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花
當然不能指望唐天奇有多賢良淑德。
雖然答應了何競文等他回來要煮夜宵給他吃,可他實在有點犯懶,作弊在手機裡下單了兩份手工現包鮮肉小餛飩,準備閉著眼編瞎話說是自己辛辛苦苦懷著滿腔愛意精心製作的。
等配送等得無聊,他在何競文家裡四處逛。其實麵積就那麼大,幾步就走完了,偏偏他看到什麼都覺得好有意思,比如,他居然中意這個牌子的洗頭水、他衣櫥裡條紋襯衫比白襯衫數量多、他的電腦桌麵是隻身姿矯健的小黑貓……
唐天奇又打開書桌抽屜,在裡麵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東西。
是上次那兩張畫像。
何競文的那張被很隨意地壓在最底下,他的那張卻被裝進相框裡,從已經磨到有些發亮的邊角來看,是經常被人拿在手裡摩挲的。
儘管已經知曉何競文的愛意,但隨著逐步深入的探索,他越來越意識到,這份愛意是濃厚到他不敢想象的程度。
正是因為提前擁有的特權太多了,纔會讓唐天奇在關係的安全區裡不思進取,以為憑著一個師弟的身份就可以心安理得享受這一切。何競文真的是個超級無敵大傻豬,連他們鬨分手鬨得最嚴重的那段時間都冇有想過要收回這些特權,他怎麼就不懂得“會哭的孩子纔有唐吃”這個道理呢。
明明是唐天奇先開始的暗戀,明明是他來招惹的,冇道理一直是讓對方圍著他轉。阿媽經常教導他做人不可以不勞而獲,所以,他也想要儘自己最大努力,認認真真地追求他。
何競文在十一點鐘準時回家,打開門唐天奇就開始檢查,西裝整潔冇有皺痕,身上冇有亂七八糟的香水味,領帶也還是維持著出門前他打好的樣子。
“進來吧。”
檢查通過,安全放行。
鍋裡的水正好燒滾了,現包的餛飩汆燙一小會就熟,唐天奇把兩碗都端上桌,接著盤問:“喝酒了冇?”
何競文把西裝掛好,在餐桌邊坐下,誠實道:“一點。”
他目光掃過廚房垃圾桶裡的包裝盒,看著麵前的冒著熱氣的瓷碗問:“你做的?”
“是啊,”唐天奇謊撒得臉不紅心不跳,“你在外麵花天酒地,我在家裡淒淒慘慘地煮好夜宵等你回來吃,等下還要在床上服侍你,真是慘過做鴨。”
何競文冇揭穿他每次到底是誰在服侍誰,拿起匙羹舀起一顆香滑瑩潤的小餛飩,不禁好奇發問:“請教下你,怎麼做到煮過飯砧板還是乾的?”
唐天奇:“……吃東西的時候話不要那麼多。”
何競文生平第一次被人嫌棄話多,怕再逗他要真的生氣,隻好裝瞎安靜吃愛心夜宵。
夜宵還冇吃完,門鈴先響了。
唐天奇還以為是自己訂的花送到了,搶先一步去開門,結果居然是——
“鏡子。”
兩位師傅在安裝穿衣鏡,唐天奇用力掐何競文手臂,咬牙切齒道:“真的買啊你?”
何競文氣定神閒地扣住他手指,道:“這個更大。”
他轉頭看著唐天奇,“看得更清楚。”
等送走兩位安裝師傅,唐天奇腦子裡已經隻剩下了黃色廢料。
他嘴上不饒人,其實是不好意思講,他也很喜歡對著鏡子捕捉何競文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看到那張清冷的臉隨著氣溫攀升而浮現出一抹紅暈,迷離的雙眼被欲色填滿,讓他知道,他也沉溺在此刻。
門鈴又響了,這次真的是他訂的花到了。
唐天奇對自己的審美還是很有信心的,他轉身把花塞進何競文懷裡,發現藍色鳶尾與茉莉、蝴蝶蘭、雪柳混搭的花束果然與麵前的人十分相襯。
“答應要送你花的。”他說。
看到何競文垂著眼,有不明的情緒隨著眼波流轉,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拍拖一定要送花。
送花的重點不是花本身,而是送出去的過程。
送出心意的過程。
熱切、期盼,又夾雜著忐忑不安。
唐天奇呼吸已經收得很緊,那些花枝還是隨著滿肚子亂飛的蝴蝶輕顫著,他小心翼翼地試探:“你……中不中意啊?”
何競文把花遞還給他,就在唐天奇心灰意冷以為他要拒絕自己的時候,雙腳突然離開地麵,緊接著看何競文的視角從平視切換成了仰視。
他仰頭看著那道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空出一隻手勾住他脖頸,嗔怪道:“回答我啊,又不講話了。”
何競文抱起他往臥室走,用腳帶上了房門。
何競文想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唐天奇這麼遲鈍的人。
明明無時無刻不在勾引他,彼此身體都這麼契合了,還要做些讓他更加失控的事,頂著那張被欲色侵染透了的清純初戀臉問他中不中意。
何競文掐著他的下巴強迫他看鏡子,發狠地問他:“我中不中意?”
唐天奇嗓音沙啞地求饒:“我不知道……師兄……”
一直到進浴室唐天奇雙腿還在發顫,剛打開花灑,玻璃門被推開,何競文也進來了。
“你要跟我一起?”
他有些奇怪,兩個都是追求效率的人,每次事後都是分開洗,怎麼今天會有這個閒心。
剛剛還能說會玩的人這會又變成啞巴了,一言不發地開始幫他洗頭。
唐天奇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師兄的照顧,眯著眼享受了好一陣纔想起來,不是他正在追求何競文嗎?
他掙紮了一下想反客為主,誰知道何競文按住他,道:“彆動。”
還冇洗乾淨,身後的胸膛突然貼上來,鼻梁抵著他的頸側歎息了一聲。
唐天奇已經猜到了,冇什麼語氣地問他:“是不是你明天早晨不能跟我一起回去了?”
“對不起。”何競文輕輕吻了吻他的耳垂。
唐天奇轉過身把臉埋進他頸窩,悶聲道:“我講過了,以後不準再講對不起。”
“我知道你有好多事要處理,以前我不懂,總是同你唱反調,搞得你左右為難。”
他手臂收得更緊,即使已經皮肉相貼總還覺得不夠近,“以後不會了,你放心去做你要做的事,公司我會幫你看好,不管你需要多少時間我都乖乖等你回來。”
“TK,我希望你明白,你不是我的負擔,”何競文貼著他耳畔,音色低沉磁性,“你不聽我話的時候,我雖然生氣——”
“不過更覺得你性感得要命。”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邊,唐天奇內心被蒸騰水汽浸泡得愈發柔軟,放輕了聲音說:“我也幫你洗。”
浴室的氣溫越升越高,已經分不清是水溫更燙還是呼吸更燙。
起了霧的玻璃上,一雙大掌按著另一雙指骨分明的手。
到最後關頭,何競文耐心詢問:“可以嗎?”
唐天奇努力克服著心理障礙,回頭吻他,啞聲說:“可以。”
唐天奇孑然一身來的,回去的路上卻穿著何競文的衣服,還帶著他的東西。
被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在飛機上睡了很沉的一覺,早上九點到公司,十點準時召開週一晨會。
進了會議室,唐總可就冇什麼好臉色了。
他把手裡的檔案夾猛地拍在桌麵上,帶著滿身戾氣問:“還有哪幾個蛋散冇交圖紙給我?”
某位蛋散扯扯身邊人的衣袖,苦著臉問:“你不是講他最近心情很好的嗎?”
總之被一番敲打之後,皮漸漸開始鬆泛的設計部又重新緊繃起來,一直到午休時間沉悶的辦公室才終於有了點歡聲笑語。
“樓下那間茶餐廳好像明天開張,”劉睿戳戳趙文謙的手臂,“要不要去試下呀謙仔。”
“正好。”唐天奇扔兩張餐券在她桌麵。
劉睿拿起來看,“這是什麼?”
“幫做下宣傳,老闆是我熟人,拿這個吃飯打八折。”
“這麼好!那看來明天一定要去了,我真是受夠每天千篇一律的飯盒。”
Joey也拿到了唐天奇發的餐券,笑著打趣他:“我可不可以走後門,拜托老闆幫忙提前留位?”
“冇問題啊,”唐天奇把周耀華的電子卡片分享到辦公室群,“找他可以提前點餐。”
“午餐吃什麼”一向是寫字樓白領群體上班時間需要攻克的主要難題,剛坐回辦公室唐天奇就收到周耀華髮來的訊息:【阿哥,你們公司的人都好熱情喔】
他又傳過來一張相片,是手寫的點餐單,那群人今天午餐還冇吃完就已經預定好明天要吃什麼,更過分的都把這一週的午餐全部點好了!
唐天奇絕望地合上眼,氣到想發笑。
這群催活似催命,吃飯就第一名的蛋散!
許峻銘去取外賣,順便把他的也帶了上來,唐天奇拆開第一件事就是拍照報備。
相片已經傳出去,他抬起頭才發現許峻銘還冇走。
“有事?”
許峻銘支吾半天,摳著玻璃門貼彆彆扭扭地問:“Kevin哥,你週末是不是跟何總在一起過的啊?”
唐天奇邊單手打字邊漫不經心道:“現在我需要向你報備行程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唐天奇抽空抬頭看一眼,發現門口那位渾身散發著憂傷,頓時心中警鈴大作。
“放棄吧,你冇機會了。”
許峻銘哀傷地搖搖頭,“不是啊,我早就死心了,隻不過現在我找不到自己的價值了。”
緩了口氣,他繼續道:“以前覺得公司人人勾心鬥角,我是你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你有什麼事也都跟我分享。可是不知道從哪天開始,你有事都是找何總了。我知道我做的事跟他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我也冇資格吃這個醋,就是……我冇家明那麼靠得住,更冇有Jason的名校背景,我不知道還能幫到你什麼。”
講完這些,他深深埋下了頭。
唐天奇冇想到這傻仔還會有這樣的煩惱,關上手機先放到一邊,拉開椅子對他道:“坐。”
“人不是隻要有愛情,彆的都可以拋開的,”他在許峻銘背上拍拍,“我真的很煩講這些肉酸的話,不過今天還是講一句,你對於我是很重要的朋友。”
可許峻銘還是搖頭。
“冇有人的職場定位是‘上司的朋友’。”
唐天奇不知道該勸些什麼,算算他踏入職場快三年,的確該到職業方向迷茫期了。
“最近不忙,把手裡的事停下,好好想想吧。”
送走了迷茫的後生仔一位,唐天奇拿起手機,收到一大通訊息轟炸。
【我還在忙】
【我講我還在忙】
【一點鐘還冇吃飯】
【現在是一點零一分】
【我會冇事的】
唐天奇正要回覆訊息,一會冇看著他又來:【TTK我討厭你】
他把原來打的字刪掉,也回了條:【HGM我討厭你】
何競文:【why】
唐天奇憤恨地控訴:【都是你講可以清理乾淨的,害得我難受一路,到現在還覺得裡麵有】
何競文:【下次不會】
唐天奇:【冇有下次!】
配著拌嘴吃完了這頓飯,唐天奇收好外賣盒拿濕巾仔仔細細擦過桌麵,正準備出去扔,有人敲了敲玻璃門,抬頭一看是Alex。
“坐。有事彙報?”
Alex轉了幾條聊天記錄給他。
“雖然不當臥底很多年,不過我覺得這個必須給你看看。”
“劉睿跟Leo隻有一個人可以通過試用期?”唐天奇眉頭緊蹙,“誰講過這個話?”
Alex正色道:“這就是我必須要告訴你的事,你有冇有覺得很奇怪,這個群裡總是能傳出一些冇人透露過的訊息。”
被他這麼一提醒,唐天奇也發覺,正常八卦應該是外麵有什麼風吹草動再傳到群裡,怎麼這個群反而是各路謠言的發源地。
似乎總有隻無形的大手在引導著群聊方向,而且次次都是衝著他跟何競文來的。
他告訴Alex:“禁止辦公室戀情都是之前的規矩了,連何總都冇講過拍拖就不能通過試用期這種事,我不知道現在誰的話語權可以大過他。你幫忙引導下,不要再讓他們亂傳。”
“知道了。”
唐天奇還是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之前他覺得大家上班壓力大,八卦上司排解下不滿也無可厚非,但如果是有人在裡麵故意加以引導……
那個群最開始可是用來編排他的。
從兩年前他升主管開始,就有人不希望他在這間公司裡太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