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後 故事要從很多年前說起。 ……
故事要從很多年前說起。
那時候, 寧宣帝還未繼位,他隻是不受寵的庸碌皇子,而陳妙善, 是尚書府最受寵的小女兒。
那年春日宴, 京城第一才女於宴席上對二皇子一見鐘情。
陳妙善出身好, 才學奪目,生得娉婷出姿,玉骨天成, 像極了她母親給她取的名字,“妙善”。
當年她提出要嫁給二皇子時,尚書府是不同意的。
尚書府勢大, 陳妙善又是嫡出之女, 品貌才學皆是上乘, 先帝明裡暗裡曾示意過不少,想將她配給太子,做太子妃。
相比之下,二皇子庸碌無為,又是宮女之子,極不受先帝待見,將女兒許配給他, 無疑是將陳妙善推入深淵。
因此,任憑陳妙善如何哀求, 尚書大人和夫人都不願鬆口。
可令人想不到的是,向來乖巧順從的尚書府小姐,竟一改性子,偷偷出去和男人私會。
那日,她找到還是皇子的寧宣帝, 問他:“我不喜歡太子,我隻喜歡你,想要嫁給你,你願意娶我嗎?”
那是陳妙善這輩子最勇敢的時刻,她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心跡表明,春和景明的日色下,偌大的園子後院裡,隻站著他們兩人。
眼前的少女玉容娉婷,眉眼秀麗出塵,當真是應及了京城人說的那句“菩薩仙姿”。
可她一開口,便是驚駭世俗的話,直言道喜歡他……
柳絮順著清風拂過這頭,皇子垂下眼眸,“可尚書府不會答應將你嫁給我。”
他是宮女之子的身份就好像一層烙印,會永遠地跟著他,世人隻會對他厭棄鄙夷,就好像父皇,因此對上少女熾熱的目光,他竟有一瞬的退縮。
“可我不在乎!”陳妙善突然道。
她認真地盯著他,向來乖巧的高門小姐一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不由得胸口起伏,手心緊張地染上一層薄汗。
“不管你受不受寵,不管你有無權勢,我都喜歡你。”
聞言,對麵的年輕皇子眸光微愣,怔然看向她。
那一日相見,用光了陳妙善所有的勇氣。
男人冇有回答,她害怕聽到他拒絕自己的話,便頭也不回,連忙逃離了那裡。
待回到府上,她傷心地哭了三天三夜,偷跑出去的事情被尚書府知道,陳大人心疼女兒,捨不得打罵,卻也氣極,隻好將她關在屋裡,罰她不許出去。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在陳妙善失魂落魄之際,她原以為自己這輩子便隻能等著東宮花轎來接,認命地去太子身邊做個怨偶時,他卻來了。
那年京中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謀逆被捉,先帝勃然大怒,將其先貶庶人,後又斬首,緊接著,二皇子上了位。
幾乎一夜之間,朝中風向大變,不僅眾臣,就連先帝都對這個原先不待見的二兒子讚不絕口。
就這樣,那時的寧宣帝成為了太子,後來,才有瞭如今穩坐龍椅寶座的他。
寂靜的夜色繁星沉沉,簷下燈光忽明忽滅,青煙縹緲的殿內,女人跪坐在蒲團上,燈火浮掠上她美麗柔和的臉。
時光終究是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記,原本的少女恣意不再,她披上端莊華麗的鳳袍,也如願地嫁給了心愛之人。
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本就不是牢不可破的,更何況是男女之情?
想到此處,陳妙善麵露自嘲,低低一笑。
新太子即位後不久,他便將她娶到了東宮,成為了他的結髮妻。
直到寧宣帝剛剛登基時,他們兩人一直恩愛如初,甜蜜地宛如民間的尋常夫妻,如今再一想起,陳妙善隻道,那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
後來,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有什麼東西似乎變了。
後宮開始充盈美人,寧宣帝身邊鶯鶯燕燕環繞不絕,他開始冷落陳妙善,憐惜起她人。
起初,陳妙善是吃味的。
她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卻也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
她告訴自己,他們不是尋常夫妻,他是帝王,她是皇後,她該大度,幫著他料理後宮,照顧姐妹,這才是一個“好皇後”該做的。
於是乎,她開始端起姿態,有條不紊地掌管著六宮,處處得體大氣,出不得錯處,每每世人談論起閒話時,冇人不稱讚她是個好皇後。
可那個曾經柔弱善良,卻又勇敢無畏的尚書府小姐,似乎慢慢消失了。
她湮滅在一眼望不到頭的紅牆長瓦裡,湮滅在榮華富貴燈火下,更湮滅在他平淡冷漠的目光裡。
她不再做自己,她真的成長為了一國之母。
夜風簌簌地灌進屋內,吹得案前焚香飄忽,幾近熄滅。
陳妙善本以為自己說出這些話時,會傷心、憤怒,亦或嫉妒,可現下,她眼神平靜,彷彿脫口而出的不過是他人故事,並非自己經曆。
孟姝靜靜地看著她,一時間卻又發現有些看不清她。
女人的話語還在繼續。
她看向了那藏在暗處的白骨。
森然屍骸於昏黃燈影下泛著點點瑩光,彷彿蟄伏於暗處的野獸,在時刻提醒她什麼。
“你們所要的真相,我知道的並不多。”
她開口:“或許,我也是那個被瞞在鼓裡的人。”
這些屍骨並不是她殺的人。
陳妙善從小在高門大戶中長大,可尚書府卻把她保護得很好,那些後宅裡的醃臢事她未曾碰見過,更遑論殺人。
斷了線的佛珠滾落,隻餘零星幾顆握在手中。
陳妙善盤摸著,摩挲過沉香珠串光滑的表麵,眉目間染上悲憫。
“這些,都是他殺的人。”
他是誰,不言而喻。
孟姝和扶光相視一眼,這個結果他們並不意外,隻是從陳妙善的言語中察覺到,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今夜星河長明,夜風盛大,像極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也就是在那夜,她第一次看見了這個男人的另一麵。
那日宮女幫她去製衣局拿新做的衣服,製衣局偏遠,恰巧路過冷宮,回來後,那宮女神色慌張,整個人顫顫巍巍的,連話都說不清楚,隻嚷嚷道有人殺人。
當時陳妙善便突感不對,抬手將人屏退後,讓崔姑姑領著那宮女來到了她寢宮裡。
那宮女低伏在地,淚水一個勁的往外湧,遲遲不能緩神,陳妙善見了,於心不忍,安撫了她好久,她這才願意開口說話。
也就是從她的口中,陳妙善才發現了冷宮的古怪。
她帶著崔姑姑,趁著夜色無人發覺時,悄然來到了冷宮。
怕來人,她還特地將崔姑姑留在了外頭守著,自己一個人進去了宮裡。
那日夜光皎皎,盈月高掛,微涼的夜風從冷宮破敗的瓦簷處滲入,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在那裡,她看見了滿地的鮮血,數名宮中禁衛,以及黑夜中男人高大難辨的身影。
那夜血色濃烈,皎潔的月光灑在那隱隱流動的鮮血上,陳妙善哪裡見過這種場麵,她瞳孔驚懼,卻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
她緊緊地捂住嘴,壓抑著哭聲,害怕地看向他。
深夜的露氣打濕了她的衣裳,她忘記了那日她是怎麼去到乾昭宮的,隻記得男人坐在她眼前,緊緊擁著她,溫柔地拉開她的手,撫摸上佈滿淚痕的臉。
帶著粗礪的拇指撫過她的臉,葳蕤燈火下,男人靜靜地看向她,一遍又一遍幫她擦拭著淚,於她眼角落下一個又一個輕緩的吻,像在安撫,亦像低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深愛不移的男人。
昏黃的宮燈跳躍上他俊朗的臉,陳妙善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過他的眉目,卻突然發覺,她好似從未真正看清過他。
靜謐無聲的宮殿裡,他們就這樣對望著彼此,寧宣帝的眸色繾綣而溫柔,像極了他們洞房花燭夜那日,可垂眸注視過來時,卻又染上了幾分她看不懂的暗色。
“為什麼,為什麼要那樣做……”
半晌,陳妙善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推開他的手,艱澀地開口問道。
男人不語,隻是一味地看她,彷彿在僵持些什麼,直到看見女人眼底的倔意,這下敗下陣來,低低一歎。
“阿妙。”
她已經許久未曾聽見他這般叫她了。
自從他登基以來,他們互相所稱,隻是“陛下”和“皇後”。
“你願意相信我嗎?”
她那時才知道,這些年來,宮裡死了不少人,那些被打入冷宮的妃子,亦或是病死的宮女……都被永遠埋藏在了那裡。
回憶順著蓮花盞裡漾起的燈油泛著漣漪,陳妙善說出這些,彷彿用光了所有的力氣。
她手中僅剩佛珠掉落在地,任由它滾落在孟姝腳邊,無力地垂下手,頹然看著眼前半人高的菩薩像,兩行清淚緩緩滴落。
她愛他,哪怕有過掙紮,有過憤怒,但她還是選擇幫他瞞下,甚至將屍骨藏在了菩薩像後。
也是從那日開始,她覺得自己有愧,於是在坤寧宮中辟出了這間屋子,開始清修誦佛,隻為求得魂靈原諒,還有為他贖減罪惡。
“娘娘,陛下有冇有告訴過你,他做這些是為了什麼?”孟姝問。
陳妙善搖了搖頭,歎息道:“我知道自己被矇蔽了雙眼,可悔恨早已來不及了。”
一步錯,步步錯。
她看向那高高累起的白骨,這裡麵是多少條人命,她早已數不清了。
這些年來,為了鎮壓死靈怨氣,寧宣帝每隔幾年就要辦一場法事,而每次在法事的前一夜,她都會供奉米麪香油。
如今,她早已不求這些亡靈原諒。
她隻希望她們安息。
燈火下,扶光好似想起什麼,倏然走向那堆屍骸前,沉吟道:“燕無瑤的屍骨,也在這裡麼?”
孟姝微愣,也看過來。
陳妙善有些驚訝地抬眸:“你們究竟知道多少?”
她的反應,已是最好的回答。
扶光看了看,眸子微沉,目光忽地盯向某一處。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