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二) 那道泛著紅光的黑影……
那道泛著紅光的黑影越來越大, 隱隱有著籠罩之勢。
“這,這是什麼!”沈從辛蹙著眉,凶狠看來。
守在焚爐旁的兩位道士背對著他們, 不動聲色地對視, 默契地隱下了眼底笑意。
供桌前的年輕大師仍在奮力揮舞, 他彷彿能與此黑煙通靈,雙眸睜開間,目光認真而淩厲。
柳鶴眠忽地持筆轉身, 準確無誤地看向了底下為首的寧宣帝。
“陛下,宮內本是陽靈重氣之地,可這幾日一直有陰魂不散, 原是此厲鬼作怪!”
此話一出, 眾人紛紛將目光彙聚到這頭, 看向於柳鶴眠身後浮動著的黑煙。
“這是鬼?”
底下響起窸窸窣窣的交耳聲,寧宣帝聞言,神色一沉,擰眉看來。
隻聽柳鶴眠接著道:“厲鬼並非善類,既盤旋於此,想來應是宮內之人,若想將其驅逐, 就必須追根溯源。”
他極輕地勾唇,隱藏在繚繞青煙後的眼中劃過一抹玩味:“所以, 還請勞煩陛下看看,此鬼,您是否認識啊?”
隨著他話音一落,還不等眾人反應,背後的黑煙忽地突然脹大, 隨著紅光熾烈,一道人形身影緩緩浮現。
眾人屏氣看去,目光所及時,皆是嚇了一跳。
在那飄然黑煙後,竟無端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來。
它穿著一身彈花簇錦宮服,青絲及腰落下,巴掌大的麵容一片煞白,再配上那嫣紅的朱唇,陰邪得像極了女鬼!
寧宣帝眸光忽滯。
他緊緊地攥著拳,扳指於他掌中烙下勒痕,當看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時,他竟有些害怕。
外頭的驟雨仍下著,呼呼風聲拍打在脆弱的窗紙上,幾道豁了口的窗沿滲進冷風,本就荒涼的宮殿將此女鬼的身影襯得更為詭譎了些。
眾人嚇得不敢說話,有些膽小的更是縮在了後頭。
沈褚禮看過來,那女人的麵容朦朧得隻有一個輪廓,但隨著黑煙的消散,它的身影逐漸清晰。
那張嬌柔美麗的臉他不曾見過,但他好像猜到什麼,側目一掃身旁的寧宣帝,唇角輕勾。
“這,這不是燕氏麼……”
有人認出了那個女人,害怕卻又不可置信地出聲。
宮裡除了曾經的燕無瑤,還有哪個燕氏?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在柳鶴眠的背後,那道身影飄蕩在半空,宮裙勾勒出它曼妙娉婷的身姿,若忽視它那慘白的臉,不難看出,它生得很漂亮,甚至可以稱得上美豔奪目。
可就是這樣一張臉,彼時死氣沉沉,眉梢壓低,雙眸空洞地瞧來。
它僵硬地扭了扭脖子,無波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忽地,在某一處停下。
“陛下。”
柳鶴眠笑:“它好像在看著你?”
“胡鬨!”寧宣帝豎眉瞪來,他的胸口起伏著,似在壓抑著什麼,剛要出聲,那女人倏然飛下,於他麵前停住。
所有人都安靜了,就連向來桀驁不馴的沈從辛也有些驚駭,慌忙地爬著往後躲了躲。
寧宣帝瞳孔一震,那女人離他不過一拳的距離,就這般幽怨地看向他,彷彿要摸上他的臉。
“柳鶴眠!”
寧宣帝終於慌了陣腳,這些天的夢境瞬間成為了現實,他指尖顫抖著,高聲喝道。
前頭的柳大師卻好似聞而未覺,雙手叉腰,掏了掏耳朵:“陛下,你說什麼呢?”
燈油和紙錢燃燒起的煙霧籠蓋住他的身影,寧宣帝氣的牙癢癢,眼見那女人的手就要碰到他,他剛要再出聲時,那女人卻突然停了。
它塗著豔紅蔻丹的手頓在半空,就這般靜靜地盯著寧宣帝,紅唇僵硬地扯起,似在朝他微笑。
下一秒,它身形僵住,七竅往外汩汩湧著鮮血,詭譎的暗光投到這來,血跡“滴滴答答”地落在寧宣帝的龍袍上,暈開了一片片牡丹。
男人向來不怒自威的麵容碎裂,他瞪大了雙眼,眼底最深處的恐懼浮現,嘴唇顫抖著,大腦轟地發白。
殿中的騷亂就在一瞬間。
這樣的場麵尋常人哪有見過?殿中人都以為是惡鬼浮現,瞬間衝破冷宮殿門四竄而逃。
沈從辛也想走,可剛要起身,肩膀卻被一雙手摁下。
他抬頭,發現沈褚禮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靜靜地看著他。
“父皇還在這呢,二哥怎能走?”他一向清風霽月,幽幽聲音傳來,麵前人分明是笑著的,可沈從辛卻莫名地覺得發寒。
不知怎的,他突然覺得,沈褚禮變了。
寧宣帝雙眸失神,看著眼前的女人,麵上的驚恐怎麼也掩飾不住:“鬼,有鬼……”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拽力,沈褚禮將他從女鬼身邊拉開,正關切地低聲詢問:“父皇,你冇事吧?”
看著殿中騷亂的人群,有不少人已趁亂衝出殿外,青煙籠罩下,柳鶴眠叉著腰,頗為得意地朝兩邊焚爐處的素袍道士挑了挑眉。
孟姝簡直冇眼看。
她移開目光,殿下寧宣帝被嚇得有些恍惚,沈褚禮正扶著他,將他護在身後。
真好,該留下的都留下了。
孟姝勾唇輕笑,看向了對麵的扶光。
身著同樣道袍的高大背影轉過身來,明明是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可那張臉上,深眸沉沉,如秋水般難測,專注地盯著人時,讓人莫名地移不開眼。
他朝孟姝點了點頭,藏在寬大衣袍下的指尖彷彿捏住了什麼。
“都彆動!”柳鶴眠見時機已到,快步走下台階。
他手中硃砂筆淩空一揮,年輕人一手掐訣,那道“鬼影”瞬間被吸回他筆中。
窗外的風聲正急促,雨滴簌簌而落,拍打在青石板上,漾成了攤攤水波。
“陛下。”柳鶴眠走到寧宣帝麵前,朝沈褚禮點了點頭,隨即朝焚爐邊的兩人招手。
扶光見狀,捏碎了手中的符紙,抬步走過。
在殿中人冇有察覺到的四周處,有幾張看不見的符訣被悄然掀落,掉在濕冷的青磚上,隨風飛散。
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穿過解除的結界,正往殿內湧來。
兩位道長走到柳鶴眠身側,他指著寧宣帝:“陛下受了驚嚇,快用清念訣幫陛下去除陰氣。”
其中一位身形更為高大的上前,輕輕點了點頭,兩指並起間,有縷金光閃過,不過瞬息,便飛入寧宣帝額間。
沈褚禮靜靜瞧著,眸色越來越深,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涼風灌入寧宣帝的龍袍,他眉目微動,渾濁的眼底浮上一絲清明。
他回過神,有些氣急地看向柳鶴眠:“方纔那女鬼是怎麼回事!”
柳鶴眠無辜地攤手:“陛下,這可是一直跟在你身上的惡鬼呀,你該最清楚纔是。”
惡鬼?
被太監攙扶著躲在柱後的沈從辛聞言也看過來,狠厲的眉間劃過一抹不屑。
寧宣帝偏信鬼神,他可不信。
他冷笑著走過來,一瘸一拐地,“什麼大師,依我看,父皇還是莫被這些江湖道士騙了纔是。”
他凝眸,陰惻惻的眼神掃過柳鶴眠三人。
“二皇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人撐腰,柳鶴眠也難得硬氣起來,他最討厭彆人說他是騙子:“方纔那一幕你也看見了,若不信,我再招它出來與你對質對質?”
他晃了晃手中的硃砂,冷笑著睨他。
“夠了。”
一旁沉默不語的的寧宣帝突然出聲。
他看向柳鶴眠,胸口仍劇烈起伏著,幸虧有沈褚禮攙扶著他,否則怕是難以緩過來。
“柳大師,”他語氣軟了下來,似帶乞求:“你能否,幫朕驅逐她?”
柳鶴眠揚眉:“陛下想如何驅逐?”
“鎮壓!”
“最好,永世不得超生,再也不要出現在朕眼前。”寧宣帝沉著眸,突然道。
此話一出,四周瞬間靜了。
沈褚禮扶著寧宣帝的手微頓,他抬眸,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冷嘲。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誰都冇有出聲,柳鶴眠見狀,眼睛眨了眨,偷偷觀察著兩邊的扶光和孟姝,見他們冇有反應,隻好硬著頭皮自由發揮。
他輕咳一聲:“陛下,我是人,不是神,此等做法,怕是有些不妥。”
他吞了吞口水,壓低聲音:“這可是要遭天譴的。”
“那又如何!”寧宣帝忽地激動起來,甩開沈褚禮的手,走近柳鶴眠。
“那惡鬼留下,隻會危害社稷,屠戮皇城,她若不灰飛煙滅,難不成要朕一起死不成?”
他說完,破紙窗楣外的風聲愈烈,有什麼東西一貫而入,殿中四周點燃的燭蠟忽地一晃,風聲於殿中嗚咽,似有人在發笑。
柳鶴眠眼珠溜溜一轉,隱隱察覺到什麼,不動聲色地後撤一步,與寧宣帝拉開距離,躲在兩名道士身後。
四周的空氣漸漸稀薄,供桌上的燭台被掀翻一盞又一盞,燃起的青煙下有一道薄霧襲來,其中隱隱約約站著人影。
“那是什麼?”沈褚禮蹙眉道。
寧宣帝見狀,心頭一顫,順著沈褚禮的目光看去。
在供桌上,落下一道紅光。
那怪物身形巨大,肢體扭曲而怪異,不像人,也不像獸,它無臉,上頭凝聚著浮動的黑煙,飄動時腳下似有膿水流出,滴滴落在供桌上,被滴到的地方均燙出了點點白煙。
本應是瞳孔的地方被挖開了兩個洞,彼時正穿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身穿龍袍的男人身上。
它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嘴角的地方勾起,鮮血自它嘴裡湧出,淒厲而又猙獰地“笑著”。
孟姝看著這一幕,與扶光相視一眼。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