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日落
昨天人員缺席嚴重,今天晨會月會一起開,唐天奇端著筆記本進會議室,見梁家明在台上調試設備,何競文正坐於首位準備檔案。
前一個月他就冇在公司露過幾麵,現在總算迴歸,有些人需要加強敲打,有些事需要定期強調,想也知道今天要講的內容不會少。
唐天奇在他身邊坐下,向他詢問:“七八月營收是不是比去年下降很多?”
何競文“嗯”了一聲,調出表格給他看,“百分之十七。”
“降這麼多?”唐天奇皺起眉。
今年招新力度比往年都要大,在人員增加的基礎上卻冇有創造更多營收,反而還有所下降,連高峰期都是這種令人失望的表現的話,到年底何競文的分紅和大家的福利至少要砍半了。
但他隻平靜地說了句“大勢所趨”,情緒無波無瀾。
港島的繁榮過度依賴於房地產與金融這兩大王牌產業,但隨著全球經濟格局變化,紅利期過去,遍地黃金的年代也就還能在電視劇裡緬懷一下。中天正是嗅到這種風向於四年前將總部遷移至海市,楊董的主場情懷占一小部分原因,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分公司的光輝歲月早已成為過往,走下坡路是必然趨勢。
時代變遷並非人力可扭轉,浪潮在向前,逆流行駛的這條船上人卻越來越多,儘再大努力他們也隻能勉強在滾滾洪流中維持靜止,保證大家不被風浪捲走而已。
站在宏觀角度上看這些問題實在讓人樂觀不起來,唐天奇不想大早晨的就搞得大家情緒這麼低迷,趁著人都冇來,悄悄撓了撓何競文的手心。
昨晚怎麼追問他都不肯再回覆了,唐天奇隻好當麵問:“我有多討厭?”
怕梁家明聽到,他靠得極近,促狹的氣音就灑在耳邊。
何競文抓住他作亂的手藏到桌下,說出來的話像是警告卻又帶著幾分縱容:“上班時間。”
唐天奇又撓他手背,板著臉說:“上司對我有意見,不趁上班時間問清楚,難道要占用你的private time?我們有那麼熟的嗎?”
這張嘴是一貫的能言善辯,何競文無意和他搶奪“辦公室詭辯王”之位,直接付諸行動,伸手在他腰側猛掐一把。
唐天奇猝不及防,安靜的會議室突兀響起一聲短促悶笑。
兩個人不約而同停手看向台上的人,而梁家明裝作耳聾眼瞎,很專注地在那裡調試多媒體。
唐天奇用自己的手挾製住那隻次次都下狠手的大掌,拖長了尾音控訴道:“好痛的。”
何競文淡聲迴應他:“你上司對你有意見,不趁上班時間報複,占用你的private time?有那麼熟嗎?”
唐天奇滿臉鄙夷地“哇”了一聲,“怎麼我以前冇發現你這麼幼稚的?”
何競文還要再說什麼,會議室大門突然被人推開,許峻銘一臉興奮地喊:“大佬,三天冇見……”
兩個人後知後覺地鬆開手,一個扶眼鏡,一個摸後頸。
檔案散落在地,許峻銘天塌了。
“我隻不過一天冇來公司而已……”
唐天奇清了清嗓子,色厲內荏地衝他叫嚷:“戲好看嗎?看下幾點了,快點喊人進來開會啊八公!”
十點鐘整,冇在出差的人全員到齊,何競文簡單總結下這兵荒馬亂兩個月的經營狀況,該誇的誇,該罵的罵,該反思的也上台進行一番自我鞭笞。最後依舊是“大家繼續努力”作收尾,把會議時長控製在了一小時內。
何競文合上筆記本,指尖在唐天奇麵前點點:“有冇有補充。”
“有,”唐天奇開啟麵前的麥克風,“新設備下午就到,我知道你們列list的時候都是照最高標準填,希望你們也可以按照這個標準要求自己。有幾位的圖拖了多久不需要我再多講,現在設備都update,冇藉口了,會後麻煩給我一個準確的DDL。”
唐天奇講完就關麥,梁家明隨即起身宣佈:“散會。”
等人群都散去,何競文邊收東西邊問:“聽Joey講你冇換?”
“檔案搬家好麻煩的,我的電腦又不是不能用。”
唐天奇拿著筆記本起身,把座椅推回會議桌下,手背惡意擦過他的胯骨。
他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回眸,說:“多謝何總好意。”
每次開過會之後的辦公室都會陷入低氣壓中,沉悶的氣氛持續到下午茶時間,被一則爆炸新聞打破。
“‘弗雷爾’改路徑了?!”
許峻銘在外麵扔下一枚炸彈,立刻跑到總監辦彙報:“Kevin哥,你看到了嗎,颱風改了路徑,正好經過我們這邊。”
唐天奇從螢幕裡抬頭,皺起眉問:“哪天?”
許峻銘低頭看眼手機,“禮拜六晚上。”
那不就正好是何競文飛海市出差那天嗎?
他在瀏覽器裡輸入颱風的名字檢視最新報道,今年的第八號颱風“弗雷爾”原定路徑受到副熱帶高壓影響,由邊緣擦過港市改為直接在港市登陸,中心風力最高可達十二級,比前幾個颱風破壞力都要強得多。
“聯絡下嘉良哥,讓在施工的幾個項目禮拜四之前停手,開工時間等通知。”
“收到。”
等許峻銘出去,醞釀一會,他拿起手機點開了何競文的對話框,冇想到對方先一步發了訊息過來:【我看到了】
唐天奇問:【你還要去嗎?】
何競文:
【8:00p.m.× 9:00a.m.√】
唐天奇抬頭和他交換了個視線,眼中佈滿了不捨和擔憂。
颱風這種東西極難預測,誰也說不準會不會提前或推遲,又或者再次改路徑。他不想去問“能不能彆走”這種不成熟的問題,隻是勸他:【要走就早點走啦】
何競文明明正看著手機,卻遲遲不回覆。
唐天奇又發過去:【有事我會幫你處理的】
這句話已讀後他看到梁家明進了他辦公室,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何競文神色有些凝重,等梁家明出去他收到了回覆:【改禮拜四】
唐天奇回了個“OK”的手勢,心裡卻不怎麼OK。
禮拜四走,下週一回,一去又是五天。
他厚著臉皮好不容易纔撬動一絲絲,以何競文這個撲街的翻臉速度,講不定回來又要拒他千裡之外。
何競文驟冷驟暖的態度簡直比颱風還難以預測,他能明顯感覺到在這段感情裡他有所保留,甚至可以說保留的部分至少占99%,顯露出來的隻是冰山一角,而水平麵下掩藏的部分,唐天奇現階段並冇有足夠的底氣去探索。
他們現在看似親密,實則誰也不敢邁出安全區半步,因為斷裂過兩次,這份關係的脆弱程度甚至連第一次在一起時都不如。
唐天奇隻能一點點去擴大安全區的邊界。
他問:【下班約個會嗎,趁颱風還冇來】
約會地點定在人少些的海岸公園,從公司出發車程要半個鐘,選在這裡冇有彆的原因,單純是想避人耳目。唐天奇自己都不敢麵對他正在死皮賴臉纏著何競文這個事實,要是被公司的人發現,他會比看到他耍酒瘋那條片的時候更想跳海。
何競文開車載他,也許是感知到他心情不佳,問他:“今天的report呢?”
冇人捧場唐天奇三分鐘熱度都維持不住,寫了一天就不想寫了,懶聲道:“最多就得一句well done,性價比太低,不值得浪費精力。”
何競文正在泊車,隨口說了句:“我連well done都冇有。”
唐天奇被他無恥笑了,“何競文,我發覺你好擅長倒打一耙,你自己視頻關那麼快,我有話都來不及講。”
車停好,何競文湊到他耳邊喃喃低語。
唐天奇眉尾輕揚,目光涼涼地望向他,“是不是這樣啊。”
傍晚海灘邊日暮低垂,海麵印著天光,如果不是遠處有華燈初上的高樓大廈,簡直叫人分不清漫天緋紅是剛升起還是要往下走。在海岸邊的礁石上坐下,耳畔是海浪聲,身旁是心上人,唐天奇突然覺得時間也不是太可怕的東西。
他不由自主朝著他挪動了分毫,肩抵在一起,卻還覺得不夠近。
“何競文。”
他望著發紅髮燙的海麵開了口,卻不知道接下來要講些什麼。
可不可以喜歡我再多一點。
可不可以彆讓我猜來猜去。
但他最終也隻說:“彆那麼累了,讓我幫你多分擔點。”
很久都冇有等到回答,他熱切的心臟也隨著日落一起沉下去,整個海麵變成一大片濃重到抹不開的藍。
“我是不是一直在成為你的負擔。”
颱風還冇來,但海風力度依舊不輕,吹動一隻腦袋沉在了他肩上。
他轉頭去看,發現何競文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竟然會累到這種程度,隻是空閒這麼一小會都能睡著,昨晚一定又工作到很晚。
唐天奇用冇被壓住的那邊手小心翼翼替他摘下眼鏡,目光忍不住在這張臉上流連。
暮色柔和了他硬朗的輪廓,視線重點落在失去遮擋的那雙眼睛上,唐天奇才發現,原來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睫毛是偏纖長的。
他偏過頭在他發間留下一個吻,看到他眼皮顫了顫。
“奇奇……”何競文發出囈語聲,“不要討厭我。”
“你可以討厭我,憑什麼不準我討厭你。”
唐天奇隨手撿了枚小石子扔進白花花的海浪裡,“還有,何競文,這是你演技最差的一次。”
身邊的人不敢亂動了,眼睛閉得更緊,甚至有些自暴自棄的意思。
唐天奇聲音發悶:“你還要吊我多久,看到我這副樣子讓你有種大獲全勝的快感嗎?”
“我都認輸了,你還在死撐什麼?”
他知道問出來也得不到回答,隻會顯得自己輸得更狼狽罷了。
“回去吧。”
天都黑透了,何競文才終於睜開眼。
他伸手到唐天奇臉邊,剋製地捏了捏他的耳垂,比海更深的眼中蓄著快壓製不住的風暴。
“我從來都不想同你爭輸贏,”他盯著唐天奇的唇,喉結滾了滾,“給你最後五天冷靜期,等我回來,如果你的想法冇變……”
一個大浪捲過來,海水沾濕了兩個人的鞋,但他們都冇有理會。
唐天奇臉頰蹭過他指尖,“希望等來的是我想聽的話。”
何競文順勢捧住了他的臉,拇指在他下唇上摩挲,“你要認真想清楚,有些東西沾上就冇那麼容易甩掉。”
唐天奇替他重新戴上眼鏡,又抓過他的手在掌心烙印下一枚輕吻,淺淡眼瞳裡重燃起熱切期盼。
“師兄,不要再讓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