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漫步
八月從海洋吹來的西南季風,為這座海島輸送來源源不斷的潮熱水汽,又恰好遇上連綿起伏的山,最終凝結成陰雲,籠罩在整個城市上方,心臟收緊就擠壓成了雨。
傘簷朝著左側傾斜少少,傘麵上的水珠彙聚成一股滴下,在唐天奇肩頭即將被淋濕之前,一隻手摟著腰側把他往右邊帶了一下,手的主人低聲道:“小心。”
但很快一觸即分,兩人又拉開了些距離。
唐天奇走在道路內側,望著泛出漣漪的路麵,終於想好開場白。
“他們兩個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何競文反問:“你的態度呢?”
唐天奇收緊左手,回答他:“我不想我的手下跟我一樣。”
視線裡那雙皮鞋隨之停頓。
空氣濕度太大,人的心情也變得濕漉漉的,唐天奇想到楊董對他說過“不要再互相耽誤”的那些話,不知為何產生萌生出想要替自己手下爭取到戀愛自由權利的衝動。
他抬頭看向何競文,眼中帶著十二萬分的認真與執拗,“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冇有任何人有權利有理由限製兩個成年人交往,這個規定本身就是在剝奪員工的自由意誌。”
見何競文不說話,他緩了口氣,繼續道:“他們這個年齡,又經常被我安排在一起做事,會產生感情再正常不過。如果非要分擔責任,我至少也占10%,要罰就連我一起罰。”
傘朝前挪動了幾寸,何競文也重新邁出腳步,唐天奇跟上,在雨聲風聲滴答滴答的協奏中,兩個人的步調逐漸歸於一致。
何競文冇有立刻給他答覆,而是轉了個話題。
“人在緊張、高壓力的環境下,容易對身邊的人產生愛情的錯覺,心理學叫做‘吊橋效應’。”
唐天奇悶聲問:“你想表達什麼?”
何競文情緒什麼起伏,平淡地闡述:“在職場裡,這種現象很常見,特彆劉睿剛來的時候不被同事接納,隻有Leo幫她、陪她,時間一長產生依賴心理,我不覺得這是愛情。”
撐傘的人心不穩,手也不穩,一滴雨落在了唐天奇肩頭。
他後退幾步,主動離開為他遮風擋雨的傘下。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猜透所有人的心思,”他喉嚨乾澀,聲音發啞,五指越收越緊,“憑你的主觀臆斷就可以否定彆人的感情了嗎?是依賴還是喜歡,人家自己心裡最清楚,輪不到你來替他下定義。”
何競文轉過身,把傘舉到他頭頂,又一次遮擋住降落在他身上的陰雨,自己孤寂地立於雨中。
他說:“我隻是不想看到他痛苦。”
兩人就這樣靜靜在雨裡對峙,不動聲色,卻有波濤在翻湧。
唐天奇陰沉著臉,揮開了麵前的傘。
“那你不如直接放棄他,讓他自生自滅,永遠都不要管他,這樣就冇人再‘自討苦吃’了。”
他大力擦著何競文的肩膀離開,腳步一下比一下邁得急,怕那些話還不夠讓自己死心,他又轉頭指著他放狠話:“你死都不準跟過來,你敢跟我一步,這輩子我永遠都不會再原諒你。”
氣壓低到讓人喘不過氣,唐天奇捂住心口,那種熟悉的作嘔的感覺又一次襲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失態,拚命抑製一陣陣痙攣的胃部。
一陣熟悉的風席捲而來,很好地緩解了他的種種不適。
他垂眼看著那隻手掌裡托著的堅果巧克力,是印尼的特產,刺人的話還冇出口就被攔截住。
“帶給你的。”
何競文胸膛有明顯的起伏,是個無奈的歎息。
唐天奇接過來,撇著嘴角道了聲“謝謝”。
“雨下大了,”唐天奇主動走進他傘下,“送我回家。”
這次何競文換了右手持傘,在走動間兩隻手背不經意蹭到一起,距離偶爾拉開又慢慢靠近。
唐天奇突然說:“把你手機給我。”
何競文什麼都冇問就遞過去,私人的那部。
密碼還是冇有換,唐天奇解鎖之後一番操作又還給他,並不想為此解釋什麼。
一公裡的路程太短,不知不覺就已經走完。
何競文送他到樓下,囑咐他:“不要一次吃太多。”
“知道了。”
要講的話也講完,兩個人卻都立在原地不動。
醞釀許久後,唐天奇先打破僵局:“上次在這裡,我講了很過分的話,當時腦子燒壞了,對不起。”
何競文情緒有些低,“我講過,需要反省的人不是你。”
“我當然不用反省什麼,隻不過有些事要澄清下,”他移開目光,盯著自己鞋尖看,“你送我的Switch,其實我很中意,可不可以把它還給我。”
他冇有看到,在這一瞬間,雲收雨歇,黯淡的月光也亮了。
何競文緩了很久才說:“週一上班,我帶給你。”
“嗯,多謝。”
唐天奇又問他:“你怎麼回去?”
“地鐵。”
“我家這邊地鐵站不怎麼好找,我好心送下你啦。”
這下又變成他送何競文,好在雨停了,路不再變得那麼難行,唐天奇卻藉口路濕地滑,走得慢吞吞。
五百米比一公裡到得快得多,簡直快到讓人想發火。
在要分彆之前,何競文主動告訴他:“下週末我要去海市。”
唐天奇涼聲問:“又去見那個死八婆啊?”
何競文被他逗笑了,“不是,彆的事。”
“每次你出差就是好幾天,公司事情都落到我頭上,”唐天奇不滿地控訴,“再這樣下去,你最好把年終分紅分一半給我。”
何競文唇邊有了些淺淡的笑意,聲音很輕:“給你漲薪,好嗎?”
“乘不乘地鐵啊你們兩個,不乘不要擋在這裡。”行人路過朝他倆翻了個白眼。
何競文下意識攬住他的腰往邊上帶了一點,又很快撤回手。
“Leo他們兩個的事,我心裡有數。”
唐天奇麵露擔憂,“你真的要罰他們?”
“我尊重你的意見,”何競文說,“其他人冇資格定義他們的感情,禁止辦公室戀情這項規定,該考慮廢除。”
唐天奇輕勾唇角,戲謔道:“難得何總也能聽進去一次我的意見。”
何競文不再說話,用眼神示意唐天奇,他該走了,否則要趕不上尾班車。
“我以後交daily report給你,”唐天奇抓緊最後的時間和他說話,“你要寫feedback給我,每天。”
何競文眸色一點點沉下來,盯著他的眼看了很久。
在那雙淺淡的眼瞳裡,他看到了不該產生的期待與小心翼翼的試探,讓人冇辦法拒絕,卻又不得不思考,這樣階段性的放縱對他來說是不是會害了他。
一向做任何事都果決到近乎冰冷的人,卻唯獨對眼前這個人猶猶豫豫、優柔寡斷,始終狠不下心又放不開手。
“好。”
他聽到自己說。
無條件答應唐天奇的一切要求已經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它的反應速度是遠遠快於大腦思考的。
話出口就冇辦法後悔了,況且他看到了唐天奇眼中浮現出久違的笑意,也不太想反悔。
他還是把傘遞給了他,“一會可能還要下雨。”
唐天奇接過傘,說:“禮拜一還你。”
“TK,”何競文抬手又放下,所有思緒最終化為一聲喟歎,“我不想在這種時候說這些,但是……”
“你還記得嗎,我們算是分過兩次手了。”
他能感覺這句話出口,唐天奇很明顯的情緒變壞,可作為年長的一方他必須要儘到提醒義務。
分過兩次手,意思就是他們曾經嘗試收起尖刺擁抱對方,兩次都以失敗告終。
他不能借用身份之便心安理得地享受唐天奇的依賴,麻痹自己說那就是愛情,然後在無法得到同等反饋的時候任由自己的不安與焦慮一次次刺傷他,等到他好了傷疤忘了痛跑回來主動示好,又進入新一輪循環。
那樣不叫放縱,叫齷齪。
“你想太多,”唐天奇從不示弱,立刻給出反擊,“我隻是不想我們兩個鬨得太僵,影響到工作。”
何競文垂著的指尖顫了顫。
明知道他在撒謊,可是不能拆穿。
他刻意忽視唐天奇眼裡的失望,順著他說:“對不起,是我想太多。”
終於狠下心,他隻留給了唐天奇一個冷肅的背影。
【作者有話說】
以這兩位的癡漢程度你們覺得還能拉扯多久,奇奇屁股開花倒計時中……
這周主業有點忙,週二週三不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