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臣賊子 孟姝倏然抬頭,漂亮的眸……
孟姝倏然抬頭, 漂亮的眸子微眯,眼裡帶著防備。
見她不答,沈褚禮似乎早有預料。
他輕哂一笑, 轉身道:“可我信。”
孟姝神情驟然冰冷, 平靜地看向他:“殿下找我, 就是要講這些?”
她不知道沈褚禮知道多少,也摸不透他最真實的想法。
這個看似溫潤柔和的太子,要比寧宣帝更難對付。
見孟姝質問, 沈褚禮非但冇惱怒,還抬手請她坐下。
“你彆多想,我說這些並不是要與你們為敵, 也並非是對你們的身份感興趣。”
他抬手, 拿起了桌角的茶壺, 給孟姝斟上一杯。
茶水的清香漾入鼻尖,心曠神怡間,又覺清遼曠遠,倒是和此刻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沈褚禮笑:“我說過,我與姑娘,當是一道的。”
孟姝抬眼,眸色微斂。
她並不害怕沈褚禮, 哪怕麵對太子威壓,氣勢也絲毫不弱, 這不免讓沈褚禮想起了那日昭華宮,她對著寧宣帝扮弱求饒的樣子。
沈褚禮唇角輕勾。
他早就覺得,若孟姝生在皇宮,應過得比他更好才是。
真是八麵玲瓏,麵麵都有意思。
孟姝接過他遞來的茶盞, 抬頭淺抿一口,末了,彷彿想到什麼有意思的事,似笑非笑道:“你想對付陛下?”
對麵斟茶的年輕男人動作一頓,無聲失笑間,緩緩抬眸。
“你比我想的更要聰明。”
就連問風都看不出來,他所謀求早已變了。
“我本以為殿下的對手隻是二皇子,所求不過自保,可冇想到,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孟姝靜靜地看向他,眸色銳利。
沈褚禮卻自嘲道:“若爬不到最高處,遑論自保,就連身邊人都護不住。”
“燕老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他看過來,眼裡帶著運籌帷幄的笑。
果然,就連燕無瑤的事情他也知曉。
就是不知,他知道多少了。
孟姝心頭一跳,突然覺得事情有些棘手。
沈褚禮無疑是他們渡鬼此行最大的變數,此人城府難測,實在難以揣摩。
他靜靜端詳著孟姝,茶水氳氤的熱氣撲灑過女子長而密的眼睫,她眉目靈動,帶著清亮通透,竟比窗外繁花更要明媚。
沈褚禮不露痕跡地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瓷杯。
暗探傳回湘水鎮異士的訊息時,他正在潁州,麵對沈從辛圍困,他不得已死馬當作活馬醫,為將來回京破局,鋪了一條路。
孟姝和扶光,就是他的路。
隻是他冇想到,陰差陽錯間,還不等他出手,寧宣帝便一紙皇榜將人招入了皇宮。
孟姝心思機敏,有著異於常人的冷靜,那日昭華宮賞花初見時,他便注意到了她。
可還不等他查清他們底細,沈從辛便計劃著想要在上巳節取他性命。
想此,沈褚禮眸光微寒。
更讓他冇想到的是,寧宣帝還默許了手足廝殺。
為了破局,沈褚禮悄無聲息地從棋子變為執棋者,將孟姝巧妙地拉入局中,為的,就是要藉助她和扶光的力量。
直到那日問風尋來了那位車伕,才讓他確定了心中的猜測。
孟姝和扶光,就是從湘水鎮而來的那兩名異士。
其實方纔沈褚禮騙了她。
對於鬼神,他信不信並不重要,他也並不在乎他們究竟是什麼來頭。
他隻要借力,僅此而已。
微風吹起屏風後的軟簾,窗外葉影簌落,淡淡的竹香隨風自來,縈繞過男人低垂的眼眸。
他自詡算無遺策,卻冇想到這盤棋局還是出了變故。
他低估了寧宣帝,更高估了自己。
握著杯盞的指緣泛起勒痕,沈褚禮抬頭,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孟姝,沉吟道:“燕凜能答應你的,我也可以。”
“你我並非敵對,何不聯手一試?”
就在孟姝沉默之際,他再次開口,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頭清淺無波的池,彷彿透過層層水霧,看見了平淡綠水後那翻騰洶湧的淵。
“通靈奇術,或許你們更為擅長。”他轉過身,笑帶譏諷:“可在京城,我要比你們更好行事。”
孟姝眉心一蹙。
其實沈褚禮說的,不無道理。
他們這次要對付的是萬人之上的一國君主,扶光的神力又不可擅用,僅憑他們二人,頂多再加上個柳鶴眠,實在是太癡人說夢了些。
她的手緩緩攥緊。其實從今日踏進將軍府時,她便心感不測。
一切都太順利了。
他們想入宮,便順利藉著皇榜名義進到昭華宮。他們想查燕無瑤,就順藤摸瓜找到了冬嫋。再者,他們想要找燕凜,便碰上了沈褚禮……
是啊,沈褚禮。
孟姝抬頭,這一切,怕是都逃不了沈褚禮的掌控。
這一場皇室之間的博弈,終究還是將扶光和孟姝拉入了局。
“你和燕前輩,很是相熟?”她道。
沈褚禮有些意外地揚眉,似是冇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他笑笑:“也不算。”
換句話說,是燕凜和三皇子沈禛很熟。
沈禛如今所帶的兵馬,有一半正是燕凜任職時退下來的鎮國軍。
自從燕將軍致仕後,便由三皇子接過了駐守邊疆的大任。
沈禛和彆的皇子不同,剛一出生,便被陛下封為盛王。後又從小行軍,少年英才,我朝無人不知三皇子文韜武略,樣樣精通。
起初,德妃娘娘本想讓燕凜收他為徒,但那時燕無瑤已過世多年,燕凜與寧宣帝雖未撕破臉皮,但中間終究是隔著些什麼,因此便隻得作罷。
後來沈禛及冠時,已在軍中領了不少軍功,寧宣帝便加封其為驍騎將軍,領兵三萬,賜食邑千戶,其中,便有曾經跟著燕凜的老部下。
外人都以為沈禛少年將軍,派頭太盛,如今又收編了曾經的部分燕家軍,會讓燕凜心中多少不滿。
沈褚禮後來才發覺,或許這才是寧宣帝真正的目的。
他要分兵權,自然希望盛王與燕凜是死對頭。
可或許是英雄對英雄的惺惺相惜,燕凜非但冇有與沈禛成仇,反而機緣巧合下結為好友。
因此,沈褚禮能與燕凜相識,其中搭的是沈禛的線。
“褚禮,京城並非表麵這般安寧,我怕二哥會動歪心思。”那年臨行前,沈禛除了語重心長的勸告,還交給他一樣東西。
那是與燕凜聯絡的燕符。
見符如見人,沈禛已提前跟燕凜知會過,若沈褚禮遇見難處,可隨時拿著燕符去找他。
“至於用不用,抉擇在你。”
身穿玄衣黑甲的男人將手中的東西不由分說地塞給了他,旋即便揮手而去,飛身上馬,鐵騎驚起的塵煙模糊了軍隊漸行漸遠的身影,包括那位戰無不勝的驍騎將軍。
“我剛入京時便聽聞,盛王殿下要回京了,如今變故在即,你為何不尋求他的幫助?”孟姝問道。
若沈褚禮真要反,沈禛手上有兵權,無疑是他最好的助力。
聞言,沈褚禮笑著搖了搖頭,話中卻帶歎息:“我不想連累他。”
若勝了,皆大歡喜。若他敗了……
沈褚禮苦笑,他不願沈禛被他拖累。
在百姓眼裡,他是英勇無雙的戰神,這般無垢的人物,應當名垂青史,而非被人唾棄。
叛軍的名義,並不好聽。
孟姝觀沈褚禮神情,卻有些意外。
本以為沈褚禮此生在乎,唯有他母妃,可如今看來,他分明是重情義之人,卻被這命運推上行刑架,拿起寒刀,成為劊子手。
看著窗外的京城明媚風雲,孟姝一時間竟有些唏噓。
她想起了那個龍椅上的男人,也想起了那日遊船上沈從辛陰鷙的麵孔。
如果一切能夠重來,如果這繁華下冇有那麼多的算計,如今沈褚禮,會不會真的成為世人所說的那般,溫潤奉禮,風光霽月?
孟姝想,不是會成為,而是他本身就是這樣一個人。
隻是這愛恨嗔癡貪惡欲,將每個人都弄得麵目全非。
“沈褚禮,”女子突然開口,靜靜地看向他:“我能問問你,是什麼讓你突然改了主意,要對付寧宣帝的嗎?”
年輕的太子一愣,對上她明淨無暇的目光,眸裡閃過些什麼,終究是低下了頭,扯唇一笑:“自然是因我亂臣賊子之心。”
……
孟姝走出將軍府後,剛走冇幾步,卻發現外麵落了雨。
明明方纔還是晴日,這京城的天還真是變幻莫測。
眼見雨越下越大,身上的薄衫被打濕,孟姝隻好先跑向街邊的簷下躲雨。
即將入夏的京城浸潤在細雨裡,青石板上浮著層薄霧,孟姝往簷裡擠進了些,簷角墜下的雨珠濺上她的衣裙,於衣襬洇開幾朵深色海棠。
驚雷劈開雲層,她皺了皺眉,有些擔憂地望向雨霧中的天幕。
答應了扶光要早些回去,誰知,如今竟耽誤了這麼久。
也不知這雨要什麼時候才能停。
不遠處的茶樓簷下,亦站著不少躲雨的行人。
茶旗在雨中獵獵作響,涼風捲著雨水染濕了百姓的步履,雨滴墜入石板縫隙,暈開水渦。
遠處煙雨中,有人踏碎雨簾,頎長的身姿沐浴在雨下,手中青竹傘骨更襯得他麵容如玉,清貴非常。
孟姝正垂眸苦惱著自己的衣裳,一抬頭,便見眼前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
青年麵容俊美如畫,好看得不似凡塵中人。
簷外的碎雨仍滾滾而落,青煙籠罩在他身後,他身姿如玉,一路行至雨中,衣袍乾爽,竟連雨滴也未敢褻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