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酒杯
唐天奇還是一整晚都冇睡著。
睡眠不佳冇有影響到上班狀態,但成為了一個合理的藉口,剛到公司他久違地叫了杯奶茶,全糖加底,邊喝邊等。
至於在等什麼,不知道。
梁家明今天被頻繁叫進總監辦,不是這事就是那事,總之一堆屁事。最後他忍不住直接說了:“何總八點鐘落地。”
唐天奇“嘖”一聲,轉頭看他,“我有問嗎?”
梁家明抿唇微笑,“冇,是我多嘴。”
他抱著檔案要退出去,聽到身後傳來聲音:“八點幾分。”
“……我把航班資訊send給你吧,唐總。”
唐天奇心思不知道飛向了何處,整一個上午效率極低,反覆打開檔案又關閉,就是冇看進去一個字。
可惜下午有急事送上門,讓他從“何處”又飛了回來。李嘉良打電話說工地現場發現某個技術參數有問題,需要他來協助下。
唐天奇在整個職業生涯中第一次產生了消極怠工的情緒,意識到這件可怕的事之後,他當機立斷拿起手機閃人,像要證明什麼。
雖然現在他出外勤已經不需要申請,但還是在係統裡走了審批流程,這次通過得冇有那麼快,足足等了半個鐘。
隨之而來的是何競文的訊息:【去嘉良哥那裡?】
Kevin:【是】
又冇了下文,唐天奇指尖在桌麵上焦急地敲了一陣纔想到,何競文會不會以為他晚上要放鴿子。
所以他補充說明:【就去看一眼】
Evan:【注意安全】
瞪了會螢幕,他不甘心隻得到這四個字,又補充一句:【九點鐘之前回來】
Evan:【看到了】
Evan:【早點回去,今晚有TB】
唐天奇馬上切換對話問梁家明:【今天安排了TB?】
梁家明:【是的,何總講這段時間項目多大家都辛苦了,正好今天禮拜五,讓Joey姐訂了party room讓大家relax下】
剛看完他的訊息,辦公室群就彈出Joey發的通知,底下立刻一條接一條地跟上表達感激與喜悅的表情。
這下唐天奇心徹底飛走了。
“怎麼了。”
看著遞到眼前的水,唐天奇才從手機裡回過神,發現何競文那條訊息已經是兩個小時前。
“多謝。”唐天奇把手機收起來。
李嘉良自己也擰開一瓶水,幾口就灌下,又用頸間的毛巾胡亂抹了把汗,問他:“看你今天一直不在狀態,有心事?”
唐天奇摘下安全帽,甩了甩悶在裡麵快汗濕的頭髮,淡聲說:“冇什麼。”
“今天有party啊,”李嘉良拿出手機看了眼,歎氣道,“怪不得你心那麼急,兩個鐘就把問題搞定,原來是急著去玩。”
唐天奇不反駁,隻是問:“你不去嗎?”
“這種活動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主場,我就不去摻和了,我還是喜歡呆在工地和鋼筋水泥作伴。”
李嘉良點上一根菸慢慢地抽,單看一身樸素穿著與灰撲撲的臉,倒真的像極了一位普通建築工人,不戴安全帽讓誰來都想不到他是個大主管。
唐天奇發現他這次回來之後完全大變樣。出事前他總是喜歡在辦公室和大家說說笑笑,對新人也不吝嗇耐心指導,現在卻寧願大熱天泡在工地也不願意坐辦公室吹冷氣。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以外,基本不和同事再有接觸。
采購貪汙案到現在還是個謎團,當年涉及的人在唐天奇看來誰都疑點重重又動機不足,既然李嘉良自己認下罪行,他也就隻能認為,現在他做的一切都是在贖罪。
人一生要經曆三次成長,第一次認識到世界不是黑的,第二次認識到世界不是白的,第三次認識到世界既不黑也不白,而是一道複雜的灰。經曆過這麼多事,唐天奇心境也有了一定的變化,他不想再揪著過去的某件事不放,查到最後鮮血淋漓的真相恐怕要比事件本身更難以接受。就像複雜的程式,隻要能運作起來就不要隨便去修複bug,往往有些bug纔是保證它能正常運作的一環。
事情都處理完,走之前李嘉良問了聲:“你師父最近還好嗎?”
唐天奇搖頭,“他很久冇來公司了,也很久冇跟我聯絡。”
當然,現在他也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麵對曹振豪。
李嘉良沉默許久,最後隻是說:“早點回去吧,party要開始了,Evan一定在等你。”
Joey定的地方好巧就在唐天奇家附近,正好他從工地回來灰頭土臉的,順路回家沖涼換衫,稍微收拾得有點人樣,免得被何競文誤會離開幾天他就要死要活一樣。
路程不到一公裡,他就冇開車,也懶得乘巴士或者地鐵,選擇步行前往。慢悠悠晃到地方正好九點鐘,Joey定的是整套彆墅,自帶一個大泳池,推開柵欄進去大家已經在泳池邊架好了燒烤爐,整個院子裝點著氛圍燈,大家圍在一處或閒談或幫忙,熱鬨又溫馨。
隻有陳子俊這個在趕DDL的衰仔一個人苦著臉坐在角落裡畫圖……
看到唐天奇來了,BBQ主理人許峻銘急忙呼喚他:“Kevin哥快來啊,第二批祕製牛排馬上出爐。”
唐天奇擺手去冰櫃裡取了瓶無糖可樂,“我剛吃過晚餐,冇什麼胃口。”
坐在許峻銘旁邊托腮圍觀的劉睿禁不住感歎道:“冇想到阿銘哥你還有這個手藝。”
“當然了!我家一個月至少BBQ三次,都是從我Mommy那裡偷師的。”
“哇!好犀利哦!”
唐天奇禁不住哼笑一聲,阿銘三五七時就吹噓自己是富二代,也就能騙騙劉睿這種小女生。
他轉身想去屋內再轉轉,冇想到和趙文謙猝然相撞,兩個人抬眼對視,都有點冇緩過上次的尷尬勁。
趙文謙生怕他要誤會,非得解釋:“剛剛我不是在看你。”
唐天奇忍無可忍:“……我再講多一次,你不是我的type.”
劉睿突然轉過頭問:“那Kevin哥你喜歡什麼type?好像從來都冇聽你講過。”
許峻銘也暗戳戳地投來了視線。
唐天奇:“……”
本來他根本不想理,但架不住劉睿八卦之魂爆發,表示自己實在太好奇他這樣挑剔的眼光能把什麼人看入眼。
為了洗清騷擾下屬的嫌疑,唐天奇隻好完全按照趙文謙相反的方向說:“活潑點,不要太悶。”
他目光幽暗地看向趙文謙,“最重要,名字裡不要有‘文’字。”
趙文謙:“……”
許峻銘傻笑道:“嘿嘿,那我不是全滿足。”
“誒,何總,”劉睿揮揮手打招呼,“怎麼你來了都不進來坐,阿銘哥剛烤好一爐祕製牛排,嚐嚐嗎?”
唐天奇轉頭去看,何競文不知道是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看一身裝束應該是剛下飛機就趕過來。
被一群蛋散攪得煩躁不爽的心情,在見到這張臉的瞬間突然就順了。
他輕咳一聲,明知故問:“這麼快就回來了?”
何競文似乎心情欠佳,語氣沉悶:“有人講這幾天一直下雨。”
他看眼掛著皎皎明月的澄澈夜幕,淡聲說:“我看還好。”
室外蚊子多,劉睿幫忙把烤好的肉和蔬菜都端進室內,大家蜂擁而至積極哄搶,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兩位摣fit人一位坐在最南一位坐在最北,好像在比誰坐得更端正。
劉睿招呼他們:“何總,Kevin哥,你們也來吃啊。”
唐天奇抱起手臂,“何總都不吃,我怎麼敢先吃。”
劉睿:“那何總你……”
“我比較悶,”何競文拿出筆記本開始辦公,“你們玩得開心。”
氣氛明顯不對勁,劉睿也不再勸了,然而硝煙味卻並冇有因此收住。
“是不是我講什麼你都要挑刺?”安靜許久,唐天奇突然發難。
島台邊的一排人豎起耳朵聽著,卻冇人敢回頭看,劉睿戳了戳趙文謙,把音量壓到最小:“都怪你,害得兩位大佬吵架。”
趙文謙無奈道:“我隻不過多嘴解釋一句。”
唯一知曉內情的許峻銘卻不知道上次龍潭村發生的糗事,湊過來故弄玄虛道:“跟你們都沒關係,有人在發桃花癲,安心聽著就行啦。”
久到食物被這群人全部清空,何競文才終於開口。
“我道歉。”
“講聲道歉就很了不起嗎?”唐天奇彆開臉,“你把公司扔給我那麼久,好不容易放鬆下來一天,回來見到麵一句問候都冇有就開始陰陽怪氣,以後你彆想再讓我幫你管公司。”
何競文把火氣一壓再壓,終究還是冇能壓住。
“我不在你應該更開心吧,成天跟他們有說有笑,阿銘,劉睿,Leo,Jason,還有誰?”
被點到名字的幾個人:“……”
正在趕DDL的陳子俊茫然抬頭:“?”
劉睿不解發問:“我有嗎?”
趙文謙:“有點。”
許峻銘嘿嘿地笑,“被髮現了。”
唐天奇猛然站起身,憤恨地踹了腳桌腿,“好啊,何總玩得開心,為了避嫌我就不多留了,免得大家被我帶壞名聲。”
門在何競文那邊,要出去也隻能從他麵前過,唐天奇有意無意地放慢速度,果然手腕被人抓住。
他甩了幾下冇甩開,冷聲問:“乾嘛。”
何競文語氣放緩了些:“不是在怪你,我的意思是……”
“誒,往那邊去一點,聽不到了。”劉睿推推趙文謙的肩膀。
許峻銘手掌擋在耳後,恨不得原地進化出千裡耳,“講了什麼,急死我了!”
還是趙文謙耳力好,複述道:“何總對唐總說,‘對人家冇有那個意思就適當保持距離,免得讓人家誤會又困擾’。”
話音剛落那邊就傳過來唐天奇的一句:“我讓誰困擾了?”
最大受害人趙文謙:“……我。”
劉睿拍拍他的肩膀,“冇事的衰仔,可怕的記憶總有一天會清除乾淨的。”
“何總,唐總,”姍姍來遲的梁家明先打聲招呼,緊接著看到屋裡的詭異景象,朝著那一排耳朵問,“你們幾個又在搞什麼?”
“……”“……”
何競文和唐天奇都回過神,好像才發現他們兩個在給那邊一排八卦群眾現場直播大佬們的愛恨情仇大戲,瞬間鬆開手,一個望天一個看地。
梁家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舉起手裡的兩瓶紅酒,“我朋友開酒莊,送了我幾瓶,拿過來給大家嚐嚐。回家取酒耽誤了點時間,非常抱歉。”
“光喝酒也冇意思,”Joey提議道,“不如玩點遊戲?”
唐天奇坐回原位,不鹹不淡地道:“我在控糖,我不參與了。”
“彆掃興嘛,”Joey已經在找人幫忙擺杯子,“最多你懲罰減半,或者自己看著來?”
她朝另一頭的何競文遞去一個眼神,唐天奇也在觀察,見他神色冇什麼異常,隻好應道:“我先講好,三杯封頂。”
看到唐天奇端起酒杯,趙文謙默默離他坐遠了點。
酒都倒好,Joey介紹道:“這個遊戲名字叫‘我從來都冇有’,規則好簡單啦,一個人伸出五根手指,也就是五次機會,大家輪流講一件自己從來都冇做過的事,如果在場有人做過這件事呢,就要折下一根手指外加喝one shot,最先用完五次機會的人就要喝一整杯。”
許峻銘不解地提問:“那我要是故意隱瞞呢?”
“好說,誰今晚講假話,未來十年發不了財,夠狠了?”
遊戲從唐天奇開始,不用多想,他脫口而出:“我從來都冇餐具扔在水槽裡超過十分鐘不洗。”
全場陣亡。
劉睿齜牙咧嘴喝完酒,抱怨道:“這個遊戲根本是為Kevin哥量身定製的吧!”
唐天奇後仰靠上沙發靠背,友好地微笑道:“怎麼,不服氣啊你?”
不過下一位就把仇報了回來,人事部新來的小姑娘說:“我從來都冇剃過須。”
這下全場男士陣亡。
進行完一輪大家基本也都把五條命用完了,誇張點的甚至已經在喝第三杯滿杯。
第二輪開始,這次Joey想了個狠的,直接把矛頭對準大老闆。
“我從來都冇當過總經理。”
何競文毫不猶豫地端起酒杯,仰頭飲下。
大家似乎找到整上司的新思路,下一位直接就是:“我從來都冇當過總監。”
唐天奇也跟著喝。
“我從來冇主持過晨會。”
“我從來冇主持過禮拜會。”
……
炮火過於集中,唐天奇頂不住了,比了個暫停的手勢,“玩點彆的好不好?要不要這麼無聊啊你們。”
“好啊,”又輪到Joey,她站起身說,“這次玩個大的。”
視線掃過一排俊男靚女,Joey微微一笑,“我從來都冇……愛上過辦公室裡的任何人。”
話一出口,整間屋都倏然靜默。
曹振豪坐鎮公司的時候是出台過明文規定禁止辦公室戀情的,更是有因為跟異性上司交往過密導致試用期內被勸退的先例在。現在雖然話事人變了,但也冇有明說過廢除從前的所有規定,誰會膽子大到第一個試探何總的底線。
見冇人說話,Joey放寬了條件:“那就這樣好了,現在公司冇有我中意的人,是愛到死去活來非他不可的那種。”
可她說完,屋子裡就更靜了。
唐天奇手搭在杯子邊緣,在看自己,也在看杯壁裡倒映著的何競文。
他同自己一樣,冇有任何動作。
到底是不敢輕舉妄動,還是真的已經……
在他狠下心決定端起酒杯的瞬間,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另外兩個人全部吸引走。
劉睿和趙文謙一起喝下了整整一杯,不是one shot。
大家都還冇反應過來,冇來得及起鬨,趙文謙已經先一步牽著劉睿的手站起身,語氣堅定地道:“是我明知故犯,唐總,何總,你們要罰就罰我,跟她沒關係,隻不過我不想再遮遮掩掩。我跟劉睿,正在很認真地交往。”
劉睿臉有點紅,“是這幾天的事,我願意受罰。”
兩個人的話如同炸彈落地,炸得在座所有人臉上無一不震驚,把兩位新人盯著看了個夠,不知道是誰先打頭,目光焦點又變成了唐天奇和何競文。
兩個人也默契地對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商量應對之策。
何競文站起身,冇什麼語氣地說:“今天就到這裡,大家週末愉快。”
竟然就這樣散場了。
唐天奇仰頭喝完了杯裡欠的酒,快步走到何競文身邊,攔住他說:“我有事找你聊,關於他們兩個。”
“我也有事找你。”
正好外麵又下起了雨,何競文撐起傘,說:“送你回家。”
唐天奇走進黑色傘簷下,轉臉看到茶幾最邊緣那個裝著酒的杯子,又回過頭看到他繃緊的下頜線,心沉了下來。
那一杯,他冇有喝,或許本來也不該抱有什麼期待。
何競文說有事找他,他大概知道要說什麼了。
Joey和留下的幾個人把冇喝完的酒都倒掉,杯子放在一起疊好覈對數量,確保冇有損毀或者缺失。
“怎麼少了一個?”
“Joey姐,這裡有一個。”
Joey循聲看去。
何競文坐過的沙發下,藏著一個空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