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屍 殿內葳蕤的燈火一晃,菩薩半……
殿內葳蕤的燈火一晃, 菩薩半闔的眼眸靜靜垂著,蒲團上跪坐的女人心頭一跳,她睜開眼, 攥緊了手中的佛珠。
不知為何, 忽地有些心慌。
菩薩蓮座前的供桌上, 擺著剛剛燃起到香油,一旁放著幾疊金銀紙,是一會崔姑姑要放到焚帛爐中燒的。
陳妙善斂著眉, 昏黃燈影描摹過她柔情似水的眉目,菩薩麵容上浮現一抹淡淡的愁容。
“崔姑姑。”她喊道。
見冇人迴應,陳妙善眉心擰起, 轉頭看向身後。
“崔姑姑?”
還是冇人應答。
背後百鬆屏風上的金繡線於暗處泛著瑩光, 隔著屏風, 陳妙善看不真切,菩薩下的燭火曼曼,光亮爬上屏風側影,於地上投下點點斑駁。
屋內陷入寂靜,陳妙善下意識地握住了手中佛珠,緩緩站起身來,剛要轉過身時, 一雙微涼的手忽地扶上她的肩。
毫無意外的,陳妙善身子一僵, 呼吸瞬間屏住。
幽靜的佛室裡,菩薩高坐於神壇上,青煙籠起間,於地上投下縹緲孤影。
四周靜得出奇,外頭是孤月籠罩的黑暗, 今日坤寧宮寢殿四周的宮人都被她屏退,隻餘這間屋子燈火殘躍。
陳妙善自持冷靜從容,心念梵意,鬼神不怕,可在這一刻時,她竟有些動搖。
凝滯的空氣裡,她不敢轉頭,手中的珠串被繃緊,她竟有一瞬的虧心,怕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身後的人雙手扶著她的肩,朦朧的燈火纏上她清麗柔和的側臉,她靠在陳妙善身側,與她湊近,視線穿過她的耳廓,看向那蓮花寶座上的菩薩像。
她的掌心冰涼,視線亦然。
溫潤白玉一塵不染,高台上的菩薩寬容和善,眉目帶著悲憫佛性,於寶蓮燈下晉靜靜垂眸,麵容肅穆含笑,似在普度世人。
瞧著,陳妙善聽到身後之人輕聲一笑。
她笑意極輕,帶著諷刺。
陳妙善眉頭微皺,是個女子。
她穩下心神,僵硬著四肢,眼神瞥向地下。
在她繡著玉色蓮紋的裙邊,兩道身影重疊著,前頭那道身姿纖柔,看上去像個女子。
陳妙善鬆了口氣。
原來是人非鬼。
她斂眉,重新撚起手中佛珠,平靜地抬眸:“姑娘是何人,為何夜闖我坤寧宮?”
她看似神情無波,語氣中卻暗帶威嚴,皇後氣派隱隱流露,柳眉刻意壓低間,帶著怒意。
本以為此番能嚇退身後女子,卻未曾想,耳邊竟又傳來一聲低笑。
那人的目光似乎移到她身上,上下瞧了瞧,朱唇輕啟,語氣寒涼:“菩薩麵,蛇蠍心。娘娘好計謀啊……”
陳妙善微愣,這女子的聲音好生熟悉,像是在哪聽過?
還不等她想起,眼前忽地落下一道黑影。
青年身影高大,身姿玉立,一身肅殺黑袍於點燃的佛火下更顯清冷,他轉過身來,冠玉般的麵容下,深淵般的眸子靜靜瞧向她,那洞察人心的眼神看來,陳妙善莫名的心頭一跳,腳下發麻。
屋內青煙高繚,佛龕兩側長明的寶蓮燈下,他氣度勝仙,竟比那高座上的菩薩尊像更有神性。
可就是這樣一副神仙尊容,竟讓人心生懼意。
“是你!”陳妙善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忽然想到什麼,她微微側眸,看到了身側女子含笑的神情。
“孟姑娘……”
有什麼東西從思緒中一閃而過,氣氛凝重間,自己處境不明,陳妙善無法細想。
她抬眸,美目微怒地看向佛龕下站著的青年:“扶公子和孟姑娘這是什麼意思?我原以為你們是賢善之人,為何要私闖宮闈,還敢挾持本宮。”
她明明氣急,卻還是強壓著怒意,良好的禮數教養讓她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哪怕身處此刻,仍舊語氣平緩,靜靜地看向他們。
聞言,還不等扶光說話,孟姝卻笑了。
她微微傾身,附在陳妙善耳側,輕聲道:“我們一無刀劍,二未出言,何來挾持一說?”
語畢,她似生出了玩戾之心,笑諷道:“與其說是我們二人挾持,倒不如說是娘娘——”
“做賊心虛。”
她拖長尾音,帶著外頭涼氣的雙掌仍在陳妙善肩頭,垂眸看過來時,那雙漂亮的眸子裡,竟有不輸扶光的威壓。
陳妙善握緊了拳,精心修磨的指甲陷入掌心,絲絲痛意傳來,讓她神智清醒了些。
“本宮做事無愧於心,光明磊落,何來的做賊心虛!”
她冷冷斥責出口,剛想要從女子手中掙紮而出,卻發現她力氣極大,那雙柔荑般白皙纖細的手看似虛扶著,實則卻暗含力道,讓陳妙善無法動彈,隻能僵持在原地。
葳蕤燈火下,前頭的青年看過來。
他眸色平靜,帶著冷意,一瞬不瞬瞧著人時,讓人心頭髮毛。
他勾唇,目光從陳妙善身上移開,落在供桌上的香油貢品上。
骨節分明的手拿起一張陰司紙,燈火透過薄黃粗礪的紙錢傳來,於青年俊美的臉上投下陰影,神情晦暗不清。
“娘娘長夜祭拜,是為故人?”他冷不丁問道。
陳妙善看過來,平靜不懼直視著他:“這好像,與公子無關吧?”
菩薩大士像下的“俊美公子”輕哂,抬眸瞧過來,指尖一撚,那張陰司紙便於他手中化作火星,碾為飛燼。
陳妙善驟然呼吸輕顫,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隻聽見扶光冷然道:“菩薩悲憫眾生,聞聲救苦,娘娘金尊鳳體,竟也成了這世間苦主。”
他搖頭,淡然一笑:“殺氣凜重,血骨積玉。可惜了,菩薩不渡二心之人,”
“但我渡。”
他抬眸,一雙深邃的眸子泛著冷意,還不等陳妙善作何反應,他袖口微動,菩薩佛龕下的燃爐微動,一道暗門被推開。
一旁的牆上刻著佛門誦經,青燈高燃裡,菩薩闔目。
焚香自青枝鎏金的香爐內嫋嫋而起,燈火下,女人神情突變,向來柔和的麵目碎裂,猙獰地吼斥道:“不要開!”
黝黑的暗門後,一股子腐臭味幽幽飄來,扶光站的近,目能無視黑暗,透過那道緩緩開啟的窄縫,他看清了裡頭,神情徹底冷下。
陳妙善見無法阻止,僵硬的軀體忽地一軟,無力地垂坐在地,目光無神地看向那處。
孟姝見此有些疑惑地皺眉,剛一走近,卻被一股濃烈的腐臭味逼得後退。
“這是……”
暗門打開完畢,昏黃的燈火照到裡處,那隱藏在菩薩像後的東西暴露在燈火下,孟姝震驚地瞪大了雙眸。
寶蓮燈的光影混著血氣,撫過裡麵的東西,刺眼的白帶著寒意躍入孟姝眼底。
滿室焚香的佛燈昏火下,那處瑩白竟比蓮花寶座上的菩薩雕像更為令人心駭,細弱的燭火微微顫動著,風聲破開窗楣吹入,搖曳的火光籠上菩薩半闔的眼,像極了它眼底泛上的幽幽寒光。
在這尊焚香浸潤的菩薩玉像後,竟然藏著累累森然白骨!
寂靜拉扯著跳躍的燭光,給每個人的神情都籠上莫測。
在熾熱濃烈的焚香下,淡淡腐味由中蔓延,不甚完整的屍骸於昏黃燈火下泛著詭譎的異光,與此同時迸發而出的,還有那縈繞縹緲的陰氣。
孟姝緩緩放下捂住口鼻的手,雙眸中湧出驚懼,那不斷傳來的腐臭味壓得人心裡發慌。
誰能想到,在坤寧宮裡,居然藏著這麼多白骨。
它們埋藏於象征著悲憫佛意的菩薩尊像後,舉頭三尺便是神明,而它們,卻被這般不見天日地鎮壓在此。
扶光沉著臉,回眸看向癱坐在蒲團上的雍容女人。
她一身玉色長裳,袖口繡著朵朵佛蓮,菩薩麵容上,柳眉柔和,雙眸若泣。
搖顫著的燭火爬上她的手,手中暗褐色沉香珠串靜靜垂落,她整個人籠於陰影間,鬢髮微亂,宛若失足跌落蓮壇的仙。
扶光走向她,那雙繡著暗紋的錦靴落在她跟前,陳妙善怔然抬眸,便見青年冷峻分明的臉。
“皇後孃娘莫要告訴我,這菩薩像後的屍骨,你不知情?”
一絲掙紮從女人眼底閃過,她緊咬下唇,握著佛珠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閃躲地看向地麵。
“你們到底想乾什麼?”
半晌,帶著澀意的聲音響起。
她強撐著身體坐起,於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靜靜地看向那尊菩薩玉像。
高燃起的香油滴下燭淚,蜿蜒著爬過供桌。
女人眸色晦暗不清,似有悲意。
“冷宮枯池下,埋著很多屍骨,”孟姝走近,與扶光比肩而立,垂眸看向她:“我們所要的,是真相。”
真相?
聞言,陳妙善低低笑了。
清淚劃過她柔和的臉龐,籠在寬大宮服下的纖弱軀體顫動著,手中的佛珠“啪嗒”而斷,碌碌滾向眼前的菩薩座龕。
埋藏多年的秘密終於重見天日,陳妙善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心口難澀,竟不知如何開口。
這個秘密,她一個人守了好久,好久。
她乞求著有朝一日能被人發現,卻也暗暗希望世人不察,就這般渾噩而過。
可如今,這天終究是來了。
女人靜默悲傷的眸看向那高座上的菩薩慈容,壓抑多年的情緒終於爆發,她深深埋下頭,緊攥著胸口的衣襟,淚水滾滾而落,打濕了姑姑為她她精心挽好的鬢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