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保科的滑跪技術
“不好意思。”
對著白大褂禮貌地道了個歉。
趙主任頓時感覺心裡的罪惡感減輕了很多。
果然,道歉是高素質行為。
“趙主任。”
“去許醫生辦公室嗎?”
“嘿嘿嘿,趙主任你可得剛一點!”
行政樓和住院部那邊隔了百來米,中間還要經過門診樓,一路走來,不少醫生和護士都笑眯眯地打著招呼。
一點都不掩飾臉上的幸災樂禍。
趙主任心裡越來越緊張。
很快,就到了急診科的樓層。
許秋的辦公室是實木大門,看上去就很有厚重感,給人一種肅穆而威嚴的感覺。
趙主任壓下心裡的緊張,咚咚咚地敲響了門。
吱嘎——
一張甜美的臉出現在門口。
開門大弟子施憐一見是趙主任到了,連忙讓開一條路,嘴角則控製不住瘋狂上揚。
趙主任呆在原地,突然有點不敢進去了。
他掃了一眼辦公室裡麵。
王院長、兩個副院長,還有骨科主任等人,隨便一個都是和自己同級彆的人……
這特麼是鴻門宴吧!
“趙主任,進來吧。”主位上的許秋平靜的目光望來。
趙主任肩膀抖了抖,摘下墨鏡,揹著手沉穩地走了過來。
眾人臉上有異色。
我靠,你這麼淡定的?
王晟德麵對許秋都要忐忑一下,這麼多大佬同時看著你,竟然走路都不飄!
眾人正敬佩的時候,趙主任身子突然晃了一下,還好桌子就在麵前,他趕緊往前伸出手臂,支撐柱了自己的身體。
“不好……不好意思,腿軟……”
帥不過三秒的趙主任趕緊找了張凳子坐下。
還不等許秋開口,趙主任趕緊坦白從寬:“許醫生,你是知道的,我心全是臨醫的,這次處罰是醫保局上麵的要求……上頭派人查下來,這次病曆確實有違規,也不符合報銷的條件,我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啊!”
好傢夥,這就是醫保科的認慫速度嗎?
你是跟排汙水國學的滑跪技術?
許秋看向了王晟德。
王晟德立刻坐直了身體,道:“許秋,你是知道的,醫保科比較特殊,雖然歸我們幾個院長管,但他們查處各種醫保違規,是直接受到醫保局管轄……我也是今天早上下了通知才知情啊。”
骨科主任:“許醫生,你是知道的,我一個小小的科室,哪裡敢和醫保科唱反調,這不是自找不痛快?”
許秋愣了一下。
我這還冇說話,你們一個個怎麼開始撇清嫌疑了。
而且……
這件事情本身也說不上誰對誰錯,硬要找一個出氣筒,那就是教條式的報銷條例。
許秋冇有糾結找人背黑鍋,而是問道:“趙主任,你知道為什麼找你嗎?”
趙主任沉默了一下,道:“大概知道……臨床上,這個龐紅姑最好是做股骨頭置換,而非強製規定的內複位術,對吧?”
他想了想,又問道:“不能按照規章程式來嗎,先做內固定,等實在行不通了,發生壞死後再做股骨頭置換……這樣的話,哪怕是醫保局也無可指摘。”
許秋看了眼骨科主任。
後者立刻解釋道:“你說的這是理想情況,實際下來,根本行不通!
“龐紅姑的情況你就算不瞭解,但看到病曆上這麼多頁的治療過程,也應該明白她的病情不簡單。
“骶尾部潰瘍、股骨頭下型骨折,還有腹部的倒Y型感染、畸胎瘤等等……
“病人本身則有糖尿病和高血壓的基礎病,還做過闌尾炎切除術……
“這種病人,如果堅持按照臨床指南走,不顧臨床做內固定複位術,她一定會發生壞死。
“到時候,臥床導致骶尾部的壓瘡複發,再加上股骨頭壞死,各種併發症結合在一塊,你覺得她還有第二條命去做股骨頭置換術?
“許醫生之前說過,對於這個病人來說,隻有做股骨頭壞死這一個選項。除非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直接做截肢術,否則其他處理方式都是等死!
“你們的條例,能麵無表情地寫一句‘內固定無效、股骨頭繼發壞死後再行股骨頭置換術’,但臨床上的病人,真的能在病情惡化後,擁有第二次手術的機會嗎?”
一番話下來,振聾發聵。
眾人都連連點頭,很認可骨科主任的話語。
趙主任一臉正氣地搖搖頭:“強調一下,不是我們的條例,而是他們醫保局的條例!”
嘛麥皮,得跟臨醫站在同一陣線啊!
不然自己得成發泄口。
許秋點了點頭。
骨科主任的話確實就是臨床實際。
死和股骨頭置換,龐紅姑隻能選一個。
其實,還有一個完美避免爭端的辦法,即病人放棄醫保,自費做股骨頭壞死手術。
不用醫保報銷,醫保自然就管不到“過度醫療”這一塊來,彆說做個股骨頭置換了,不考慮合理性的話,換成奧特曼的腿都冇啥問題。
不過……患者交了醫保錢讓彆人自願放棄醫保?
像話嗎?
因此,哪怕是陷入兩難的局麵,也冇一個醫生敢直接和病人說。
不然就是投訴+舉報+通報批評三連,躲都躲不掉。
但這事兒能怨醫保嗎?
同樣不行。
臨床醫生麵對的是一個個微小的個體,是具體到人的病人。
但醫保,是對全體病人負責,是對整個體係的宏觀調控。
而法律條文等等,最忌諱的就是模棱兩可。
對於醫保報銷條例來說,隻要存在左右搖擺的空間,就有鑽空子的漏洞。
因此,醫保也冇辦法,隻能做出一部分的犧牲。
從大局觀來看,是找不出任何毛病的。
但成為犧牲品的病人或者是醫生,卻會為此承受代價。
對於某個病人來說,可能隻是冇有得到最佳的治療。
但對整個醫生群體而言,卻是埋下了一顆大雷。
當帶著純粹的目的治療病人反而會扣錢,醫生真的還能保持初心嗎?
畢竟這隻是一份職業而言。
幾千塊錢的工資,纔是占據絕大多數比例的基層醫生的現狀。
但,許秋至少希望,在自己能做主的地方,在臨醫,所有的醫生都是純粹的。
讓醫生當純粹的醫生,隻需要為病人、為疾病考慮。
這事兒不處理好,恐怕很多人都會有所顧忌,不敢再根據臨床實際選擇最合適的治療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