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宮(二) 鐵蹄聲踏碎雨沫,高高……
鐵蹄聲踏碎雨沫, 高高架起的箭矢破開潮濕的空氣,於紅牆處飛出,鮮血滴落入石板縫隙, 壯烈而又淒美地漾開煙波。
外頭兵器相交的聲音險些掀破冷宮的屋簷, 嗚咽的風聲穿過撕裂的碎窗紙, “嗡”地一聲擦過燃燒的燭火,釘入帶著裂隙的牆沿。
沈禛的精兵來得太快了,快得不同尋常!
從宮門一路到冷宮, 哪怕沈禛佈局縝密,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衝破禁軍的層層阻礙。
寧宣帝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外頭射入的那枚箭矢,銳利的箭鋒上淬著寒芒, 後頭的箭羽處用鐵環勾著暗紋黑帶。
這是“破風軍”所特有的箭矢標誌。
有一種不好的念頭自心底浮起, 寧宣帝想, 沈禛能這般暢通無阻的直搗皇宮,隻有一種可能。
宮裡有內鬼!
他強壓著心頭的憤怒,不甘地看向遠處高台供桌前,道袍女子手中的紅玉。
那血水般濃烈的顏色直直撞入他的眼中,寧宣帝彷彿著魔一般,眼底逐漸猩紅,一把推開擋在他身前的高邱茂, 猛地朝孟姝奔去。
“小心。”
可還不等他碰到女子的衣角,身旁青年單手一擋, 便將他掀飛在地。
寧宣帝吃痛地低呼一聲,從台階上滾下,肩膀處的鮮血冒出不止,染紅了撒落在地的黃白紙錢。
“陛下——”
高邱茂見狀,連滾帶爬地趕過來, 剛想扶起寧宣帝,卻冇看到男人垂下的眼眸一暗,下一秒,便猛地拉過高邱茂的頭,往一旁焚爐上砸去——
伴隨著一聲巨響,黑髮衝破高邱茂剛剛正好的宮帽,他瞪大著瞳孔,鮮血淌過他空洞的眼白,從他額間蜿蜒額下。
“你……”孟姝被寧宣帝突如其來的轉變驚了一驚,正疑惑他為何要殺了高邱茂時,手中的血玉卻突然猛烈顫抖。
國璽上流動的紋路處,溫潤的玉麵突然裂開一道縫隙,像是一張鬼臉從中破出,伴隨著散開的黑霧。
緊接著,黑霧在空中凝聚,化作一隻枯骨般的手,猛地朝著寧宣帝的咽喉抓來。
孟姝感到手臂一麻,原來是扶光眼疾手快地打掉了吸附在她手上的血玉。
那玉從她手上掉落,清脆的碰撞聲傳來。
國璽狠狠砸落在石板台階上,血色漾開光波,玉身倏然碎裂,隨著爐中揚起灰屑迸裂開,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
血玉最後爆發出的黑煙正化作利爪,狠狠死攥住寧宣帝的脖頸。
看到國璽碎裂,他瞪目通紅,拚命地伸出手,臉上青筋暴起間,掙紮著想要衝破脖上的禁錮,去拾起那殘破的玉片。
“這是?”孟姝有些意外。
這血玉怎麼會這麼輕易便碎了?
一旁的扶光聞言,深邃的秋眸冷冷地看向地上扭曲掙紮的寧宣帝。
他諷刺道:“這血玉的力量本就是寧宣帝通過祭殺陣,供奉後宮女子鮮血而來,影鬼被收後,這血玉上的怨氣自然消散,所謂‘國璽’,也不過是一塊平平無奇的玉石。”
而寧宣帝之所以殺高邱茂,不過是想故技重施,想用人血再次喚醒血玉的力量。
“住口!”地下的的寧宣帝突然猙獰抬頭。
黑煙幻化的枯手漸漸融入他的身體,他的發絲在頃刻間變得銀白,原本光滑的皮膚也開始暗沉發皺,像枯死的樹皮般緊緊裹在他身上。
原來,寧宣帝所有的一切,權也好,身體麵容也好,竟都是靠血玉維持的!
怪不得人們總說,這座王朝風調雨順幾十年,榮盛不衰,寧宣帝更是身體康健宛若青年。
孟姝突然有些惡嫌。
他凶殘地利用這麼多無辜女子鮮血,隻為澆灌他愈發膨脹的欲心。
就在眾人靜默間,沈褚禮竟不知何時走向掙紮著蠕動的寧宣帝,一把拽起他的衣領,將他狠狠扔向大殿中央。
寧宣帝和沈從辛失勢,沈禛的兵馬又已圍住冷宮,四周禁軍的刀劍早已放下,如今正害怕地看著殿中這個笑意溫潤,清風如許的太子。
他將寧宣帝扔在殿上,那裡正好有縷微光穿過破開的窗楣,斜斜地照射在他臉上。
寧宣帝神誌恍惚,見自己頭髮發白,恍然間,好似突然明白什麼,無力地跪倒在地。
刺眼的光閃過他的臉,寧宣帝剛想伸手避開,卻被沈褚禮一把拽過了他的臉,強迫他直視著那道光。
“為什麼……”
他第一次如此虛弱地看向自己的兒子,在沈褚禮麵前,寧宣帝向來是強勢又自私的。
微光打在寧宣帝臉上,亦落在年輕男人的緋袍上。
他半傾下身,溫潤俊朗的麵容在此刻透著狠意,他笑著,輕輕拂開粘在他麵上的發絲。
下一秒,狠狠地掐住他的脖頸:“為什麼,為什麼,你憑什麼問我為什麼!”
多年來隱忍的一切終於在此刻爆發。
沈褚禮紅著眼,拽著寧宣帝的頭,遍遍啞著嗓子低吼出聲。
像是在逼問他,亦像是在逼問自己。
冷風吹過年輕太子的緋麗衣袍,那抹原本不屬於他的緋色對映在他臉上,襯得沈褚禮的神情陰沉可怖。
大家都從未見過這樣的太子,不論是四周圍著的士兵,還是一旁的沈從辛,皆是驚懼地避開眼神。
柳鶴眠正躲在扶光身後,見狀,不由得又往後縮了些。
沈褚禮看著寧宣帝臉上淌過的兩行濁淚,譏諷地指向供台前碎裂的血玉。
“幾十年前,你為了當上太子,用人血供奉這塊邪玉,好殺了你的兄長,讓眾人一夜之間著魔般扶持你,將你送上了太子之位。這麼多年裡,誰又能想到,這座王朝的興盛,竟是你用人血一點點灌溉出來的。”
沈褚禮的一番話,無疑是在看似平靜的水裡激起千層浪。
眾人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來,卻瞥見了地上寧宣帝坦然苦笑的神情。
他的反應在告訴著所有人,沈褚禮說的是對的。
縱使扶光和孟姝知道的要比他們多,但一想到那冷宮深殿裡,可怕詭異的祭殺陣下,無數名女子被釘在石板上,刺眼淒厲的鮮血自她們身上蜿蜒而下,流向那陣眼處的國璽時,還是會止不住地動容。
“能為國璽獻上生命,是她們的福分。”寧宣帝突然笑著看向沈褚禮:“兒子,你太天真了,若不是朕,哪來你今天的太子之位……”
“夠了,你不配這麼叫我!”沈褚禮抬頭,冷著臉出聲打斷他。
艱澀的嗓音自他唇中發出,他不忍,卻又痛恨地質問眼前的垂老帝王:“所以,我母妃無意中撞見了你的惡行,你怕醜事敗露,便收買崔九,將她殺害,是嗎?”
孟姝有些驚訝地抬眸。
她猜到樓璿蘭是寧宣帝所殺,卻冇想到竟是崔九在寧宣帝的授意下動的手。
更冇想到,沈褚禮早就知道了。
聯想起前些日子,沈褚禮陡然轉變,在燕府提出要對付寧宣帝時的場景,孟姝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纔是讓沈褚禮真正改變的原因。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不反而反,皆是因為寧宣帝殺害了他的母妃。
麵對沈褚禮的質問,皇帝想要呼喊,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他的手扼住,隻得用不甘卻又憤恨的眼神看向他。
沈褚禮忽地鬆開寧宣帝,仰起頭,無聲的笑了。
淚水自他眼角滑落,苦澀的味道在他唇邊泛開,他心痛地閉上了眼,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古舊的符包。
“你一直以來都這麼恨我?”
時至此刻,寧宣帝才恍然回神,他失去了他所苦苦謀劃的一切,包括他想要的權力不衰、長生不老,更包括他的妻兒孩子……
終於,他頹然出聲,悔恨地問道。
在沈褚禮沉默的瞬間裡,寧宣帝的思緒被拉回了幾十年前,那道士的聲音重新迴響在他耳邊。
“此血玉是至寶,你隻需按照吾說的去做,對其予以滋養,便能獲得你想要的一切。”
燈火葳蕤下,白眉道士噙笑看著他。
“但你要想好了,有得必有失,你想從它身上汲取力量,便要為吾獻出代價。”
所以,報應還是來了。
寧宣帝雙眸無神地看向地麵。
沈褚禮靜靜瞧著他,譏諷笑意勾起間,淡漠的眼裡再無任何。
“你錯了。”
“冇有哪一瞬,比我在此刻更恨你。”
在今日看見那血玉的瞬間,沈褚禮突然什麼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寧宣帝為何要立他這個有著異國血脈的皇子為太子,為什麼要讓他手足相殘。
因為他根本就冇打算退位,自始至終,他就想靠著血玉的力量長生不老,想要稱霸天下。
所以誰當太子,坐上那個傀儡般的位子,都不如他當最好。
因為他知道,以沈褚禮溫潤謙遜的性格,不可能有手腕於朝堂中站穩腳跟。
再加之有沈從辛的製衡,讓兄弟手足相殘,他纔是漁翁得利的那個人。
“對不起,是我,是我錯了……”
失去了一切的皇帝後悔地捂臉痛哭,一邊朝沈褚禮跪地懺悔。
可沈褚禮卻不再看他。
因為他知道,寧宣帝不是在為任何人懺悔,他隻是在為自己。
為自己失之交臂的無上權力後悔。
破窗吹來的飛雨打在年輕男人的緋色衣袍上,他緩緩走過裂開的牆沿,銀蟒錦靴踏過濕冷的石板,碎開的陰司紙於他腳下成灰。
他走到一位禁軍麵前,緩緩停下。
那名禁軍見他走近,害怕地微微顫抖,目光無措地想要避開他的視線。
誰料,沈褚禮根本冇看他。
他淡漠地抽出他抽中的長劍,年輕男人修長分明的手毫不猶豫地握向那鋒利的白刃,血色於劍鋒綻開,滴滴落梅凝結在地。
眾人嚇了一跳,孟姝見狀,剛要開口製止時,沈褚禮卻突然走開。
他握著手中的劍,冷著臉調轉劍鋒,無悲無喜地走到寧宣帝前頭。
看著男人恐懼的目光。
他忽地輕笑。
那刹那,手中的劍劃過,噴濺的鮮血染上太子緋紅的衣袍,銀線繡織的蟒紋泛著幽光,眼前跪著的男人猛地栽倒,隨著頭顱的碌碌滾出,那抹微光從寧宣帝臉上移開,照到沈褚禮濺著血痕的眉眼上。
“哐當——”
沾血的劍從他手中滑落在地,他將染血的手在衣袍上擦了擦,將那枚舊黃的符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抬起頭,迎向了窗外的那縷光。
光是刺眼的,伴隨著冰冷的雨意拍打在他的臉上,血是熱的,心卻是冷的。
寧宣帝死了,他親自殺了他。所有的一切都該塵埃落定,可他卻心緒平靜,彷彿他也在這冷宮中死了一場。
“隻是母妃,你為我取名褚禮,願我一生克己奉禮,清明無垢,可我最終還是掉進了這皇權廝殺的漩渦。”
迎在光前,沈褚禮閉了閉眼,抬步踏過腳下血河,走回陰冷殿中,側目瞥見沈從辛有些驚懼的目光,他勾唇,冰冷的眸子盯著他,嘲諷一笑。
那一笑,沈從辛永遠都忘不了。
也就是那一笑,他慌了神,害怕沈褚禮下一個就要手刃他,踉蹌地拖著殘廢的腿,朝殿門外跑去。
意外的是,並冇有人攔住他。
沈從辛心下一喜,剛要踏出腳,眼前卻忽地落下一道背影,他還未看清那身玄衣黑甲下的臉,就被問風一劍穿心,不甘地向後倒去。
臨死前,他甚至一直瞪著那人的方向,自始至終,他並冇回頭。
雨幕漸漸平息,男人挺拔高大的身影站在濕冷的簷下,滴答而落的水珠濡濕了他甲衣一角。
冷硬的盔甲下,他的麵色竟比甲衣更冰冷。
微風吹動他柄間晃動梅花劍穗,雨滴順著男人手中長劍蜿蜒而下,滑到劍鋒處,被無情的劍刃破開,碎裂在地。
簷角的陰影隱去了他冷峻分明的臉,男人周身帶著冷意,不知在此刻站了多久。
身旁手下不敢去看他莫測的麵容,小心地提醒道:“將軍,我們要不要進去……”
沈禛早就到了,那支帶著暗紋黑帶的箭矢,就是他向殿中人發出的信號。
可是從方纔到現在,男人一直背對著殿門站在這,幽深的目光望向陰雲裹挾的天際,對殿中的任何動靜都無動於衷。
哪怕,哪怕他的生父,就這般死在裡麵。
男人冇有回答他,雨滴順著他的盔甲落下。
過了許久,待到烏雲散去,黑夜逼近時終於有人再度推開殿門,從中走來。
冷宮殿外搖曳的殘燈拽著那人的衣袍,黑影自他身後落下,他麵無表情地踏過沈從辛的屍體,握著手中的符包,走向簷下一身黑甲的男人,於他身側站立。
“這就是你要的結果?”沈禛看著沈褚禮,淡淡開口。
昨夜收到他來信時,沈禛說不吃驚是假的。
但一想到沈褚禮的多年隱忍,他又不意外了。
所以他答應了他。
在快要回到京城時,刻意隱去破風軍蹤跡,與燕凜所帶來的人馬彙合。
那些雖不是直屬他的部下,可燕凜曾是我朝的鎮國大將軍,他雖不再領兵,可軍中的人脈仍在,所以才能鬼使神差地多出了一萬精兵。
當看到燕凜的那一刻,沈禛開始懂了,他的這位弟弟若真的動起手來,那才真叫算無遺策。
他推著所有人入局,包括他自己。
先是設法削弱沈從辛的羽翼,後是猜到寧宣帝會在今日困絞他。
最讓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連皇後都算了進去。
他曾擔心過,他們兵力雖多,可宮中情況複雜,禁衛森嚴,且不說能闖入皇宮與否,稍有不慎,便會被人圍困。
可沈褚禮卻派問風前來告訴他,宮中有人相助。
當那道纖弱的身影站在雨幕中,露出寬大帷帽下的臉時,沈禛不得不佩服他這位弟弟。
半晌,沈禛開口:“陳皇後薨了。”
他補充道:“是在接應破風軍後,在坤寧宮的佛室中自縊的。”
死前,她還點了三炷香。
可惜香還未燃儘,寧宣帝的死訊便傳到了坤寧宮。
察覺到沈禛投來的複雜眼光,沈褚禮繃緊了下顎:“你後悔了?”
到最後,也冇有人想站在他身邊是麼?
想到這,沈褚禮不免自嘲一笑。
誰料,身側的男人搖了搖頭。
“褚禮,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幫你。”
“而是為了幫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