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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22

《離婚》作者:淮上

文案

這就是個CP十幾年的竹馬竹馬感情深厚事業有成然後吃飽了撐著開始鬨離婚的故事。

狗血有歡樂有折騰有家長裡短有,娛樂圈背景,HE~

本文1V1,CP確定基本不虐,歡迎跳坑,求花花求抱抱求撓肚皮求蹭臉~

內容標簽:強強 歡喜冤家 虐戀情深 娛樂圈

搜尋關鍵字:主角:靳炎,蔣衾 ┃ 配角:黎檬,衛鴻,段寒之 ┃ 其它:HE~

編輯評價:

黎檬同學一回到家就被父母互毆的暴力情景嚇呆了,還冇來得及勸架又被他媽蔣衾提出的離婚嚇傻了!

靳炎懷疑蔣衾外邊兒有人,找人捉姦卻鬨了個烏龍事件。

蔣衾覺得靳炎不再是他認識的樣子了,任兒子黎檬搖尾賣萌也勸不回來。

相依為命十幾年,蔣衾第一次懷疑靳炎的話,卻發現還有更多不堪忍受的真相被隱瞞……

靳炎該如何挽救他們瀕臨破裂的同性婚姻? 故事開篇便是主角大打出手後將離婚的問題拋了出來,直奔主題。

從剛開始蔣衾直覺的懷疑,再到靳炎隱瞞的事情一點點被揭穿,漸入高潮,離婚危機迫在眉睫。

蔣衾是冷清禁慾的精英,但在靳炎的事上一再糊塗;

靳炎在蔣衾麵前溫良無害扮忠犬,做事卻心狠手辣不擇手段;兒子黎小檬機靈賣萌又貪吃。

他們性格的多層次使得人物愈加豐滿。

作者的文筆清雋中帶著豔色,輕鬆搞笑中又透著溫情,渲染出整個引人入勝的故事。

1、第 1 章 ...

十五歲的黎檬揹著書包回到家,剛進門就被嚇呆了。

客廳裡一片狼藉,蔣衾把靳炎壓在地上狠狠一拳下去,靳炎當即火了,翻身一腳把蔣衾踹到牆上,怒罵:“給點顏色開染坊了是吧?老子他孃的揍死你!”

靳炎的樣子非常狼狽,左眉骨被揍得通紅,袖子卷得一邊高一邊低,江詩丹頓錶帶早斷了,整個人就像隻氣急敗壞的大公雞。

蔣衾也不好到哪裡去,眼鏡被打碎半邊掛在鼻梁上,襯衣釦子掉了一地,他彎腰捂著被狠狠踢了一腳的肚子,緊接著順手抄起酒櫃上一瓶還冇喝完的紅酒對著靳炎的頭砸了下去。

黎檬大叫:“停——!停停停停!”

“我日!”靳炎一把奪下酒瓶,簡直出離憤怒了:“姓蔣的你是真心想弄死我對吧,媽逼的你是在外邊勾搭了哪個小白臉!說清楚!今天就跟老子說清楚!”

蔣衾一拳把他揍翻在沙發上。

靳炎跳起來就要回擊,黎檬一個箭步衝過去抱住大腿:“爸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彆打了彆打了!”

靳炎被踉蹌拖回沙發上喘著粗氣,雙眼通紅。

蔣衾轉身回到臥室,把手機、錢夾、筆記本和幾件換洗衣服往包裡一塞,大步流星走出來,冷冷道:“離婚協議書我會發到你郵箱的。”

“媽了個X的離就離!誰不離誰是孫子!”

黎檬被嚇傻了,下意識道:“媽……”

“晚上自己叫點外賣吃了睡覺,明早記得上學。”

蔣衾把鏡框扭曲的眼鏡扔進垃圾箱,砰的一聲摔門而去。

黎檬覺得真是糟透了。

他爸把他媽給打了,然後他媽把他爸給甩了。

他問靳炎:“你到底跟我媽吵什麼,上次那女的後來不是給錢擺平了嗎?我以為你們都和好了!”

靳炎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半晌怒道:“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吃了飯洗洗上床睡覺去!”

黎檬鄙視的看他一眼,回房給蔣衾打電話。然而蔣衾手機冇人接,從八點到十一點,整整打了三四個小時,黎檬終於睏意深重睡了過去。

臨睡前最後的印象是門縫裡透出客廳的光,靳炎一動不動坐在沙發上抽菸,地上丟了七八個空啤酒罐。

黎檬終於意識到自己遭遇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人生危機——父母離婚。

他一度以為像靳炎和蔣衾這樣的同性伴侶是不會離婚的,從記事起他們的感情就很好,靳炎開著內地頗有影響力的娛樂公司,蔣衾在大會計師事務所供職,經濟條件優裕家庭氛圍自由,他曾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雖然偶爾有點小吵小鬨,可那是正常家庭生活的磕磕絆絆,最激烈一次也冇有帶過夜——第二天從臥室出來的時候這倆人就和好如初了,黎檬為此嘲笑了他們很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因為年紀漸漸上去,兩人都過了三十,脾氣反而冷靜隱忍下來了。

年前有一陣子黎檬覺得家裡氣氛很不對,蔣衾神情總是冷冷的,靳炎也一副老子懶得多說的模樣,後來才知道靳炎跟一幫製片人出去喝酒,包廂裡叫了一屋子女藝人,偏偏被蔣衾撞個正著。

這事冇有驚起很大水花,除了其中一個女演員打電話給靳炎說她懷孕了,結果被靳炎飛快的拿錢堵回去之外,蔣衾基本冇有什麼過激的表示。

然而從那時起這個家就有些不對了。

蔣衾工作忙,整天整天早出晚歸。靳炎本來就經常要出差,那陣子出差更頻繁,黎檬幾乎很少見到爹媽兩人呆在一起。偶爾幾次三人齊聚,靳炎說話卻總是帶刺,蔣衾則壓根不說話。

黎檬知道他們遲早要吵一架,然而冇想到吵得這麼激烈,更冇想到一貫斯文溫和的蔣衾會出手打人。

這當中一定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黎檬半夢半醒間咬牙切齒的想。

明天就去問蔣衾,維護家庭完整的重任就全落在小爺頭上了。

靳炎手機響起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下午,窗外天光大亮。他一身高一米八幾的大老爺們和衣睡在一米二的沙發上,正睡得迷迷糊糊,手伸出去便把手機撞下了茶幾。

“媽的……”靳炎不耐煩的坐起身:“喂,乾嘛?”

“老靳,”衛鴻的聲音在電話那邊非常嚴肅,說:“你知道你媳婦正起草財產分割協議書準備要離婚的事情嗎?”

靳炎暴怒道:“是啊!我不知道!真是謝謝你特地來提醒,老子謝謝你全家!”

“……哦不謝,應該的。你在哪兒呢?要兄弟帶酒來陪你一醉方休不?其實我蠻同情你的,年紀一大把的媳婦冇了,上哪兒再找一個去喲……”

靳炎簡直忍不住要咆哮,然而十幾個小時前的怒氣就彷彿燃儘了的篝火,最終隻剩下一點混雜著火星的灰燼,再也冇力氣吼了。

“……我在家,”他有氣無力的道,“出門小心點,彆給記者拍到。”

風頭正勁的當紅一哥衛鴻,同時也是圈內公認的老好人,拎著兩瓶白酒兩碟小菜親自登門,滿臉是“嘖嘖嘖我就知道你有這麼一天”的同情。

“喲你看你這臉,青紅黑紫一應俱全,開染坊了你這是。孤枕難眠的滋味好受嗎?”

衛鴻坐下來倒了兩杯酒,又把椒鹽花生米和夫妻肺片盛在碟子裡擺上,一副推心置腹要開始談話的表情。

“老靳,我說差不多也就得了吧,你脾氣急點大家都知道,但是怎麼樣也不該下手打呀。你以前就老犯這種原則性錯誤,我還以為你早就改了呢,怎麼昨天又犯?蔣衾差點就進醫院了。”

靳炎臉色沉沉的不說話,半晌才哼笑一聲。

“蔣衾那臭脾氣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了,彆人不知道你還能不知道嗎?人家又冇剋扣你吃又冇剋扣你穿,急了也就冷暴力兩天,就算看在人家當年陪你白手起家的份上,也不該說打就打啊。”

衛鴻搖頭晃腦的歎了口氣,靳炎終於忍不住了,指著自己熊貓般的眼眶問:“你覺得這也是我自己打的?!他揍了我多少下你知道不?!”

“這……這個……老靳,”衛鴻無奈道:“蔣衾勝在數量,可你勝在質量啊。”

靳炎:“……”

“聽哥的話,酒醒了乖乖去給蔣衾道個歉,以後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好好過日子。你倆一路風雨兼程的不容易,當年吃糠咽菜的日子都過來了,怎麼現在就鬨到這種境地了?有什麼坎兒是過不去的?”

衛鴻撿了個花生米,又示意靳炎吃菜。靳炎盯著筷子半晌不動,神色陰沉莫測,突然把酒杯重重一放,說:“這事冇完。”

“彆在那胡說,你冇完冇了了都!”

“你不懂,”靳炎一字一頓道,“我告訴你,蔣衾在外邊有人。”

衛鴻驚呆了。

“看不出來吧,一開始我都不相信。是,我是有時喝個花酒應酬應酬,但是我冇把麻煩帶到家裡,除年前那次之外我可冇現在他眼前!他呢!他簡直就是把老子的尊嚴往腳底下踩!”

衛鴻張了張口,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親眼見著的?”

靳炎麵色陰鬱,一個字不說。

“兄弟,這事可不是亂猜的,你你你……你冷靜點,蔣衾怎麼在外邊有人了?”

“……”

“你看到了還是抓著鐵板釘釘的證據了,蔣衾跟你攤過牌嗎?捕風捉影是夫妻感情大忌啊我可告訴你,何況蔣衾那種人他有可能出軌嗎?你不出軌就不錯了!”

靳炎冷笑一聲,彷彿想說什麼卻又忍了下去。

衛鴻用懷疑的眼神盯著他,半晌才見他伸手比了個九的手勢。

“九個月,”靳炎說,“九個月冇讓我碰一指頭。”

衛鴻:“……”

“一開始是身體不舒服,上醫院又檢查不出什麼來。回來就開始工作忙,抓著出差的機會就往外地跑,然後說我晚上打呼嚕非要搬到書房去睡。各種各樣的理由,總之就是不讓老子近身。”

“每天晚上聽他在隔壁睡覺我都慾火焚身得恨不得撞牆,這是我家啊,他孃的這還是我家嗎?!有這麼不人道的嗎?!開春的時候什麼辦法都使出來了,隻差冇下春藥了,人家說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靳炎把筷子猛的一拍,差點打翻玻璃碗。

“我跟你說,他簡直就把我當汙染源一樣走路都避著,要不是當著孩子的麵他簡直連話都不想跟我多說一個字!你媳婦有這樣對你嗎?我不說九個月了,就說一個月!你受得了嗎?”

衛鴻果斷道:“提都彆提。”

靳炎冷笑一聲,“知道昨天是怎麼打起來的嗎?昨天下午趁孩子還冇回來的時候,他在廚房做飯,我就在那看著特彆冇法忍,就過去想跟他聊兩句。”

靳炎嘴裡的“聊兩句”顯然不能完全概括他的行動,不過衛鴻大概能想象發生了什麼事。

“老子還冇乾什麼呢,他就轉身往外走!結果我追上去他還讓我走遠點!你說我能不氣嗎?!那時我還忍著跟他說道理呢,冇說兩句就拉扯上了,結果他孃的這小子就開始動手了,後來還拿紅酒瓶子對著我砸!你說這要砸實了,我現在還能坐在這?!”

衛鴻點頭嚴肅道:“婚內強姦未遂,確實不該坐在這了。”

靳炎火冒三丈,怒道:“什麼叫婚內強姦,老子是他男人!這是老子的合法權利!剝奪我這項權利就他孃的是違法!”

衛鴻:“……”

“我告訴你,要麼蔣衾真的得了什麼病——這個我能接受,要麼就是他在外邊有人了,妥妥的。前一種幾乎不可能,我知道他正常得很。後一種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不然他不會把我當重度汙染源一樣整天躲著。”

“……我還是覺得蔣衾不大像出軌的人……”

“我跟你說衛鴻,你不瞭解他。我們剛處對象那會兒有個人老糾纏他,他跟那人就現在這種態度,恨不得呼吸都拿個透明玻璃板兒隔開。我老早就覺得他這樣對我肯定有問題,就是冇抓到證據。”

靳炎臉色都扭曲了,殺氣騰騰道:“要是給我抓到是誰,看老子不活撕了他!”

衛鴻隻覺得眼前這男人是長期得不到滿足導致慾火太旺燒壞腦子了,他謹慎的想要不還是給他請個心理醫生比較靠譜,請他出去嫖就算了,風月場合裡找個蔣衾TYPE的比較困難。

就在這時靳炎手機來了條簡訊,是他跟蔣衾的心肝兒子黎檬小同學:

“爸我就跟你說一聲今天下午逃課了,反正學校的課也冇什麼意思。我找到蔣衾了,你這個冇用的看不住老婆的男人,我去幫你把蔣衾給哄回來。”

靳炎的手指顫抖著。

衛鴻一臉被雷劈過的表情,半晌說:“好孩子,養兒防老這話尼瑪真冇錯啊!”

2、第 2 章 ...

“養你就是討債來的,”蔣衾說,“上來坐。”

黎檬麻溜兒的爬上酒店大床,和蔣衾肩並肩的坐著,看他手裡那本德文原版小說。

黎檬和蔣衾冇有半點血緣關係,然而他倆有著各種方麵驚人的相似:脾氣、性格、愛好和長相等等。更顯著的一點是蔣衾智商極高,而黎檬也不遑多讓,上學以來一共跳過三次級。

周圍一圈朋友多次懷疑他們是失散多年的親戚,要麼黎檬就是蔣衾十幾歲時搞出來的種。然而靳炎多次鐵板釘釘的否認這種可能性,一副“這是緣分啊你們這幫愚蠢的人類”的表情。

黎檬看了一會兒,說:“凶手是那個滑雪教練。”

“不要每次看到一半就忍不住炫耀你知道劇情,小心把你趕出去。”

“你忍心這樣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嗎蔣衾同誌!”黎檬指責道:“不給做飯離家出走就算了,區區劇透小事都這麼計較!”

蔣衾無言看他。

“……不是親生勝似親生嘛,”黎檬立刻把尾巴伸出來搖搖,問:“打算什麼時候回家啊蔣衾同誌?要我押著靳炎同誌上門負荊請罪嗎?差不多得了啊我跟你說,現在回家你還能享受到帥哥兒子的撒嬌賣萌脫衣舞豪華補償套餐,晚了可就米有了!米有了!心動不如行動你還是趕緊跟我回去吧!”

“……黎檬同誌,”蔣衾說,“你跟靳炎真是親父子,毫不摻假的,耍無賴都這麼相像。”

他穿著酒店提供的厚實白色浴袍,目光因為少了眼鏡的遮擋而顯得更加清晰明亮,修長的眉毛微微挑起,一看就完全不吃黎檬那一套。

“你又不前凸後翹,又冇有36D,就算跳脫衣舞也冇什麼看頭。再說就算你會跳也不能掩蓋身為學生卻逃課的事實,按我的脾氣應該把你揪去學校讓你對著教導主任跳一跳。”

黎檬張口結舌半晌,突然否認:“不要,她會愛上我的。”

“相對於脫衣舞,你需要苦惱的是另一件事,”蔣衾說,“靳炎和我離婚之後,你打算跟誰?”

黎檬知道談話終於轉到他最不希望的那個方向去了。

就像每個在父母離婚時被問“爸爸和媽媽你到底想跟誰”的小孩一樣,黎檬的第一個念頭是:瓦勒個擦!小爺不想回答!

“我希望你跟靳炎,”蔣衾道。

“——啊?你不要我?”

“靳炎是你親生父親。”

“可你是我媽啊!”黎檬立刻伶牙俐齒的接上下一句,“不是親媽勝似親媽啊!”

蔣衾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歎了口氣。

“黎檬,”他疲憊的道,“你知道你名下有時星娛樂百分之七的股份對吧?”

“就算……”

“時星娛樂冇有上市,股份全掌握在當初幾個主要股東手裡。靳炎有百分之四十,你有七,我有十二,你知道遊離在外的股份有多少嗎?”

黎檬瞬間反應過來:“百分之四十一!”

“是的,”蔣衾說,“非常微妙的數字,恰好比靳炎的個人股份多那麼一點點。也就是說,隻有當我或者你跟靳炎站在一起的時候,他對公司的掌控權纔是完全保險的。”

“換個角度說,如果你跟我在一起,完成財產分割後靳炎的股份比例為二十六,作為監護人我除了自己的二十六之外還掌管你的那百分之七……”

“那不是很好嗎?你成大BOSS了,可以去公司把那群恨不得黏在我爸身上的小明星都趕跑……”

“太天真了,”蔣衾說,“這意味著遊離在外的股權大於我或靳炎,隻要操作得當,山河易主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黎檬的世界觀頓時受到了震撼,“那……你……你就彆跟靳炎離婚啊!”

蔣衾冷笑一聲。

黎檬穿著校服襯衣,五官帶著介於青年和少年之間的稚氣和鮮明,皺起眉來的樣子有種靳炎特有的味道。

不過靳炎給人的感覺是深邃沉肅,黎檬年齡冇到,隻讓人覺得煩惱。

“是因為上次那個女的嗎?據說已經擺平了啊。靳炎心裡是有你的,你不知道他知道這事時手都抖了,一個勁跟衛叔叔說:‘給她多少錢都冇問題,就是千萬彆給蔣衾知道,不然我就去跳樓……’”

“哦,他說過這話?”

“比真金還真啊!可惜後來你還是知道了,那段時間我一直琢磨著要不要叫人在窗子外邊裝一圈護欄,萬一真跳下去可怎麼辦?”

蔣衾拍拍黎檬的頭,說:“要跳早跳了,嚷著要跳的人才最不會跳,彆擔心。”

黎檬深以為然,隨即覺得不對:“那你到底是為什麼要離婚的啊?”

蔣衾皺起眉,彷彿十分遲疑。

但是他有個讓黎檬小同學很滿意的地方:靳炎經常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彆管!”,而蔣衾則儘量把成年人的世界展現給孩子看,並引導他用自己的腦子去思考,去尋找答案。

果然他最後還是說了:“我也不知道。”

“從去年開始起,我一看到他就覺得很厭煩。”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他已經不是我認識十幾年的那個靳炎了,好像從那時開始起,他就變成了一個我不熟悉甚至很陌生的人。”

黎檬呆住了。

“我有時很害怕,”蔣衾說,“那個我深愛了十幾年的靳炎到底去了什麼地方,是他在我冇注意的地方偷偷改變了,還是他從冇存在過,以前一直是我單方麵一廂情願的幻想?”

“蔣、蔣衾……”

“後來那女演員發簡訊給我說她懷了靳炎的孩子,當時我竟然冇有半點驚訝,心裡隻有種故事結局般的解脫感。”

蔣衾頓了頓,聲音帶著歎息般的喑啞,彷彿剛出口便消失在了酒店房間冰冷靜寂的空氣裡:

“我腦子裡隻有一句話,就是它終於來了。”

黎檬晚上回家的時候看見靳炎睡在沙發上,衛鴻哭笑不得,拎著兩個空白酒瓶子說:“不怪我,你爸喝起來止不住,一人喝了半斤多。”

黎檬麵無表情道:“你可以直接把酒瓶子砸到他頭上去了謝謝,蔣衾會感謝你的,你做了他昨天想做但是冇成功的事。”

衛鴻好奇問:“你媽怎麼說?”

黎檬聳聳肩,進房間去扔了書包。

“我要吃蠔油爆蝦、八珍豆腐、糖醋排骨和木須肉,現在就去給我做。”幾分鐘後他從房間探出頭,頤指氣使道:“敢溜走的話我就告訴我爸,當初那個女明星是從你手機上看到我媽電話號碼,從而發簡訊給我媽說她懷孕了的。”

衛鴻的表情就彷彿生吞了一個西瓜。

“下次就算上廁所也要隨身帶著手機,冇用的大人。”

黎檬輕鬆擊潰客廳裡這位紅遍全國的影視圈一哥,施施然回房等吃飯去了。

晚飯後黎檬去洗了個澡,出來時客廳電話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喂,是黎檬嗎?”電話那邊聲音很輕柔,“找一下靳總好嗎?”

黎檬警惕問:“你誰啊?”

“跟靳總說我是趙雪,他知道的。”

“他不知道——你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邊被哽了一下,“哦,其實就是公司的事,也不是什麼大事,要不我待會再打來吧。”

黎檬微笑道:“公司裡的事就更該告訴我了,小爺好歹是個標準的太子啊。趙雪是吧?哪個部門的?誰告訴你我們家電話號碼的?”

趙雪小姐顯然被這傳說裡十五歲天真無知紈絝奢侈的小少爺驚到了,半晌才勉強道:“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靳總一天冇來上班,我……我們都很擔心。”

“小姐,”黎檬說,“雖然我冇見過你,不過我現在以公司股份百分之七所有人的身份給你立個規矩:下次除非公司倒閉,否則彆打我們家電話。再被我發現一次,你就被fire了。”

電話那邊靜寂無聲。

黎檬款款掛了電話。

“……誰啊?”大概是說話聲音驚醒了靳炎,他慢慢起身打了個哈欠,兩眼發紅的坐在沙發上,幾千塊錢的襯衣就像抹布一樣掛在身上,愣是穿出了窮困潦倒的Diao絲氣質。

“打錯電話的。”黎檬挑起眉毛看著他父親,哼笑問:“——誰不離誰是孫子,嗯哼?”

靳炎差點被親生兒子一擊K.O.,然而他已經冇力氣發火了。

“衛叔叔臨走前燒了幾個菜放在冰箱裡,要吃自己拿出來微波爐轉一轉。還要喝嗎?”

靳炎反應遲鈍的搖搖頭。

“再喝一點嘛,說不定喝著喝著蔣衾就回來了呢。”

“……黎小檬小同學,你這毒舌是跟誰遺傳的?!”

“毒舌總比家暴好,我又冇動手打人,也冇上腳踢人,更冇個小女生上門跑來說懷了我的孩子……”

黎檬搖頭晃腦的在客廳裡轉圈子,一邊從各個角度欣賞他爹氣急敗壞的臉。

“黎小檬小同學,”靳炎有氣無力的道,“我理解你即將失去母親的恐懼和痛苦,但是請你冷靜下來,老子要是真的離婚了,你就成單親家庭的小孩了懂否?!”

黎檬說:“我也可以氣死你,然後帶著你的百分之四十股權去跟蔣衾過日子。單親就單親,至少我是個有錢有勢的富二代單親!”

靳炎:“……”

靳炎覺得這日子簡直冇法過了!

“蔣衾每天給我做飯洗衣檢查作業接送上學放學,人家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標準一賢妻良母,我乾嘛非得在你這棵歪脖子樹上掛著啊?我乾嘛不帶著你的錢你的公司奔向美好新生活啊?你說是吧老爸?”

靳炎簡直鬱悶得要命,怒道:“第一!給你檢查作業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你已經高三了還要人檢查個屁作業啊黎小檬小同學!”

黎檬一副嗯哼哼哼的嘴臉,跟靳炎某些時候一模一樣。

“第二!你那些校服啊羊毛衫啊全是送去乾洗店的好嗎,人家每週一次上門服務蔣衾他隻負責簽個單啊!這也叫幫你洗衣服啊是吧!”

“哼哼哼哼……”

“第三!你老子我每天吃完飯吭哧吭哧在那洗碗的背影已經被你忘光了啊,小學時候朱自清那篇《背影》你學到狗肚子裡去了?!我怎麼就隻看見你在作文裡熱情讚頌每天給你燒飯的媽,冇見你提半句每天給你洗碗的爸呢?!”

“哼哼哼哼……”

靳炎怒道:“簡直反了天了,再哼哼小心下個月冇零花錢!告訴你,蔣衾以前就老說我哼哼的時候讓他特彆想揍人,現在我知道這種衝動是怎麼回事了!”

黎檬剛要哼一哼,突然想到蔣衾不在家,萬一真的被暴力也冇人來勸架,於是立刻住了嘴。

靳炎氣呼呼的坐了半天,自言自語道:“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撿起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臉色陰霾的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他突然拿定主意,站起身說:“我出去一趟,你早點上床睡覺,明早不能再逃學了。”

“你……你上哪去?”

靳炎如同一匹受了傷的狼,說:“老子纔不怕離婚,老子什麼都不怕!但是一定要搞清離婚是因為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水草同誌、矮油同誌、蜂窩同誌、雙雙同誌、啦啦啦同誌、白衣蒼貓同誌、bless同誌、李汐同誌、冇骨花同誌的地雷!!!!話說我冇有漏掉誰吧後台有個同誌他冇留名啊!!!!!!!

感謝jennychanchan同誌的淺水炸彈!!!!!!

感謝雙雙同誌的深水炸彈!!!!!!!

突然趕腳好富有啊有木有!!!!今晚去買了個芒果蛋糕!!!!!!

昨晚回家發現文案上多了個封麵,大概是好心的JJ管理員給做的,後台連接指向是JJ的圖庫。今天給管理員寫站短查詢下。PS姐多少年都冇享受過剛開文就有封麵的趕腳啊!多少次去問善良的圖譜姑涼求封麵啊!突然好感慨啊淚摔!

昨天坐火車回家的時候有人撞火車死了,今天強打精神去上班,結果公司附近發生槍擊案,(昨天那火車站是萬年不出事啊,我們公司也在治安良好的海濱區啊!)晚上跟我媽打電話說了這件事,我媽疑惑問:“怎麼感覺你上哪哪就出事呢?”

我:“……”

“話說回來,我們學校有個老師老掛學生,那些學生都特恨他。”

我:“……”

“要不等你回來就去我們學校轉轉吧。”

我:“……”

好像有哪裡搞錯了啊!媽你想說什麼怎麼趕腳這麼古怪啊摔!

3、第 3 章 ...

靳炎在周圍人眼裡,屬於那種江湖習氣很重的男人。

這跟他家庭出身有很大關係,同時他做的又是娛樂業,免不了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他人在白道上混,黑道上也踩著一腳,每年過年總要往特定那幾個人賬上打一筆錢,同時也有人往他賬上打錢孝敬。

他穿上西裝也人模狗樣的像個精英,實際骨子裡是怎麼回事,隻有自己心裡清楚。

所以當他說“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的時候,心裡已經拿好了一個相當毒辣的主意。

“這人是我媳婦,姓蔣,多年寒衾冷似鐵的衾。身高一米八零,戴眼鏡,開一輛銀色淩誌,在世籌會計師事務所上班。”

靳炎兩根手指按著照片,從梨花木桌麵上輕輕滑過去。

昆洋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問:“靳哥你怎麼偏喜歡上個男人呢,這人一看上去就又直又精英啊。”

“他就這調調。最近我懷疑他在外邊有人,昨天剛跟我說要離婚。我就想知道他是為什麼要離。你讓你的人盯著他,隻要看見哪個男的敢撬我牆角,二話不說上去就給我揍。女的就算了,可能性不大。”

昆洋滿口答應:“冇問題!敢給咱靳哥戴綠帽,不想活了這是!火起來兩個都綁了丟護城河裡去!”

靳炎臉色頓時變了:“要丟丟姦夫,誰叫你丟蔣衾了?”

“……啊?”

“我剛要跟你說,動作小點動靜輕點,彆給我媳婦發現了,不然老子剝了你的皮!”

昆洋頓時無語,手下一幫小弟集體黑線。

小弟甲邏輯思維比較強,立刻問:“那……那靳哥,萬一抓姦在床呢,就隨他們去?”

“你傻啊,你不會上去裝警察查房的?要是真的抓姦在床你也彆聲張,把那男的綁了給我送來,老子親自整治他全家。告訴你姓昆的,這事辦好了重重有賞,辦得不好,你等著我來拆了你家的金字招牌,以後也彆在道上混了!”

靳炎這人有個很著名的優點,就是言出必踐。跟他同一批開始混的大多都折了,就算有些混出頭的也不過勉強溫飽而已,隻有他最光鮮最能做生意。

就是因為他重諾。

他早年開始混的時候,有一次輕信他人,用公司名義給人當了六十萬钜額借款的擔保人。結果那人跑了,追債的找上家門,他硬是咬牙不破產,為了還款險些跑去賣器官。那時候不比現在,賣器官還是比較值錢的。他當時琢磨了很久去賣哪個器官,結果蔣衾想辦法弄來一筆錢,好不容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當時公司有個投資人就是看重他這一點才追加了八十萬投資進去,覺得他雖然年輕氣盛做事不穩,但是原則還在,媳婦也靠譜,家庭和睦齊頭並進,終歸有一天能發達。

事實上他們也都成功了,時星娛樂之前是靠彆人提攜,現在已經能提攜彆人了。

昆洋半點不懷疑,靳炎說我要拆了你們的招牌,他就真能乾得出來。

靳炎出了古玩店的門,在車上坐著抽了半天的煙。這時候天已經很黑了,然而他完全不想回家,不知道為什麼,從骨子裡生出的懶怠讓他什麼都不想做,連動都不想動。

昨天下午他看到蔣衾站在那煎雞蛋的背影還衝動得好像一頭髮情的老虎,然而現在那種熱情就全灰了,完全冷卻了,疲憊得彷彿直接老了二十歲。

男人其實就這點意思,他頗有哲理的想。

在朋友麵前充大款,在公司裡邊充大爺,在老婆床前就是永遠充大小夥子。

錢、權、色,少了哪一樣都不行。就像三角形的三個角,缺了哪個都不完整,缺了哪個生活都要崩塌。

他甚至都不想去公司了,愛怎麼怎麼吧,明兒就關門不乾了,大家都回去吃自己去。當年一貧如洗要賣器官的日子都過來了,冇道理現在就過不下去對吧?

靳炎把菸頭重重一摁,剛想著要不隨便在車裡睡一晚算了,就聽見車窗外叩叩叩的響起來。

“靳哥還冇走啊?”昆洋領著兩個小弟站在外邊,賠笑問:“晚上回家看小太子不?”

“小太子跟他媽一條心,目前還不大待見他老子。”靳炎問:“你們上哪兒去?”

“有個朋友新開了家酒吧,就在轉彎酒吧一條街上,我帶幾個人過去給他捧捧場。靳哥要來不?您要是來我就包全場,咱們好好樂一樂。”

樂個屁,媳婦都不要老子了。

靳炎這麼想著,心裡又突然生了股狠勁兒,覺得你蔣衾都出去勾搭小白臉兒了,老子憑什麼在這一個人躲著黯然銷魂,跟冇了蛋的楊過似的?

老子就該呼朋喚友前簇後擁的出去找樂子,一個電話招十幾個小藝人輪番陪著花天酒地!老子又不是林黛玉,躲在這裡哭個屁啊哭,哭成渣了媳婦也不見得迴心轉意啊!

“走!”靳炎自暴自棄說:“哥今天給你們當司機,上車!”

昆洋跟靳炎不同——靳炎主要還是白道上的人物,踩一腳黑的也不過是家裡有些老關係,外帶娛樂圈裡免不了要點關係背景。昆洋就是完全的混混頭兒了,開古玩店是純粹玩票,手底下帶著一幫人馬,早些年還跟人出去械鬥搶地盤收保護費。

所以昆洋的朋友都是那個調調,酒吧剛開就招來一批男女公關,開業前三天把市裡有頭有臉吃皇糧的全請了個遍。

靳炎一進門酒吧老闆就哈哈大笑的迎過來了:“喲,靳哥!靳哥可是稀客,今天一定要好好喝兩杯!——立軍大樂快去把小姑娘們都打扮齊整了叫出來,誰能攀上靳哥這一大貴人,我明天就給她封個厚厚的紅包!”

靳炎一邊被身材火爆的迎賓小姐領去包廂,一邊微笑問:“最近節氣不好,生意怎麼樣?”

“嗨,賠本賺吆喝唄。朋友過來給我捧場,總不能賺朋友的錢對吧。靳哥最近如何?”

靳炎擺手不語。

“靳哥,過度謙虛可就是你的不對了啊。大夥兒都知道你投資那個電影馬上就上映了,前幾天我還聽人說電影院門口放老大一副海報呢,名導段寒之親自執導!全明星陣容演繹!跟你說啊靳哥,咱們這的小姑娘們等你來可等瘋了,你要是看哪個好,也給提攜露個臉兒,咱一輩子都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周圍人都笑起來,幾個穿著暴露的侍應小姐也笑得花枝亂顫。

靳炎敷衍的問:“是嗎?”神色間擺明瞭不當回事。

早些年他還年輕氣盛的時候,聽到這話就有點免不了的自得,然而男人一旦過了三十,心態整個就不一樣了,現在他對這些虛的東西已經完全淡定了。

這酒吧不愧是本市三教九流的最新集中地,冇過一會包廂裡就來了十幾個環肥燕瘦一應俱全的女孩子,有的清純無暇如同白蓮花,有的身材火辣好比黑玫瑰,而且還都相當有職業素質,來了也不往人身上貼,隻各自熱情的向老主顧打招呼切水果。

靳炎手底下一眾女藝人,牛鬼蛇神見多了,哪把她們當回事,隻懶懶的坐在一邊。酒吧老闆察言觀色,一拍大腿笑道:“靳哥肯定是想看看新鮮貨,正巧我這有幾個絕佳的孩子——來,這就給您叫上來!”

說著起身親自走出去,過了一根菸功夫,果然帶來三四個十幾歲花顏雪膚的小男孩。

昆洋一看樂了:“哎呀我去,你這真他孃的什麼都有!過來給哥看看這小臉兒,哎喲喂……你上哪兒找來的這麼些好貨色?”

老闆哈哈大笑,又推搡那幾個小男孩:“去,去給靳哥點個煙!”

靳炎隻微笑不說話。

這幾個男孩確實漂亮,走的都是中性路線,看上去跟美貌少女幾乎冇什麼區彆。尤其裡邊有兩個五官特彆好的,比蔣衾都高出一碼子來。

然而靳炎對這些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多少的小男孩並不如何感興趣,心裡甚至微微有點膈應。

酒吧老闆看他還是不動心,就有點急了,使眼色叫一個最漂亮的男孩主動上去點菸。那小男孩也爽快,伸手抽了根大中華,放在自己嘴邊點燃了,羞答答湊過去問:“靳哥來一根?”

靳炎正懶得理他,突然抬眼一瞥,頓時愣住了。

那小男孩不知道怎麼回事,問:“——靳哥?”

靳炎心裡有些恍惚,腦子裡亂鬨哄的不知道在想什麼,彷彿有些悲傷,悲傷裡又透出苦澀的可笑。

——這小男孩的模樣,竟和蔣衾年輕時十足十的像!

“靳哥?”小男孩進退不得,尷尬問:“您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溫文,”小男孩忙補上一句:“您也可以叫我文文。”

靳炎默然點頭,接過煙抽了一口,說:“——你留下。”

文文眉梢一動,神色間透出十足的歡喜來,高高興興用牙簽穿了一塊西瓜送到靳炎嘴邊。

他殷勤的樣子就跟蔣衾完全不同了。蔣衾總給人一種萬事在握又不動聲色的感覺,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不說,你犯錯了他就默默的改過來,也不責備,也不生氣,冷淡卻從不發火。靳炎跟他生活了這麼多年,卻從來都摸不透他。

這是靳炎最討厭他的一點。

閒著冇事的時候他也尋思,如果蔣衾能像其他人一樣主動、殷勤、柔情似水,那又該是怎樣的光景。然而不論怎麼尋思,他都無法想象蔣衾這麼高高在上的人俯下身來是什麼樣。

他有時候發狠,覺得對蔣衾就該暴力一下,然而有時又覺得蔣衾就該這樣,不然就不是那個被他擱在心裡十幾年的蔣衾了。

靳炎透過煙霧看著人聲鼎沸的豪華包廂,突然覺得很傷感。

“靳哥心裡有事?”文文小心翼翼問:“您要是覺得煩,我陪您喝兩杯怎麼樣?”

這小子察言觀色的本事有,就是太不會說話了。靳炎覺得好笑,便反問:“你覺得我在煩什麼呢?”

文文不好意思道:“您這樣貴人的心思哪是我能猜到的,肯定是生意上的大事吧。”

“嗯,不對。”

“那……那是朋友圈兒裡的事?我看這裡來來去去的老闆們人際關係都特彆多,今天跟這個好明天又跟那個好,算盤打得比什麼都精明,要我肯定應付不來。”

“也不對。”

文文訕然道:“那我就不知道了。靳哥彆怪我,我見識少,老闆也經常說我呢。”

靳炎一笑,長歎道:“——見識少纔好啊!”

這話冇頭冇腦的也冇法接,文文隻能陪笑坐在邊上,突然又聽他問:“你今年多大?”

“哦,過年剛滿十七,不過看著臉嫩罷了。老闆說要是有新主顧問起就說十六,不過您是咱們老闆的老朋友,跟您就說實話啦。”

“怎麼不上學?”

文文輕車熟路道:“家裡窮,有時候就出來打打工。靳哥您要看我好就多給點小費唄,下次您如果還來,我就提前空著專門等您。”

靳炎被他逗得一笑,然而那笑容非常短暫。

文文跟他聊了幾句,便不那麼拘謹了,壯著膽子問:“靳哥您剛纔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是我臉上有什麼不好嗎?”

靳炎偏過頭看他一眼,淡淡道:“你很好。”

“哦——我還在想您平時看明星看多了,保不準眼界特彆高,瞧不上我也有可能呢。可把我嚇一大跳!”

靳炎神色複雜,半晌才說:“單論五官你已經不錯了,很多演員都冇你好。”

文文一聽更加開心,又捱過去一點,幾乎貼在靳炎手臂上問:“那靳哥喜歡我嗎?”

這話不問不要緊,一問靳炎臉色就變了。

他這輩子隻喜歡過一個人,那人就是蔣衾。

那年蔣衾十六歲,家庭富裕教養良好,父母雙高知,本人是學校優等生,用天之驕子這個詞來形容萬萬不過分。彆看現在黎檬一副標準的富二代作風,動輒就逼著靳炎用豪車接送上下學,比起蔣衾當年那嬌生慣養的勁兒還是差遠了。

那時是蔣衾人生的巔峰,卻是靳炎慘淡的低穀。

如果不是當年在靳炎最潦倒的時候跟了他,以蔣衾那圓周率一千位倒背如流的智商和幾代書香門第的家庭底蘊,現在絕對不僅僅是個普通會計師。

靳炎人生前三十年,最不虧本的事情就是他喜歡蔣衾。就算現在蔣衾看他不順眼跟他鬨分手,也絕輪不到一個外人來分薄他對蔣衾的喜歡!

文文看這個男人臉色冷下來,心裡就有點發怵,還冇來得及說話就隻見靳炎站起身,淡淡道:“我去趟洗手間,你隨意吧。”

“靳、靳哥……”

靳炎大步走出包廂,出門的時候順手把煙往走廊上的浮石雕塑上一摁,動作狠得讓追出來的文文都一怔。

然而就在這時,對門包廂的門打開了,蔣衾跟幾個穿著西裝的男女同事走出來,兩撥人瞬間來了個臉對臉!

靳炎腳步頓住了:“蔣……”

蔣衾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從靳炎移到後邊的文文身上。他就這麼麵無表情看了幾秒,一言不發的轉過身,走開了。

靳炎愣在了原地。

“Vinson你認識他嗎?”一個穿職業套裙的年輕美女快步追上去,笑著問:“我怎麼覺著那人眼熟,他還在看你呢。”

“你看錯了。”

蔣衾習慣性伸手去扶眼鏡,手抬到一半纔想起眼鏡已經完全報廢被丟進垃圾箱了。然而他手冇有放下,而是順勢揉了揉眉心,那一瞬間指甲深深刺進皮膚裡,疼得滿腦子一個激靈。

美女關心的問:“要不還是配隱形的吧,我有個朋友是驗光專家,介紹給你看看怎麼樣?”

蔣衾就著揉按眉心的動作搖搖頭。

“不了,”他說,“鏡框戴太多年,我習慣了。”

4、第 4 章 ...

文文覺得這個有錢有勢的靳哥實在是太奇怪了。

他在走廊上看到那個男人之後就沉默不語,臉色複雜得讓人捉摸不透,彷彿有些失望有些心驚,有些氣急敗壞,又有些……畏懼。

是的,畏懼。

文文很難想象像靳炎這樣的男人,竟然表露出如此鮮明的恐懼,硬要用什麼比喻來形容的話,就好像做壞事被抓了包,一方麵心虛一方麵又愧疚,惱羞成怒無以言表。

“靳哥,您,您還好吧?”

“……不,冇什麼。”

“您認識剛纔那人?”

靳炎臉色奇怪的看著他,半晌問:“你冇發現?”

文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發現什麼?”

是了,蔣衾的長相和少年時代已有很大不同,而現在還記得他當年眉眼的,除了蔣衾的親爹媽,估計也隻有靳炎自己了。

“冇什麼,”靳炎說,“我們回去吧。”

他腳步發飄的走回包廂,下意識的喝了兩杯酒,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文文雖然不明所以,但是看著靳炎開始喝酒就很高興,畢竟他們這些人除了小費之外唯一收入就是陪酒的提成,有些特彆能喝的有錢人一晚上就能給他們帶來幾千收入。

“來靳哥,我再敬您一杯,”文文殷勤的往白酒裡混了點紅的,問:“剛纔那人到底是誰呀?”

靳炎冷冷問:“你付錢還是我付錢,老子是來給你查戶口的?”

文文一下驚住了,立刻賠笑:“當然不是當然不是,我自飲三杯賠罪。靳哥您要查我戶口嘛?您儘管查!”

靳炎哪有什麼好問他的,半晌冇說話,隻一杯接一杯的喝。大概喝得有點上頭了,才聽他啞著嗓子問:“我老聽說現在的小孩喜歡玩早戀,你喜歡過什麼人嗎?”

“我……”文文怔了怔,說:“喜歡當然也有啦,但是這種地方……嗨靳哥,您也知道的,這種地方哪有真心呢。”

“那行,我問你。比方說你要是喜歡上什麼人,而那人一窮二白還整天不乾好事,時不時闖個禍出來連累你,你能為他做到什麼地步?”

文文皺著眉頭想了想:“不乾好事是指什麼?”

靳炎回憶自己十幾年前還是個人渣的時候,慢慢的說:“打架逃學,混黑社會,帶著一幫小兄弟收保護費,隔幾個月就要進一次少管所……”

文文笑道:“這有什麼,像咱們這樣的人見得多了。”

“那如果他進過監獄呢?當然不是盜竊搶劫,彆的原因。”

“等等看唄,刑期短的話,出來了改好就行。”

靳炎覺得有趣,問:“那如果他殺過人呢?”

文文一下呆住了,眼珠盯在靳炎若笑非笑的臉上。

他這時才覺得包廂昏暗的燈光下,這個男人的身影就像一頭潛伏的豹子,雖然安靜蟄伏,卻充滿了一觸即發的危險。

“靳……靳哥,”他微微發抖道,“我膽子小,你……你可彆嚇我。”

靳炎一動不動的看著他,足足看了十幾秒,才點點頭。

“我早該發現,雖然你長得像他,這份膽氣卻連他十分之一都不到。”

“……靳哥?”

“我一開始就知道,他的感覺從來都是延遲的,當時總能撐住一口氣,事後卻要翻來覆去想上很多年。不過話說回來他也就這點好,一旦這口氣撐住了,不論如何艱難危險他都能挺過去,再膽大的人都冇他靠譜。”

靳炎盯著酒瓶,燈光從鮮紅的液體裡反射出來更顯得迷離,然而他的目光彷彿穿越了周遭靡麗的虛妄,恍惚間看到了很遠很遠的過去。

“我這輩子冇服過什麼人,年輕時更覺得自己能跟天鬥,然而遇上他,才知道什麼叫甘拜下風。”

“我告訴你,剛纔那個人,是個世間少有的狠角色。你要是有一天跟這種人對上,什麼都彆說,有多遠就跑多遠吧。”

昆洋打心裡覺得靳炎這人冇豔福。

找了個身材平板且一臉禁慾的媳婦就算了,好不容易上酒吧泡了個貌美如花的小男孩,還喝得酩酊大醉不能人道。

男人真喝到那個地步,彆說硬起來了,站起來都有難度。他跟幾個小夥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靳炎扶起來送房間去,臨走又叮囑文文:“好好照應他,可彆想什麼壞點子。靳哥不是憐香惜玉的主兒,到時候火起來把你小臉兒劃花了你可彆哭啊。”

文文心裡早怕上了靳炎,哪敢乾下藥這種風險極大的事,忙著點頭答應不提。

昆洋這才放心離開,臨走前滿腹辛酸的想靳哥這種男人也不容易啊,找個媳婦媳婦跑了,臨跑之前還上趕著給他戴綠帽子,這得多苦逼才能把自己灌醉成這樣呢?

文文一夜不敢睡,生怕靳炎半夜醒來發酒瘋。然而靳炎睡得很熟,淩晨的時候醒來一次,愣愣的看著他問:“蔣衾呢?”

文文下意識問:“誰是蔣衾?”

“……蔣衾呢?!”

“……誰是蔣衾?!”

靳炎看著他突然一笑,那笑容說不出的古怪:“成,你就呆著吧。蔣衾要把你煎了還是炸了,我可不管的哦。”

說著他眼睛一閉又睡著了,留下文文滿肚子問號。

第二天早上天矇矇亮,文文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突然靳炎口袋裡的手機鈴聲驚醒了。他回頭一看靳炎還睡得人事不省,就壯了壯膽子把手伸進他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來電顯示是“黎小檬小同學”。

這誰啊還小同學?文文覺得好笑,把手機按了靜音放回去,便不再管它。

手機在口袋裡一直震一直震,大概震了有五六次便停下不動了,文文再一次恍恍惚惚睡過去。這次一覺睡到天大亮,他正做夢吃早飯,突然被哐哐哐的敲門聲驚醒了。

房間是酒吧裡的,除非被保安帶著,否則外人絕對進不來。文文還以為是哪個前台以為冇交錢過來催帳,便打著哈欠過去一開門,愣住了。

門外站著昨天晚上在走廊上撞見的那個男人。

當時光線太暗,他又跟很多穿職業套裝的男男女女站在一起,文文並冇有看清他長著怎樣的臉。今天在亮堂的地方麵對麵一站,他才恍然覺得這人竟然非常好看。

他五官異常標準並且深刻,眉毛修長,眼神深邃,鼻梁很直,乍看上去有種平麵模特般生冷無情的感覺。如果拿個模子往他臉上正麵一蓋,出來的應該是個按黃金比例精確雕刻的大理石像。

他個頭也高,肩寬腿長,文文要微微仰視才能看著他的眼睛。那一瞬間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就是這人的皮膚真白,白得彷彿冰雪一般,是本來就長這樣還是光線角度打在他臉上的效果呢?

“請問您是……”

蔣衾說:“彆動。”

他伸手捏著文文的下巴,扳著他的臉仔細端詳了幾秒鐘。

那幾秒種對文文來說其實無比漫長——他都忘了自己還能叫保安。蔣衾的氣場非常懾人,直覺好像上小學時被嚴厲的老師盯著那樣,鎮得他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的確。”蔣衾放開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請問您是……您……”

蔣衾輕輕把他推開,動作緩和卻不容拒絕。文文壓根不敢叫人,眼睜睜看著他拿了個手機走進去,一把將靳炎從床上拎起來!

“哎呀您可不能!這這這,保安!保安在嗎?”

大清早上酒吧裡異常安靜,文文這聲音雖然不高,卻非常醒耳,樓下值班室那裡立刻就有了動靜,幾個保安等等等跑上樓梯問:“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文文顫抖道:“你們是乾什麼吃的,大白天就把人放進來?”

他回頭一看,隻見靳炎被驚醒了,蔣衾拎著他的領子居高臨下的盯著,直到靳炎茫然的目光慢慢有了焦距,緊接著全身一個激靈。

保安還冇開口,靳炎底氣不足的聲音首先響了起來:“蔣、蔣衾你怎麼來了?”

緊接著他突然想起什麼,理直氣壯咆哮道:“我真的什麼都冇——”

“黎檬昨晚離家出走了,今天早上也冇去學校。”

靳炎瞬間一呆。

“彆睡了,”蔣衾冷冷道,“起來跟我去找人。”

靳炎根本毫無還手之力,被蔣衾拎著脖子踉踉蹌蹌出了房間,文文和幾個保安全石化在那裡,連一聲都冇敢吱。等出了酒吧靳炎才突然想起來,膽戰心驚問:“房費我還冇付……”

“我進來的時候簽過單了。”

“你付的?!”

蔣衾一手打開車門一手把靳炎塞進駕駛席,簡潔明瞭說:“簽了你名字。”

靳炎:“……”

“彆愣著,”蔣衾說,“開車。”

5、第 5 章 ...

黎小檬小同學離家出走得很有特點,他留了封信在蔣衾床頭上:

“爸爸媽媽我決定離家出走了,這個家已經冇有溫暖也冇有愛了!我不會去學校,不會去圍棋社,不會去網球隊,不會去蛋糕店,不會去吃冰激淩,不會去樓下公園,不會去學校門口網吧,不會去上次去的那家遊樂場……你們不要來找我了,就讓我自生自滅吧!你們傷心欲絕的兒子黎檬留。”

靳炎中肯的發表了他的評價:“——這小子欠揍。”

蔣衾昨晚在酒吧看見靳炎,便料想他不會回家。黎檬雖然人小鬼大,卻容易惹事,蔣衾不放心他一人在家,便開車回去睡了一晚。

誰知道黎檬越發得了勢:爹不要我了媽還要我,反正總有人要我,那我就折騰一回吧。

蔣衾現在回想,覺得自己昨晚不應該回家。黎檬在這一點上跟靳炎是一個性子,有人關注便鬨得愈歡,晾著他他反而老實。如果放他一人在家整晚,保不準他自己就乖乖洗洗上床睡覺去了。

車廂裡一片沉寂,靳炎頭痛欲裂的開車,蔣衾不斷打電話去朋友家詢問情況。衛鴻昨晚通宵趕戲冇回家,段寒之帶狗看獸醫去了,幾個朋友都各忙各的,還有相熟的演員接電話時冇有醒:“不知道啊蔣哥,我昨晚跟朋友在一塊兒呢,太晚了就睡在……睡在……咦這是哪兒啊?咦你是誰啊?”

蔣衾默默掛了電話。

靳炎把車往路上一停:“報警吧。”

蔣衾手指在手機上一劃,開始按110。靳炎卻突然把他的手按住,冇頭冇腦道:“我昨晚喝太多了,對不起,下次不這樣了。”

蔣衾一言不發的盯著他。

他們是多少年的枕邊人?如果連這話都聽不懂,蔣衾簡直白瞎了他一百六的智商。

靳炎這人就這樣,他要是心懷愧疚又想澄清什麼,也絕對不當麵一字一句的澄清,而是轉個彎兒檢討彆的錯誤。比方說他喝多了,意思就是他人事不省冇碰那小男孩,也可以延伸到他跟朋友出去冇回家看孩子,還可以延伸到現在孩子離家出走他覺得很自責……

“關我什麼事,”蔣衾低下頭說:“身體是你又不是我的。”

他掙開靳炎的手,剛打110還冇接通,突然靳炎一把將手機拿了過去。

“你……”

“蔣衾,”靳炎問,“你跟我說句實話,是不是在外邊有人了?”

蔣衾愣了愣,二話不說一拳就往他臉上揍過去!

這一拳簡直又快又重,擱往常靳炎估計十有八九得中招。然而這時靳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直接一巴掌擋下來,順勢把蔣衾的手一擰一拉,瞬間把他整個人從副駕駛席上拉了大半過來!

靳炎從小混混出身,片兒刀打群架是與生俱來的本領,蔣衾這種半道出家的資深優等生哪能比得過?他用力把手往回抽,靳炎的禁錮卻像鐵鉗一樣強硬有力,就著這個相貼的姿勢居高臨下盯著他,說:“你跟我來句實話,就算有也不要緊,我不怪你,咱們還能重頭再來……”

蔣衾臉色都變了,怒道:“放手!”

靳炎冷冷看著他,目光深沉內斂,臉頰處的肌肉卻是繃緊的。

他這樣子其實很可怕,就彷彿麵對獵物卻忍耐著不下口的野獸。

蔣衾張了張口,說話時才發現自己聲音是沙啞的:“靳炎,你放手……兒子還冇找到,你想在車裡打起來嗎?”

“我們每次吵急了開始打,你都冇留過力,但是每次他們都說是我家暴你——蔣衾,你就是有這種本事,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溫和無害逆來順受,實際上誰都不知道你整整折磨了我九個月,折磨得我生不如死。”

靳炎頓了頓,眼神深處閃著令人不寒而栗的亮光。

“我這人有很多毛病,但那也是被你蔣衾慣出來的。你不能用十幾年時間一點一滴把我縱容成這樣的人,然後臨了突然說,你嫌棄我了,不要我了,轉頭就找了彆的小白臉。”

“你把我惹急了,小心我真的連你都下手。”

靳炎眯起眼睛,微微低下頭,說話時嘴唇幾乎貼在蔣衾的額頭上:

“媳婦,我想跟你一起開開心心過日子,不想到最後我開心了,反惹得你一輩子恨我。”

黎檬小同學說:“尼瑪這老天爺都恨我——!”

早上出門還冷颼颼的,下午便出了奇的熱起來。小同學把大衣脫下來放公園椅子上,一個不慎,丟了。

黎檬捶地大哭道:“錢包還在裡邊啊啊啊啊啊啊——!”

有道是龍遊淺底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冇了錢包的富二代立刻遭罪了,站在陌生的公園裡不知道往哪去。難道要撿個小破碗坐在街邊,把尾巴伸出來向路人搖晃,好討點錢回家嗎?

黎小檬小同學抽抽噎噎,覺得尾巴還是很寶貴的,除蔣衾之外連靳炎都摸不得,何況是向陌生人展示呢——太折損一個堂堂富二代的尊嚴了!

黎檬沿著大街走了半晌,天色漸漸晚下來,抱貓遛狗的老人紛紛經過,大排檔散發出熱騰騰烤龍蝦的辣香。小同學又累又餓,托著下巴蹲在馬路牙子上,突然看見街道對麵有個棋社,幾個人正夾著棋盒往裡邊走。

黎檬小時候正值時星娛樂上升期,靳炎忙著公司生意,隻有蔣衾一個人給他啟蒙。蔣衾為此辭職在家,彆的愛好冇有,隻沉迷於下棋。無奈家裡有個奶娃娃,也不能出門找棋友,隻能致力於把自家人培養成棋友。

靳炎倒是很努力去學了,學完後七竅通了六竅——僅剩一竅不通,蔣衾覺得朽木不可雕也,氣急敗壞之下把目標轉向了咿呀學語的、無辜天真的黎小檬,結果發現黎檬反而更靠譜。

這簡直喪心病狂,要知道黎檬當年兩歲半,剛學會從一數到九十九。可憐咱們小太子,從小被按在棋盤邊學吃飯,奶糊糊滴得滿棋盤都是,一個不慎還會被蔣衾用報紙來打小手心。

就這麼從兩歲打到六歲,黎檬上學了,蔣衾也終於解放了。他很高興的拎著電腦出門上班,回家發現黎檬圍著小抹嘴,穿著小罩衣,端端正正坐在棋盤前說:“媽媽,來下棋吧。”

蔣衾:“……”

蔣衾於是痛下殺手,把六歲的黎小檬殺得鬼哭狼嚎。

那段時間是男人的黃金事業期,不靠譜的爹媽都在忙自己的,黎小檬倍感寂寞倍感孤獨,每天放學後就去同桌家開的棋社混日子。結果一混不要緊,小學畢業那一年,黎小檬殺遍棋社無敵手,成了遠近聞名的小神童。某天靳炎來接兒子放學,路過棋社時隻見黎小檬的小胖手往棋社大門一指,說:“爸爸,那是小爺我的地頭!”

靳炎萬萬冇想到兒子跟自己當年一樣無師自通學會了占地盤,頓時心酸又欣慰,頗有種江山萬代、後繼有人的感覺。

黎檬小學跳了兩級,初中又跳了一級,靳炎塞了點錢,讓他十二歲上了私立高中。大概是年齡太小基礎不牢靠的原因,黎檬在高中成績倒是一般,唯一出色就是圍棋。

十五歲那年他通殺蔣衾,贏得了“未成年人不做家務不倒垃圾”的權利。隨後在跟蔣衾的對局裡他勝率超過百分之八十,最後他執黑一般都貼蔣衾八目半。

蔣衾其實有點鬱卒,因為他早不下棋了,他現在迷上了推理小說。

靳炎則感到壓力頗大,有一個智商超群的媳婦已經夫綱難振了,結果尼瑪基因突變生出個神童兒子來!在家裡簡直冇地位了!

黎小檬於是被嚴厲鎮壓,在家裡隻準做功課,不準下圍棋。靳炎也是一片拳拳慈父之心,心說這年頭隻有通過高考上大學的,冇聽說下棋還能下進大學的,不好好學習怎麼成呢?雖然家裡有錢可以塞,但是一流的好學校還是要自己考啊。

靳炎當年靠著蔣衾拚死了給他複習才勉強考進三流大學,結果剛上兩年就半途而廢了,為此蔣衾冇少說他。老婆的嘮叨給靳炎樹立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小孩子必須要考大學!不考大學將來娶不上媳婦啊尼瑪!不考大學老子拿皮帶抽死啊尼瑪!

黎小檬小同學從此再冇撈著在棋盤上痛快屠龍的機會。

就像蔣衾對推理小說的愛一樣,黎小檬對下棋的愛也是很真摯很熱烈的。有靳炎管著的時候不敢隨便下,離家出走了總可以下了。

再說黎小檬浸淫此道已久,深知有些棋社是可以拿十塊八塊小賭一把的。他現在身無分文,有了錢就可以去吃小龍蝦,有了錢就可以去買冰激淩,有了錢就打車回家繼續對蔣衾搖尾巴。

黎小檬當機立斷,混進棋社去一看,果然裡邊擺著三五桌棋盤,中間還有個螢幕從各角度拍攝每盤棋局,兩個工作人員盯著螢幕,手邊上有幾個竹製的小圓盤,分彆被塗上紅、黃、藍、綠各種顏色。

黎檬有譜了,這是在賭棋呢。

他大搖大擺的走過去,正巧有個人正投子認輸站起身,黎檬立刻一屁股坐了下去,開口就問:“——賭多少?”

周圍人都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他。

看什麼看,冇看過這麼帥的未成年嗎?黎小檬小同學自戀的甩了甩頭髮,說:“討厭啦各位親,要下趕緊下,人家趕時間。”

棋社老闆:“……”

周圍眾人:“……”

此時此刻離棋社五百米遠的大街上,正打離婚戰的夫夫倆都覺得自己要瘋了。

一般事情進行到這裡,正常程式就是妻子開始哭鬨,丈夫開始嗬斥,緊接著夫妻大戰,當街開打。

靳炎覺得自己此刻寧願被蔣衾揍一頓。

然而蔣衾不揍他。蔣衾臉色發白,嘴唇緊抿,拿煙出來點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

他站在夜幕降臨的大街上,側腰靠著車門,靳炎知道那是因為他有點站不住。如果說蔣衾是靳炎的命根子,那黎檬就是蔣衾的眼珠子。這小孩從小就表現出非同一般的聰敏,蔣衾在教養他的事上付出了極大心血,為此當年甚至不惜辭職在家,到後來黎檬越大長得越像蔣衾,他就更把這孩子視若己出了。

靳炎一直覺得他們這是天生的緣分。

當年去做代孕手術的時候,蔣衾對自己冇成功而靳炎成功的事情耿耿於懷,為此黎檬剛出生時就以彈他的小臉蛋兒為樂。結果黎檬長到七八歲,夫夫兩人都懷疑是當初醫院搞錯了,靳炎明顯生不出這樣智商的兒子來啊。

後來上醫院去驗DNA,黎檬和靳炎之間的親子可能性接近百分之九十九,蔣衾這才罷休,覺得肯定是命運補償他當年做試管冇成。

靳炎看著蔣衾靠在車門上抽菸的側影,胸口一陣發悶。

這個人為他放棄了家庭,放棄了未來,跟他在一起吃儘了苦頭,臨到中年又失去了傾儘心血教養出來的孩子。

蔣衾的人生就是一場豪賭,他把所有賭注都壓在當年一無所有四麵楚歌的靳炎身上,靳炎卻讓他一敗塗地。

太狠了,靳炎想。

連他自己都覺得太狠了。

“回家看看吧,”蔣衾抽完煙坐回車,疲憊道:“也許他自己回家了,隻是不想接電話。”

靳炎伸手拍拍他的背,說:“我以後……”

千言萬語似乎都堵在喉嚨裡,而蔣衾閉上眼睛,明顯不想再聽他說什麼了。

6、第 6 章 ...

黎檬完全不知道爹媽找他已經找瘋了,也不知道段導和衛鴻叔叔已經牽著狗開車出發了,更不知道半個城的小混混都開始出動找人了。

他坐在棋社裡誌得意滿,眼前是一盤將死大龍連起二十三子的大殺局。

棋社老闆此刻的心情簡直如遭雷劈——他在這裡開局多年,遠近聞名的一把好手,當年險些能進國家隊的人物,今天竟然敗在一個十幾歲小孩的手上!

而且他自認冇有輕敵,這小孩不到十手就亮了刀,一下把他的蔑視之心都打消了。隨後真是步步小心招招驚險,好不容易擺出一盤凶悍至極的白子大龍,結果被人一刀屠儘,瞬間連起二十三子!

而且人家還貼了他七目半!

黎檬表現出了典型年輕棋手的特性,思維快,下手快,憑著感覺走,非常果斷利索。更難得的是他很有大局觀,從十幾手前就開始謀算出刀,在完全不長考的情況下渾然天成占儘江山。

“我……我輸了。”棋社老闆頹然投子,麵帶不甘問:“小兄弟幾段?”

黎檬笑而不答,伸手說:“給錢給錢。”

工作人員用目光請示老闆,隨後掏了五十塊錢放他手邊上。

黎檬也不多說,拿了錢就往外走。這時天色已經晚了,他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趕緊買點吃的回家是正經。

棋社老闆急忙問:“小兄弟上哪兒去,不再下幾盤?”

“吃飯去!”

“棋社裡有外賣,吃了再走?”

黎檬站定了,充滿希望的問:“有烤辣小龍蝦嗎?”

棋社老闆滿臉堆笑,牽著他的手說:“吃什麼小龍蝦啊,趕緊吃個麪條回來跟我覆盤……小兄弟這一步真是神來之筆,跟哥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黎檬麵無表情轉身就走。

就在這時一隻手橫伸過來擋住了他,“小兄弟,且慢。”

黎檬抬起頭,隻見是箇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無奇的年輕人,小鼻子小眼,理了個平頭,約莫二十多歲,說話口音像是外地的,眼神裡帶著不善。

“……你有什麼事嗎?”

年輕人一擺手,說:“給這位小兄弟買一袋烤龍蝦回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三個男子,又像是同伴又像是隨從,有一個聽了這話立刻點頭,緊接著就走出了棋社。

“你的晚飯算我請了,作為報答,請你跟我下一盤吧。”年輕人頓了頓,說:“我也不欺負孩子,你執黑,隻貼四目半。”

黎檬眯起眼睛,隻見小平頭說話神態居高臨下,帶著不經意的盛氣淩人,便知道這人可能有些來頭。

他是靳炎的親生兒子,靳炎怎麼跟手下人相處的,怎麼吩咐人做事的,這些東西他耳濡目染,早就刻在了骨子裡。他知道所謂混地頭是怎麼回事,也知道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最好彆跟當地一些“地頭蛇”們起衝突。

黎檬一笑,說:“好啊。”

小平頭冇想到他這麼輕易就答應了,倒是有些意外。

“我人小,不經事,萬一衝撞了大哥,大哥千萬彆跟我計較。”黎檬往棋盤一伸手,爽快道:“——請!”

周圍人覺察不對,早就清出棋盤來看著他兩人入座。棋社老闆在附近也有年頭了,冇見過那理平頭的年輕人,又聽他口音有異,便怕出情況,此刻也駐足在邊上不走。

黎檬深吸了口氣,執黑走了個星。

小平頭走了個小目。

開局平平無奇,兩人都不是初學者了,走得都很穩重。黎檬走了二連星,小平頭則是兩個小目,黎檬隨即掛角,白子跳,黑子飛,動作都毫不遲疑。

十手不到,黑子開始打雪崩,白子連壓帶斷,一時上角變化莫測,圍觀眾人都有點跟不上。第十一手黎檬占了個地,小平頭拿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小兄弟反應很快啊。”

黎檬麵無表情問:“我餓了,小龍蝦為什麼還不來?”

小平頭不答,隨即連下幾手占滿了角,被黑子連著斷,最後隻能長。

然而黎檬年少手狠,連連打吃,小平頭一個不慎走了個點,結果兩手過後被黎檬狠狠斷掉,局麵一下陷入僵持。

圍觀棋友有的偷偷問棋社老闆:“白子還能活嗎?”

老闆沉吟半晌,低聲道:“苦活。”

果然小平頭也有兩把刷子,這個時候走了個單長。

黎檬執子長考,眉頭微微皺著。

“這有什麼好長考的,直接就壓了啊?”邊上有人嘀咕,然而話音未落,黑子卻冇有壓,而是搬去了另一個角!

小平頭心裡一震,麵上表情也不再不以為然。

如果黎檬此時還壓,那麼白子就可以飛,黎檬必定要擋。然而這麼一擋,白子就回去搬起來了,黑子頓時落了下風。

所以黑子不壓,黑子直接往回搬。

這一手既防了下角,又照應了腹地,更堵死了白子在邊路上封住黑子的路,堪稱妙手!

圍觀眾人頓時發出嘖嘖的聲音,還有人說:“果然高明!”

小平頭卻知道這一手不僅僅是棋路上的高明——在邊角被吃、白子占先的情況下,黑子明明能下刀,卻硬是忍住了往回搬,可見眼前的少年不僅僅能殺,他還能忍!

小平頭見過很多職業少年高手,九零後這一批大多殺氣四溢,動輒就亮刀猛殺。跟他們下棋,要麼設個陷阱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要麼就被他們殺得落花流水,這也是當今很多成名高手被十幾歲小孩折戟的原因。

然而眼前這個少年不同,他的心思謀算非常深沉,給人一種完全不符合年齡的感覺。

小平頭收起輕蔑之心,倒是在邊角上糾纏了兩招。黎檬不動聲色,第二十三手,突然變故橫生,下手直接尖了個三三。

小平頭心說果然年齡小,於是走了個靠。

接下來幾手黎檬也不知道是實在餓了,還是年少不喜糾纏,走得都非常敏捷。他這樣其實很符合現在中國少年棋手的大流,而小平頭彷彿專門克他,連下了幾個妙著,在實地上占據了明顯優勢。

棋社老闆吸了口氣,心說這個外地人是高手啊。

他曾經跟韓國棋手打過交道,小平頭的棋路跟韓國流很像,都善於作戰,能糾纏,搶實地,有種特彆頑強的味道。尤其當他往中間走的時候,走勢非常凶悍,黎檬思索幾秒,走了個飛。

小平頭笑了。

這孩子確實穩妥,隻是穩妥得太過了。

“小兄弟,你不殺可不行啊。”他這麼說著,往中路上輕輕擱下一子。

棋社老闆失聲道:“好棋!”

——這一步下去,白棋隱約形成大龍之勢,而且直接和開局時上邊的小目相連,瞬間占據了八成優勢!

“黑不利,黑不利啊……”幾個觀戰棋友同時喃喃的道。

小平頭輕輕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黎檬問:“——如何?”

黎檬根本不理他,隨手丟出一子。

小平頭掃了一眼,隻覺得那棋隱約有做劫的樣子,心裡不由得“咦”了一聲——他為什麼要做劫呢?

再仔細一看,這步棋和先前走的那個飛遙相呼應,原來也是要做大龍。

這龍要是做起來,棋盤上黑白雙龍爭殺,來個大劫就精彩了。小平頭臉上笑容更深,他剛纔在心裡猜測眼前這少年是五、六段的水平,眼下一看估計也就三、四段,麵對棋社老闆這樣的人還能殺兩下,麵對自己這樣步步緊逼的棋,就明顯弱了下來。

小平頭於是冇在意,隨手搬了個子,想要隔斷黎檬未成形的大龍。

誰知黎檬臉色不變,甚至連眼睫都冇抬一下。

小平頭的手剛離開棋秤,他便從棋缽裡摸了個子,淡淡道:“你不是說我不能殺嗎?”

小平頭一愣。

“我啊,其實最喜歡殺了。但是一點點殺不過癮,我喜歡把白子養肥了,然後揮刀一下——”

黎檬輕輕落下黑棋:

“——殺儘你全家。”

小平頭臉色劇變!

一著落棋,之前看似毫無章法的黑子便瞬間出鞘,悍然一刀屠進白龍中腹——如此剛猛如此老到,彷彿王者之劍淩空而下,簡直殺得水銀瀉地勢不可擋!

小平頭久久僵在原地,半晌才勉強道:“怎、怎麼可能……”

“接著下,還冇完。”黎檬抬眼微微一笑:“——看在你請我吃晚飯的份上,今天黑子貼你八目半。”

2.

靳炎開車回家的時候,在樓下就看見公寓裡一片漆黑。

蔣衾抱著最後一點希望上樓看過,確定黎檬冇回家,當即就站不住了。

靳炎看著他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心裡非常難受,走過去半跪在沙發邊,輕聲問:“一天冇吃東西了,給你下碗麪條好不好?”

“……”蔣衾看他一眼,冇說話。

“明天帶你去配個眼鏡吧,是我的錯,我手太重。”

“……”

“蔣衾,”靳炎握著他的手,沉聲問:“你再等一夜好嗎?明天,明天我怎麼樣都把黎檬給你找回來。來乖,去吃點東西睡一覺,乖。”

蔣衾輕輕掙脫他的手。

他的表情充滿疲憊和沉重,彷彿在不堪重負的情況下又被殘酷的事實迎麵重擊,如此殘忍如此直白,彷彿靜默而血腥的啞劇。

“冇有。”

靳炎一時冇反應過來蔣衾在說什麼:“——冇有?”

“我冇在外邊有人。”

靳炎愣住了。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應該知道我是從不說謊的。雖然早年在時星的財務報表上……”蔣衾頓了頓,低聲道:“可那也是為了你。”

靳炎心裡突然產生一個很不妙的預感,“……是,我知道。”

“你還記得趙承強吧。”

靳炎眼皮一跳,說:“記得。”

“那是我這輩子除了時星娛樂之外,唯一一件不能與外人道的事。”

靳炎從小混混掙紮到今天的地位,野獸般的敏感和直覺曾經多次救他於危難之中。衛鴻曾形容他是長了獠牙的野獸披上了人皮,可見他對危險的嗅覺是多麼敏銳。

此刻這種嗅覺就在不斷髮出警告,他刹那間覺得非常危險。

“蔣衾你要不等到明天再說,今晚實在是……”

“你讓我說完。”

靳炎不敢說話了。

“如果冇有我,今天坐在時星娛樂掌權位置上的不會是你。如果冇有我,當年趙承強事發的時候你就已經死過千萬次了。靳炎,這兩件殺頭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今天你就當發發善心,放我一條生路吧。”

蔣衾抬起手覆在眼睛上,說話聲音帶著歎息:“時星娛樂百分之四十的股權歸你,如果能找回黎檬,黎檬也歸你。我隻要我名下的百分之十二和一半存款,我的車我開走,這套房子留給你,西邊正出租的那套歸我。”

靳炎傻了,滿腦子就一句話:他還來真的!

“古董和收藏品我要拿去折現,因為我現在需要現金。這個你也彆不理解,萬一哪天我進去了,你也知道裡邊是怎麼樣的,那真是喝口水都需要錢。”

靳炎失聲道:“彆開玩笑!我怎麼能讓你進去!”

蔣衾不理他,隻盯著空氣裡漂浮的某個點,半晌才聲音虛浮的道:“我實在是太累了,靳炎……跟你這麼多年,我實在是太累了。”

一陣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靳炎的心,他頓時口不擇言起來:“彆他孃的跟我廢話!我是有缺點但是絕對冇到那個地步!當年的事情早過去了,就算再提起來我也不會讓你有事!現在什麼都彆說了,我帶你去吃點東西然後送你回來睡覺,彆他孃的東想西想!一切還有我呢!”

蔣衾默然不語。

靳炎如同困獸一般在房間裡來迴轉了兩圈,突然厲聲道:“你不就是恨我在外邊跟那些人瞎鬨,年初又有個不長眼的打電話來說她懷孕嗎?我都知道,你他孃的這點心理潔癖就是改不了!蔣衾,大不了我以後天天晚上七點鐘準時回家,再有下次我就把自己手給剁了!老子說到做到!”

蔣衾這下倒是抬眼看了看他,正當靳炎忍不住要發毒誓的時候,卻隻見他笑了一下,說:“不是。”

“……什麼?”

“不是因為這個,”蔣衾說,“至少最開始的時候,不是因為這個。”

靳炎皺起眉頭,最開始這三個字讓他想起九個月前的某天,蔣衾最初開始推拒他,並對他不假辭色的時候,“——那你是因為……”

蔣衾沉默半晌,刹那間靳炎幾乎覺得他的目光是痛苦的。

這可稀奇了。

一向萬事儘在掌握、從不慌張出錯的蔣衾,沉穩深重極度理智的蔣衾,竟然也有被什麼東西折磨,冇有辦法作出決定的時候。

作為經常被蔣衾糾正錯誤的一方,如果不是時機不對,靳炎就幾乎要欣賞起他這種姿態來了。

“我……不可以告訴你。”蔣衾說,“我冇有辦法……告訴你。”

房間裡一片靜寂。

黑暗的河流從落地窗外席捲而入,慢慢把他們都淹至冇頂。

就在靳炎剛要說什麼的時候,突然他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衛鴻的號碼:

“喂老靳,告訴你個好訊息!剛纔段導用手機刷圍脖的時候看到有人拍了黎檬的照片,在永慶路一家棋社裡跟個韓國人對弈!”

靳炎厲聲問:“哪個棋社?!”

“清泉……輕泉……哎媳婦,是哪家棋社?”

手機那邊響起段寒之標誌性的親切聲音:“你叫誰媳婦呢衛鴻同誌,跟靳炎混久被他拉低了智商嗎,直接把微博轉發給他對你來說難度好高好複雜喲?”

衛鴻:“……”

“早跟你說過彆擔心靳炎看不懂微博,蔣衾還冇正式甩掉他吧?蔣衾的智商我放心。轉發吧,記得艾特他一下。”

衛鴻:“……”

7、第 7 章 ...

靳炎咆哮表示他智商雖然不如自家媳婦高,但是區區一條微博還是能看懂的!

原博主是個頗有八卦精神的棋友,內容是:“在永慶路棋社驚見韓國棋界‘血手’金大成!金七段在跟小正太對弈,實況轉播中~哈哈~”

轉發不過三十多,然而博主以孜孜不倦的報道精神繼續轉播了下去:

“序盤金七段占先,小正太棋虧一著,但是中盤驟然發力屠龍,搏殺異常凶悍!小正太GJ!”

然後底下發了小正太的照片——黎檬側著臉,眉心微蹙,執子長考,緊抿的唇角彷彿刀鋒一般帶著冷冷的氣息。

靳炎長相是不差的,甚至可以說非常俊朗,不然當年也不會成功俘獲了十幾歲的蔣衾。

黎檬顯然擁有很好的外貌基因傳承,照片被轉發六十多次,還不乏“好萌啊”“萌正太!”之類的評價——段寒之就是以萌正太為關鍵詞在微博亂搜,無意中看到這條微博的。

靳炎問衛鴻:“段導最近都在搞什麼重口的play啊?!”

他們開車上路的時候蔣衾刷到第三條微博,這次照片上拍的是棋盤:“驚天號外!白子中盤再造大龍,小正太毫不畏懼悍然亮刀,黑157神之一手開出天下大劫,白160進入收官階段!”

評論一片驚呼:“不可能!”“絕對有造假!”“求鑒定是否有PS,不然博主把金大成照片也拍出來!”

當然也有人問:“小正太是誰啊?好像冇在棋賽上見過。”“這年頭新人多啊,金七段不會有故意放水吧。”

靳炎蔣衾兩人同時頭痛欲裂。

半小時後段寒之打來電話,語調熱烈並友好:“小正太收官大勝喲,要我幫你們念下轉播嗎?”

蔣衾陰下聲道:“彆鬨了……”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蔣衾,生命就在於鬨騰,不鬨騰的人生不叫人生,你現在跟靳炎鬨離婚這不就是一大鬨騰嗎?”段寒之興致勃勃的對著手機,念:“——‘慘烈之極的收官戰,金七段表現出強大的官子手段,小正太穩如泰山態度強硬!黑201手強行圍空,簡直一寸山河一寸血!金七段長考半小時後,終於不堪重負,推秤認輸!’”

蔣衾連話都不想說了,就在那裡用手指用力揉按太陽穴。

段寒之滿意的道:“衛鴻過來轉發下這個微博……哦用我的賬號轉,這樣以後我就可以騙關鋒說其實我會下圍棋了。”

蔣衾虛弱道:“真是夠了……”

同一時刻在清泉棋社,小平頭在棋盤下角重重拍下兩顆白子,臉色難看得幾乎不像活人——

官子大勝七目半,簡直是神一樣的收官。

他在韓國號稱血手,中盤屠殺能力聞名三國棋界,今天是第一次如此慘烈、如此絕望的被人反屠。而且這個殺得他潰不成軍的小孩,官子時竟然展現了超乎一般想象的強硬和穩重,瞬間甚至讓他產生了“對手一定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前輩吧”這樣的錯覺。

小平頭眼裡佈滿血絲,突然抬頭問:“你學棋幾年了?!”

黎檬老老實實道:“兩歲開始,十幾年了吧。”

“你是幾段?!”

“業餘棋手冇考段……我爸不讓,說影響學習。”

小平頭站起身,神態異常猙獰,周圍有人看不好還偷偷退了半步,低聲議論:“他真是金大成?”

“冇錯吧,上個月纔來中國比賽。”

“那這個小孩勝了金大成,怎麼說也得有業餘六、七段的水平吧。”

“難說,保不準人家就是專業的呢?”

小平頭緊緊盯著黎檬的臉,想從上邊找到一點撒謊的痕跡,然而少年臉色平靜坦然,毫無畏懼。

就像他的棋風一樣:他總在走“正確”的棋,該殺時殺,該讓時讓,凶狠淩厲卻不妖不詭,完全不因對手而改變自己的心性和步調,穩定得簡直讓人心寒。

金大成不是顧忌他棋藝高明,嚴格來說黎檬的走位還是受著一定限製的——他畢竟小,不像職業高手那樣百無禁忌;但是這份天生帶來的可怕的穩定,卻讓他悚然而驚!

韓國人深吸一口氣,終於勉強欠下身:“失禮了。”

黎檬很有禮貌的說:“哦,沒關係。”

“這是我的名片,我叫金大成,如果你以後還下棋的話,我們總有一天會再次遇上的。”

韓國人雙手遞過名片,黎檬接來看了一眼,塞進牛仔褲屁股口袋裡,一本正經說:“好的金叔叔,不過我冇有名片你介意嗎?我叫黎檬,檸檬的檬不是賣萌的萌。以後你不會遇上我的,因為我堅定的認為我爹媽不會再鬨離婚了。”

“……”金大成說:“啊?”

黎檬剛要再說什麼,突然棋社門口傳來刺耳的刹車聲,緊接著靳炎一聲怒吼:“黎小檬——!給我滾出來!”

黎檬瞬間尖叫一聲,屁滾尿流衝向門口:“爸——!媽——!”

金大成動作僵硬的回過頭。

黎檬寬麪條淚迎風飄揚,尾巴搖得能當風扇使,電光火石間猶如出了膛的小炮彈般一頭紮進靳炎懷裡,險些把靳炎的胃從嘴裡撞飛出來:

“——爸爸我再也不離家出走了——!你把蔣衾哄回來了嗎——!再鬨離婚就真不管你們了我實在是吃不消了——!肚子好餓好餓我要吃蔣衾燒的糖醋魚——!”

靳炎半晌冇動靜。

黎檬抬頭望他爸臉上看了一眼,灰溜溜轉過身向蔣衾求救:“媽……”

蔣衾臉色生冷如鐵,一邊捲起袖子一邊大步走來。

黎檬尾巴毛瞬間炸開,火速跑到靳炎身後尖叫:“蔣衾要暴力我了!蔣衾又要暴力我了!妻不教夫之過爸你趕緊管管他——!蔣衾求你不要暴力我——!”

蔣衾一把拎出黎檬,二話不說兜頭一巴掌,差點把小兒子打得當場背過氣去。

“你不服也沒關係,黎檬。”蔣衾啞著聲音說:“這是最後一次了,等我走後保證再冇人打你,你愛如何就如何吧。”

黎檬從小嬌生慣養,從冇被靳炎彈過一指頭,蔣衾那一巴掌還冇把他的火氣打上來,緊接著心就澆了個徹底涼:

“蔣衾……蔣衾我再也不敢了……你千萬彆走我不想被其他人打……”

黎檬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號啕大哭,蔣衾此時回過神來,也覺得當街打孩子不大像,不由就站在那裡不好下手了。

所幸靳炎的個性比較能撐得起來,趕緊一手拉了蔣衾一手拉了兒子,二話不說兩個都塞進車裡,直接踩下油門往回開。

這時已經很晚了,黎檬一天冇吃飯,在車裡抱著蔣衾的大腿抽抽搭搭,哭得幾乎要斷氣。靳炎從後視鏡裡不斷看他們,半晌咳了一聲說:“今晚都回家睡吧。”

蔣衾不說話。

黎檬哭得打了個嗝,可憐巴巴問:“你們和好了嗎?”

這下兩個大人一起沉默了。

“我都離家出走了,你們怎麼還不和好?!”

“……”

黎檬深感受了欺騙:“在麵臨失去唯一兒子的危機下你們還吵得起來?電視裡都是騙人的嗎?你們不應該抱頭痛哭然後握手言和,一見到我就聲淚俱下的懺悔不該鬨離婚讓我受到心靈傷害嗎?!”

“……”靳炎問:“你喜歡肉體傷害麼黎小檬小同學?”

黎小檬小同學瞥一眼蔣衾臉色,瞬間縮了。

車廂裡一片靜寂,半晌黎檬膽子稍大了一點,依偎著蔣衾說:“我今天下了盤很好的棋呢,可惜你們都冇看見。”

“……”

“要是以後不上學了,天天下棋該多好。”

“……”

“如果以後我拿到一個世界冠軍,你們就不離婚了行嗎?”

“……”

小太子終於怒了:“你們都啞巴了嗎冇用的大人們!還想不想當世界冠軍的爹媽了,嗯?!這時候該怎麼煽情還用我來教嗎,趕緊一邊發誓重歸於好一邊來擁抱我啊!”

靳炎一手扶額一手開車,已經不想說話了。

蔣衾倒是張了張口,卻冇發出聲音。

黎檬相當敏感,立刻把水汪汪的眼睛看過來。

“你是不是世界冠軍,我都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蔣衾歎了口氣,低聲道:“不論以後發生什麼都是如此,永遠也不改變。”

黎檬固執問:“那你們還會在一起嗎?”

靳炎從後視鏡裡抬眼看去,此刻蔣衾臉上的表情簡直難以言描。

“我不知道,”蔣衾說,“大人也有很多問題需要自己去弄清,黎檬,你彆逼我。”

8、第 8 章 ...

那天晚上蔣衾去睡了書房。

靳炎把孩子哄上床,坐在床邊上長籲短歎,很有點不勝唏噓的意思。

黎檬穿著小花睡衣,眼巴巴問:“蔣衾真的會離開我們嗎?”

靳炎不說話,半晌反問:“他說不帶你走?”

“嗯,他說你需要我的股權。”黎檬突然感到很好奇:“爸,你說蔣衾哪點不好,為什麼你還在外邊找彆人呢?”

“我隻愛你媽一個。”

“那那個徐曉璿是怎麼回事?”

徐曉璿就是打電話給靳炎說她懷孕的女明星,靳炎根本冇敢確認,他直覺第一反應就是給錢,給多多的錢,隻求蔣衾彆知道這件事。

他不是怕蔣衾知道了會鬨分手——當時他怎麼也想象不到蔣衾有一天真的要跟他分手。他隻是覺得,不管是不是真的,蔣衾如果知道了,應該是非常傷心的。

靳炎從小就知道,這世界上對他好的人不多,而蔣衾排在第一個。

“我當時真的喝多了,”靳炎頹然道,“現在想想當時那酒應該不大對,那種地方保不準酒裡摻了點助興的東西……問題是衛鴻那天也在啊,他喝得不比我少啊,他怎麼就溜達著回家了呢?”

黎檬鄙視道:“歸根結底還不是你自製力不強。”

“你懂什麼,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呢?酒是個害人的東西,你長大了最好少沾。”

靳炎凝神想了一會兒,又說:“不對,你媽今天提起另外的事……問題我怎麼也想不起我還有什麼事對不起他。”

黎檬一骨碌爬起來:“對的對的,那天我去酒店找他,他說覺得你現在變了,還說覺得你很可怕!你乾什麼壞事給蔣衾知道了?”

父子兩人茫然對視,都完全摸不到頭緒。

但是直接問蔣衾是不可能的——蔣衾口風之嚴難以想象,放在革命年代那就是一標準的烈士。

黎檬小心翼翼的問:“爸,你覺得如果蔣衾真的走了,他會上哪去呢?”

靳炎隨口道:“我怎麼知道。”

“他還會留在這個城市嗎?這樣我每個週末還能去看他。”

“不知道。”

“那……他有親戚嗎?”黎檬眼珠一轉,說:“我從來冇聽說蔣衾還有家人。”

靳炎微微一震,刹那間想起蔣衾的父母。

他對那對大學教授夫妻的印象如今已經非常淡薄,最深刻的一幕是有一次他在街上遇到蔣衾,停下來剛說兩句話,他母親就來了,拉著蔣衾低聲問:“你怎麼跟這種人混在一起?快走快走!”一邊抬頭掃了靳炎一眼。

那一瞬間給靳炎留下的印象之深,甚至後來他父母拿著刀把他們趕出門的場景都有些模糊了,那一眼卻還留在靳炎的記憶裡。

從那時起他就再冇把那對高知夫婦放在心上。蔣衾跟他來到這個城市打拚的時候,他們兩個都一窮二白,後來混出頭了,蔣衾開始給他父母打錢,但是冇過多久那對夫婦就換了賬號,顯而易見是真正的恩斷義絕。

後來蔣衾用了靳炎的手下——那是他僅有幾次動用靳炎的勢力——查清楚父母搬到了什麼地方,然後經常買東西讓人送去。

但是之後那東西也退回來了,收到包裹的當天蔣衾不在家,靳炎看了就讓人扔了,事後冇讓蔣衾知道。

如果他們離婚了,蔣衾會不會回去呢?

如果他回去了,父母還會不會接受他呢?

靳炎以前特彆恨蔣衾的家人,後來隨著年紀增長,慢慢也能理解那種清高、富裕、書香門第傳統夫妻的想法了。他試著以身代入一下,覺得蔣衾回去後被接受的可能性實在相當低。

不能離婚啊,他心裡沉沉的想著。

那天晚上靳炎一個人躺在床上,做了個夢。

他夢見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好像自己才八九歲的時候,跟保姆搬到弄堂一個小小的院子裡,鄰居家小男孩站在院子門口,皮膚白得彷彿女孩子,眼睛黑黑的濕漉漉的,好奇的往裡邊看。

“喂,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蔣衾。”

“蔣什麼?嗯算了,走,哥帶你去河裡抓魚。”

“哦,好。”

年幼的小蔣衾於是傻乎乎把手擱在靳炎掌心,倆小孩跑著去抓魚、抓知了、掏鳥窩,整個夏天的瘋玩,直到蔣衾的父母從國外遊學回來,得知一切之後恨得不行。

“媽媽跟你怎麼說的,離隔壁家小孩遠點知道嗎?”

“他們家不是好人,他爸是……他媽也不是他爸的正經老婆。跟你說你也不懂,總之咱們這樣的人家可不能沾上這種事!”

“看看你整個暑假都學什麼了?鋼琴也不彈,大字也不練,去井邊上跪著去!”

“晚飯前把爸爸給你佈置的家庭作業補齊!以後不準再隨便出去玩!”

……

靳炎在弄堂裡住了兩年,直到訊息傳來,他媽死了。

冇有名分的私生子,立刻陷入到無依無靠的境地裡去:他爸隻偶爾纔想起他,他的兄弟們則恨不得他早點死。

那段時間靳炎喜歡上了聽蔣衾彈琴。

蔣衾練琴的時候,就把後院窗戶打開,靳炎像個猴子一樣竄到牆頭上,聽見他在琴房裡一遍一遍的練《致愛麗絲》。

當時他並不知道曲子的名字,隻覺得好聽而已。後來他在各種音樂會、高級酒會上聽見人彈,冇有誰能像記憶中蔣衾一樣彈得那麼好,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靳炎十一二歲的時候,成了滿街小孩的頭兒。他表現出了典型的父輩基因:殘忍,果斷,剛毅,有號召力,是個天生的領袖和梟雄。蔣衾當時還在規規矩矩的上學,從不上街來跟他們一起混,但是他仍然被靳炎罩著。每當他被人堵小巷子、搶零花錢的時候,隻要大叫一聲靳哥哥,靳炎立馬橫空出現,稱之神兵天降也不為過。

那段時間射鵰英雄傳紅遍大街小巷,靳炎偷偷跑去錄像廳裡看過,再聽蔣衾奶聲奶氣叫他“靳哥哥”就倍感豪邁,從此不顧蔣衾的反對,執意叫他“蓉兒妹妹”。這個外號一直持續到蔣衾十五六歲為止,因為那時蔣衾上高中了,拳頭硬了,靳炎再敢這麼叫,他兜頭按著靳炎就揍。

當時靳炎已經是這塊地方名副其實的小混混頭兒,不說馳騁風雲,一呼百應是有的。因為跟人械鬥搶地盤、拎刀打群架還進過幾次少管所,就算最老到的片兒警聽到他的名字,都倍覺頭疼。

而蔣衾是另一個極端:他斯文俊秀,學習出色,多年資深三好學生,彈一手好鋼琴,而且英文流利順暢,據說父母早就打算好把他送出國留學。

這樣的人偏偏敢拉著靳炎按倒就揍,靳炎被打得哎喲叫喚,卻從不還手。

其實那是靳炎生命裡最慘淡的日子:在多年酒色無度之後,他父親終於死在了女人的裙底下,身後留下不計其數的家產和一條價值萬金的走私航道。靳炎頭上的幾個哥哥此時全都長大成人,冇有一個是吃素的,當即在靈堂前爭作一團。

他父親在時還能對老來子照拂一二,走了就真的冇人管靳炎了。如果不是蔣衾偷偷把零花錢給他,又從家裡偷錢幫他交學費,估計靳炎當時就會被高中開除學籍,從此真正淪為打家劫舍的小混混。

多年後靳炎有一次在酒桌上喝醉了,強行摟著蔣衾對彆人說:“老天其實很厚待我啊!小時候有老孃,老孃走了還有老爹,等老爹也翹辮子了,還有你們蔣哥管教我照顧我。冇有你們蔣哥,哪有我的今天啊!”

同桌人紛紛稱是,都過來給蔣衾敬酒,弄得他哭笑不得。

靳炎比蔣衾大了一歲多,知人事卻比他早好幾年。那時靳炎天天跑去錄像廳混日子,有時候裡邊放一些粗製濫造的三級小黃片,他也跟著在後邊看,看完回來血氣沸騰。

但是當時跟他們一起混日子的小太妹很少,就算有幾個長得也不漂亮。靳炎生命中出現的第一個美人,就是他的“蓉兒妹妹”。

蔣衾十五歲時已經開始發育,聲線變沉個頭竄高,皮膚白得如同冰雪,眼珠是淡淡的琥珀色,在學校裡很讓小姑娘們臉紅心跳。按理說他跟三級片上濃妝豔抹的光屁股女人完全不相像,然而靳炎卻覺得,蔣衾怎麼看怎麼漂亮,怎麼看怎麼誘人,大夏天穿短袖的時候還讓他流過幾次鼻血。

那時候冇有同性戀這個概念,靳炎隻知道有些哥們兒在一起互相打炮。他看著蔣衾覺得發饞,就半誘騙半強迫的哄蔣衾陪他“體驗體驗”。

少年時代的蔣衾對他一向有種盲目的信任,於是緊張的脫了衣服任他上下其手。結果靳炎是二百五,手下冇輕重,半途中指甲狠狠一擦刮,疼得蔣衾差點冇抽過去。

靳炎慌得抱著他直親,好不容易纔讓蔣衾緩過來,然後說什麼也不願意了。

靳炎隻好抱著他自力更生,結果發現這一點也不難——看著蔣衾的臉,他自己冇怎麼動手就痛快的射了。

為此蔣衾兩個星期不願搭理他,連作業都不給他抄。

蔣衾上高中的時候,他父親在美國的教授朋友決定把孩子送來中國旅遊,並且在蔣家住了半個月。

那美國少年比蔣衾大兩歲,個頭足有一米八五,玩一手好籃球,金黃色短髮,一隻耳朵上打了耳釘。當時外國人走在大街上已經不會被當做珍稀動物那樣被圍觀,但是在高中裡,那小美國佬還是個稀罕物兒,每天引起大量學生駐足觀賞。

是的,他每天去接蔣衾放學,就像個發光體一樣定時定點出現在學校門口。

蔣衾因此很惱怒,因為他每天放學都是跟靳炎一起走,而他父母卻是堅決製止孩子跟靳炎來往的。小美國佬眼睛很尖,他怕人告密。

小美國佬一點不覺得自己討人嫌,每天笑嘻嘻的跟在蔣衾後邊跟他天南海北神聊。雖然十句裡未必能得到一句迴應,但是他仍然津津有味,毫不厭煩。

靳炎為此相當吃味,在他眼裡看來,蓉兒妹妹就是他的,任何人稍微看一眼都不行——為此他策劃了幾次恐怖行動,每次都因為小美國佬機警,從而僥倖逃脫。

所幸蔣衾不大理睬小美國佬,隻要三個人都在,他就隻跟靳炎說話,一副“我完全不會說英語”的樣子。靳炎有一陣還很慶幸蔣衾英語不像他其他學科那麼牛逼,但是很快他發現他錯了。

那是他們高中暑假第一天,期末考試完後全班狂歡,膽大的男生甚至弄了點啤酒互相灌。結束後蔣衾先走了,小美國佬照例屁顛屁顛的跟上,靳炎本來要去打檯球,突然靈機一動,跑去半路上跟蹤蓉兒妹妹。

結果就是在弄堂門口,他看見小美國佬硬拽著蔣衾,很急切的說著什麼。他一個勁伸耳朵,偏偏又聽不懂美國人那麼急那麼快的英語,隻能看見蔣衾麵無表情,半晌纔回一個字:“No。”

美國佬:“#$%^*&()(^%@##^……”

蔣衾:“No。”

美國佬:“……”

蔣衾:“No。”

靳炎簡直笑場。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美國佬急了,做了個動作讓他差點跳出來——他一把抓住蔣衾的手,低頭往他臉上親去!

靳炎那一瞬間的心情是很複雜的,第一感覺是:我靠這小美國佬是變態!緊接著是:蔣衾隻有我能親他又算哪根蔥?!

他立刻抄了塊磚剛要跳出去,就隻見蔣衾一把推開美國佬,二話不說當胸一腳,當場把人踹出了兩米開外!

“Get away from me you jerk!”蔣衾暴怒道:“Leave me alone!”

靳炎:“……”

後來娛樂圈裡朋友懷疑靳炎這樣的人怎麼能生出十四歲通曉三種語言的兒子,簡直不符合遺傳學原理。靳炎對此認真的解釋:“你們不懂,是孩子他媽的基因牛逼。”

小美國佬淚奔回國之後,靳炎終於開始正視自己的感情——他也想親蔣衾,想做更親密更過分的事情;他不能允許彆的男生女生靠近蔣衾,因為這個從七八歲起跟在自己屁股後邊掏鳥捉魚的小男孩,那是他一個人的所有物。

靳炎無師自通的明白了什麼叫同性戀,雖然他也喜歡毛片兒上身材火爆的豔星,但是他從心裡更渴慕這個跟自己一樣帶把兒的兄弟。

靳炎最大的幸運在於,這種十幾年的鐵哥們有一方突然變彎的事情九成九都要演變為杯具,不是兄弟反目就是翻臉成仇;隻有他幾乎冇費什麼挫折,就把蔣衾騙上了床。

很多年後他沾沾自喜的問:“喂蔣衾,其實當時是你先暗戀我的對吧,是不是也覺得哥當年很帥很英俊?”

“是啊,”蔣衾淡淡道:“尤其是你穿開襠褲掏鳥窩的時候。”

蔣衾一直對他們失敗的第一次耿耿於懷。

那是高二寒假蔣家父母出差,蔣衾逼著靳炎來他家複習功課。靳炎當時已經是當地小混混的頭了,很有點準黑社會老大的風采,大半條商業街的業主們都怵他。然而蔣衾一聲令下,靳炎百般不情願也得帶著書包上門去聽訓,稍微遲到五分鐘都不敢。

除夕當晚搞定寒假作業,蔣衾親自炒了兩個菜,開了瓶紅酒,兩人在漫天煙花下相對吃飯。就是那天靳炎喝多了,摟著蔣衾含混不清的問:“跟哥過一輩子好不,嗯?”

“說胡話呢你。”

“冇說胡話。你要願意就點下頭,不願意就算了。”

蔣衾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靳炎隻覺得全世界焰火齊放五彩繽紛,瞬間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滿心裡隻有一句話就是:他答應了,他答應了。

他低下頭去狠狠親吻蔣衾,混亂的呼吸裡帶著急切和粗魯,雙手用力奇大,肌肉繃得簡直微微發抖。蔣衾想抽出手腕卻差點被他勒斷指骨,開口嗬斥卻又被咬到了舌頭。

那是他們最為慌亂和狼狽不堪的第一次,靳炎完全冇有實戰經驗,而蔣衾幾乎兩眼一抹黑。進入的時候他簡直要活活疼昏過去,疼痛稍微減退後他立刻凶狠的咬了靳炎一口,差點咬下靳炎肩膀上一塊肉。

那個齒痕一直留了很長時間,等靳炎成年後才慢慢消退。然而他覺得一點也不虧,畢竟當時很爽——本來他覺得蔣衾畢竟是男的,這種事情再刺激,也不會有小黃片上男女在一起那麼爽的。

然而事情卻很出他的意料。

蔣衾從小嬌生慣養,皮膚異常光滑細緻,又有點涼浸浸的,摸上去像是觸碰綢緞一樣讓人相當舒服。同時他體型雖然削瘦,卻不像很多青春期少年一樣瘦得嶙峋,也不像靳炎那樣肌肉全繃在骨頭上。他的身體看上去很有點勻稱柔軟、骨肉均亭的意思。

靳炎於是很饜足很亢奮,一直襬弄到半夜,直到蔣衾哭得嗓子都啞了,臉色更是白得跟紙一樣才勉強停手。結果蔣衾第二天就高燒一路燒到三十九度。

事後靳炎足足賠了半年小心,賭咒發誓無數遍,纔好不容易有了第二次。

高三那年蔣衾冇少用這個來要挾靳炎好好學習,而靳炎就像所有怕老婆的男人一樣,隻能蔫頭蔫腦的豎著耳朵聽訓。最後複習階段簡直生不如死,靳炎天天被迫做題到深夜,商業街的業主們和少管所的警察叔叔們都深以為奇。

大概是被蔣衾一代考神的威力所影響,靳炎高考竟然隻差最末流大學分數線十幾分。按理說這時候他就應該乖乖捲鋪蓋上技校去了,但是很突然的,靳家幾個哥哥出麵疏通交錢,讓他上了大學。

原來當時他們家族那血流成河的奪嫡之戰終於落下序幕,該掌權的掌權了,該發財的發財了,該送命的也送命了。勝利者們開完慶功會突然覺得自己忘了點什麼,一拍腦袋說:哦尼瑪!咱們還有個親兄弟呢!

靳炎畢竟比他兄弟們的平均年齡小了十幾歲,第一是私生子,第二冇有母家勢力,對勝利者們完全不能造成威脅。況且他本人相當有點混黑道的天分,要是能培養出感情,保不準以後還是個助力。

蔣衾當時考上了全國重點,七歲以來第一次不再整天跟靳炎廝混。開始他還不覺得,等到上大二的時候,才突然發現靳炎好像有點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浮躁、粗心、逞強鬥狠的少年,而是個年輕穩重、頗有城府的男人了。相反一直在兩人關係裡承擔監督、修正、引導作用的蔣衾,在靳炎麵前倒是顯得有點學生氣。

蔣衾不知道靳炎在這兩年裡瘋狂吸收了來自黑道家族的能量,幾乎每天都在脫胎換骨般的成長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靳炎其實已經變成了一個,他從來冇見過的,完全不認識的人。

靳炎自己心裡清楚,卻刻意不讓蔣衾意識到這一點。

因為他愛他——如果說少年時代他隻是喜歡蔣衾,現在他已經是在愛這個人了。

其實按照蔣衾的脾氣,哪怕發現靳炎在往那條路上走,也不會立刻對他產生什麼反感。蔣衾反應比較慢,一件事情發生的時候往往能完美應對,而那件事引發的情緒卻要很長時間以後才能給他造成漫長的、持續性的影響。

靳炎深知這一點,卻不能冒蔣衾當場翻臉離去的危險。

在蔣衾這件事上,他一點風險都不能冒。

所以每當蔣衾放假來看他的時候,他都表現得非常正常:跟同學侃大山,看球賽,出去喝酒,帶蔣衾一起打遊戲。不得不說這番偽裝成功到了極點,蔣衾雖然直覺疑慮,卻仍然盲目的、毫無異義的選擇了相信他。

他最多隻是覺得三等學校魚龍混雜,靳炎可能受了點影響,不過因此而穩重下來倒是件好事,他也放心了很多。

這種完全不符合蔣衾智商的、愚蠢的信賴一直持續了很多年,甚至當他們倆的事情爆發,蔣家父母一眼看出自己兒子所愛的那個男人其實非常危險、並不擇手段極力拆散他們的時候,蔣衾都完全冇覺得靳炎跟以前有什麼不同。

他用了很多年才發現,這個讓他為之而離家出走、前途儘毀的男人,其實早就不是他以為的那一個了。

而當初被他按著寫作業、一起在除夕夜陽台上看煙火的少年,已經在歲月的長河裡永遠離他而去,從此隻留在了少年時代悠遠深長的回憶中。

9、第 9 章 ...

靳炎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長久以來警醒的神經讓他在意識還很朦朧的時候就覺察到身邊有人。他猛的睜眼起身,緊接著看見蔣衾坐在床頭,臉上帶著來不及掩飾的驚訝。

“我嚇著你了?”靳炎揉了把臉:“抱歉,我還以為是彆人……”

“……冇事。”

蔣衾穿著質地很好的淺灰色細格子襯衣,領口鬆開兩個扣,因為剛漱過口,嘴唇帶著微微光亮而潤澤的紅。

靳炎視線在他唇角上停頓了好幾秒,直到蔣衾站起身,說:“我是來告訴你早飯好了的。”

“……哦,謝謝。”

幸虧蔣衾冇在臥室裡多做停留,否則靳炎一定要把自己尷尬的晨勃情況展示給他看。

躲在浴室裡一邊想象蔣衾一邊用手解決問題時,靳炎心裡其實是非常惱火的。世界上的確有很多三十歲的男人在麵對漂亮媳婦時還能無動於衷,但是其中絕對不包括靳炎。

想吃的吃不到,不想吃的整天狂蜂浪蝶一樣往上撲,靳炎憋得都要精神分裂了。每天他解決晨勃問題後都盯著鏡子咬牙切齒的發誓今晚一定要搞婚內強姦,但是真到了晚上,他又冇法對蔣衾那張冷淡而完美的臉下手。

早飯是煎蛋、培根、水果和麪包,蔣衾拿著推理小說聚精會神的看,靳炎爭分奪秒通過手機發郵件,黎檬則吃什麼都很香,呼嚕呼嚕的像頭小豬。

昨天挨的那一巴掌顯然不輕,他半邊臉至今還腫著,靳炎發郵件的空隙抬頭看見,恍惚覺得那張臉跟蔣衾十分相像,頓時有點心疼。

這是黎小檬小同學不管多胡鬨、多嬌縱都從冇捱過靳炎一指頭的原因:去年他在非法拍賣會上模仿靳炎的信用卡簽字,拍下一個天價假冒玉棋盤,結果毫無疑問事情立刻敗露了。當時靳炎火冒三丈,剛準備動家法的時候就隻見黎小檬小同學眼淚噴湧而出,抽抽噎噎的說爹地我錯了你可彆告訴媽咪,那樣子跟蔣衾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瞬間靳炎滿心罪惡感,跑去買了個冰激淩回來安慰兒子。

“我吃飽了,”黎檬推開盤子,搖了搖尾巴說:“大人們你們自己玩吧,我上學去了。”

靳炎突然想起什麼,咳了聲說:“我跟你媽今晚不回來吃飯。”

蔣衾從德文小說裡抬起頭:“嗯?”

“公司股東年會,你答應過跟我一起出席。”

蔣衾顯然忘了這件事,半晌才輕輕的“啊……”了一聲。

“下班以後我開車去接你。”靳炎果斷的道,“就這麼說定了。”

像時星娛樂這樣的娛樂公司舉行年會,顯然將是一場聚焦了明星、媒體、各界知名人士的時尚典禮。

靳炎作為執行董事,卻執意要在開幕前親自開車去接蔣衾下班,等兩人抵達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整個休息大廳裡擠滿了簽約藝人,一色長裙曳地珠光寶氣,看著煞是耀眼。

蔣衾拎著手提電腦,穿著上班的灰色西裝匆匆走上台階,靳炎提前半步給他打開門,兩人很自然的穿過大廳,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化妝間的小門。

除了公司高層經理和少數訊息靈通人士之外,幾乎冇人認得蔣衾,看著這一幕都覺得非常怪異。有個當紅小生忍不住回頭問經紀人:“三哥,那個跟靳總走過去的人是誰,看上去傲得很啊?”

經紀人立刻比了個“噓”的手勢,低聲道:“彆問,裝冇看見。”

邊上有個女星噗嗤一笑:“阿三你也太小心了,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公司董事唄。”

經紀人很能沉得住氣,聞言隻微笑,不說話。

當紅小生卻按捺不住好奇心:“董事?我怎麼冇在公司看過這號人?”

“隱形董事你知道嗎?從來不發話,不表態,跟靳總站在一條線上。據說靳總能把公司的錢全控製在手上就是靠了他。”女星神秘的湊過來:“知道他跟靳總什麼關係麼,說出來怕嚇著你。”

“難道是……”

“嗯哼,”女星八卦的挑高眉毛,意味深長說:“也不知道是先有這種關係再成的股東,還是先成了股東纔有了這種關係。總之是個厲害人物,可不像表麵上那麼斯文,千萬彆惹他。”

當紅小生茫然點頭,女星看他這麼懵懂無知的樣子,忍不住好心加了句:

“——也千萬彆當著他的麵招惹靳總。”

蔣衾坐在化妝間的時候已經換了白襯衣,黑色禮服外套,燈光照得他眼珠像琥珀一樣泛著淡淡的透明。

化妝師小心翼翼問:“您的臉色太蒼白了,上點粉底好嗎?”

靳炎站在他身後,手扶著椅背,俯下身來從鏡子裡觀察蔣衾的臉。

“不用了,”他對化妝師說,“他不喜歡。”

化妝師哪敢多說一個字,趕緊收拾好東西訕訕退了下去。

狹小的房間裡一片寂靜,靳炎慢慢低下頭去親吻蔣衾的脖頸。蔣衾突然抬手,卻被他一把抓住,緊接著在臉頰上也親吻了一下。

“你看到酒店門口上千枝空運而來的玫瑰,會廳裡占據半個天花板的巨大水晶燈,還有那麼多藝人和媒體,在我們七八歲的時候你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嗎?”

蔣衾側過臉,冷冷道:“我寧願永遠留在那個時候。”

靳炎不動聲色注視著他,半晌才沉沉的笑了一聲。

“這是不可能的,蔣衾,每個人都隨著時間而變化,始終如一的隻有你而已。”

“我留你在這裡休息幾分鐘,九點會場見。”靳炎站起身,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一副細銀邊眼鏡放在蔣衾手邊上:“這是根據上個月你驗光時的數據配的,希望你的視力在這一個月裡冇發生什麼變化。”

蔣衾漠然問:“你怎麼知道我上個月去驗光了?”

靳炎正打開化妝間的門往外走,聞言回頭笑道:“你看,其實我也是知道很多事情的,不是嗎?”

門卡擦一聲合上。

蔣衾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動不動的坐了很久。直到化妝間外有人砰砰敲門,他才霍然起身,抓著眼鏡走了出去。

結果門外是個穿著金色晚禮服的美麗女明星,看到他不禁一怔:“抱歉我以為……嗯?蔣先生?”

蔣衾根本冇認出她,冷淡的點了點頭,擦肩而過。

那女人卻震驚的轉過身,一直目送他大步穿過走廊,很快消失在金碧輝煌的會場大門裡。

“蔣衾,”她喃喃的道,“他竟然……還在……”

2.

蔣衾走到會場的時候,整整一大廳的知名人物們都已經就座,舞台下一張豪華大桌是專門為董事局核心人物準備的,靳炎一抬頭看見他,立刻從發言台上大步走下,親自帶他走上那張桌子。

這裡的座位也有趣,從上到下依次根據股份持有量大小和職位高低來排,靳炎右手邊是一個持有百分之二十股份的創立人,左手邊就是蔣衾。

蔣衾下手又有一張空著的座位,擺了餐前酒和刀叉,卻冇坐人,那是給黎檬留下的位置。

在場很多人不認識蔣衾,卻都知道靳炎的心肝兒子黎小檬。雖然他才十五歲,但是報紙上已經管他叫未來的娛樂業少東家了。

段寒之捏著威士忌杯子,旁若無人的走過來,站著跟蔣衾碰了下杯:“好長時間不見,最近怎麼樣?”

蔣衾喝了口酒,笑道:“衛鴻應該都告訴你了。”

“——確實。所以最後結果如何?”

蔣衾知道他在問離婚的事情,沉默半晌才說:“我想已經無法改變了。”

靳炎在台上致歡迎詞,段寒之乾脆拉開椅子坐在了他的座位上。禮儀小姐不認得段大導演,怯生生開口問:“請您按照姓名就座好嗎,這個位置是……”

段寒之猛的抬起頭,漂亮而銳利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

禮儀小姐:“……”

“我現在既然坐在這裡。”

“……”

“這個座位就是我的。”

“……”

兩人久久對視,三十秒後禮儀小姐落荒而逃:“您、您請坐!請儘管坐!我我我我再去給您倒杯酒——!”

蔣衾:“……”

“我現在真是過氣了,”段寒之對蔣衾不可思議的道,“嚇唬個小姑娘竟然要花三十秒!”

蔣衾突然覺得太陽穴有點抽疼。

致辭很快結束,室內樂隊開始在大廳裡演奏小夜曲。靳炎大步走下發言台,剛要過去跟蔣衾說話,就被一堆名流和明星們圍住了。記者的長槍短跑飛快找到目標,一個個都想把錄音筆塞到他嘴裡去。

蔣衾隔著人群看了他一眼,端著酒杯轉身走上陽台。

相比熱鬨喧嘩的大廳,夜風吹拂下的陽台更有些浪漫唯美的情調。雕刻著歐式花紋的漆金銅欄杆上種著一叢叢玫瑰,睡蓮的清香從酒店花園裡縈繞而來。穿馬甲打領結的侍者端著酒盤走過來,彬彬有禮的詢問他是否還需要點香檳,被蔣衾禮貌的拒絕了。

他有種靳炎一定會被灌醉,然後他必須要開車回家的預感,所以最好還是少喝一點酒。

事實上如果他不想,也冇人會刻意來灌他。這個圈子裡熟悉他的人畢竟太少了,二三流的演員不把他當回事,公司中層乾部想不到他是誰,大紅大紫的腕兒們隻知道他跟靳炎有些曖昧,但是也不像厲害角色,所以冇必要費心思打交道。

隻有少數人知道他是時星娛樂的創始人之一,手握百分之十二股權的重要股東,以及公司老總靳炎的心尖子和命根子。但是這些人——比方說段寒之和衛鴻等——走到哪都是發光體,隻要落單就會被記者抓住吃下肚去。

蔣衾吹了會兒風,覺得有點無聊,就隨手把空酒杯一放,想去大廳吃點東西。

然而他回過頭,瞬間看見玻璃門口站著一個金色長裙美女,正抱著臂注視著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有事嗎?”

美女大方一笑,款款走來伸出手,說:“終於見麵了,蔣先生,我是徐曉璿。”

蔣衾冷漠的盯著她那戴著鑽石手鍊的白皙的手,冇有半點迴應。

“或者我應該稱呼您為蔣總。”徐曉璿收回手,笑道:“蔣總是貴人,還記得我嗎?我給您發過簡訊。”

蔣衾眼神微微一動:“——哦,印象深刻。”

“自從知道您是公司董事開始,我就一直很惶恐。雖然我在這個圈子裡有點地位,但是怎麼也冇想到有一天會從公司大BOSS手裡搶男人——哦不,”徐曉璿靠在欄杆上,笑容滿麵的撩了下頭髮:“看我這張嘴,真不會說話。其實也不叫搶吧,畢竟那隻是一場意外。蔣總介意嗎?”

蔣衾麵無表情的盯著她。

“您也是男人,知道男人酒後失德應該是什麼樣子。我聽說您最近和靳總鬨得很不愉快,所以感到心裡很不安。”

雖然話是這麼說,徐曉璿臉上卻冇有任何不安的樣子。

“我想我有責任跟您談談,希望您不要怪罪靳總。靳總他畢竟很不容易,這麼大公司和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冇有誰能太過苛求他小小的無心之失,您覺得呢?”

蔣衾一側身體靠在欄杆上,另一隻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一言不發的盯著她。

“我這麼說可能讓您感到很為難。”徐曉璿換了個說話的方式,委婉道:“其實事情結束之後……我跟靳總深聊過幾次。希望您不要介意,真的隻是聊天而已。如果您不相信的話可以請靳總為我證明。”

蔣衾似乎感到很好笑,說:“不用了,我相信。”

徐曉璿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是嗎?那就好。之前我一直很擔心您一見到我就會……啊,看我這張嘴,真是太快了。”

她抬起頭看著蔣衾,描畫精緻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動人,半晌才輕聲問:“您真的不想知道我和靳總都聊了些什麼嗎?”

蔣衾配合的問:“都聊了些什麼呢?”

徐曉璿一笑,說:“也冇什麼特彆的,不然我也不會知道您是公司的重要股東,而且您最近在跟靳總生氣了。”

蔣衾看著她的樣子,突然覺得非常愚蠢。不是針對這個女人和她所說的一切,而是這件事本身,這麼多年從頭到尾,恍惚間都透出一股荒謬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電視上演的滑稽劇,小醜在黑白螢幕上做出無聲的表演,當彆人都哈哈大笑的時候隻有他困惑的皺起眉,彷彿墜入一場迷茫錯亂的夢境。

也許不是在我冇發現的時候改變了模樣吧,蔣衾想。

也許從一開始就看錯了也說不定。

徐曉璿笑了一會兒,抬頭愉快的看著蔣衾:“不管怎麼說今天能和您把話說開,我相信以後就不再有什麼誤會了。希望靳總和您都能原諒我的急切和冒失,可以嗎?”

蔣衾注視著她,半晌溫和的道:“我想說句實話,可能會有些傷害你。”

徐曉璿笑容一頓,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徐小姐,我從來冇把你當一回事。”

徐曉璿臉色變了。

“我不關心你是怎麼知道我跟靳炎最近有爭執的,他告訴你也好,彆人告訴你也好——我跟靳炎之間的問題從很長時間以前就開始了,跟你一點關係也冇有。”

“我很高興你主動站出來承擔責任,也感謝你的寬容和理解。一個女人在失去孩子之後還能像你一樣善良大度確實非常難得,但是抱歉我冇法想象這是怎樣的痛苦,畢竟我的孩子還活得好好的。”

徐曉璿臉色微微發白,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嘴唇一直在發抖。

蔣衾微笑拍了拍她的肩:“下次找我最好先做個預約,彆忘了我也是你的老闆。公司裡有一條百分之十五以上股權投票就可以中止一線藝人合同的規定是吧?”他俯在徐曉璿耳邊輕聲道:“其實我能動用的股權是百分之十五點五,彆忘了我有你們少東家一半的監護權。”

他做出一個很遺憾的表情,優雅的聳了聳肩。

這個動作由他做出來其實非常好看,有種讓人怦然心動的風度。

徐曉璿這下真是說不出話了,眼睜睜看著蔣衾轉過身,大步走回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靳炎好不容易從蜂擁而上的記者堆裡擠出來,還冇邁出兩步,就隻見蔣衾雙手插在口袋裡大步走來,擦肩而過的時候丟下一句:“把陽台上那個女人弄走,彆讓她當眾丟人現眼。”

靳炎疑惑一看,瞬間暴怒,拉過他的秘書趙雪厲聲問:“徐曉璿怎麼會在這裡?!”

秘書哆嗦道:“她是簽約藝人……公司人事部……發了請帖……”

“把她給我趕走!立刻!”

靳炎用力整了整衣領,剛要轉身去追蔣衾,突然又想起什麼:“——我上次不是說彆讓她在我眼前晃盪嗎?!不管哪裡拍電視反正撿遠的地方隨便讓她去!再讓我看見她接觸蔣衾,你就給我帶著人事部全體員工一塊辭職!”

趙雪一句話不敢說,隻拚命點頭。

靳炎狠狠推開一個上來攀交情的製作人,向蔣衾離開的方向大步追過去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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