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宮 外頭宮牆下的水珠順著捲起的……
外頭宮牆下的水珠順著捲起的簷邊滴落, 冷清的殿中燭火肆意翻躍,拉長著殿中人孤幟的身影。
蛟月被扶光收回,靈氣盪漾過四周, 零碎的陰司紙撒落在地, 涼風捲過, 夕陽漫下間,黃白交織的紙錢在塵屑中翻飛。
“你怎麼了?”孟姝看出扶光神情不對,有些擔心地看向他。
方纔影鬼的話還在耳邊飄蕩, 扶光斂眸。
“冇事。”
他看向殿中定格住的眾人,指尖微動,風聲湧入殿中, 吹過眾人的衣袍。
陰司紙落下, 凡人睜眼。
肩膀的鮮血順著垂下的手臂滴落, 寧宣帝久久不能回神,仍停留在先前的恐懼的。
他顫抖著手,似瘋魔一般,忽地躁鬱起來:“國璽呢,朕的國璽呢?”
他扯過躲在破窗邊的高邱茂,瞪大著瞳目,用力地扳過他的肩膀:“快把國璽給朕拿來, 拿來!”
寧宣帝大笑著:“朕要把她們都殺了,都殺了!”
寧宣帝突如其來的瘋魔惹得眾人頻頻側目。
察覺到眾人的目光, 高邱茂亦是被嚇得大氣不敢出,隻好硬著頭皮道:“陛下,還有人在呢,慎言,慎……”
他話音未落, 寧宣帝忽地一掌打向他。
火辣辣的疼自臉側升起,高邱茂被扇得暈頭轉向,就連宮帽都掉落在旁。
“朕不管,朕要殺了她們,否則那鬼就會一直纏著朕!”
他不知道影鬼已被收服,記憶隻停留在影鬼抓向他肩膀的那一刻。
手中的鮮血仍下淌著,熱流自他肩頭湧出,寧宣帝麵色煞白,也不理殿中其餘人神情如何,瘋了一般就要衝出去。
“陛下,你是在找它嗎?”
一道清靈的女聲傳來,寧宣帝怔然回眸,卻見供桌前的高台上,身著道袍的女道士正歪著頭,玩味地看向他。
在她手中,黑色布袋落下,血色光亮瞬間踴躍而出,詭異的紅玉暴露在燭火的照映裡,原本平滑的表麵漸漸凸起,雕刻龍身上的血色紋路彷彿活了過來,正在跳動著呼吸。
“這是……”
沈從辛眸光忽地一頓,陰鷙的眼眸下神情莫辨。
寧宣帝的腳步瞬間刹住,他不可置信地轉過身,眼中帶著憤怒:“朕的國璽怎麼會在你的手中?”
孟姝倏然輕聲一笑,朝殿中某處微抬下巴。
“這還多虧了太子殿下。”
褚禮?
寧宣帝猛地側目,目光死死地盯住站在火光下的年輕男人。
他今日穿的緋色蟒袍在燭光下豔若似血,襯上年輕太子冰冷而無情的眼神,他麵上漾起淺笑,看向人時,不似往常如沐春風,倒更像人間瘋魔。
寧宣帝彷彿看懂了什麼,他胸膛劇烈起伏著,顧不得疼痛,指著他破口大罵:“逆子,逆子!”
沈褚禮卻好似渾然未覺。
寧宣帝和沈從辛兩道目光掃來,銳利如箭,但他卻神色依舊,挑眉看來。
“父皇,您這般,讓兒臣很是傷心。”
他是笑著說出這番話的,可勾起的唇角間,冷意橫生。
“沈褚禮,你這是大逆不道!”沈從辛在高邱茂的攙扶下走來,站在寧宣帝身側,凶狠地看向他,眼底似帶嘲笑。
聞言,沈褚禮冇所謂地撣了撣衣袍上沾染的紙灰,垂頭輕哂:“大逆不道?”
他慢慢地反覆念過這幾個字,抬眸看向他:“我的道在何處,你又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
“你……”
寧宣帝怒火攻心,見國璽還在孟姝手中,攥緊了拳,神智猛地清醒過來,沉著臉看向沈褚禮:“太子,你這是要造反嗎?”
皇城下烏雲籠罩,暮色被阻擋在風雨之後,黑壓壓的天際壓低,覆蓋在冷宮上頭,沉悶的窒息之意滲透進荒殿各角。
孟姝站在供桌前,手中的紅玉仍耀眼著發出濃烈血光,扶光和柳鶴眠分彆站在她兩側,紛紛看向了殿中對峙著的三人。
冷風捲起男人的緋色衣袍,暗繡蟒紋於昏暗中泛著寒光,搖曳的燭火爬上他的臉,俊秀的眉目下,溫潤散儘,隻餘冷冽。
在寂靜中,他平靜地看向前頭的寧宣帝,緩緩開口。
“反,你又當如何?”
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凝住,各自銳利的眼神於空中彙聚成冰,就連跳躍的燭火都暗淡下來。
慢慢地,沈從辛眼底掠過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側目,看向愣在原地的寧宣帝,提醒道:“父皇,您還在等什麼?”
寧宣帝倏然抬眸,沉下的眼神中帶著淩厲,怒極反笑:“好,好啊。”
他揮袖,“既然如此,就彆怪父皇無情!”
寧宣帝負著手,朝沈從辛遞去目光。
孟姝靜靜瞧著,心起異樣,看向扶光,微微蹙眉。
青年淡漠的眼神冷冷地掃向他們,彷彿早有預料,並不意外。
外頭突然傳來兵器相交的聲音,數名禁衛軍破窗而入,寒光閃爍下,他們身披盔甲,手中刀劍將殿中人團團圍困。
外頭的驟雨仍下著,水滴劃過鋒利的刀刃,白光成珠清脆而落。
柳鶴眠見狀,他哪裡見過這種架勢,心頭突突一跳,連忙站得離扶光更近了些。
孟姝皺眉看向中間。
“沈褚禮,禁軍早已將皇宮包圍,你是逃不掉的。”沈從辛一揮衣袖,狂笑道:“投降吧!興許本殿還能賞你一具全屍。”
沈褚禮雖為太子,可他的勢力大多盤踞在朝中,手中並無兵權,再加上有寧宣帝相助,因此,沈從辛才篤定他今日必死無疑。
但意外的,被圍困的太子並冇有絲毫恐懼。
他平靜地抬頭,黝黑的瞳眸倒映出殿中寒光交錯的刀劍,嘴角笑意輕輕勾起:“是麼?”
不知為何,寧宣帝和沈從辛莫名心頭一顫。
“陛下,不好了!”
殿外有人跑進,抬眼看去,竟是宮中禁軍統帥“趙統領”。
他冒著雨,滿頭大汗地疾跑而來,身上被浸濕的甲衣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所致。
見他慌張,沈從辛下意識地皺眉,果不其然,下一秒便聽見他道:“盛王,盛王殿下回來了,他……他還帶著三萬精兵,如今主力軍已破宮門而入,還有其餘的……”
趙統領被雨水迷了雙眼,胡亂地擦拭一番,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還有其餘的,正守在京城外。”
沈禛!
扶光聽到這個名字,眸光不動聲色地暗下。
孟姝聞言,則有些驚訝地抬眸。
那個傳聞中的“驍騎將軍”,戰無不勝的三皇子沈禛居然恰巧在今天回京?
她好似突然明白什麼,猛地看向台階下的沈褚禮。
他從容淡定地站在寒刀利劍中,麵前的禁軍們聽到統帥的話後皆慌了神,寧宣帝和沈從辛更是早就變了臉色,正陰著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沈褚禮,你,你這是要逼宮!”寧宣帝大罵出聲。
“父皇。”年輕的太子緩緩抬眸,看著自己曾經最為敬重的父親,如今褪去了所有偽裝,猙獰而又憤怒地看向他時,沈褚禮的眼中並冇有一絲失望和意外。
他對寧宣帝的感情,早在這些年來便伴著血,伴著淚,一步步碎裂。
“是你先逼我的。”他笑。
殿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戰甲與鐵蹄的踢踏聲彷彿要蕩儘皇宮,沈從辛忽地有些無力。
寧宣帝手中的兵權並不多,今日之事又來得突然,要借法事困殺太子,還是昨日匆匆才下的決定。
除去那些遠在邊郊營地的兵力,可用的不過宮中五千禁軍,和如今京城中的那一部分。
但沈禛這一招打得猝不及防,他帶了三萬精兵,還有剩餘守在城外,想來城內的兵力早已無用。
如今能靠的,便隻有宮裡的這點禁軍……
“沈褚禮,”沈從辛抬眸,握緊了拳頭,神色陰沉地看來:“冇想到,你纔是城府最深的哪個,竟然偷偷聯合沈禛想要造反!”
他啐了一口唾沫,方纔的底氣早已煙消雲散,有些氣急敗壞的意味道:“你這是弑君和弑兄,是要被千人罵萬人唾的!”
聞言,沈褚禮卻好似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朗聲一笑。
“父皇,你也覺得嗎?”他看向寧宣帝。
寧宣帝被方纔趙統領的話仍驚得止不住心慌,他不敢相信,自己多年的大業居然就要毀於一旦,自己最為放心的皇子居然會領著精兵前來反他!
他瞪向沈褚禮,隱隱感到不對:“沈禛手中的兵力一共不過三萬,除了駐紮在邊疆的,他哪來這麼多兵力?”
越想越不對,他不敢承認自己已經走投無路的事實,便隻好欺騙自己,不想去相信趙統領說的話。
可寧宣帝的疑問正是沈從辛的疑問。
除了他們,同樣被圍在禁軍中的孟姝和扶光倒是淡定,彷彿早就知道了答案。
沈褚禮看向麵前如喪家之犬般頹喪的兩人,冷嗤一笑:“是啊,三哥的兵力是隻有三萬,可你們彆忘了,這王朝中除了他一位‘戰神’,還有另一位大將軍。”
此話一出,殿中瞬間靜謐起來。
寧宣帝被氣得手腳發麻,愣然回神,讀懂了沈褚禮的言外之意。
“燕凜,原來是他,是他這個老匹夫!”
寧宣帝狂妄自大,自以為算無遺策,逼燕凜致仕奪走兵權後,便想著高枕無憂。
可他錯了。
真正的英雄是不會被打倒的。
哪怕他不在朝中,哪怕他已耄耋之年,可贏得人心的人,自會堅韌如野草般,吹風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