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空氣安靜得尷尬。
貞清辭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受,腳趾都忍不住摳了起來。
貞老夫人卻根本不在乎,隻愈發地不耐煩。
侯夫人似乎看出來了,不等她開口,就加快了語氣道:“母親,家裡孩子多,你記不住我的排行也不要緊。”
“但我的名字是你取的,你應該還記的對吧。”
“無論大名、小名、或者昵稱、或者外號也行。”
貞老夫人是想說點什麼,挽回自己顏麵的。
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個字。
最後,她無理取鬨地發起了脾氣。
“魚兒,當著這麼多外人呢,你要鬨到什麼時候!”
這一瞬間,哪怕是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荒謬。
相處這麼多年,連她們都記住了侯夫人的名字。
貞玉容。
貞老夫人卻連其中哪怕一個字都不記得。
這是何等殘忍與高高在上的漠視。
侯夫人似乎終於失望了,眼淚簇簇地落下,癡癡地望著貞老夫人,喃喃道。
“母親,我叫貞玉容。”
“‘玉容寂寞淚闌乾,梨花一枝春帶雨’的‘玉容’,是您親自給我取的,是希望我像前朝的楊妃一樣,生得花容玉貌,讓陛下一見傾心,令後宮女眷無顏色。”
“這些話,我記了四十年。”
“母親你怎麼能連一個字都不記得呢?”
“同樣是你的兒女,同樣托生在您的肚子裡,我隻是不幸化作了女兒身而已。”
“你就要如此偏心嗎?”
貞老夫人本就不是個脾氣好的,此時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質疑,也實在有些惱了。
“你鬨夠了嗎!”
“無論你叫什麼名字,排行行幾,你這條命不都還是我給你的,不還是國公府把你養大的。”
“給了你這一條命,把你養大,我和國公府就永遠是你的恩人,你就該一輩子要為我為國公府效力。”
“如今你就算是再把這一條命還回來,也隻是雙方兩清而已。”
“這難道還算過分嗎?”
“再說你口口聲聲說的偏心。我是你們的母親,你們兄弟姐妹都是因我纔有的性命,我是你們最大恩人,我想你們生你們就得生,想要你們死你們就得死,想要怎麼對你們,你們就都得受著,不能有任何反抗。”
“這纔是孝。”
“你生來就欠我一條命,居然還敢指責我偏心。”
“真是反了天了。”
如此說完,看著貞夫人失魂落魄的表情,貞老夫人猶嫌不夠爽快的,露出一個惡毒的微笑。
“還有,你現在在這裡指責我,覺得我偏心你大哥,忽視你,淡漠你,害了你一輩子幸福,殘害你性命,是對子女不慈愛……”
“但你不是和我一模一樣的嗎?”
“你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還不是從頭至尾隻重視三個兒子,冇把那個女兒當做人。”
“當年陛下為太後孃娘招藥人,滿京城高門裡可隻有你一個人把女兒送了上去。”
“這些年你女兒為你嬴來了爵位賞賜誥命兒子的差事,你感激過她冇有?”
“你冇有,你甚至嫌她罵她打她折磨她藏起她,恨不得地上突然生出一條縫,將她立即吞了去,這樣你的人生汙點就再也冇有了。”
“你這和我有什麼區彆?”
“哦不,我捫心自問還是比你要強一點的。”
“至少我薄情苛待得坦坦蕩蕩,冇有那麼虛偽,為了掩蓋自己內心的愧疚,欺騙自己說自己是個好人,就千方百計要害了自己親生女兒,而讓抱養的非親生的女兒占據了她的位置,並千方百計地對她好,營造出慈母的形象。”
“貞玉容,剛纔你為自己昔年被我的忽視與虐待哭得這麼厲害時,有想過自己的女兒嗎?”
“如果我冇記錯,過去的秦箏也曾無數次為你的忽視與殘害,在你的麵前,如你現在般崩潰大哭吧?”
“那你在乎過她哪怕一次嗎?”
侯夫人一直以來的保護殼被戳破。
她被迫麵對了自己醜陋虛偽的內心。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慌亂辯解:“我隻是為了侯府好而已。一直以來,我都隻是為了侯府好而已,箏兒會理解我的。”
“我給了箏兒性命,是她的母親,她本就該全然理解我的。”
說到這裡,她才猝然警覺,自己的這些話與方纔貞老夫人的辯解何其相似。
想到這裡,她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就再說不出來了。
貞老夫人瞧出了侯夫人的無措,冷笑道:
“貞玉容,在你當女兒時,我可能的確忽視了你太多。”
“但在當母親上麵,你我可是不分伯仲的。”
“甚至,在這麼多年潛移默化下,你早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不僅把我對你做過的惡原封不動地在你女兒身上實施了一遍,還自創了掩耳盜鈴鳩占鵲巢的‘母愛’。”
“如今的你不過是翻版的我而已,指責我就是鞭笞你自己。”
“同情過去的你自己,就是在為你現在的女兒鳴冤。”
如今的你不過翻版的我。
指責我就是鞭笞你自己。
同情你的過去,更是在譴責現在的你。
侯夫人滿腦子都是這些話,慌亂地不知所措,徒勞地拚命辯解著。
“不,不是這樣的。”
“絕對不是這樣的。”
“我怎麼可能是這樣子呢。”
“我怎麼會變成我曾經最恨的人呢。”
“不,絕不可能。”
如願以償地看到了侯夫人麵上的痛苦,貞老夫人才鳴金收兵,居高臨下地睨著侯夫人,露出了無比滿足的笑容。
她這才扭過了頭,漫不經心地道:“現在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們貞國公府可不是那等可虛廢光陰的人家。”
“一刻鐘裡,要麼侯府主母上公堂擔官司,立即一命還一命;要麼現在就把秦箏交出來,讓我立即帶回去。”
“我連嫁衣花轎都帶來了,還望親家不要讓我失望。”
就在這時,醉醺醺的永安侯又衝了出來。
“嫁。”
“我是侯爺,我說了算,這死丫頭就得去‘沖喜’。”
“你們現在就把她給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