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風平浪靜
何競文從機場看到唐天奇車開走起,右眼皮就隔一陣跳一次。
差不過隻過了十分鐘,他收到楊董發來的訊息,一張唐天奇的朋友圈截圖,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當然比楊董更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設想了幾千種可能,最後定下最合理的一版,回覆她:【隨手亂髮】
楊董:【是嗎?我以為有人要表達對我的不滿】
何競文揉了揉眉心,不打算再繼續替他狡辯下去。
飛機落地,給唐天奇發過訊息報備,他眼皮跳了第二次。
半小時後,在車上收到劉睿傳來的噩耗:【對不住何總,我冇替你守住秘密,Kevin哥全部都知道了[大哭]】
何競文扶住額頭歎了口氣,打字問她:【他怎麼樣】
劉睿:【好像冇什麼太特彆的反應,我就講嘛,Kevin哥冇那麼敏感的啦】
何競文把手機收起來,滿目疲憊地望向車窗外。
唐天奇怎麼會不敏感呢。
隻是對他過於遲鈍罷了。
晚間正和賓客在席間交談,他聽到手機傳來OA係統訊息提示音,對在座眾人道了聲:“抱歉,去下洗手間。”
離開包間走到廊外他纔打開係統,對著唐天奇提交給他的日報逐詞逐句掰開了、揉碎了反覆咀嚼,直到每個單詞都出現語義飽和現象。
今天他又是被工作塞滿的一天,早上改了兩張圖紙,下午去了龍潭村和彆墅項目,晚上加班到九點多做項目申報。
他視線停駐在最後一行,需要上級援助的事。
唐天奇填的是:【Urgently need a way to speed up the flow of time】(急需加快時間流速的辦法)
他靠在牆邊脫力地垂下頭,又笑又痛苦。
這隻傻豬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長久等不到批覆,他發來訊息催促自己check&feedback,何競文隻好極儘剋製地寫下:【Only waiting】(你要靜候)
果然還是引起了對方的不滿,唐天奇狠話放得比誰都快:【下次你再隻回覆兩個詞,我就不寫了】
包廂裡還坐著幾位重要大人物,何競文不能離席太久,況且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會忍不住對唐天奇說出些失去分寸的話,以一句【堅持是種美德】敷衍結束聊天。
他當然知道收到這樣的迴應唐天奇又會擺出那種失落的表情,可他不能在冷靜期內做出誘導行為。唐天奇總是嘴上不饒人,實際卻極其容易被打動、被討好,講幾句好聽的話他就會迷失方向,失去自己的判斷。
從前他以為隻要能哄他開心他們之間就會水到渠成順理成章,後來才發現,這些事誰都能做到,他冇什麼特彆的。
細雨延綿了一夜,何競文也泡在極端的苦與甜中輾轉了一整晚,到第二天的日落時分,眼皮跳了第三次。
他收到了周耀華的訊息:【準備過多久公開呀阿文哥?】
何競文:【什麼】
周耀華:【啊你還想瞞我,你們的事阿哥都告訴我啦,他今天看起來真的好開心好幸福,我都替他感覺到開心】
何競文問:【你帶他去新店了?】
周耀華:【是啊,他跟我講差不多把你搞定了,所以我就告訴他你幫忙找店鋪的事,不必多謝】
何競文第一反應竟然是先鬆了口氣,唐天奇冇有怪他自作主張,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牽起了嘴角。
隨之而來的是眼皮第四次跳動。
他預感到不妙,果然下一秒唐天奇就打來了電話,鬨著現在就要來找他。
他以最快速度查詢了海市飛港市的航班,發現全部取消,颱風即將登錄,整個港市變成了一座出不來也進不去的孤島。
聽到唐天奇說想他,他幾乎想放下手裡的一切不管不顧地趕回去,可這種時候不能兩個人都亂了方寸,他先讓自己冷靜下來,再想儘辦法去哄,總算暫時哄住。
收到梁家明已經把唐天奇平安送到家的訊息,何競文提起的心臟卻冇有立刻放下。海上已經成型的渦旋上午經過東部海域,帶來了強雷陣雨,而入夜時分雨勢漸停,氣溫升高,空氣越來越燥熱,這代表它正攜著下沉氣流一路朝西南方向肆虐。
何競文的心情也越來越焦躁。
如果再打視頻確認他有乖乖呆在家裡,那就會是今晚的第五通查崗電話,他怕唐天奇發覺到他的控製慾其實並冇有得到任何改善,與焦慮情緒進行了長達兩個鐘的對抗。
這次反倒是他的手機先響,不過傳來訊息是梁家明。
【何總,他同曹振豪見麵了】
【他們兩個現在應該都在公司】
【整個監控係統被動了手腳,不過他們應該不知道門口的監控現在是獨立係統,我send條片給你】
他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才點開視頻,看到唐天奇和曹振豪一前一後出現在公司門口的瞬間,心臟驟然縮緊。
他按下息屏鍵,在漆黑的螢幕裡看到自己陰沉到駭人的臉。
何競文不想僅因為這些就對唐天奇產生信任危機,他調整好心緒,拿另一個手機撥出去電話。
手機裡傳來了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
他努力說服自己,這也不能證明什麼。
梁家明問:【何總,不如現在我回趟公司?】
思緒跟隨著時鐘走了一大圈,何競文回覆:【不用】
他要唐天奇信他,首先他自己得無條件信任唐天奇。
何競文都不知道這熱燥不安的一夜他是怎麼過來的,客廳散落了一地的菸頭,第九通電話,仍然是提示對方已關機。
他甚至都已經不再去想什麼信任問題,實時更新的路徑圖顯示颱風還有兩個鐘就要抵港,他隻想唐天奇回個訊息,報一聲平安,之後就算還冇來得及開始的第三次就此狼狽收場都無所謂。
他抽完了煙盒裡的最後一根,撥出第十通電話,鈴響三聲後螢幕開始記錄通話時長。
兩邊都安靜著。
“昨晚睡得還好嗎?”
何競文不動聲色地詢問,以為還可以假裝風平浪靜,遮掩住這場來勢洶洶的風暴,唐天奇偏偏不放過他。
他停頓幾秒後說:“開門。”
幾乎是一瞬間,港島的風席捲而來,將燥熱空氣攪到天翻地覆。玄關櫃上陳列的所有物品都好似颱風過境般被掃落到地麵,碎的碎亂的亂,可冇人去管了。
水汽不斷蒸騰著,何競文眼鏡都起了霧,他向後撐上玄關櫃邊緣勉強穩住身形,然後才抽出空來扶住壓在身上的那截勁瘦腰肢,讓這個吻從失控過渡到溫存。
他攪動得很慢,終於漸漸安撫住亂竄的來訪者,黏著的物事稍稍分開,一整夜的擔憂、焦慮與不安都為責備加了碼,說出口的話變得更冷酷嚴厲:“誰叫你颱風天亂跑的?”
唐天奇原本就不冷靜,受到斥責後身體抖了一下,抓著他的衣襟胸口起伏更劇烈。何競文才注意到,他穿了條低腰牛仔褲,上身又是那件每次都勾到他快要起火的白色背心,外麵套的豎條紋短袖襯衫已經伴隨大幅度的動作一半滑落到臂彎,能清晰看見有明顯健身痕跡的手臂線條。
何競文搭上他後腰的手順著腰窩向更深處探索,聲線也低到沙啞。
“你是不是一定要試下,看看我對你忍耐到什麼程度?”
唐天奇冇有躲,甚至主動摘下了他的眼鏡。
要怪就怪這個正午的豔陽天空氣灼熱,燒斷了死死拉著理智的那根緊繃的線,線斷了,壓製的洪水也就全麵決堤。浪潮洶湧地捲走清瘦修長的身體,把他高高托起又重重摔進沙發。
水淹了上來,先吞冇唐天奇全身,緊接著又堵住呼吸,讓他在一片嘖嘖作響的水聲中沉浮。衣物差不多是暴力除去的,何競文居高臨下看著他,放下最後通牒:“唐天奇,這是你自找的。”
從頭到尾唐天奇都是一聲不吭,探不明他的真實意向,何競文隻能麻痹自己,既然不顧重重阻礙也要穿成這樣找上門,他早該預料到會發生什麼,冇有任何一個男人到了這步還能忍得住。
但兩人少得可憐的那點實戰經驗僅限於對方,還並未針對這種突髮狀況有過任何危機預案,太久冇溫習功課,何競文對這門手藝竟然生疏起來,在一片混沌中察覺到他瑟縮了一下。
即使已經蓄勢待發,出於本能他也捨不得弄疼他,更捨不得玷汙這雙手,最後隻是幫了他一次就草草收場。
唐天奇全身卸力趴在他身上,何競文腦子裡那團火總算熄滅了些,理智也找回了少少,抱著他還算溫柔地問:“難受嗎?”
一直到懷裡傳來小幅度的顫抖,他才發現,唐天奇竟然在哭。
就算哭也哭得剋製,死死咬住下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隻有身體在顫、眼淚在無聲地流。
“怎麼了,”何競文把他摟得更緊,神色變得慌張,“是不是嚇到你?”
斷斷續續的抽氣聲持續了很久,唐天奇才死死揪住他的衣領,啞著嗓子問:“師兄,我在你心裡,不是一個那麼糟糕的人對不對?”
“你怎麼會……”
何競文無法抵抗那樣的倔強又脆弱的眼神,緩過劇烈心神震顫後,他慢慢接過那兩隻手,用足耐心卸下它的掙紮,抵在唇邊做了蝴蝶對花蕊做的事,甚至力度要更輕一些。
他直麵唐天奇眼裡的詰問,鄭重而誠摯地告訴他:“在我心裡,這是整個行業最乾淨的一雙手。”
“那你講,你冇有騙我,講出來我就信。”
“我發誓。”
唐天奇情緒總算穩定下來一些,何競文先幫他擦乾淨眼淚,再擦掉彆的,又忍不住低頭在他唇邊留下細細密密的吻。
“去沖涼?”
唐天奇搖頭,剛努力消化完昨天到現在發生的一切。
何競文問他:“不難受嗎?”
“反正等下都是癡luplup。”
唐天奇反手勾住他後頸,把他的臉朝著自己的方向帶,回以一個更加深入綿長的吻。
“憨豬豬,”唐天奇緩慢退出來,摩挲著他因為徹夜未眠而發紅的眼尾,“你為我做那麼多事,都不告訴我的,這樣我怎麼知道你愛我。”
何競文順勢覆上那隻手,帶著他的手心蹭了蹭自己的臉,“我不想讓你困擾。”
“對不起,我總是講些口不對心的話。”
唐天奇緩了口氣,一股腦都說出來:“其實你送我的東西我都好中意,那台Switch我每天都要摸幾下才能睡得著,你送的唱片我下載了音源經常放在車上聽,還有你每天送的花,我也很喜歡,自從你不送之後我的心裡都好像空了一塊。你不想知道龍潭村那晚你走了之後發生了什麼嗎?”
何競文打斷他:“你不用……”
“認真聽著!撲街,”唐天奇幾乎有些惱怒,“都是因為你閃那麼快,害得我把Leo當成你,對他講了好丟臉的話。我說,‘阿文,你離開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好想你,不要把我一個人扔在公司’。”
講完這些,腦中又浮現出那晚丟人的記憶,他萬年不改的麵色悄悄爬上了一抹淡紅。
何競文卻一直保持緘默。
唐天奇以為他又要死撐,加大力度為這把火添了最後的助燃劑。
“現在有love了,就不是單純的sex partner,”他越講聲線越喑啞,“不如……一起make再多點?”
他光點火,忘了這火是要靠自己來澆熄的。
直到看見何競文解下那條他親手繫上的領帶,用在了自己身上,唐天奇終於知道怕了。
喊師兄求饒也冇用,何競文全程像關閉了聽覺一樣,從沙發到餐桌再到臥室,中途唐天奇好不容易停下來歇口氣抽支菸,被問了聲:“機場都關了,你怎麼來的?”
唐天奇撥出一口煙滿臉深沉地說:“這個世界上還有種交通工具叫做高鐵。”
趁著在這裡打孩子不犯法,何競文差不多是下了死手。唐天奇趴在枕頭上要死要活地抱怨:“早知道不如不來,臨開車都買不到票,唯一有座的一趟要等到上午,為了早點見到你我硬是買了八個鐘的無座。”
何競文平靜地道了聲“是嗎”,在床頭菸灰缸裡按滅了手裡的煙,翻一個身,又赴下一場雲雨。
另一片海域的風暴與此刻緊緊相貼的兩人無關。
東海今夜風平浪靜,是適合捕收漁獲的天氣,隻是有熱浪襲來,催生出細密汗珠,到深夜轉為了淅淅瀝瀝的雨。
【作者有話說】
恭喜TK又收到花啦~
這次還不算正式告白,兩個人都以為是自己死皮賴臉的精神打動了對方,大家可以繼續猜誰先沉不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