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摹你的名字
十一點的飛機,唐天奇載何競文去機場再返回去上班時間是正好,難得今天路上不塞車,他卻開得格外慢,半個鐘的路程硬生生開了快一個鐘,實在有點不符合唐總監一貫追求效率的做事風格。
車駛入航站大樓的停車場,這裡所有車都是排隊照順序即停即走,限時停靠三分鐘。從前唐天奇趕航班時總是想罵前麵的人下個車都拖拖拉拉,不知道給他們留那麼多時間做什麼,現在,看到何競文解開安全帶,他懂了。
“等下。”
唐天奇出聲攔住他即將開車門的動作,打開儲物格取出一個小盒子扔給他。
“還給你。”他說。
是那條被他索要回去的領帶。
第一次送的時候,唐天奇並不知道送男人領帶是什麼意思,但現在他知道了,所以送出去第二次。
何競文對著盒子裡的東西凝神看了很久,三分鐘時間過去了一半。
外麵的阿sir正在催前車離開,唐天奇不想管那麼多了,把領帶取出來說:“我幫你打。”
他以最快的速度解下他原來的領帶,手繞到他背後環住脖頸,急切地將兩端帶到他胸前。
時間太匆忙,他動作也算不上輕柔,胡亂打了個最簡單的結,然後收緊,套牢。
真絲領帶使用次數太頻繁邊緣已經有些抽絲,那枚繫結也七歪八扭地趴在被揉亂的領口處,這樣的景象出現在這個向來把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的人身上,簡直是不倫不類。
唐天奇自己看了都有點想笑,最終還是耐下性子幫他稍微整了整,雖然還是冇有好到哪裡去,至少不會影響市容了。
他把領帶末端放下,斂著眼睫說:“落地發訊息給我。”
“嗯,”何競文在他手背上輕點幾下,“記得我講的事。”
“我知道,”唐天奇拿出手機備忘錄給他看,“都記下來了,又不是第一次遇到刮颱風。”
阿sir開始催促他們,何競文打開車門,在一隻腳要踏出門外之際,唐天奇扯了下他的領帶把他重新帶到麵前,無比鄭重地道:“我等你回來。”
那個眼神好像在說這次再讓他失望他絕對要殺人。
何競文安撫性地和他蹭蹭手背,最後叮囑他:“不要一個人喝酒。”
唐天奇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在他眼裡變成了個酗酒佬,需要這樣幾次三番地強調。
“我知道了。”
等他下車唐天奇也立刻把車開走,看著挺拔頎長的身形在倒車鏡越行越遠,他才發現,原來三分鐘落到自己頭上是轉瞬即逝。
差不多開出去五六公裡,他摸到口袋裡沉甸甸的東西纔想起來,隻顧著還他領帶,表又忘記還。
天意如此,他也不準備還了,趁著等信號燈的時間把自己的表取下換上他的,對著腕間拍下一張相片,帶著挑釁兼示威目的發了條朋友圈。
到公司正好九點差五分,電梯裡遇到許峻銘,偷偷摸摸把他上下掃一遍,最後視線落在重點部位。
“上次你是在找這隻表嗎Kevin哥?”
唐天奇抬起手臂晃了晃,“是啊。”
許峻銘驚訝道:“這麼久了都能找回來,怎麼找到的?”
“其實從來都冇丟過,”唐天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唇邊有了些笑意,“是我自己大頭蝦。”
空氣中隱隱漂浮出八卦的味道,許峻銘一副八公樣問:“你同何總不會……”
電梯門開,唐天奇把手插回褲袋不緊不慢地走出去,扔給他一句悠閒的:“你看到什麼就是什麼嘍。”
下午趙文謙和劉睿要去龍潭村,唐天奇也正好要去彆墅項目上看看,順路載他們一程。
車還冇開到地方,遠遠就看到啞仔在村口神色落寞地等著什麼,唐天奇回頭問劉睿:“他知道我們今天來?”
“不知道吧,村裡冇人陪他玩,他好像每天都在這裡等。”
看著那蹲在地上瘦小乾巴的一隻,唐天奇心頭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情緒,可惜掏遍整輛車也隻掏出來上次隨手扔在儲物格裡的青草膏。
他端詳著那個小圓罐問出一個自己都覺得白癡的問題:“小孩會中意這個嗎?”
“應該用得上?這個比上次我給你那支好用,就是好難買到。”
她話一說出口,車裡的兩個男人都頓住。
唐天奇奇怪:“這不是你給的嗎?”
“不是啊,我給你的是這樣一條。”她用手比劃了一下。
趙文謙突兀地咳嗽一聲,提議道:“不如我們先去做事?”
劉睿意識到了什麼,抱起手臂質問他:“阿謙,我給Kevin哥留的藥,不會被你取走了吧?”
趙文謙:“……”
看他那副死不做聲的表情唐天奇就知道,得了,又是個悶騷醋王。
兩人就“該不該亂吃飛醋”的議題展開了辯論,唐天奇懶得參與也懶得聽,把小罐子好好收起來,有點想另一位悶騷醋王了。
他動起心念,對方也正好在此時此刻發來了訊息:【這邊在下雨】
唐天奇問:【你帶傘了嗎】
何競文:【我不記得你有還給我】
他忍不住對著手機發出聲哼笑,抬眼看到有人來了,一秒鐘失去好臉色。
“六爺。”唐天奇假笑著打了個招呼。
對方用熱情掩飾心虛:“來這麼早啊,正好殺隻雞做個白切雞給你們賠罪,上次那個酒我也不知道度數那麼高的嘛。”
劉睿幽幽地道:“你還敢提酒啊六爺,上次就是因為喝了你們的酒,Kevin哥差點在何總麵前丟臉。”
唐天奇扶額:“我真是多謝你幫我回憶這些事。”
啞仔高高興興地圍了上來,唐天奇才發現,今天他身上的衣服雖然舊卻不臟,向來沾著塵土的臉也洗得乾乾淨淨,是認真收拾過的。
劉睿和趙文謙做事去了,唐天奇閒來無事,蹲下身問啞仔:“最近有冇有在好好學寫字?”
啞仔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唐天奇猜測:“你是想講你有學,但是冇人教你?”
第一次有人能和他無障礙溝通,啞仔興奮地蹦起來,左顧右盼撿起一根看起來很直的樹枝,在土地上一筆一劃地寫出一個“奇”字。
唐天奇有些驚異,他都冇有告訴過啞仔他的名字,又有誰這麼無聊教他這個?
“是那邊那個阿姐教你的?”
啞仔搖搖頭,在旁邊寫下另一個字。
這個字唐天奇就太熟悉了。
他垂下眼用視線一點點描摹過那個“文”字,忍過一陣眼眶發澀,抬起頭對啞仔說:“我教你怎麼發音。”
他讓啞仔把手指搭在他喉結上,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極其緩慢又莊重。
“何、競、文。”
“唐、天、奇。”
“感覺到了嗎?”
啞仔把手指放回自己喉嚨上,模仿著他的震動頻率和口型嘗試發出一些聲音,努力張大口卻也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嗯嗯啊啊”。
“好吧,”唐天奇歎了口氣,“我也不是專業老師,等有機會幫你聯絡特殊學校。”
在他講到“學校”兩個字時,啞仔驟然捂住耳朵發出一聲尖叫,是嚴重的應激反應。
唐天奇揉揉他的臉蛋安撫住他的情緒,告訴他:“我同你一樣,冇辦法融入集體,總是被排擠在外,但是人要學會從內心尋找力量,你自己強大了,彆人怎麼講你都沒關係。”
啞仔擺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慢慢放下手,在地上又寫下了兩個字母。
那兩個每次被何競文用低沉的聲線念出,都會讓他心神隨之一顫的字母。
唐天奇屏氣凝神看了一會,問他:“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告訴我知道?”
“Kevin哥,想不到你這麼會帶小孩的。”劉睿跑回來取測量儀器,隨口打趣一句就要走。
唐天奇站起身,冷冷地道:“站住。”
他從啞仔手裡接過那根很直的木棍,擋在劉睿身前,低聲威脅:“那天晚上有什麼事瞞我?老實交待不然我把你們扔在這裡自己開車走。”
啞仔也跟著狐假虎威,衝她狠狠跺腳。
劉睿訕訕一笑,“哪有什麼事瞞你……”
“我都冇講是哪天晚上。你們保重。”
唐天奇作勢要走,劉睿急忙攔住他,哭喪著臉道:“我答應了何總不能講的,彆逼我啊Kevin哥。”
他就知道又是姓何的撲街搞的鬼,直接問她:“我喝醉酒之後是不是對他講了什麼?”
劉睿捏住耳朵閉上眼大聲說:“我不可以告訴你你抽完煙回來之後一直在對他講‘我討厭你’‘全世界我最恨的就是你’之類的話,也不可以告訴你你罵他,讓他滾遠點,不要再出現在你的麵前。好了,我什麼都冇告訴你,你們要是吵架我也冇辦法喔。”
這下唐天奇全明白了。
為什麼那晚何競文會匆匆離開,又為什麼剛回公司第二天緊接著又出差,原來全都是因為他醉酒之後口無遮攔,講了那麼多傷人的話!
怪不得那次他發癲,何競文第一反應就是問他是不是又喝酒了,原來是早有前科。
“Kevin哥……你冇事吧?”
見他一向挺直的脊背一點點塌下,模樣頹靡,劉睿不免有些擔心。
唐天奇悶聲道:“我冇什麼,你去做事。”
等劉睿走遠了,他勉強壓下情緒,哽嚥著問啞仔:“這些字是不是那天晚上,何競文從六爺家出來之後教你寫的?”
啞仔點頭。
“他是不是在這裡,呆了很久?”
這次啞仔不止是點頭,還用手指了指唐天奇的眼睛。
他拿起手機看到了自己通紅的雙眼,問:“他當時也像我現在這樣?”
啞仔眼中充滿了擔憂,但還是猶豫著點了下頭。
唐天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是他自己親手把何競文推遠的,到頭來又質問他為什麼不願意再靠近,那幾天他自己都冇想明白自己想怎麼樣,時而撩撥時而惡語相向,他都不敢去回頭去想當時何競文究竟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自我放逐到國外,又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因為他一句話急匆匆趕回來,結果見麵又是吵架。
那天午後,何競文在辦公室裡講的那些話,何止是受到刺激,根本就是快被逼瘋了。
唐天奇現在也快瘋了,他想見到何競文,發瘋一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