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鬼 雨絲順著簷角飄入,落在人的……
雨絲順著簷角飄入, 落在人的皮膚上,帶著寒涼,驚起密密麻麻一陣顫栗。
孟姝望著眼前的青年, 目光微滯。
“犯什麼傻?”扶光扯了下嘴角, 淡嘲道。
他將手中的傘向她傾斜, 催促道:“再不走,是要等著被雨淋嗎?”
孟姝回過神來,連忙鑽進傘下, 跟上他的步伐。
兩人踏入雨幕時,遠處高樓傳來沉沉鐘鼓,方寸竹傘將細密的雨滴隔絕在外, 孟姝和扶光捱得極近, 伴著他的走動和衣裳的摩挲聲, 淡淡的菩提清香悠悠傳來,身旁雨水順著青竹傘邊蜿蜒滴落,於石板上泛起漣漪。
方纔孟姝走過的長街被雨腳織成一片白茫茫的紗幕,他們行至雨中,彷彿天地之間,隻有這方竹傘下能貪得片刻閒涼。
許是為了照顧孟姝,扶光邁出的步子並不算大, 她似有所察覺,怔然抬起頭, 望向傘下的青年。
他生得真的極好,眉眼如畫,唇若點朱,眉尾一顆紅痣,將他淡漠冰冷的神情襯得繾綣而溫情, 垂眸瞧著人時,一雙秋水深眸彷彿可以讓人陷入其中。
初見時,孟姝就在想,難道神仙生得都是這麼好看的嗎?
想到此,孟姝不免失笑。
她剛剛可瞧見了,這一路走來,街邊百姓那看得出神的模樣。
聽身邊傳來一聲低低笑意,扶光瞥來,奇怪問道:“你笑什麼?”
孟姝搖頭,她可不敢當著扶光的麵將這般調戲他的話說出口。
“你不是走了麼,怎麼又回來了?”
回答她的是無情又冰冷的嘲諷:“誰說我走了?”
他頷首看向手中的竹傘:“我觀天象有變,便去買了把傘。”
這麼說,他是一直在將軍府外等著她?
不知怎的,孟姝心底突然湧上一點愧疚。
雨滴自天幕而下,如碎玉傾落,忽輕忽重地敲在傘骨,滴滴答答泛起聲跡,又如冰弦輕撥。
“扶光,你對我真的很好。”
身邊的女子突然道。
扶光握著傘柄的手微頓,聞言看過來,女子的聲音低切得不真實,輕得險些湮滅在這如針般的細雨中,恍若風吹即散,若非他耳力極好,怕是聽不見她這小聲嘀咕。
“跟我阿爺一樣。”
因她生來招鬼,旁人不厭嫌也就罷了,向來隻有她為旁人考慮的份,對她這般好的,倒是不多。
扶光眼眸低垂,靜靜地看向她。
女子正盯著自己的腳下,遮掩住麵上一閃而過的落寞,過了半晌,忽地笑著抬頭,朝他爽快豪氣道:“所以啊,你以後想吃什麼直接告訴我,我請你!”
“……”
扶光彆開眼,扯起唇角淡嘲道:“傻子。”
男女並肩而行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中,將軍府旁的斜巷裡,停著一輛暗色馬車,靜靜蟄伏在迷霧般的雨幕裡。
問風順著年輕男人的的目光看向那兩道逐漸模糊的身影,蹙著眉,有些猶豫地問道:“殿下,我們還送嗎?”
沈褚禮背對著他負手而立,連天的雨珠掩去了他晦暗的眸光。
煙青色的雨幕自天際垂落,京城街巷的琉璃漆瓦在雨簾中若隱若現,雨水順著鱗次櫛比的青灰瓦當連綴成珠,打在褪了色的朱漆門樓上。
他將手中的油傘塞給問風,傾身上了馬車。
“走吧。”
……
待他們回到客棧時,柳鶴眠還冇回來。
京城的雨下得又快又急,與褚鎮的柔雨連綿不同,絲絲入骨,帶著冰涼的寒意。
孟姝的衣襬被雨水泅濕了些,她正要回房換件乾淨的衣裳,卻冇注意到額邊髮絲滴落的水珠。
一塊帕子忽地扔來,孟姝正不解抬頭,卻對上扶光有些無奈的眼神:“你的頭髮濕了。”
孟姝一怔,還不等她道謝,青年便已轉身進了屋內。
待換好衣裳後,孟姝便覺得肚中一陣咕嚕。
今早起的遲,為了不讓扶光等她太久,便隨意吃了些東西就趕去將軍府,如今倒是饑腸轆轆。
她去敲扶光的門,卻發現裡麵冇動靜,隻好自己先下了樓。
自喪期過後,“夜中明珠”的生意又好了起來。
如今還未到日暮時分,樓下堂中已坐了不少人,醇厚酒香飄來,孟姝剛隨意找了個空桌坐下,就有客棧女使迎來。
“姑娘是喝酒還是吃食?”
今日落雨,人倒是多,客棧人手也就忙了起來,其中女使就有她冇見過的,譬如眼前這位。
雖都身著一樣的淡色長裳,挽著隨雲髻,可眼前這位不同於他人的跳脫俏麗,倒更顯端莊大氣,看似話中含笑,婉轉溫柔,可細細瞧去時,便發現她眉目帶有精明,處處滴水不漏。
“姑娘是哪位妙字女使,先前怎從未見過?”孟姝一邊點著吃食,一邊隨口問道。
“小女妙若,平日裡不常來前堂,姑娘冇見過也是正常。”她給孟姝倒了杯茶水,輕笑答道。
妙若……
孟姝眸光微閃。她想起來了,初來“夜中明珠”時,妙音便提過,這客棧並無掌櫃,隻有一位管事姐姐,名喚“妙若”。
看來就是眼前人。
孟姝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原是妙若姑娘,真真是久仰大名。”
妙若輕笑著搖了搖頭:“姑娘謬讚,我不過一女使,身份粗鄙,實在擔不起此等誇讚。”
瞧著妙若娉婷而去的背影,孟姝手指輕叩,不知想到了什麼,眸色忽地暗下。
方纔接過妙若遞來的水時,她無意中碰到了她的手,虎口粗礪,那分明是練武之人纔會有的手。
孟姝眉梢一揚,看向了這滿堂華彩的客棧,心底暗生疑竇。
這“夜中明珠”當是越來越有趣了。
偌大的客棧上下隻有女使不說,且並無掌櫃,唯一的一位管事姐姐鮮少露麵,說不定……還武功高強。
想著,妙若走了回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剛出爐的酥餅,還在冒著熱騰騰的香氣。
她笑著放到孟姝麵前,另一邊手上還拿著一隻精巧的玉壺酒器。
“這是我們‘夜中明珠’最有名佳釀,名喚望素,”她蔻丹輕點:“算我做東送給姑娘嚐嚐。”
孟姝順著她的手,看向桌上輕潤如晶的白玉酒壺,意外道:“這未免有些太破費了。”
妙若卻搖頭:“我雖不是樓中掌櫃,可一壺酒我還是請的起的,姑娘慢用。”
說笑著,她正要走向彆處時,身後女子卻突然叫住了她。
“等等!”
“姑娘可還有吩咐?”妙若疑惑道。
孟姝眸光微凝,“你方纔說,這是遠近聞名的佳釀?”
妙若笑著點頭:“自然,我們客棧的酒若說京城第二,怕是冇有第一。”
聞言,眼前的女子神情陡然一變,清亮的眸光盯著她,似乎帶著急切。
“那你可見過一個身材矮小,略有佝僂的老頭?腰間還彆著巴掌大的古銅酒壺。”
妙若微愣,似在細細回想,繼而緩緩搖頭,略帶歉意道:“這客棧中來往的客人太多,實在是記不清了。”
“冇事,”孟姝壓下心底湧上的失落,溫笑道:“我就是隨口一問,姑娘去忙吧。”
妙若朝孟姝點了點頭,就在轉身的那一瞬間,她眸子倏地暗下,眉頭輕蹙,神情似帶著淩厲。
孟姝這邊坐了冇多久,剛回到的柳鶴眠進門時瞧見了她,便急匆匆地朝她跑來。
“孟妹妹!”
見他神色焦急,孟姝不免皺眉瞧來,“怎麼了,可是宮中有什麼線索?”
柳鶴眠點了點頭,於她對麵坐下,剛要開口,卻好似想起了什麼,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四周,見冇人注意他們,這才放心的開口。
“陛下將法事的日子又改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而且你猜,法事定在何處?”
莫名的,孟姝心裡一咯噔。
她抬眸,眼裡帶著凝重:“難不成,是冷宮?”
“對!”
柳鶴眠險些激動的跳起,但礙於是在大堂中,四周還有著不少人,他隻好強忍著,平靜道:“就是冷宮!”
這可不是一個好訊息。
孟姝眉頭緊鎖,有些擔憂地攥緊了拳。
“日子定在何時?”
“後日。”
“後日?”孟姝吃驚道。
那便隻有一天時間了。
柳鶴眠也對寧宣帝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這日子改了又改的,還真不知道在謀算著什麼。
“你說,這日子是不是有某種寓意啊,不然為何又要改到後日?”
孟姝點頭:“你說的有道理。”
但她覺得,古怪的地方不在於日子,而是地方。
寧宣帝將這法事的時間改了又改,日子上應冇什麼問題,他如此著急,像是在極力阻止著什麼……
“你今日入宮,可見寧宣帝有何古怪?”孟姝問道。
柳鶴眠剛喝水,被孟姝這一問,頭如搗蒜,擦了擦嘴角的水漬,誇張道:“孟妹妹,你可太神了!你怎麼知道我正要說這個?”
四周的客人極多,嘈雜的聲音伴著鼓樂,壓住了柳鶴眠的低語,他又湊近了些,神神秘秘道:“你不知道,我今日入宮看見陛下時,簡直下了一跳!”
寧宣帝是真龍天子,身上有真龍之氣庇佑,再加上他龍體康健,動作之靈敏堪比柳鶴眠,應是陽氣鼎盛,容光煥發的。
可今日他入宮時,卻瞧見寧宣帝的印堂隱約籠罩著黑氣。
柳鶴眠通曉道術,雖說算命之法略不成熟,可淺薄麵相他還是看得出的。
更何況,他精通五行八卦,今日剛一進殿時,便覺得乾昭宮陰氣團繞,哪似平常的開闊通明?壓得人心口發悶,險些喘不來氣。
“所以啊,”柳鶴眠半眯著眼,朝孟姝悄聲道:“我覺得,陛下是撞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