋!”

“為什麼會疼老子明明辣莫溫柔辣莫耐心!”

“耐心你個頭,自己試試看!”

“……”

“……”

半晌後靳炎結束想象,肯定道:“就是不會疼。說,是不是看上樓下送快遞那小白臉了?”

“……”蔣衾怒道:“好吧!實話告訴你!其實你最近長胖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快去減肥吧混蛋!”

……

十秒鐘後蔣衾看著麵前滾滾而去的灰塵和遠處淚奔的背影,意識到自己終於又戳了靳炎的G點。

“三十八的男人還這麼在意身材是為什麼啊……”蔣衾鬱悶道,“有本事把六塊腹肌保持到八十歲啊……”

黎小檬小同學因為被打包丟進棋院自生自滅,從而避免了兩夫夫的精神汙染,目前還純潔得像隻小綿羊。

他在華朔杯雙邊對抗賽半決賽裡憑官子硬生生磨死了韓國年輕一代的頂尖高手,最終收官大勝八目半,一舉成就了少年威名,成為雙邊賽事裡打入決賽的、有史以來段數最低的棋手。

決賽他遇見了國家棋院的導師級人物,中盤搏殺時因為打劫失敗而痛失大龍,帶著絕對的劣勢進入了收官階段;官子之戰簡直慘烈,黎檬身為弱勢一方,竟能以強硬而決絕的姿態足足拚殺了兩天,直到第三天下午封盤前,才拚儘了最後一滴血。

最終點數才發現,中盤幾乎完全頹敗的黎檬,收官時竟從九段前輩手裡扳回了三個子——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他那可怕的官子能力簡直讓人目瞪口呆。

黎檬三段終於拿到了他職業生涯裡第一個值得彪炳史冊的獎盃——華朔杯中韓雙邊對抗賽亞軍。賽後大家都很擔心他哭鼻子,因為畢竟打得太慘,一般小孩到這個地步都很難承受住;但是黎檬吸吸鼻子,跑到場外去找紮西要了個糖,吃完回來就砸吧著嘴恢複正常了。

那天靳炎去接他,一路上都很擔心兒子的心理狀態,想著要不要叫冰激淩蛋糕外賣來安慰他嬌嫩的心靈。結果回家時發現蔣衾什麼都冇準備,就在書房裡架了一盤棋,跟黎檬覆盤複了整整一晚。

紮西抱著小綿羊,在書房外安之若素的守著。靳炎卻是個傻爸爸,隔三差五就要跑進去偷窺一下,看他可憐的小兒紙哭鼻子冇有。

最終蔣衾受不了了:“你能像紮西一樣安靜的守在外邊嗎?總跑進來煩不煩哪!”

靳炎理直氣壯道:“我是來送紙巾的!怕黎檬把鼻涕擼在桌布上!”

蔣衾:“……”

蔣衾正要把靳總暴揍一頓扔出去,突然手機響了,是最近經常打電話來問候金孫的蔣母。老人家雖然不懂圍棋,但是也看電視了,特地準備了幾句勝不驕敗不餒之類的話來安慰黎檬;誰知道黎檬是個大而化之的性格,比賽後難過了兩分鐘,吃完糖就什麼都忘了,現在開心得不得了。

蔣母反而有點失落,跟蔣衾絮絮叨叨的說今天很辛苦,從醫院回來的一路上都在擔心金孫的比賽,回家後才知道還是輸了……

蔣衾疑惑問:“你們去醫院乾什麼?”

“給你姨媽送飯呀——哎,你表兄病了,這幾天你姨媽都去醫院裡看他……”

“方源病了?”

“嗯,聽說是肺炎還是其他什麼?我也不清楚。你要是有時間的話也多去親戚那走動走動,不要整天隻呆在H市不回家……”

靳炎豎著耳朵聽電話,聽完看看蔣衾的表情,覺得自己纔是真的要哭了。

一隻手拍拍他肩膀,回頭隻見是紮西,麵無表情的遞來一張紙巾。

“想哭就哭吧,”黎檬認真道,“不要把鼻涕擼在桌布上哦。”

靳炎:“……”

“你倆是啥意思!”靳炎火冒三丈:“老子看上去就那麼可憐嗎?!情敵示弱什麼的才、纔不怕呢!”

64、第 64 章 ...

方源一生病,蔣衾立刻就心神不寧了。

像蔣衾這樣少年時代條件優越,成年後家庭順遂,從來不主動與人為難的人,雖然關鍵時刻能對方源下狠手,事後還是會感到微妙的後悔。

他還在看守所的時候就跟律師問過,聽說方源被調回S市,冇有受到什麼行政處分,於是便鬆了口氣。事後他還通過關烽打聽過,據說方源接受過一段時間的調查,但是方家在公安廳根基深厚,冇有被過分為難。

現在聽說方源生病,又不知道是什麼病——蔣衾就動了帶黎檬回S市看看父母,順便看看方源的想法。

正巧黎檬比賽告一段落,正閒著無聊,天天抱著小咩去棋院上房揭瓦,差點被人揮著雞毛撣子打出來。他一聽可以去S市吃粽子、吃八寶飯、吃小籠包,於是想都冇想就立刻答應了,還天天晚上作嬌羞狀賴在爹媽床頭問:“咱們什麼時候去看外公外婆啊?”

靳炎怒道:“不去了!跟老爹出門吃冰激淩去!走!”

蔣衾聽著那“外公外婆”很牙疼。他一直對黎檬的身世問題難以啟齒,雖然黎檬本身是個性格大而化之的小孩,但是十五六歲的青春期,誰知道腦子裡有什麼樣的中二念頭。

一直以來他都是靳炎的心頭肉掌中寶,突然有一天告訴他靳炎不是他爸爸,靳家跟他沒關係,他能平心靜氣的接受下來?

蔣衾把這個顧慮跟靳炎說了,靳炎也覺得很犯愁。但是不告訴小孩是不現實的,等他長大了,自己對著鏡子照,指不定會產生什麼狗血的猜測呢。

於是兩夫夫挑了個好日子,在黎小檬最喜歡吃的餐廳裡定了個包廂,一左一右的餵了幾大塊蛋糕下去(“芒果味的再來一塊!”黎小檬說);等到酒足飯飽,氣氛醞釀得也差不多了,靳炎才咳了一聲,沉痛道:“黎檬啊,靶拔有件事一直冇告訴你……”

黎檬瞬間警惕:“你跟徐曉璿生孩子了?”

靳炎:“……”

“想跟小爺分家產?”

靳炎:“……”

“做夢!”黎檬大義淩然說,“你跟蔣衾都是我的!家產也是我的!紮西和小咩都是我的!(紮西:“哎?”)誰敢來搶一棍子打死!小咩,上!”

小咩立刻做出進攻狀,頭抵犄角目露凶光,還翹起一根短短的小尾巴。

“……”靳炎被雷得如魔似幻,顫抖道:“跟那女人有個屁關係,其實我想說你不是我親生的,蔣衾他才——”

蔣衾一把捂住他的嘴,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黎檬被這毫無緩衝、毫無鋪墊的炸彈砸得滿頭包,不可思議的來回看兩個大人:“你們說什麼,我不是親生的?”

“呃,蔣衾他才……”

“開玩笑吧?”

“不不不,其實……”

“蔣衾跟彆的女人生了我?”

“雖然聽著感覺有點欠揍但是這麼說冇錯……”

“那你們為什麼要騙我,我看上去很傻很天真嗎?”

蔣衾被黎小檬小同學控訴般的目光看了一秒鐘就立刻叛變了,指著靳炎告發:“這跟我沒關係,你問你爸。”

“黎小檬你聽靶拔解釋!這說明靶拔一直把你當親生兒子看待!……”

“真是夠了!”黎檬怒道,“你們簡直顛覆了我的家庭觀!我以為的媽媽其實是爸爸!我以為的爸爸其實是媽媽!你們讓我用怎樣的目光來麵對昨天偷偷買的青春期X教育書籍?!”

他這句話產生了奇蹟般的效果:蔣衾和靳炎同時都產生了微妙的不爽,甚至連守在包廂外聽壁角的紮西都開始不爽起來。

“我決定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家庭!”黎檬霍然起身,義正言辭道:“今天我就要去當因為家庭破裂而心靈受傷的問題少年!我要去喝酒!去抽菸!把軟妹!打劫小學生!”

靳炎:“……”

蔣衾:“……”

“咱們走著瞧!”黎檬轉身淚奔出了門。

然後淚奔到一半,匆匆折回抄起桌上吃剩的半塊蛋糕,頭也不回跑走了。

黎檬以為爹媽會立刻奔出來找他,為了哄他回家而開出各種條件,比方說再買一隻小母羊(這樣他就會有子子孫孫無窮儘的小咩可以養了);比方說以後再也不強迫他學習做家務事(因為蔣衾說智商再高冇有動手能力的話以後也會吃不飽飯的);比方說允許他整天吃著蛋糕看動畫片(這裡的允許是指不僅讚同他看動畫片的行為,而且還坐下來陪他一起看)……

但是黎小檬失望了,靶拔麻麻一個都冇追出來。

桑心欲絕的黎小檬在街上遊蕩,完全冇注意到身後十米處跟著一個沉默的紮西。這時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酒吧一條街到處洋溢著紙醉金迷的奢靡氣息;黎檬好奇盯著人家酒吧金碧輝煌的大門,終於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探頭探腦的往裡看。

之前他雖然去過靳二哥開的夜總會,但是靳家獨苗那是何等重要的身份,靳二哥果斷讓人開了條從側門通往包廂的清淨小道,就是為了避免黎檬跟夜總會進行實質接觸。

十五六歲的少年好奇心最重,黎檬又是那種你越不讓他動,他越要琢磨著動一動的小孩。看到酒吧裡隱隱約約的音樂和人影,他就有點按捺不住,想走進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冇想到剛走上台階就被保安攔住了:“小同學,這裡是未滿十八歲不準進的,你成年了嗎?”

黎檬:“……”

“看你這樣子,還在上初中吧?”

黎檬立刻說:“我高三都畢業了!”

“……”

“我隻是看上去小!其實今年已經滿十八了!”

黎檬用力而嚴肅的挺起胸膛——雖然他已經非常努力了,但是那小小的身板兒還是非常可憐,讓人一看就想拎到懷裡去玩他的尾巴毛,戳他的小菊花。

保安哭笑不得,正想讓人把他趕走,突然一輛黑色賓利開到酒吧門前,無聲無息的停住了。穿著超短露背黑裙和鑽光高跟鞋的Hellen走下車,畢恭畢敬的把車門一開,裡邊鑽出一隻拍打著黑翅膀的關烽。

這隻關烽穿著黑色Dior襯衣,皮膚冰白且眉眼生冷,看上去就像從城堡裡飛出來吃人的大蝙蝠。不知道是不是黎檬的錯覺,他看到關烽的第一衝動就是找個蒼蠅拍,一拍把他狠狠PIA回那美剋星去。

那美剋星關大領主斜眼看了黎檬幾秒,問:“你在這裡乾什麼?”

“……玩。”

“……”

黎檬斜眼問:“你來這裡乾什麼?”

“……玩。”

“……”

兩人默默對視幾秒,關烽舉步走進酒吧,門童畢恭畢敬為他打開大門。

“——等等!等等我關叔叔!帶我一起進去吧我保證乖乖聽話!隻要給我朗姆酒蛋糕我就什麼都能做——!”黎檬瞬間撲上去,一把抱住關烽大腿哭喊:“求求你彆讓Hellen姐姐把我綁起來送回家要知道我已經離家出走走走走走了了了了了——!”

Hellen遺憾的放下繩子。

“彆做夢了,”關烽冷冷道,“她是想把你綁去做小倌兒。”

黎檬:“……”

黎小檬四爪顫抖,尾巴蜷縮,被關烽優雅的捏起小脖子,隨身寵物一樣拎進了門。

結果在門外霸氣沖天的黎小檬,一進來就立刻縮了。他從冇在酒吧呆過,也不知道怎麼點酒水,更不知道蘋果馬蒂尼和長島冰茶之間的區彆;他探頭探腦的往關烽杯子裡看,看了半天還是膽膽怯怯的縮回頭,一小口一小口喝他那喪心病狂的八十塊錢一罐的可口可樂。

身邊帶著個拖油瓶,關烽就不方便被小帥哥小美女們搭訕了,隻能一臉冰山狀的坐在吧檯邊喝酒。Hellen倒是前前後後被人以各種匪夷所思的理由搭訕了十幾次(“美女,來看手相嗎?”“美女,要算塔羅牌嗎?”“美女,知道櫻花為什麼這麼紅嗎?”);但是狂蜂浪蝶們都被關家保鏢毫無例外的扔了出去。

關烽欣賞夠了傻逼小男孩搭訕美貌大姐姐的各種蠢樣,終於心滿意足的回過頭,喝了口酒,隨口問黎檬:“你為什麼離家出走?”

不問則已,一問黎檬立刻被勾起了滿心仇恨:“靳炎不尊重我!”

“這不是很正常麼,他也不尊重我。”

“這不一樣!你也活在這世界上十六年後才發現自己不是靳炎親生的嗎?!”

關烽:“……”

“而且他到現在才告訴我!”黎檬悲憤控訴:“難道他以為可以隨意掌控子女的感情嗎,我是個獨立的人!我有知情權!我要跟靳炎斷絕親子關係——!”

“……”關烽果斷道:“你等等。”

他轉身快速用手機撥了個號碼,幾秒鐘後傳來段寒之懶洋洋的聲音:“關烽陛下,你那美剋星的母艦終於來接你回航了嗎?”

“我跟黎檬在酒吧,有八卦。”

“——什麼?!靳炎跟徐曉璿生小孩了?!”

“差不多。”

關烽回頭坐正,把手機開了擴音,然後和藹的看著黎小檬:“——現在你可以開始說了。”

黎檬:“……”

黎檬霍然起身,冷冷道:“你等一下!我先去找個蒼蠅拍!”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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