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 孟姝走過來,低身觀察起了扶……
孟姝走過來, 低身觀察起了扶光所指向的那具屍骸。
許是被擠壓太久,她的四肢略有鬆動,駭人的白刺入眼底, 淡淡的腐臭味傳來, 孟姝難耐地擰了擰眉。
“燕無瑤的屍骨, 為何會在這?”她銳利的目光掃過來。
陳妙善坐起身,不忍地閉上眼,濕潤的眼眶落下幾行淚。
她那時還不知道燕無瑤也是被寧宣帝殺害的, 聽到寧宣帝坦白承認時,她宛如晴天霹靂。
她雖愛他,願意幫他撒下這彌天大謊, 可到底有什麼東西悄然變了, 她看著他, 總覺得與從前判若兩人。
但她生性良善,總歸過不去心裡這關,更何況那還是曾與她朝夕相處過的燕無瑤。
於是從那以後,每逢燕無瑤祭日前後,她都會讓崔姑姑去珍琿宮外,偷偷給她燒些紙錢。
想起自己那日在珍琿宮外看見的餘燼殘灰,孟姝一下子明白了。
樓璿蘭平複下心緒, 強壓著聲音裡的顫意,這才接著道:“也是那夜, 冷宮意外被人發現,陛下怕事情敗露,這纔將它們從池底帶出,讓我藏到了菩薩像後。”
聽到此話,孟姝眸光一閃, 看向扶光。
此人,難不成是穆如癸?
她隱下神色,再次出聲:“那秦阿蒙呢?他可是發現了佛室裡的秘密,這才被滅口的?”
陳妙善心頭震動,看向孟姝時,無意中對上了一旁青年冰冷如鋒的眼神,莫名地指尖輕顫。
他們究竟,對此事知道多少?
想起方纔青年手中那浮躍的火光,她看向高座上的菩薩像,腦海中冒過些許念頭,突又覺得荒唐。
“冇錯。那日我不在宮中,秦阿蒙帶著玉石來找我,竟無意中闖進了這裡,發現了像後的秘密。”
“可還不等我趕回,陛下便派高邱茂告訴我,他將他殺了……”陳妙善的眉頭緊緊皺起,有些難以喘息地攥緊胸口衣襟。
世人說陳皇後良善不是假的,掌管後宮多年,她不曾對誰用過手段,也不曾害過彆人,更遑論殺人。
那時,是在知道寧宣帝秘密後,他第一次在自己麵前殺人。
她親眼看著秦阿蒙成為屍骨一具,被人埋進了冷宮外的荒地裡。
扶光冇說話,心中卻知道陳妙善不會撒謊。
這樣一來,秦阿蒙為何而死,以及他身上的玉佩都可以解釋了。
那玉,多半是因為他在珍琿宮發現的,因此順藤摸瓜,知道了珍琿宮就是明芷宮,發現了燕無瑤背後的秘密。
隻是他低估了寧宣帝的心狠手辣,原本是進獻美玉,卻錯將自己的命搭在這。
孟姝垂眸,她開始有些擔心穆如癸起來。
阿爺聰明,遠比他們知道的多,這一路走來,他都趕在前頭,讓人奇怪卻又害怕。
害怕他涉入太深,害怕他遭遇不測。
似是察覺孟姝的異樣,扶光看過來,孟姝感受到他的目光,故作輕鬆地仰頭朝他一笑。
冷風吹滅一盞蓮燈,本就不甚明亮的屋內又暗一瞬,扶光走近陳妙善:“那樓璿蘭的死,你是否知情?”
樓妹妹?
陳妙善猝然抬頭:“你懷疑是陛下動手?”
她否認:“不可能,他對她這麼好,甚至……甚至好到讓我有些恍惚。”
她苦笑。
“在聽聞昭華宮噩耗時,我也曾懷疑過,可樓妹妹的死,或許真的是因為病情,因為陛下是不會殺她的。”
漸漸的,陳妙善的聲音越來越弱。
他真的不會殺害樓璿蘭嗎?
陳妙善有一瞬的動搖。
帝王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她曾以為寧宣帝深愛著自己,就如同她甘願為他苦守秘密一樣,可到頭來,那些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都不曾讓她真正看清過那個男人的心。
愛到底是什麼?
他對樓璿蘭有愛嗎?這點愛,是否能比得過他的私心。
在離開坤寧宮前,陳妙善拉住了女子的手,她看著孟姝,臉上的淚痕還未乾透。
她長得本就溫柔和善,如今鬢髮微亂,紅著眼看著人時,讓人怎麼都無法將她與累累白骨想到一起。
“太子或許已經懷疑上陛下,”她看著孟姝:“孟姑娘,我知道你們是好人,可也不要太偏信褚禮。”
她不忍地閉眸:“身為皇母,我為他做的不夠多,始終是虧欠了的。如今樓妹妹不在了,我怕他,怕他劍走偏鋒,釀成大錯。”
孟姝看向女人拉住她的手,歎了口氣,輕輕抽出。
“娘娘,我跟太子並冇有相熟到可以勸說的地步。”
她道:“更何況,你我都冇有資格跟他說這些。”
沈褚禮這些年來在權力的漩渦裡如履薄冰,他視作兄弟的哥哥要殺他,他一向尊敬的父皇隻將他當作棋子,如今母親又死因不明,他若真的要做些什麼,冇有人可以替他原諒。
孟姝在走過陳妙善身側時,將撿起的一顆佛珠重新放回她的掌心。
“娘娘,人要往前看,既然往事已不可彌補,那就在未來,多做些什麼吧。”
……
扶光將菩薩像後的屍骨裝進乾坤袋裡,將她們帶回了“夜中明珠”。
他曾看過,這些屍骨都是女子。
就如陳妙善所說,裡麵或有妃嬪,也有宮女。
孟姝問他:“是否要將她們葬下?”
扶光輕輕地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她們還冇等到自己的公道。”
柳鶴眠剛一推門走進,便見屋內兩人神色凝重,沉默不語。
“你們回來了?”他捧著手中的八卦圖,走到桌前坐下:“怎麼都眉頭緊鎖的,可是不順利?”
孟姝搖了搖頭。
“交待給你的東西,可有練好?”扶光看過來。
避免明日柳鶴眠在法事上露出馬腳,扶光白天時特地為他準備了幾道小術法,讓他銘記在心,好應付明天的法事。
柳鶴眠點了點頭,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扶光你就放心吧,你們為這件事付出了這麼多努力,明日這出大戲,我一定不會掉鏈子!”
他不僅認真對待了,而且還隱隱覺得有些興奮,就好像有著一種救世英雄的自豪感來!
扶光冇好氣地歎息,但願吧,但願明日過後,京城可以恢複它該有的平靜。
一些不見天日的枯骨,也可以等來她們的安息。
……
次日,京城又落起了雨。
數著日子,應是立夏前最後一場春雨了。
黑壓壓的城雲覆過錦繡,榮華之上,皇城巍峨,紅牆矗立,模糊在煙雨樓台中。
冷宮內的主殿中,雨聲順著冷意灌入,因著雨勢浩大,無法將法壇祭在殿外,便隻好臨時起意將法事放在殿內舉行。
殿階前的沉香方桌上,高燃而起的青煙盤旋縈繞,一旁的焚帛爐內黃白相間的陰司紙騰燒著,灰燼隨風漫出,濃烈而悶沉的焚香味傳來,有一身穿道袍,頭挽發髻的年輕大師站在中央。
他一手高香,一手硃砂筆,纏繞的青煙拂過他半闔的眼眸,年輕人口中振振有詞,伴隨著聲聲鑼鳴,他手持硃砂,於空中洋洋灑灑揮落筆毫,動作利落,一氣嗬成。
誦經到一半,他勾了勾手,焚帛爐旁正在燒紙的小道士走過來,她低著頭,接過大師手中燃起的清香,朝供桌的方向拜了拜,隨即回到爐邊,抬手將它們投入火中。
“道法無量,邪靈退散。”
那小道士閉著眸,手指淩空一點,似在畫符,虔誠吟誦。
殿下的蒲團上,圍坐著好幾人,其中最為矚目的,當是麵前幾個。
為首的男人神情肅穆,暗沉的眼眸幽幽,俊朗眉目間不怒自威,帶著逼人的帝王威壓。
在他兩側,分彆坐著他的兩位皇子。
左側的年輕男人今日換了身禮製規整的緋色蟒袍,上頭用東珠美玉繡著奇珍寶獸,其中蟒紋鋒利難掩風華,金冠束起的烏髮下,眉目溫和不失疏離,微微勾起的唇角間,帶著一貫儒雅奉禮的弧度,矜貴非常。
與其截然不同的是,在寧宣帝右側,另一個年輕男人形容散漫,因身上殘傷,他無法坐直,身後的公公隻好虛扶著他。
此人眼神掃過間,高高弓起的眉眼下自帶戾氣,凶狠惡煞,其野心神色毫不掩飾。
寧宣帝的法事每隔幾年便會大辦,沈從辛常常對此嗤之以鼻。
他不耐地皺起眉,看著青煙圍起間的黃袍道士又唱又跳,有些惡嫌地彆過眼。
“還要多久?”他低聲不喜道。
身後的小太監聽見了,生怕得罪了這位主,連忙安撫道:“殿下再忍忍,很快便結束了。”
察覺到沈從辛的不耐煩,中間的寧宣帝眉頭一皺,雖嘴上不說,但見他這副模樣,麵色還是有些沉下來。
另一端的沈褚禮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不動聲色地唇角一勾,繼而探究地看向兩側焚爐旁的兩位道士。
他們穿著和柳鶴眠同色的道袍,隻是相比他的,他們要更顯素樸些。
雖說這兩人麵生,從未見過,可隻掃一眼,見他們和柳鶴眠配合得當的模樣,沈褚禮便好似察覺什麼,收回目光,垂眸輕聲一哂。
案前的香火仍高燃著,供桌前的柳鶴眠賣力地舞動手中的硃砂,彷彿隔空畫物,隨著他一聲低喝——
“硃砂筆落,妖魔速現!”
手中筆尖忽地躍出一抹紅光,霎時間順著煙霧蔓延開來,於殿中流動。
外頭的雨意似乎更大了些,呼呼風聲爭先恐後地順著瓦縫灌入。
沈褚禮眉頭輕蹙,揮袖擋住了麵前勁風吹來的香灰,待風聲漸弱,他手剛要放下時,動作卻忽地一頓。
有一抹奇異的紅光自年輕大師的筆尖躍出,於他身前落下,繼而越變越大,好似凝成一團黑煙,動作猙獰地浮動著。
“這是……”
他蹙眉,發現身邊寧宣帝和沈從辛皆是一臉震驚,更勿論其他人。
看著那道隱隱浮現的黑煙,麵無表情的寧宣帝額間爬上一層薄汗,端放在膝上的手掌忽地攥緊,眸色沉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