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 潑天的大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潑天的大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拍打在青石板上的雨滴毫無保留地沖刷著這座皇城的塵埃,彷彿要帶走它的一切,洗刷所有的罪惡和冤屈。
高深紅牆內, 巍峨皇宮如同一隻蟄伏在雨幕中的野獸, 靜靜地佇立在這, 雨水從它捲起的簷角落下,而那屬於新皇的故事,又將重新上演。
寧宣帝駕崩, 沈從辛死在亂戰中,一同離去的,還有坤寧宮裡的那位淑嫻皇後。
就在一天裡, 京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待到風雨停息時, 已是三日後了。
偌大的王朝不能冇有君主, 沈褚禮的登基大典就定在這月中旬,他邀請孟姝留下,可女子卻拒絕了他。
昭華宮花園處的涼亭下,斜風細柳前站著兩人。
夏日的盛陽高掛於天幕上,細碎的陽光順著枝葉的縫隙落下,清風吹晃著蓮池旁的花圃,在那裡, 滿馥芍藥花競相開放。
“孟姝,你會不會也覺得我太過殘忍?”
看著前頭悄然綻放的荷池, 涼亭下的年輕男人一身月色錦緞長袍,上頭用金線繡著精美的祥雲花樣,腰間硃紅白玉腰帶上繫著龍形腰佩,看向遠處的眉目間溫潤瀟灑依舊,可終究是有什麼不同了。
一旁的女子身著一如既往的素色長裙, 裙襬搖曳間,上頭的簇花暗紋漾起波瀾。
聞言,她側目看來,有些意外地輕哂一笑:“我冇有資格去評判他人的是非對錯。”
她話語中的疏離客氣毫不掩飾,沈褚禮忽感有些苦澀。
“但我還是要謝謝你,若非你們相助,我不會輕易扳倒他。”
“我們幫的是這芸芸眾生。”
紅顏葬作肥,枯骨孕皇城。
這些罪惡,早該重見天日。
清風拂過亭角風鈴,清脆鈴音下,孟姝看向他:“不過我還是有些奇怪,你是如何得知,是娘娘撞破了寧宣帝的惡行,這才招來殺身之禍?”
先前在昭華宮時,對於樓璿蘭提到寧宣帝的異樣,孟姝一直覺得奇怪,可她竟冇想到,樓璿蘭早就知道了寧宣帝的惡行。
說到這,沈褚禮眼裡劃過一抹落寞,將一直珍藏於袖中的符包拿出,靜靜垂首。
這符包曾被樓璿蘭一直帶著身邊,她說,這是能保平安的,所以特地讓崔九交給了他。
可冇想到,崔九居然背叛了她,在寧宣帝的威逼利誘下,竟在她的熱酒裡下了藥。
如今細想,他才方覺,樓璿蘭是否早就預料到這一天,所以在她離開後,唯一的心願便是他能平安。
沈褚禮深吸一口氣,將古舊的符包遞給她,示意她打開看看。
見狀,孟姝眉頭輕蹙,似乎察覺到什麼,伸手接過。
符包外頭已是很舊,但有一處線口卻是新的,像是特意被人重新縫過。
而如今,那道密線已被人拆開,露出裡頭一張薄薄的黃紙來。
孟姝取出一看,發現竟是樓璿蘭留給沈褚禮的一封信。
怪不得。
她忽地明白了,抬頭看向他。
“母妃,是自那夜撞破冷宮秘密後才病的。”
他低頭自嘲一笑:“我以為她是真的病了,卻冇想到是寧宣帝發現了她,她為了不連累我,向寧宣帝示弱,這才用解憂毒自傷。”
但樓璿蘭和沈褚禮必須死一個。
寧宣帝害怕樓璿蘭會將此事告訴沈褚禮,便決定要在上巳節取他性命,這樣一來,他便可以一石二鳥,既折斷了樓璿蘭的羽翼,確保秘密無人可知,也可以讓兄弟相殘,好讓他坐收漁翁。
可冇想到命運如此弄人,沈褚禮在上巳節居然開始了反擊。
陰差陽錯下,他活著,卻註定了樓璿蘭的死亡。
想到那個被自己稱為“父皇”的男人,在臨死前落淚懺悔的模樣,沈褚禮隻覺得可笑。
他從始至終就冇打算讓沈褚禮好過,他要讓他成為孤立無援的太子,做他最好擺弄的傀儡。
池邊的風吹過年輕男人清雋溫潤的麵容,於他眉目間染下悲涼。
孟姝想出口安慰他,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可你冇有辜負她。”
他怔然抬眸,看向身側的女子。
她眼裡帶著一如既往的璀璨清麗,明媚動人如春風,輕輕淺淺地吹過這頭。
“娘孃的願望實現了,她平生所願,最希望你平安。”
孟姝緩緩看向他:“所以你不必自責,她從未怪過你。”
樓璿蘭並冇有怪過他。
手中的符包就是最好的證據。
到最後一刻,她都希望他是平安的。
沈褚禮眉心輕皺,不自覺地彆過眼,眼角泛起微酸。
遠處的芍藥正盛放著,樓璿蘭喜歡芍藥,他便讓人把昭華宮種滿了芍藥,從此以後,她可以隨時回來看。
連天幾番的雨水過後,時節已逐漸步入盛夏,風中夾雜著一絲悶苦,而這座王朝也要迎來它新的生機。
沈褚禮會是一個好皇帝嗎?
孟姝靜靜瞧著他,無聲一笑。
或許吧,將來的事一切未可知,但她相信,他會是一個好帝王。
在將手中符包還給他時,清風吹起裡頭布帛一角,小小銅幣露出來,孟姝卻猛地目光一頓。
“這符包是誰給娘孃的?”她倏地抬眸,攥著符包看著他。
沈褚禮說此符包是樓璿蘭一直帶著身側保平安的,那銅幣應是原本就在符包裡的東西,有著驅鬼辟邪的作用。
孟姝認出來了,那銅板上紅線纏著的樣式像極了穆如癸的手法。
在她兒時,他也曾給她做過!
情急之下,孟姝冇想太多,皺眉抓住了沈褚禮的手臂:“給她符包的人你可認識?”
孟姝向來是淡定帶笑的,從未見她這般慌亂過。
沈褚禮察覺到此事或許對她很重要。
他看向她,沉吟道:“是一名穆姓的遊方道士,十多年前他也曾揭下皇榜,入宮除祟。”
他道:“我聽母妃說過,那時她剛生下我不久,加上深宮幽怨,多虧了這高人提點,她才得以頓悟,冇有自尋短見。”
“說起來,那高人也怪,身材矮小卻靈敏非常,母妃有時與我閒聊還會提起他,說他一身奇異本領,卻獨獨愛酒,還常常偷溜出宮去‘夜中明珠’尋佳釀。”
沈褚禮話音剛落,便察覺孟姝抓住他的手有些抖。
“怎麼了?”他剛想扶她,卻被她鬆手躲過。
是了,在他們剛搬去玉骨村的那年前後,穆如癸的確在京城待過一段時間。
可這一想,孟姝卻莫名覺得脊背發寒。
如果在那時,阿爺便察覺到皇室的不對,那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惡鬼可能現世的發生?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穆如癸怎麼會猜到未來?
孟姝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在回答沈褚禮,還是在說服自己。
她強忍著聲音中的顫意,艱澀出聲:“最近這段時間,你可曾再見過他?”
見她如此關心那方士的模樣,沈褚禮眉頭輕蹙,察覺到不對,卻冇有瞞她:“我冇有見過,但三哥也與他有過幾麵之緣,恰巧前幾日在回京路上偶遇,看樣子,像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沈禛?
孟姝擰眉,阿爺怎麼也會認識沈禛?難不成,是十多年前在京中待的時候認識的……
思緒被牽走,孟姝一時心亂如麻。
不行,她得去尋阿爺。既是往西南方向走,那他很有可能是回玉骨村了!
“那人對你很重要?”觀她神情,沈褚禮多少猜到些什麼。
孟姝點頭,反應過來剛剛自己的行為或許有些不妥,朝他抱歉一笑:“他是我爺爺,我找了他很久,卻一直冇他的蹤跡。”
原來是她的親人。
沈褚禮眉眼彎下,見她著急,寬慰道:“你不必擔心,穆老是個高人,不會出事的。”
說著,怕她不放心,沈褚禮道:“要不然我派人幫你一同找,這樣也會更容易些?”
沈褚禮繼位在即,還有很多事要忙,有他出手雖然會很方便,但孟姝卻不想欠他人情。
察覺到女子的客氣疏離,沈褚禮眼眸一暗,無可奈何中,隻得自嘲一笑。
他想留住她,卻知道自己並冇有資格。
在孟姝與他道彆時,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出口叫住了她。
“怎麼了?”女子站在滿馥花香裡,夏日垂柳於她身後飄揚,素色衣裙下,她明眸善睞,竟比滿園盛景更加明媚。
年輕的帝王即將繼位,可知道要見她,卻還是換回了先前的裝扮,溫潤通透的月色衣袍下,他眉目舒展,一如初見般清雋如風。
心中百般滋味就在嘴邊,可沈褚禮卻說不出來。
他知道他不該衝動,一向無情的人就應該繼續冷血下去,有了彆的情緒,隻會給他人暴露弱點。
他們的關係,註定就隻能像那夜上巳遊船贈予她的披風一樣。
他不敢問她,我們日後會不會有再見之機。
他隻能說:“保重。”
孟姝勾唇,朝他點頭,素色身影隨即消失在百花園中。
亭下簷角的風鈴仍輕晃著,風聲撞到銅色鈴鐺上,漾出清脆的聲響,年輕的帝王不知站在這頭多久,目光隻是一味注視著故人離去的方向。
待到日色漸落,風聲忽停,他的眼眸輕輕垂下。
待再一抬頭,眼中清明乍顯,冷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