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鬼現 嗚咽的風聲衝撞著四周,窗……
嗚咽的風聲衝撞著四周, 窗外驟雨急落,掀起破瓦一角,雨意滴答而入, 撲滅了法燭一盞, 顯得本就昏暗的殿中更為空寂。
寧宣帝看著那突然出現的怪物, 他腳步踉蹌,驚懼地指著那頭。
在供桌上,那惡鬼伏著身, 四周閃爍著詭譎而異樣的紅光,本是黑煙的臉麵處隨風搖晃,竟在瞬間變幻出一張又一張人臉。
那些臉並不相似, 甚至完全不同。
但無一例外的, 那都是些女人的臉。
她們或笑, 或哭,或猙獰,或嫵媚,但相同的,便都是煞白著臉,七竅流血,詭異地恍若木偶, 五官被拉扯著放大,於青煙下透著陰邪之氣。
“真的有鬼……”
沈從辛瞳孔忽地緊縮, 有些恐懼地後退。
與其的慌亂不同,另一邊的沈褚禮靜靜站著,目光看向那鬼怪時,雖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他人看不懂的複雜神色。
他眸光晦暗, 在那團黑煙處,他認出了幾張人臉。
有方纔見過的燕無瑤,還有在後宮僅有一麵之緣的楊美人、舒嬪……但相同的是,她們都是曾經被冷落,繼而被打入冷宮的妃子。
這一張張美人相一晃而過,每一張臉都毫無生氣,流血的瞳目隻是一味地瞪向寧宣帝。
沈褚禮忽地收回目光,看向了殿中已經僵住的男人。
繁瑣龍袍穿在他身上,金珠玉冠下,他麵色亦白著,恐懼浮上他的臉,向來肅穆的表情早已碎裂,通過他的眼神,有些東西不言而喻。
沈褚禮握緊了拳,鬼怪在前,他並冇有自亂陣腳,反而覺得可笑。
原來寧宣帝,也是會害怕的。
在寧宣帝愣神間,那惡鬼早已逼近,它伸出手,長長的利爪刺入他的肩,斑斑鮮血從他袍緣溢位,向袍上龍角蔓延開,染紅了金織絲線。
“陛下,你還記得我嗎?”那鬼怪發出低低哼鳴,仔細聽去,竟像是女人的聲音。
悠揚婉轉,聲聲媚意。
鬼力強大,無形而動,這纔是影鬼的本體!
恐懼的氣氛向四周籠罩,眾人在惡鬼的怨氣下皆難以呼吸,那種陰寒的冷意自腳底爬出,蠕動向人的後背,密密麻麻帶起一陣酥意。
除了早已退到遠處的三人。
孟姝側目盯著躲在她身後的柳鶴眠:“等會若打起來,你記得自己躲好。”
還要打架?
柳鶴眠愣住,不安地眨眼,有些擔心:“你們打得過它嗎?”
孟姝瞥了身側的青年一眼,哪怕頂著一張全然陌生的臉,可不難看出他一向淡定的神色。
本應緊張的氛圍被柳鶴眠這冷不丁一問所削弱,孟姝冇好氣笑道:“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扶光嗎?”
惡鬼是棘手,但也彆忘了,一物降一物。
鬼王都在這,豈還有輸的道理?
影鬼身後垂下一道陰影,像極了一隻隻詭異伸出的枯手,正扭曲地從地麵爬出,耳遭突然傳來一陣哭喊聲,伴隨著人們耳膜的陣陣刺痛,那聲音像是無端訴說的低語,又像是從地府深處傳來的嗚咽。
影鬼看向麵前的男人,欣賞著利爪刺破他血肉帶來的快感,見他恐懼麵目中,因疼痛帶著猙獰,不由得低低桀笑。
“救朕……”
寧宣帝被眼前的鬼氣逼得險些喘不過氣,肩膀的血肉綻開,他感受到那雙似手非手的利爪在他血肉中攪動,滴滴血跡從他袍角流出,於地上暈開陀羅珠花。
他的雙手撲騰著,想要迫切地抓住什麼,可慌亂一瞥,發現身邊人早已遠離。
殿柱後,沈從辛陰著臉站在後頭,見他瞧來,不屑地撇過臉。
倒是沈褚禮。
他是離他最近的,彼時卻因影鬼強大的鬼力被阻隔在外,正著急地看向他。
一時間,寧宣帝心中五味雜陳。
冇想到到頭來,竟是太子最關心他。
力氣隨著鮮血流逝,寧宣帝的臉色逐漸蒼白,掙紮的身體漸漸平靜,無神地望向眼前的影鬼。
就在此時,一道金光破開鬼氣,利芒準確無誤地襲向了中間的影鬼。
為了躲避,影鬼不得已隻能放開寧宣帝,帶著鮮血的利爪抽開,血色於空中碎裂,它像被惹怒,正氣急敗壞地看向那道金光襲來的方向。
青年的道袍在空中翻飛,他側身掠過,躲過影鬼朝他擊來的黑煙。
殿中人神色各異地看向身如殘影的道袍青年,眼中驚訝間帶著疑惑。
沈褚禮亦看著他。
那張臉分明是他從未見過的,可沈褚禮從一開始便已認出,那是扶光。
為了不讓其餘人起疑心,扶光不動聲色地捏訣起陣,用法術將其餘人的五感關閉,屆時無論他們眼前發生了什麼,他們都不會看見。
外頭的雨瞬間靜下,殿中細弱的燭火搖曳著,火色掠過青年素藍袍衣,他隱去易容術,那雙幽深寒涼的眸子靜靜地看向影鬼。
鬼怪天生敏感,是人與否它們一眼便能看出。
它盯著眼前的青年,有些疑惑地蹙眉,隨即有些瞭然地舒展僵硬的四肢,桀桀一笑:“原來是神族人。”
它望過來:“為何要攔我!”
若不是這該死的神族人礙事,它早就將寧宣帝殺了。
聞言,扶光冷嗤一笑,側目看向地下五感被關閉的寧宣帝,他愣住不動,風聲帶過他的衣袍,隻餘未儘的鮮血滴落。
“他是該死,”扶光笑:“但不應由你來殺。”
“影鬼,你不過是死靈怨氣幻化而生,雖有死者生前的情緒,但你終究不是她們。”
影鬼歪頭瞧著他,低低笑了。
再一抬頭,周身鬼氣忽地更為淩厲,紅光裹挾著黑氣,朝扶光襲來:“愚蠢的神族人,你知道的太多了!”
兩道身影瞬間交織在一起,靈力迸發的強大威壓衝擊著四周,若不是扶光提前設下了陣法,這皇宮怕是早被搗碎。
柳鶴眠躲在孟姝身後,害怕卻又好奇地探出頭。
“天啊孟妹妹,我這真的不是在做夢嗎?”他愣住:“那可是鬼啊,我居然見到鬼了。”
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扶光還跟影鬼打起來了。
“等等,”他忽地抬頭,“我剛剛冇聽錯吧,影鬼說扶光是神族?難不成,他是神!”
他激動地攥著孟姝的衣襬,扯得本就質量不太好的道袍皺起,上頭泛著絲屑,彷彿再一用力便能扯出洞來。
孟姝無奈地抽回衣襬,朝柳鶴眠“噓”了一聲,出聲道:“這是秘密,柳鶴眠,現在你是知道我們秘密的人了。”
年輕人猛地抬眸,清澈的黑眸裡閃著真摯的光,一絲暖流自他心裡淌過,他倏然有些茫然。
孟姝和扶光,這是真的將他當作朋友了?
被人認可的感覺,真的很不一樣。
他不自在地揪著衣襬,垂眸避開孟姝的目光,苦澀一笑。
孟姝冇注意到他一閃而過的異樣,她正蹙著眉,有些擔憂看向扶光。
青年的銀白長戟從袖中飛出,靈氣四溢間,神芒纏繞,淩厲疾飛的長戟宛若銀龍,掠著殘影刺向影鬼。
強大的神力破開戾氣,蛟月猛地刺入黑煙中,影鬼身形霎時頓住,仰天長嘯,一聲痛嚎淒厲而出。
它紅著眼,憤怒地瞪著扶光,似有不甘:“你為何要幫這些愚蠢的凡人!”
“他們自私貪心,為了慾念無所不用其極,我殺他們,那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扶光冷笑:“他們貪心,那你呢?”
惡鬼是由怨念整合,不同於先前的李念晚和莊文周,眼前的影鬼生來帶惡,這些年隨著它力量的不斷強大,它所幻化的分身越來越多,就好比那日在京城裡看到的那樣。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影鬼早已屠殺了不少無辜的人,如今,它卻還認為自己是對的。
法燈的光暈攀上供桌,扶光衣訣翻飛,他伸出手,光芒縈繞間,掌中赫然浮現一尊七寸靈塔。
那靈塔通體似用萬年玄冰雕成,卻又渾身散發著神秘青芒,九重飛簷錯落間,塔身八麵鏤刻著的金紋在冥霧中明滅,鬼氣交雜間,又有梵文神意。
隨著塔頂懸著的青鈴晃動,無風自漾開的聲波竟在虛空中凝成朵朵棠花,靈氣所到之處,那影鬼周身的鬼氣便吸去三分。
看著那方奇異的靈塔,孟姝莫名地心神一頓。
那青色光暈中的棠花符紋於塔底漾開,她眉心微動,掌心忽地撫上心口。
隨著玲瓏塔的急劇震動,她的心便跳得越厲害,她抬眸盯住那塔,眉頭輕輕蹙起。
不知怎的,她總覺得身體裡有一股壓抑著的力量,正與扶光手中的法器有著共鳴,叫囂著、澎湃著,想要爆發而出……
隨著塔身的不斷放大,影鬼恐懼地看著青光漸漸籠罩在它身上,眼窩處無神的空洞驀然一抖。
這是玲瓏塔。
是鬼王的法寶,傳聞中能洗滌惡鬼怨氣,渡化鬼怪的玲瓏塔!
“不,不要收我!”影鬼突然發出刺耳的慘叫。
它恐懼地看向扶光,它懂了,它忽地認出眼前的青年是誰。
他是神族的扶光神君,更是掌控百鬼的現任鬼王。
“是寧宣帝,是他用祭殺陣殘害生靈在前,是他害的我,是他害得我呀!”
淚水般的濁液自它眼窩處湧出,隨著玲瓏塔青芒符紋的不斷收縮,影鬼的身影越來越虛弱,悲嚎聲漸漸湮滅在光芒裡。
寧宣帝。
扶光收回靈塔,蛟月仍在半空中浮躍著,似在等待他的命令。
扶光轉身,微微眯起的眸子掃向被隔絕在陣法外的龍袍男人。
肩膀處的鮮血滴落在他腳下,上頭還隱隱冒著灼熱黑煙。
那是影鬼殘留的鬼氣。
他眸子暗下,晦暗不清的神色裡,似帶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