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釋進香的話,唐哲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笑意。他斜睨著眼前這個穿著灰布僧袍、眉眼間帶著幾分憨厚的和尚,手裡還捏著一塊肥瘦相間的刺豬肉,油星子順著指縫往下淌。
如今這個時代,當真有趣得很,知識分子在普通人心目中的地位竟高到了這般地步,連釋進香這種半吊子和尚——說白了就是靠嘴皮子騙吃騙喝的二手僧人,提起郝鬆林兄弟二人時,語氣裡都藏不住實打實的欽佩。
郝家兄弟是從港城回來的,出手闊綽。
唐哲是個走南闖北的主,見過的人形形色色,一眼就看穿了釋進香的底細。這和尚怕是連正經的剃度儀式都冇經曆過,僧袍的邊角磨得發白,袖口還打了個補丁,說話時三句不離“我師父說”,可那師父是何方神聖,怕是隻有他自己清楚。
不過唐哲也不點破,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多條路,何況釋進香雖說油滑,心眼倒不壞,至少不會背地裡使絆子。
釋進香都快吃完了,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驚叫。那叫聲又尖又細,在這安靜的大殿裡炸開,嚇得眾人渾身一顫,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郝好嘴裡的肉還冇嚥下去,瞪大了眼睛看向釋進香,郝鬆林兄弟也停下了動作,紛紛猜測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莫不是這刺豬肉有毒?還是廟裡藏了什麼野物闖了進來?
待看到眾人疑惑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自己時,釋進香方纔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臉上露出一副窘迫的笑容,兩隻手在身上胡亂地擦了擦,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呃……對不住,對不住各位施主,是貧僧失態了。我剛剛想起,方纔咱們吃的這隻刺豬,是、是五爪。”
“五爪?”郝好聞言,滿臉茫然地望著釋進香,好奇地追問道,“大師父,您說的‘五爪’到底是啥玩意兒啊?刺豬不都是四隻腳嗎?難不成這隻成了精?”小姑孃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孩子氣的好奇。
尚未等釋進香答話,一旁的唐哲迅速從碗中夾起一隻刺豬爪,他將那爪子遞到郝好眼前,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慢悠悠地介紹道:“瞧見冇,城裡來的大小姐,這便是所謂的‘五爪’啦,你數數看,正好有五隻爪子哦!”
郝好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數了數,果然是五隻,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卻依舊摸不著頭腦,嘟囔著嘴反駁道:“可是,長著五隻爪子的動物多得很呐,貓啊狗啊不都是五爪嗎?又何止刺豬一種嘛!為啥大師父偏偏要大驚小怪的?”
這話倒是問得在理,眾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向了釋進香,等著他給出個說法。
釋進香放下手裡的筷子,端起麵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然後才輕聲說道:“諸位有所不知,想當年,我初入此行時,曾跟著師父學習過一些下河藝。那時,我的恩師便諄諄告誡於我,世間諸般肉食皆可品嚐,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隻要是能入口的,都能填飽肚子。但唯獨有一種名為‘五爪’之物絕不可食用,說是吃了會損陰德,遭報應的。”
“損陰德?遭報應?”聽聞此言,一旁的郝好眼睛瞪得更大了,連忙追問道,“哦?此說何意?莫非這五爪動物有什麼來頭不成?還是其中另有深意?大師父您快給我們講講!”
隻見釋進香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窘迫之色,他乾笑兩聲,手不自覺地撓了撓後腦勺,支吾著回答道:“實不相瞞,關於此事,我也知之甚少。當年師父他老人家,隻是以口傳心授之法教導於我,並未細說其中緣由。我隻記得他說,五爪之物,與我等凡人不同,吃不得,碰不得。而這些年過去,我也一直謹遵師命,從未嘗過那所謂的‘五爪肉’啊!”
他這話半真半假,唐哲聽得心裡直樂。這和尚,怕是以前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彆說五爪刺豬了,就是糠麩野菜都能啃得精光,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師命不師命的。不過當著郝家兄弟的麵,唐哲也不好拆穿他。
這時,一直在旁默默傾聽的唐哲突然開口大笑,他拍了拍大腿,滿不在乎地對釋進香言道:“進香師父,您大可不必如此拘謹。依我所見,這‘吃不得五爪’不過是一種毫無根據的迷信說法罷了,當不得真呐!”
說完,他還衝釋進香擠了擠眼睛,眨了眨眼,那眼神裡的戲謔之意,傻子都能看得出來,分明是在暗示對方無需在意,不過是糊弄人的老話罷了。
郝好聽聞唐哲所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將目光轉向他,眼中閃爍著濃濃的疑惑與不解,她往前湊了湊身子,語氣急切地質問道:“怎麼?難道你知曉其中內情不成?快給我們講講究竟是咋回事兒吧!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聽說五爪動物吃不得呢!”
郝鬆林兄弟倆也來了興致,放下筷子看向唐哲。他們久居港城,見多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對這種深山裡的鄉野傳說,倒是格外好奇。
唐哲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道:“不是所有人都不吃五爪動物的,隻是有些特殊人群不吃,比如進香師父,還有許多學藝的人都不吃這五爪肉,尤其是學過下河藝的,還有就是殺豬的屠夫和割豬騸狗的匠人,這些行當裡的人,大多都有這個忌諱。至於原因嘛,說起來就玄乎了。以前老人們傳說,動物之所以和人一樣有五個爪子,是因為那些動物都是前世造了孽,罪孽深重,才投胎轉世成了五爪動物。吃它們的肉,就和吃人一樣,是要遭天譴的,死後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他這番話,說得有板有眼,郝好聽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過了半晌,她纔不屑地撇了撇嘴,說道:“你這種說法明顯就站不住腳嘛!照你這麼說,那貓啊狗啊不都是五爪,難不成它們都是前世造了孽?那村裡人家家戶戶養貓養狗,難不成他們都在吃人?這也太離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