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鬼(二) 還真被你猜中了。 ……
還真被你猜中了。
可不就是有惡鬼麼?
孟姝冇多說, 看著柳鶴眠一本正經的目光,隻好附和的點了點頭。
可細細一想,又覺奇怪。
寧宣帝這兩日究竟是遇到了什麼, 怎麼會陰氣縈繞, 還急匆匆地要改法事日子?
難不成, 是惡鬼對他動手了……
孟姝再次看向柳鶴眠:“後日法事,應會生變,你可有辦法帶我和扶光入宮?”
說著, 她又補充道:“是正大光明的那種,最好能待在你身邊。”
孟姝之所以說起這個,一來是因為青天白日, 不靠法術隻靠武功, 想要混進守衛森嚴宮中還是有些難的。
二來是她擔心柳鶴眠。
他看著機靈, 會些道術,可畢竟手無縛雞之力,既不會武功也不會法術,若那日惡鬼真的出現,孟姝怕他受傷。
聞言,柳鶴眠想了想,隨即點了點頭。
“這個好辦, 我跟高邱茂說法事事情多,我一個人忙不過, 需帶兩個道長就好,不過可能要委屈一下你們。”
“這個無妨。”孟姝擺手。
隻是宮裡人見過她和扶光,要想跟柳鶴眠混進去,還需要點手段。
日暮後,扶光終於回來了。
西斜的落陽順著半開的窗楣照進, 於屏風後投出一片暖意。
她將今日柳鶴眠帶回來的訊息告予他,順便說了一下他們的商議。
“易容?”青年蹙眉。
孟姝看過來,“是啊,易容用法術應是很容易的吧?”
雖說扶光不能在人間擅用法力,可事關渡鬼,應不算違背天規。
扶光見她神情認真,不像開玩笑,隻好點頭。
“那他怎麼辦?”他頷首看向一旁的柳鶴眠。
見狀,柳鶴眠微愣,“不是,看你們如此神情,後日不會真的出現什麼鬼怪吧?”
他不免想起了昨日提起的影鬼,還有那帶著腐臭味的暗紅血水……
他嚇得立馬坐直,“該不會,那冷宮裡藏著影鬼吧?”
他記得冬嫋說的話,幾十年前燕無瑤和她的掌事姑姑,不就是死在冷宮嗎?
難不成,那影鬼是她們的惡魂?
想著,柳鶴眠不禁打了個寒顫。
孟姝有些糾結地難以開口,雖說無十足的把握,但依目前的證據看,那影鬼鬼力極強,本體很有可能就附著在國璽上,再加上它可以分身,孟姝和扶光在珍琿宮時還曾受過它的襲擊。
如今這麼多日過去了,影鬼的力量怕也是與日俱增,再加上燕無瑤的事情與影鬼多半也有牽扯,那冷宮裡,說不定會更加危險……
見扶光和孟姝沉默不語,柳鶴眠瞬間害怕地縮起了脖子。
這下不用他們說,他多半也猜到了。
突然的,一個很荒謬的念頭冒出來,柳鶴眠幽幽道:“那陛下讓我做的法事,不會就是為了鎮壓這影鬼吧?”
扶光扯了下唇角,玩味般開口:“不然呢?”
“天啊,這不是要了我的小命嗎!”柳鶴眠傻眼了。
他本就不會什麼驅鬼鎮邪,什麼狗屁大師不過是唬騙寧宣帝的,讓他做做樣子還好,若要他真去降魔衛鬼,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扶光,”柳鶴眠一下就纏上了他:“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呀!”
“……”
青年略帶無語地移開柳鶴眠可憐巴巴的眼神,歎道:“還冇死呢,你著什麼急?”
聽到這話,柳鶴眠本就冰冷的心一下子就墜入了穀底。
孟姝瞧著,正極力憋笑。
“好了扶光,你彆嚇唬他了。”孟姝安慰道:“一切都還隻是猜測,再說了,就算那日影鬼真的出現,它第一個要殺的也應該是寧宣帝啊,不然寧宣帝也不會這麼怕了。”
有道理。
柳鶴眠護著一顆突突跳的心,有氣無力地伏在桌上,光是聽說那場麵,便已將他一個凡人嚇得半死。
雖說平日裡百姓老是愛縐些鬼神之話,可真要自己親眼見到鬼怪,有幾個不害怕的?更遑論是自己入局了。
可讓柳鶴眠冇想到的是,他麵前就坐著這樣一個人。
孟姝拍了拍他:“你放心吧,扶光嘴巴是毒了些,可真到那日,他定會護你周全的。”
若讓柳鶴眠知道,這間屋裡就坐著個鬼王,怕是更會嚇破了膽。
趁著柳鶴眠去外頭吹風冷靜的時間,屋內頓時隻剩下扶光和孟姝。
殘陽斜照在城樓漆瓦上,鎏金獸首銜著最後一縷流霞。
順著屋中窗楣外的朱漆欄杆望去,不遠處的護城河水泛著碎金粼光,京城大街的青磚正一寸寸吞冇夕陽,天邊火燒雲騰空而起,纏裹著嫋嫋而生的炊煙。
柳鶴眠或許不太知曉此事內情,可孟姝和扶光卻是知道的。
帶有梅花血印的惡鬼力量極強,再加上這次遇上的影鬼有多重分身,倒是比先前所遇更難對付。
“冷宮中一定還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屋中的青年突然看向窗邊的女子,緩緩開口:“孟姝,明日我們進宮一趟。”
“可要夜行?”孟姝聞言轉身。
扶光想了想,繼而搖頭:“日暮時分便去吧,怕夜晚生變。”
法事的日子就定在後天,保不齊寧宣帝會在明晚有所動靜。
“事情真是越來越棘手了。”
孟姝有些歎息。
這一路走來,她也算是見識了很多,從湘水鎮到褚鎮,再到如今的京城……
她走過很長的路,也遇見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譬如說,市井流傳的“貪吃鬼”元馗,居然是個胖娃娃。又如,那鬼中陰帥黑白無常,竟有不同麵貌之分,再如,鬼怪亦有情,不論是李念晚還是莊文周,他們亦有自己的故事。
孟姝的目光順著天邊的翻卷而起的亂雲而動,涼爽的晚風將外旅人的思念吹向煙火人群,又一次,安寧的皇城落下夜幕。
“後日,京城一事也該有個結果了。”孟姝忽地看向屋內正襟危坐的青年。
他姿容勝玉,氣度似仙,傾斜的月光落在他身上,給俊美青年籠上朦朧白煙。
她問:“扶光,等此行結束,我們要去哪裡?”
難得的,扶光垂下眸來,屋內有一瞬的靜謐。
半晌,他緩緩抬頭,“孟姝,渡厄影鬼後,我需離開人間一段時間。”
孟姝微愣,細碎的光影落下來,照出了女子怔然的眼眸:“你要走?”
扶光點頭:“今日不錚來信,鬼界有事,我需回去一趟。”
窗外的人群正喧嚷,高燃而起的城燈鋪滿長街,護城河水隨風而漾,伴著古樓琴瑟冷冷作響。
微涼的風順著“夜中明珠”高高立起的牌匾吹到這頭,躲入靜謐無言的房屋內。
許是窗邊的風吹得人清醒了些,孟姝回過神來,輕輕蹙眉:“為何這麼突然?”
難不成,是鬼界出了變故?
說起來,不錚已回去多日了。
扶光冇多言,從孟姝身上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皎潔的月色。
盈光滿照的人間大地上,喜樂昇平,處處人煙,這是鬼界所冇有的。
一切恍然如夢,靜謐之下,彷彿又回到了那夜妄枝山腳。
他移開話頭,看向孟姝,“等京城事畢,你是要回玉骨村,還是繼續去尋你阿爺?”
孟姝冇回答。
可扶光卻讀懂了她的沉默,扯唇一笑,無奈地搖搖頭。
孟姝比誰都倔,一旦認定的事情,是不會放棄的。
“渡鬼不是你的責任,終有一日,你的生活該回到冇有鬼神的平靜處。”他認真道。
穆如癸她是一定要找的,都走到了京城,她不可能放棄。
但是渡鬼……
孟姝望過來,清透的月光灑落在她和扶光中間,白綢般湧動著,又如相隔的天塹,忽遠忽近,朦朧若夢。
是啊,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不知怎的,孟姝有些失落,“那你……還會再來人間嗎?”
許是不想與朋友分彆,也可能是舍不得這段出生入死的時光。
扶光聞言,抬眼看過來,深邃的眼眸似有什麼東西低低湧動,看不真切。
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掌心,彆開眼道:“不一定。”
他任職鬼王,掌管鬼界大小事宜,如今三界暗譎洶湧,形勢不明,他需得坐陣鬼族,穩固大局。
雖說惡鬼現世凶險,但此事,本無需鬼王親臨渡化,派下鬼族中人便是,先前是扶光疑心此事不簡單,怕又掀起百年前的風波,這才親自下凡。
如今鬼界有事,他急需回去,到那時,鬼界會再派人來,但……
很有可能不是扶光自己了。
孟姝看著他斂起的神情,有些明白了。
她轉過身,倚在窗楣上,望著下頭攢動的人群,身著黃色對襟小袍的娃娃正撒腿而跑,臉上揚起大大的笑容,朝身後的女人招手:“阿孃,快來追我呀!”
焰火再次綻放在京城上頭,蟄伏在黑夜下的紅牆瓦巷忽地被照亮,遠處街巷突地爆開喝彩,眾人拍手叫好中,熱鬨的氣氛裹挾而來。
孟姝倏然笑了笑,“這不是還冇到分彆的時候嗎。”
她走近扶光,於他對麵坐下,璨亮的黑眸似星雲點點,明媚地朝他一笑:“扶光,你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不管以後還會不會相見,我都會你當作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朋友?
扶光反覆品味著這兩個字,忽而扯唇輕哼,彆開目光,一如既往地嘴硬道:“誰要做你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