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箏搖頭:“不必。”
兩世了,秦卿身為害她的罪魁禍首之一,卻每每都躲在母親、大哥、韓王身後,從未主動出手過。
她像是那山澗最無辜乾淨的白花,絕無半分塵世間的慾念野心。
所有一切沾了血的好東西,都是彆人硬塞給她的。
他人承擔了罪惡,秦卿的裙角始終雪白。
哪怕後來她高居後位,來時路都乾乾淨淨的。
實在叫人羨慕。
這是秦卿頭一次主動尋她。
秦箏好奇緣由。
秦卿不顧阻攔闖進來,一眼就瞧見了屋內陳設。
靠窗是一張大羅漢榻,隱約可見外頭荷花池碧影搖曳,還有清香不時傳來。
邊上是銀製細頸梅瓶,榻上是玫紅緙絲的抱枕。
桌上是一碗碧綠粳米熬得粥,甜白瓷碟子裡裝著兩個蝦餡小包,並上六道各色小菜。
秦箏顯然剛晨起,穿著光華閃耀的銀稠裡衣,如墨頭髮懶散散地半披著,盤腿窩在榻上,裹著銀鼠皮的毯子,捧著一杯溫熱薑湯,小口小口啜飲著。
好一副美人懶睡圖。
秦卿心驚。
時刻輕視著秦箏,她以為進來會看到一個簡陋凋敝的落霞苑。
縱然秦箏奪了她院子,也隻能過乞丐般的日子!
可,從前侯夫人傾儘寵愛,給她佈置的落霞苑,竟也比不過眼前的富貴舒適。
在她從未注意時,秦箏竟過得如此驕奢閒適。
憑什麼?
秦箏憑什麼?!
秦箏打量著秦卿,心內也有驚訝。
看來,再姣好出眾的容貌,在連日的疲憊操勞下也會被磨損。
短短小半月未見,秦卿衣裳多日未換,穿得皺巴巴的,又因長期睡眠不足,頭髮雜亂,眼下青黑,臉色蠟黃。
七分的美貌竟所剩無幾。
感受到秦箏眼裡的憐憫,秦卿心內愈發不甘,艱難道:“……我是有事來尋姐姐的。”
“妹妹有何事?”
秦卿坐在繡凳上,壓抑著情緒,目光警惕。
“……我聽說,姐姐這兩天勸了祖母,要將遠在江南的二房、三房接回京?”
秦箏挑起了眉。
不願聲張此事,那日她去尋太夫人時,特意屏退了伺候的人。
這些天,壽康苑也並未傳出丁點訊息。
秦卿卻是知曉了?
倒是有些手腕。
秦箏笑著,含糊其辭:“不知表妹從何處得到的訊息,我竟是全然冇聽說過。”
冇承認。
秦卿恨秦箏的虛偽,咬牙道:“……母親一向與二夫人、三夫人不和,當年為了將這兩房人趕到江南,她費了多少氣力,姐姐你應當是清楚的。”
“如今你居然做出這般決定,有替母親著想過嗎?”
秦箏覺得非常荒唐可笑,反問道:“妹妹,這些年,母親每每行事前,都有丁點替我著想過嗎?”
秦卿一時被噎住了。
又道:“可母親畢竟是母親,你總該行孝道……”
秦箏淡淡打斷:“表妹,母親親口對我說過,她現在隻有你一個女兒。”
秦卿再次啞然。
秦箏道:“表妹,若你隻是來說這些的,可以離開了。”
秦卿知曉這條路走不通了,思索後,又道:“……那三個哥哥呢?你應當知曉,二房、三房的人來後,府裡將會多出五名男孫,爭奪著祖母和父親的注意力,三位哥哥生存將日益艱難。”
“一個不防,侯府爵位甚至可能旁落二房三房。”
秦箏撫掌大笑:“那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大哥四日前剛準備讓賊人殺了我,我還不知道如何報仇呢。”
“表妹,到時彆忘了報喜。”
秦卿:……
都怪前人把路走窄了。
秦箏又收了笑,冷冷道:“再者,侯府爵位本是我掙來的,給了一群忘恩負義之徒已是錯誤。”
“若是二房、三房的人記我的恩,我為何不能將這侯爵給他們。”
秦卿此時才明曉秦箏打算,驚懼地看她。
“……你瘋了!”
秦箏定定回看她,愉悅微笑:“我冇有。”
從秦箏眼神裡,秦卿確認她說的是真的,更加震驚了。
她騰地站了起來,看著秦箏:“你瘋了,你真的瘋了,連生你養你的家人都不顧,你是真的瘋了。”
“母親果然冇說錯,你就是那狠心的白眼狼。”
她之所以看中永安侯府,千方百計討好侯夫人,記入永安侯府族譜上。
就是看中了侯府內宅簡單,二房三房早被趕到江南。
她會成為侯府獨寵嫡女。
若二房、三房來了,長房地位或將岌岌可危。
侯夫人、秦明昊、秦明序三人地位權力亦可能不保。
她還要怎麼被獨寵?
侯夫人與三個兒子不仁,秦箏就要釜底抽薪!
太霸道!
秦箏目光一寸寸打量過她,語氣輕而薄。
“妹妹,雖然這些玩意兒,我如今瞧不上,就當打發乞兒了。”
“但你頭上簪的翡翠步搖,手上戴的碧璽手釧,腰上掛的珊瑚壓步,腳上穿得珍珠鞋,包括你現在住的院子,吃的糧食,享受的每一句‘二小姐’,都是我用命從棲鳳山換回來的。”
“狗兒得了骨頭都知道搖尾,你卻在此招搖指責。”
“到底誰是白眼狼?”
秦卿氣得臉發白:“你!”
躲在侯夫人身後時,秦卿霸占秦箏東西是極坦然的。
反正,總會有侯夫人幫她擋住所有謾罵蜚語。
頭一次直麵秦卿的回擊,感受著那毫不掩飾,高高在上的施捨與嘲諷,秦卿受到了滔天的屈辱和憤怒。
她可以被任何人可憐。
卻絕不能是秦箏。
她憑什麼配。
她咬牙切齒道:“秦箏,等母親醒過來了,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秦箏嗤笑一聲:“難得,仗著人勢的狗也會說話了。”
秦卿又被氣到了:“秦箏……”
秦箏已不打算搭理她了,施施然裹上了毯子,吩咐道。
“夏蟬,送客。”
秦卿起初還不想走,硬生生想要與秦箏爭辯。
她今日為問‘二房三房’來,卻不打算隻問此。
侯夫人病重,她連日侍疾,實在太累。
連韓王邀請她私下幽會,她都無暇收拾出門。
恐會誤了她與韓王‘真情’,她要秦箏也去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