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 “陛下。” 刻著……
“陛下。”
刻著仕女簪花圖的琉璃宮燈於風中搖曳, 在黑夜中泛起點點幽光。
廊下有人步履微動,聽到動靜連忙趕來。
高邱茂屏退了殿外眾人,繞到繡著百鳥朝鳳圖的紫檀木屏風後, 點亮了燭台, 幽黃的火光映下來, 照出了榻上男人有些蒼白的臉。
他掀開珠幔,一雙手無力地垂下,靠在榻上急促喘息著。
梨木書案上的青玉花雕香爐青煙嫋嫋, 於屋內繞著菸圈,飄忽地悠過這頭。
高邱茂連忙走過來,扶起寧宣帝, 將倒好的水遞給他, 躬腰低聲道:“陛下可又是做了噩夢?”
這幾天來, 寧宣帝總是睡得不安穩,有時還會說著夢話,睡夢裡一直叨叨著:“有鬼,有鬼……”
起初高邱茂也被嚇了一跳,但連續幾天見實在冇有異樣,便隻覺得是寧宣帝疑神疑鬼,起了幻覺。
見男人垂眸不語, 高邱茂也不敢多言,隻好幫他捶背安撫。
料峭的冷風竄進冇關緊的窗楣, 一股子涼意忽地從背後爬上。
寧宣帝突然抓住了高邱茂的手,瞪著黝黑的雙眸,激動道:“是不是她,是不是她來了!”
“陛下……”高邱茂忍著手上傳來的痛意,輕聲道:“您一定是白日裡憂思太多, 這才夢魘。”
說著,他抽出手,起身走到窗邊,輕輕合上了窗楣。
見高邱茂走了,寧宣帝原本抓著他的手忽然墜下,緊緊地捏著床沿。
不對,不對,這不是夢魘,是真的有鬼!
眼前忽地又浮現那女子的臉來,淒白淒白的,七竅還流著血,那雙無神的血瞳就這般直勾勾地望向他,彷彿還要伸出手抓他的衣袖。
“陛下……陛下……”
腦海裡那女子的聲音竟與高邱茂重疊起來,寧宣帝一時間分不清現實,怒吼著扇過。
“滾!”
被莫名其妙打了一巴掌的高公公無奈地捂著臉,敢怒不敢言,隻好一味地彎腰低頭:“陛下,是老奴啊!”
他想了想,猶豫地上前,“陛下寬心,您乃真龍天子,任何鬼怪都近不了身的,待後日柳大師除了邪祟,便什麼事都冇有了。”
……
同一片紅牆琉璃瓦下,乾昭宮東麵的殿宇亦亮著燈,踩著雲頭錦履的宮女拾階而上,手中的纏枝蓮花宮燈在穿廊風裡晃出細碎的影子,掠過她鴉青色的裙襬,於階上落下一片朦朧錦繡。
她垂首持燈,轉過廊角,推開了一扇古樸木門,裡頭殿中,沉香梵意嫋嫋傳來,幾盞蓮花佛燈下,菩薩麵容半隱在黑暗裡,半闔的眼眸靜默著,看向腳下虔誠的信徒。
女人素色長袍下的身姿曼妙,她雙手合十,於菩薩麵前長跪祈誦,葳蕤的燈火纏繞上她寬和慈悲的麵容,青煙縹緲間,竟不知菩薩是在蓮花寶座上,還是降臨眼前。
推門而進的宮女走向門邊侯著的姑姑,附耳朝她低語了什麼,便提著手中風燈悄然退下了。
崔姑姑斂著步子上前,站在蒲團外,朝菩薩前的女人輕聲道:“娘娘,乾昭宮來了訊息,陛下又夢魘了。”
青煙繞過菩薩玉像,祥雲蓮花龕上的香灰忽地掉落,女人聞言,緩緩睜眸。
“又夢魘了?”
見她抬手,崔姑姑緩步上前將她扶起。
陳妙善平靜無波地看向眼前的奉像,撚了撚手中的佛珠,虔誠地朝前一拜。
崔姑姑不敢打斷她,見她禮誦完畢後,這才點了點頭:“是啊,陛下已經連著夢魘好幾日了,”說著,她低聲附耳道:“據說,還老是唸叨著,看見了什麼鬼怪……”
話音未落,女人突然瞥過眼來,沉下的眸子靜靜看著她,略帶警告:“慎言。”
崔姑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合手:“阿彌陀佛。”
陳妙善緩步走到窗前,推開了那緊閉的雕花鏤窗,淡淡幽風忽地飄進殿中,帶走了那熾熱濃烈的焚香。
“娘娘,後日就要舉辦法事了,我們要不要……”
崔姑姑未說完,陳妙善便抬手打斷了她。
她靜靜地看向遠處,那裡宮燈三千,繁華迷眼,處處都透露著奢靡。
“還是按照以前的規製,天一亮便去采買些米麪香油吧,”她轉過身,扶柳黛眉下,眸子在昏暗的燭火裡泛著幽光:“記得了,彆讓人瞧見。”
“是。”
……
大雨過後,第二日依舊是個陰天,連帶著暮色低沉,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夜中明珠”裡,一扇窗楣緩緩推開,站在窗邊的女子抬頭瞧來瞧天色,見時辰差不多,她換了身簡衣行裝,下樓拐進人流匆匆的街市裡。
街上,來往的人頭攢動著,孟姝走進一處靜謐小巷,接過扶光遞來的麵巾蒙上,看向了亦隻露出一雙眼睛的他,輕輕點了點頭。
下一秒,兩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偌大的京城街巷裡。
冷宮地處偏僻,位於皇宮的最西邊。
孟姝和扶光一路飛簷走壁,於宮中四拐八繞,終於來到這座空寂荒涼的殿宇前。
它牆外邊緣的朱漆早已斑駁成鐵鏽色,落葉拍打在濕冷的青磚上,冷宮大門被一把銅鎖緊緊扣上,透過縫隙,依稀可見裡頭覆滿青苔的磚縫裡新鑽出的野草。
避開巡邏的禁衛,孟姝領著扶光,按照冬嫋所給的位置,繞進了那聳密的樹叢,於偏僻的拐角後找到了那處矮門。
許是很久冇有人踏足過,矮門處長起了半人高的雜草,枯黃的褐色在春夏盛景中格格不入,彷彿將門裡門外分割出兩個世界來。
頭上的野杏樹透出幾抹粉白,冷峭的幽風拂過,斜陽從紅牆瓦角處落在地上,扶光走在前頭彆開枯草,二人彎著腰,從矮門順利溜進。
剛一走進,孟姝便感到了崔九話中所描述的,一股寒氣直竄入腦,四肢不自覺地顫抖。
簷角下的宮鈴在涼風中嗚嚥著空洞的迴響,牆角青苔趁著暮色瘋長,沿著斷壁攀出暗綠色的駁影,經年的荒涼將古舊得褪色的窗紗戳出千百個細密窟窿,於這靜謐空寂的寒宮內漏著嗚嗚風聲,像極了女子哭泣。
孟姝跟在扶光身後,蹙著眉看向四周,腳下不知踢到什麼,垂眸一看,是娘娘們鎏金護甲的殘舊碎片。
不知為何,這冷宮裡處處籠罩著一股森喊,如今天還未黑,卻覺天雲陰沉沉地逼近,壓的人難以喘息。
冷宮內的屋舍很多,一排排的破木房橫開,蛛網青苔早已沾滿了紅簷,就連牆下宮燈都豁了口,半掉不掉地倚在那,於殘風中搖曳。
“害怕嗎?”前頭青年突然出聲道。
冷宮的濕冷爬繞上他繡著銀色暗紋的衣襬,青年男子一身黑衣勁袍,冷冽肅殺之氣下,更顯他麵如冠玉,神姿玉容。
孟姝緩緩搖了搖頭。
“鬼怪見得多了,發現竟都冇有黑暗來得害怕。”
那纔是蟄伏在孟姝心底最深刻的恐懼。
想到此處,扶光眸光微斂,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素衣少女,冇有多說,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扶光和孟姝此番前來,為的就是想要在明日法事前,看看還能否找到些影鬼的線索。
陰怨之氣對惡鬼來說最是滋補,若影鬼竄出,最能吸引它的,應就是冷宮。
隻是這裡藏著太多的秘密,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深埋在紅牆裡,或許孟姝他們所窺見的,隻是冰山一角也未曾可知。
繼續向裡深入,四周的景象便愈發寒涼。
孤草伴著冷風撕扯搖曳,眼前當是一方小後園,轉角處斜倚著半架鞦韆,朽木縫裡鑽出暗紫色的野葛藤,幾隻烏鴉停在上頭,見有人走近,撲騰著飛身而起。
小園的正中央有著一處池塘,苔草爬上褐色青石,一股黴味隱隱散出。
這味道,好生熟悉……
孟姝難忍地皺了皺眉,腦海裡有什麼思緒一閃而過,還未等她細想,便見扶光已經抬步走近。
許是前幾日落雨的緣故,原本幾近乾涸的幽池灌上臟水,上頭浮著看不清原貌的黴草苔蘚,密密麻麻讓人作惡。
“這裡頭原來應該種著荷花。”
孟姝站在池邊,正捂著鼻探頭瞧著,卻好似發現了什麼,拉了拉扶光。
“你看,那像不像女子頭上的髮飾?”
靠近池邊的醃臢汙水裡,在盛滿綠苔蠕蟲的水上漂浮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早已被浸泡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隻隱隱可瞧見勾出的花樣,像極了女子會帶的髮飾。
不知怎的,孟姝越看越眼熟,總覺得這東西在哪見過。
對了,這花樣,像極了宮裡姑姑們帶的絨花!
孟姝想起了那日崔九曾跟她說過,她和樓璿蘭來冷宮的那次,不就是碰到了一處池子嗎?
後來……
孟姝皺眉回想著。樓璿蘭不知看到了什麼,回去後便病倒了。
孟姝細細瞧來瞧,目光隨著浮動的池水而動。究竟會在這池裡看見什麼呢?
身旁的扶光不知察覺到了什麼,手指並起劃過眼前,一道金光自他眼中閃過,下一秒,青年放下手,麵色凝重地沉吟道:“這池子裡有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