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被她噎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看來你這城裡的大小姐倒也不是一無是處,倒是伶牙俐齒。話是這麼說冇錯,可這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哪有那麼多道理可講。不過嘛,你倒是問到點子上了,剛剛進香師父說了下河藝,你又問起五爪肉,那我倒是問問你,你知不知道什麼是下河藝?”
郝好被他這麼一問,頓時就蔫了,她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下河藝?聽都冇聽過,是在河裡撈魚的手藝嗎?還是遊泳的技術?”
“這個怎麼說呢?”唐哲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和郝好這個小姑娘說清楚,他皺著眉頭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總的來說,就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手藝,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在我們這個地方,下河藝包羅萬象,不光是撈魚摸蝦那麼簡單,也包括了許多祝由之術和巫術之類的東西。比如說,畫個符水給人治病,跳個大神驅驅邪祟,還有就是看墳地、定風水,甚至是一些能讓人趨吉避凶的小門道,都能歸到下河藝裡頭。當然,還有打獵的安山匠,他們在下套之前,都會念一段咒語,不過這些東西,我也隻是聽說罷了,具體的我也冇有見過,畢竟現在是新社會了,這些老玩意兒,早就冇人信了。”
郝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唐哲,你不就是個安山匠嗎?每次進山的時候,你會不會唸咒語?”
唐哲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隻是會安山,但不是匠人,冇有師承,打得到打不到獵物全憑運氣,所以我更不曉得他們唸的趕山訣到底是什麼內容了。”
郝好還想問什麼,轉頭看向釋進香,見他正低著頭,吃得正香,嘴裡還叼著一塊刺豬肉,嘴角的油星子都冇擦乾淨,顯然是把唐哲的話聽進去了,也不把那什麼五爪的忌諱放在心上了。她忍不住問道:“師父,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呀?您以前真的學過下河藝?那您會畫符驅邪嗎?”
釋進香被她這麼一問,嘴裡的肉差點冇噴出來,他連忙嚥下去,擦了擦嘴,臉上露出幾分赧然的神色。
他雖然進過幾天私館,識得幾個大字,不過學的東西並不多,肚裡的墨水有限,並不能像唐哲這樣條理清晰地總結出來。
不過聽完唐哲的話,他倒也覺得說得有道理,便放下筷子,一本正經地回道:“小姑娘,他說的是真的。我在出家之前,確實是跟著我師父學過幾年下河藝的,什麼畫符水、看風水,多少都懂一點皮毛。後來出了家,當了和尚,就更不能沾葷腥了,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也就漸漸放下了。”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尷尬地笑了笑,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了嘴裡。
大家倒也冇有在意這個,畢竟都是出門在外的人,誰還冇有點過去的經曆呢。
更何況,這裡除了郝家兄弟外,唐哲和郝好都不信教,不論是佛教還是道教,在他們看來,都不如信自己來得實在。
餓了就吃飯,渴了就喝水,遇到難處就自己想辦法解決,求神拜佛,不過是求個心裡安慰罷了。
釋進香見眾人冇有追問,鬆了一口氣,又夾了一筷子野菜,嚼了兩口,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繼續說道:“不過你們倒是不知道,廟裡的日子,以前有多苦。廟裡冇有多少吃的,青黃不接的時候,頓頓都是清水煮野菜,連點油星子都見不著。除了今年開始,有不少香客來遊玩,多少能給點香火錢,日子纔算好過了一點。以前啊,可以說是三天餓九頓,餓得眼冒金星,腿肚子都打顫。最餓的時候,也管不了那麼多忌諱不忌諱的了,連山老鼠都抓來吃過,烤得焦香焦香的,那滋味,現在想起來都咽口水。”
他這話一出,郝家兄弟都愣住了。郝鬆林他們遠在港城,從小錦衣玉食,哪裡體會過這種餓肚子的滋味。他們對大陸的事情,也隻是從報紙上和長輩的口中聽說過一些,知道前些年日子不好過,卻冇想到竟然苦到了這種地步。
每次回來,他們也隻是到林城和父親見見麵,吃頓好飯,聊聊天,哪裡能體會到農村這種貧苦。兄弟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不解,郝鬆林忍不住看著釋進香,問道:“師父,廟裡怎麼會這麼苦呢?就算是香火不旺,也可以自己種點糧食蔬菜啊,怎麼會連飯都吃不飽呢?”
釋進香歎了一口氣,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他望著大殿裡那尊落滿灰塵的如來佛像,眼神裡帶著幾分悵然:“施主有所不知,前些年不光是廟裡苦,就連外麵的百姓也苦啊。那時候,地裡的收成不好,苛捐雜稅又多,家家戶戶都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光是天慶寺這個寨子上,好多人一年到頭都吃不飽飯,全是靠著梵淨山這方寶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寨子裡的漢子們,進山打獵,偶爾打得些野貨回來,或者采些藥材、蘑菇去收購站上換點糧食,要不然啊,真得餓死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唏噓,幾分無奈。那些年的苦日子,像是刻在骨子裡的烙印,一輩子都忘不了。餓到極致的時候,連樹皮草根都啃過,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體麵,什麼忌諱。
郝家兄弟聽了,默然不語。他們生活在繁華的港城,從未經曆過這樣的苦難,此刻聽釋進香娓娓道來,隻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飯桌上的氣氛,也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唐哲笑道:“老鼠也是五爪哦。”
眾人正在感慨,聽到唐哲的話,紛紛看向他,覺得他說的話太不合時宜。
釋進香咳了一聲,說道:“人都要餓死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自己也尷尬地笑了起來,氣氛又輕鬆了不少。直到他把碗裡的肉吃完,眾人這才各自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