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手 隱藏在冷宮最深處的破殿裡,……
隱藏在冷宮最深處的破殿裡, 漏風的磚瓦於頭頂晃動,碎屑飛塵順著光影落入,青石地上還凝著未乾的水珠, 濕冷的陰氣從地底冒出。
殿內, 女子衣襬隨風而動, 淡淡青芒縈繞在她身側。
她浮躍於半空,淡淡地看著眼前的影鬼,深眸平靜, 帶著殺氣。
外頭湧進的輕風吹起她的髮梢,眼前碎髮晃動間,一道棠花鈿印於她眉眼生輝, 靈力流淌而過, 青墨色流光溢彩, 彷彿蘊涵著一道神秘而強大的力量,讓人不敢直視。
孟姝伸出手,掌心靈力凝結而出,她勾唇歪頭一笑。
下一秒,一道青光自她手心暈開——
“嘭!”
與此同時,有強大的法力破開四周禁製,有道銀芒破開空氣飛閃而來, 不留餘力地打向影鬼,緊隨其後的, 還有一道黑色的身影。
幾乎同一瞬間,影鬼的身體爆裂而開,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青芒不動聲色地湮滅於銀光中,孟姝無力地垂下手, 神色蒼白間,如殘翼的枯碟,身體自空中墜落。
青年身形極快,於半空中掠出殘影,繡著銀色暗紋的黑色衣訣於空中翻飛,他牢牢地接住孟姝,平穩地抱她落下。
湧動的風意交織著他們的發,扶光垂眸,蹙眉看向了懷中女子緊閉的眼,無意中將她抱緊了些。
他抬眸,眼刀掃向影鬼分身消失的方向,銀白長戟刺破怨氣與黑煙中飛躍而出,流光繞過戟身神紋,翩若蛟龍般飛回扶光身側。
扶光看著懷中的孟姝,他神情冰冷,眉目間的薄怒還未散去,秋水般的眼眸裡晦暗不明,似有什麼緩緩流動。
“孟姝,孟姝?”
女子細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呼吸翕合間,眸子緩慢睜開,眼裡帶著迷茫。
“扶光?”她看向身前的青年。
他將她抱在懷中,正關切地垂眸看她。
他們離得極近,她的素衣被壓在他冷冽的黑袍下,彼此溫熱的呼吸纏繞著,彷彿鼻尖還縈繞著那淡淡的菩提清香。
孟姝回過神來,發現她的頭靠在他的身上,心頭忽地一跳,連忙直起身來,避開了些距離。
“你可有受傷?”扶光對此渾然未覺,眉頭輕輕蹙起。
孟姝搖了搖頭,剛想說些什麼時,下意識地看了看手心,心中一絲不安劃過。
她剛剛不過破釜沉舟一試,冇想到,對惡鬼起作用的真的是她的血,而不是羽嫋契。
除此之外,她總覺得她遺忘了什麼……
“影鬼呢?”她問道。
扶光收回蛟月,整了整衣袍。
“死了。”
見她微愣,扶光皺眉:“怎麼了,可是還有不適?”
“冇有。”孟姝回過神來,抬起頭笑著看他:“我真的冇事。”
扶光看了她一眼,冇多說,繼而打量起四周來,目光於一方石板上停留。
孟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瞳孔微縮。
在那石板周圍,以石板中心為軸,在四周畫著孟姝看不懂的圖案,乍一看去,倒像是個陣法。
在石板處,還釘著幾個黑色鎖拷,石緣處隱有殘留的乾涸血跡。
那是她方纔躺過的地方。
孟姝想起什麼,猛地抬頭,指向頭頂藻井:“你看,它們會不會是一體的?”
在他們的正上方,血紅圖騰栩栩如生,彷彿一隻瞎眼獠牙的怪物,四周以血線為引,密集地彙聚成為一副古怪的圖畫。
孟姝剛剛情急之下冇太注意,如今細細一看,倒還真覺得那線法像極了人的血肉經脈。
“是祭殺陣。”
身旁的青年突然開口。
孟姝聞言微怔,“什麼是祭殺陣?”
扶光冷下神色:“祭殺陣在上古玄術記載中,又稱為‘陰九絕陣’,其形看若倒懸的北鬥七星,實為三魂七魄的鏡像。”
“神族靈書閣中,藏有很多的古籍秘辛,其中亦包括記載著‘祭殺陣’的邪書。”
扶光道:“我曾聽言,此陣最陰毒之處就是在於可以通過供奉祭品,以滿足人心所願。而在陣法的陣眼處,必有一尊人形青銅鼎,相傳此物能顛倒陰陽律令,請陣者若有所求,便可把祭品放在青銅器裡。”
孟姝聽後,不由得噁心地皺了皺眉。
這麼說來,此陣法就像是給這股陰邪的力量祭出貢品,然後以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孟姝大駭:“這不就是交易麼!”
扶光點頭:“就是交易。”
而且是違逆世間道法的邪惡交易。
他指了指藻井,那裡血色濃烈,北鬥七星的身影暗藏其中,紅色墨線將它們交織纏繞,變成可怕而又瑟然的模樣。
“將祭品放入陣法中心的青銅鼎處,陣紋便會滲出暗紅色水珠,待陣成之時,方圓三裡內的活物皆會避陣而走。”
“那時的陽氣最弱,祭品之魂也會被逼出繞陣慢行,等腳步漸趨北鬥罡步,踏滿四十九圈時,這陣法便算是成型了。”
“可是這裡,並冇有青銅鼎啊?”
按照扶光的說法,那這陣法中心,便應該是藻井下正對著的石板。
孟姝看去,那裡亦有血色紋路,但除了四角的鐐銬後,中間並冇有青銅物件。
“祭品可以是世間萬物,作為它的容器,青銅鼎自然也可以用彆物替代。”
扶光凝眸:“此陣居然出現在冷宮裡,想來定是寧宣帝做的古怪。”
可難就難在,他們並不知道寧宣帝用此陣來做什麼,更不知道他的祭品和所求。
時辰漸晚,外頭的涼風順著破漏的窗紙吹入,昏黃的暮光暗下,殿門外的老舊宮燈於簷角閃著微光,忽明忽暗的光亮照到殿內,給那色澤鮮豔濃烈的藻井添上詭譎之色。
“那荷池底沉著這麼多屍骨,寧宣帝在冷宮大肆殺人,且不說他目的何為,光是這動靜,難道就冇人發現?”
那池塘的屍骨有的已經是多年前的了,後宮人多眼雜,雖說他是皇帝,可後宮畢竟是婦人居所,權力多集中後妃處,這麼多年來,他的行跡難道就冇人發現?
若不是那夜冬嫋來給燕無瑤送藥,無意中撞見了,這世上怕是冇人知道他的惡行。
“你說的對。”漫長的沉默中,青年眸光忽地一閃。
“什麼?”孟姝冇聽清。
扶光看過來,嘴角勾起:“孟姝,你很聰明。”
寧宣帝作為君主,權力無雙是不錯。
可他的勢力大多在朝堂,對於後宮,他或許並不是最關鍵的那個人。
想要鬼使神差地瞞下這麼多命案,光靠他,在後宮佈下如此大局實在是太難了。
所以,除他以外,寧宣帝在後宮中,還有幫手。
……
牆角獸耳八卦銅壺的刻漏在緩慢流動,宮牆下燭火慢搖,青煙於梵香中嫋嫋而升,八角琉璃宮燈的細碎光影,拉長了殿中人的身影。
女人跪坐在蒲團上,雙眸微閉,繡著鳳凰雙翼的絲織羅綢鋪灑在她膝下,錦羅堆起間,上頭的玉繡紋路璀璨生輝,泛著瑩瑩碎光。
“吱吖——”
緊閉的殿門被推開,穿著暗綠色對襟宮服的女人走進,輕聲合上了深褚色的雕花木門。
燈火爬上鏤窗紋路,投下來人的斑駁身影。
崔姑姑緩步走到陳妙善的身側,恭敬地垂首道:“娘娘,都準備好了。”
聞言,菩薩像前的女人緩緩睜開雙眼。
盛滿禪意的美目倒映出佛龕上浮掠的燭影,她無悲無喜,輕輕地點了點頭,繼而又閉上了眼眸。
得了示意,崔姑姑朝陳妙善行禮,隨即走回門邊,推開門縫,朝外頭招了招手。
昏暗的月色下,有幾人緊貼牆角,貓著腰,踩著碎步往這處快速走來。
崔姑姑推開門,示意他們小心些,將幾個小太監領進門後,又謹慎地探了探頭,見外麵無人,這才放心地合上了門。
“動作輕慢些,放好了東西就趕緊出去,彆打擾了娘娘祈誦。”
崔姑姑叮囑著,一邊帶著他們往裡走。
繞過屏風,昏黃的燭火裡,半人高的菩薩尊像正靜靜地端坐在那,朦朧火影於它身上投下神聖的幽光。
幾人不敢多看,輕步走到供桌前,將布袋中的東西掏出一一擺上,動作利落熟稔,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這位皇後孃娘平日裡寬宥有加,最是溫和善良,看著無慾無求,獨獨對禮佛一事極為看重,他們在坤寧宮做事多年了,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放下東西後便輕聲行禮告退。
崔姑姑目送著他們離開,剛要合上門時,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黑影。
黑夜裡,女子姣麗的麵容倏然出現在眼前。
廊下燈光昏暗,隔著將合未合的門縫,她麵容白皙,搖曳的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漂亮得形同鬼魅,崔姑姑嚇了一跳,剛要出聲尖叫,卻被那人一掌打暈,無力地癱軟墜下。
門外“女鬼”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確保冇有發出動靜後,無聲無息地拉著人一同進了殿內。
宮廊下,畫著仕女簪花的美人宮燈於黑夜中泛著瑩光,寂靜長夜裡,坤寧宮內的一扇殿門悄然關上。
天邊雲際星河淺淺,長明的微火於風中搖曳,一切靜得好似什麼也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