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
“警署已經出動,家明也發動了全部人在找,你不用太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萬一她想不開……”
“她不會的,相信她。”
掛了電話,唐天奇心神並冇有因為何競文的勸慰而安定絲毫,仍舊是開車繞著龍潭村一圈圈找。
風颳得很急,看起來像快要下雨,處處充滿山雨欲來的跡象。
他腦子亂得厲害,不住懊悔今天為什麼要帶劉睿出來,為什麼要把她一個人扔在那裡。她孤零零地呆在這個城市,住環境最差的鴿子籠,為工作幾乎是付出了百分百的熱情,卻在臨近轉正時劈頭蓋臉收到一份不合格通知單,甚至在這之前還得到過上司不會因為私人感情問題影響轉正的承諾。
他眼前開始不斷重演Kathy要跳樓的一幕幕。
當時她正是因為被無良老闆辭退,心灰意冷之下站上了樓頂。唐天奇還記得她在圍觀群眾的慫恿下半隻腳都已經邁出去,再晚拉她一步,他就要眼睜睜看著又一條人命在他麵前消逝。
因為失去過,所以他知道生命有多脆弱,有的時候就隻是一念之差。
精神高度集中之下,他把所有劉睿可能會去的地方都想了個遍,最後定位在彆墅項目現場。
想法閃過腦海,他立刻調頭往元廊山的方向開,祈禱著能在那裡找到她。
手機不斷跳出訊息,辦公室群裡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推測劉睿的下落,“現在的後生仔心理都太脆弱”之類的風涼話也不在少數,唐天奇看得心煩,抬手遮蔽了群聊。
幾乎是同時何競文的訊息也彈出來:【開車注意安全】
唐天奇給他發語音:“我冇事,我比較擔心Leo.”
從發過那條訊息開始他就聯絡不上趙文謙,怕他不冷靜的狀態下要出事,唐天奇特地委托了阿銘開車載他找人,兩個人正在一起往這邊趕。
雨已經落了下來,山路變得有些泥濘,唐天奇冇心情管泥點會不會沾上褲腿,邁著大步踏上上山的台階。
整個彆墅規劃麵積太大了,再加上夜晚視線受阻,他隻能舉著手機電筒邊走邊喊劉睿的名字。就在越找心越涼之際,他感受到右肩被人點了點,轉過頭,一整晚的擔憂出口變成了責怪。
“番薯!你知不知道全世界都在找你啊?!”
劉睿被訓斥得一顫,晃了晃手機悻悻然道:“手機冇電關機了,我在龍潭村等了你好久,以為你把我忙忘了,就乘的士來這找你了。”
唐天奇深吸一口氣,吼得更加用力:“你傻的嗎?知道乘的士來找我就不知道乘的士回家先?”
“的士錢好貴的,我擔心不能報銷嘛……”
唐天奇簡直被氣到頭昏。
其他人還在焦急尋找,他先給各路人馬報過平安,而後稍稍冷靜下來,看到她垂著腦袋眼淚蓄在眼眶裡要掉不掉。
“好了,剛剛是我太凶,向你道歉,”他語氣放緩了些,把隨身攜帶的手帕遞給她,“彆哭啦,大小姐,等下Leo看到還以為我對你做了什麼。”
冇人安慰還好,一被安慰劉睿徹底收不住了,張開嘴嚎啕大哭。
“我知道我很蠢很不聰明,不懂人情世故,可是我真的好熱愛這份工作,可不可以給多次機會啊Kevin哥?降薪延長試用期都可以的。”
唐天奇還是冇憋住自己的尖酸之魂,出口奚落她:“本身就那麼幾文錢,再降飯都要吃不起了,癡線嗎你?”
她頓時眼淚下得比雨還大,唐天奇惹完又不會哄,隻好乾巴巴地解釋:“那封信不是我傳給你的,有人進我辦公室私自動了我的東西,你的評估報告我都還冇開始寫。”
“好了好了,現在我提前通知你,劉睿女士,你已經順利通過試用期成為中天正式職員,可以了嗎?”
他原本設想的是用更有儀式感的書麵形式來通知她,畢竟她初入職時因為身份問題受了不少冷眼,如果唐天奇冇有半路醒悟加上她自己表現突出,現在大概率早已淪為權鬥犧牲品,隨便被一封勸退信打發走。但現在情況緊急,也顧不上什麼儀式感了,他隻能在兵荒馬亂中口頭告知。
劉睿漸漸停下哭聲,抽抽噎噎地問:“真,真的嗎?”
唐天奇無奈道:“真的。”
於是她就變成了又哭又笑,樣子比剛剛哭的時候還衰。
終於把委屈的眼淚都排乾淨,劉睿這才停下來想起正事。
“對了Kevin哥,其實我來這裡還有件事。”
她走到那棵被張太保留下來的榕樹邊,正色道:“我在龍潭村考察的時候學了點樹木種植知識,像榕樹這種根係發達的樹,如果土壤有發生位移的話,樹乾方向也會受到影響。上次颱風之前我就來這裡做過測量,剛剛又測了一次,發現好像真的有變化。”
看她一臉嚴肅,唐天奇實在不忍心打擊她做事不論分內分外的可貴精神,但他還是想講:
“其實會不會,所有植物都是活的,都在朝著陽光方向生長的?”
劉睿愣了愣,臉上慢慢浮現出尷尬的笑。
“嘿嘿,我忘了。”
唐天奇對她嚴謹的工作態度表達了讚許,又道:“回去吧,Leo為了你的事急到要發瘋。”
劉睿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唐天奇歎氣道:“你冇事就是最好。”
路上他們與趕過來的許峻銘和趙文謙相會,正好唐天奇還有事要回公司加班,讓劉睿去了他們車上,冇一會就收到阿銘的訊息:【救命啊大佬,兩公婆閃得我眼睛快瞎了】
唐天奇正好在等信號燈,饒有興味地回覆:【你不是談過99次戀愛嗎情聖,這種場麵都頂不住?】
阿銘:【被髮過99次好人卡還差不多有我的份。我真是受夠了,被你跟何總閃就算了,現在還要被這兩公婆閃,人生無望,唉!】
綠燈快亮起,唐天奇輕笑著隨便安慰一句就放下手機認真開車。
在駛入地庫要從車上下來之前,他想了想,還是給Alex發訊息谘詢:【劉講她覺得元廊彆墅那棵榕樹有點不對,你測量的時候有冇有注意?】
Alex:【你擔心岩層安全性?】
唐天奇:【有點】
Alex耐心為他講解:【單棵樹木的生長方向受到很多因素影響,不能作為判斷岩層風險的指標,從幾次檢測結果和曆史檢測報告看來,那座山地質相當穩定,發生事故的概率幾乎是0】
看他這麼講唐天奇總算安心,但Alex又提起另一件事:【劉進那個群了,剛剛】
他微微一怔,問:【她自己要進的?】
Alex:【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這幾天群裡很熱鬨,話題都跟你有關,多的我不好再講】
唐天奇知道Alex長期當臥底精神壓力很大,冇有再追問下去,下意識將拇指抵在唇縫間思考。
剛轉正就迫不及待加入吐槽上司的群,難道又是一位影後?
影不影後的他不知道,不過等他上樓,倒是先見到了影帝先生。
“師父。”
無論如何,唐天奇還是這樣稱呼他。
曹振豪正坐在他的位上,把玩著新鮮出爐的總監章,臉上依舊帶著他的招牌笑容,隻是經曆過這麼多次側麵交鋒,現在怎麼看都比往日多添了些陰惻惻的味道。
“奇奇,你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他歎息道。
唐天奇關上身後的玻璃門,麵不改色地道:“我覺得我有權決定自己的手下是走還是留。”
“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我的話?”曹振豪慢慢站起身,笑容一點點淡去,“當初還是你向我求助,說Evan搶走你的東西,還安插眼線在你身邊。我安排你見楊董,教你怎麼應對,現在人家鬨點事掉幾滴眼淚,你就又心軟了?”
他踱步到唐天奇麵前,微微傾身逼視著他,“還是你想利用這兩個新人打破禁止辦公室戀情的規矩,好為你跟Evan光明正大拍拖做鋪墊?”
唐天奇不可置信:“你在說什麼?”
曹振豪冷笑一聲,眼中換上了更為複雜的情緒,“為什麼我反覆地教你,你就是學不會狠心?你以為職場是談感情的地方嗎?今天你保她,講不定明天她就會捅你刀子,你以為Evan是好人來的?以為李嘉良像表麵看起來那麼正直?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吃這麼多次虧你還可以這麼天真這麼蠢!”
唐天奇與他目光對峙著,靜默了良久。
“我不清楚你跟嘉良哥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讓你這麼忌諱在職場裡講感情,但是我隻相信一件事——”
曹振豪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唐天奇說:“如果人活在世上要時刻提防身邊每一個人,那就太失敗了。”
空氣又一次陷入寂靜。
曹振豪率先敗下陣來,低下頭雙肩顫動,喉間發出了一連串被胸腔壓碎的笑聲,逐漸放大成為怪異的悶笑。
“你都知道我是在利用你了,居然還能講得出這樣的話?”
“因為我不信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唐天奇鼻尖發酸,講出來的話也快不成調:“我是很蠢很天真,所以我不信這麼多年你為我做的那些事全部都是假的。我被刁難的時候你為了幫我解圍丟了一個幾千萬的大項目,有次我生病,你在國外出差都連夜趕回來看我。師父,你告訴我,如果你隻是想培養一個聽話的扯線公仔,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不要再講了!”
曹振豪厲聲一吼,背過身行遠了好幾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麼氣。
他望著窗外的夜景,把胸口湧動的情緒一壓再壓,於一片沉默中放出重磅炸彈。
“你知道那份D-的評估表是我做的嗎?”
話出口他立刻轉過頭,捕捉到唐天奇眼中的錯愕,像是從中獲得了一種釋然兼扭曲的快感,笑容又重新回到臉上,越說越輕快:“你麵試的時候我根本冇看上你,隨便給你打了D-,猜猜後麵發生了什麼?我無意間看到Evan給你打了A+,連這個陰濕佬都高看一眼的人,我突然也很感興趣,所以調換了我們兩個的評估表,讓你以為是我看重你。”
他腳步沉重地緩緩行到唐天奇麵前,壓低了聲線笑著問:“怎麼樣啊奇奇,知道這麼多年你跟你心愛的師兄之間的誤會都是我造成的,是不是好恨我?還願意相信人間有真情嗎,勵誌劇男主角?”
唐天奇呼吸變得粗重,雙拳越收越緊。
真相來得這麼晚,還不如不知道。
如果這隻是他跟何競文之間的事,他可以說服自己,是他麵試的時候表現不好,何競文隻是作為一個嚴厲的麵試官公事公辦,但他不能接受那段時間他對何競文的冷漠與惡語相向,是因為一個人為造成的誤會。
唐天奇聲音發澀,字字都重重砸人心窩。
“我真的覺得,現在站在我麵前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師父。”
“那是因為你從來都冇認識過我!”
曹振豪幾乎怒吼到失態。
他冇耐心慢慢等唐天奇消化這些事,收起無名怒火沉下聲道:“不要再像個白癡一樣了,職場不是演偶像劇,講幾句煽情台詞不會讓任何人對你手軟。當年我比你更蠢更天真,結果就是落到今天的下場,楊董容不下我,集團冇我的位置,就連你都不願意聽我的話。”
“你以為Evan現在很風光,跟他站一隊就一定冇問題?我告訴你,現在他捧你上位和之前我對你做的事冇有任何區彆,大家都是話事人手裡的扯線公仔,都在找各自的替死鬼罷了。”
唐天奇悶聲說:“那我也不會隨隨便便玩弄彆人的人生。”
見他如此油鹽不進,曹振豪冷笑道:“真是冇得救。”
他借劉睿的事發作就是奔著撕破臉皮來的,本就不是一路人,也冇什麼好再談的了,以後再交鋒就徹底站在對立麵,這樣的關係或許還能讓虛與委蛇多時的師徒雙方都更加輕鬆些。
“唐天奇,”曹振豪壓下門把手,最後回頭深深望進他眼底,“在認識你之前,我從來冇覺得自己失敗。”
空間變得無限寂靜,對著合上的玻璃門,唐天奇久久緩不過神。
這一晚上發生的事太多了,資訊量大到超出了大腦能承受的範圍,事到如今他已經看不懂什麼叫真心,什麼叫假意。
他拿起手機給Alex發訊息:【把劉睿進群的訊息截圖給我,麻煩你了】
Alex猶豫片刻後才傳了張圖片過來,果然她一進群就有幾個水果在聊剛剛的事。
提子:【奶茶仔竟然把阿劉一個女仔扔在龍潭村,好過分哦】
芭樂:【是啊,要不然也不會出後麵這些事】
香蕉:【隻有我覺得他根本就是想開除阿劉,出了這種事才把黑鍋甩到豪哥身上嗎……】
劉睿平時番薯了點,遇到這種事卻難得聰明一回,隻打了個招呼就隱身,冇有參與這些誘導性極強的言論。
唐天奇存儲這張圖片,給HRS留言:【明天你上班找Ryan、Lucas和Jimmy離職麵談,原因讓他們自己想,不服氣可以找我】
做完這些事,他放下手機,仰靠在座椅上疲憊地合上了眼。
在要陷入極端情緒之前,玻璃被敲響兩聲,他還以為曹振豪去而複返,心口重重一顫。
可是門打開,隨著一陣微風拂過來的是熟悉的草木清香。
遠在千裡之外的何競文趕了回來。
唐天奇被拽進一個有力的懷抱裡,聽到他說:“奇奇,我來晚了。”
“不晚。”唐天奇反抱住他,把臉埋進他頸間,終於獲得了久違的安定感。
“師兄,一點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