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 氳氤升起的水汽衝出紅泥小爐……
氳氤升起的水汽衝出紅泥小爐, 沸騰的熱酒“咕嚕”而響,白煙縈繞過牆邊竹簾,碎光透過雲層落入屋中, 給書案灑下斑駁。
男人手持利槍, 負手立在窗前, 微風拂過他微白的長鬚,黝沉的黑眸望向遠處的細柳,眼中眸色莫測, 隱有悲痛。
女子方纔的話語仍縈繞在耳,冇想到,這輩子除了自己, 還有人想要為她做些什麼。
這些年夢醒時分, 燕凜常常回想起自己這一生。狂沙劍舞下, 他無愧於國,戎馬半生,到頭來唯對不住自己的女兒。
他有時會回想,若那年他攔住了阿瑤,若他不顧一切也要抗旨,如今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若說燕凜最在意什麼,不是功勳, 不是官爵,隻有女兒。
他回頭看向屋內的孟姝和扶光, 他們年紀尚好,身秀如竹,讓他有些恍惚想起了燕無瑤。
當年她入宮時,也就和孟姝一般大的年紀。
年邁的老將軍忽地望向他們,輕聲一笑, 眼中閃過星點淚光。
他很慶幸,這世間終於有人看見了巍峨皇城下的腐朽真相。
“我知道的並不多。”他走到小爐前,端起沸騰的熱酒倒出,蒸騰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雙眼。
他又換了一壺新的涼酒,於爐上燒灼。
“作為父親,我虧欠她很多。”
她自嫁入皇宮後,燕凜並冇有去看過她,哪怕猜到燕無瑤的處境並不好過。
邊疆黃沙,狼煙落日,是燕凜的家常便飯。
他待在戰場的時間,遠比待在將軍府的時間多。
京城本就是一淌渾水,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底下波譎暗湧,更何況是處於權力中心的皇宮。
皇帝身邊不缺女人,後宮手段更是醃臢。
燕無瑤看著灑脫傲氣,卻最是心軟不過,那年她初入宮時,燕凜不是冇有擔心過,隻是他知道,光擔心是無用的,要想燕無瑤在宮中過的好,他就必須回到戰場。
隻有為寧宣帝拚下血績,幫其穩固江山,燕無瑤和他身後的這些戰士們,才能平平安安。
說著說著,燕凜的眼前好似又浮現了曠遠遼闊的邊疆。
當年嘉關一戰,很是慘烈。
朔風捲著黃沙掠過城牆,燕凜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尖瞬間漫上鐵鏽般的血腥味。他眯起眼睛望著城下黑壓壓的敵軍軍營,三萬匹戰馬掀起的煙塵遮住了半邊殘陽。
“將軍,”身後有人小跑而上:“將士們都準備好了,糧草已備齊,現在隻等天黑便可行動。”
燕凜無聲地點了點頭,目光望向前方高燃的狼煙。
在他身後,麵上帶疤的甲衣男人看了看城下黑壓的人馬,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道:“此戰凶險,若勝了……”
男人目光悠遠,似帶暢想:“若勝了,到時候我們便能班師回朝,將軍難道不想見見小姐嗎?”
那時離燕無瑤入宮已經多年,可燕凜卻一次未見。
前頭男人拿酒的動作一頓,風聲拂過他的長鬚,他笑了笑,舉起手中酒壺一飲而儘。
燕凜反手抹了把臉,邊塞的風沙很大,磨得人皮膚糙疼。
“不見了,這樣挺好。”他沉吟道。
“您又不回京?”疤痕男人問道。
燕凜冇答,他伸出手錘了捶他的胸膛,“先活著走出這裡再說。”
記憶隨著湧起的酒香回籠,斑駁的碎光浮掠上男人有些蒼老的容顏,他不禁失笑。
到後來,他們真的活著走出了那片戰場,但他,也冇有去見燕無瑤。
“寧宣帝看似寬和,實則狹隘。”
他回眸,盯著扶光和孟姝:“帝王心性,最是難測,可我自先皇時起,便伴君多年,對於我們現在的這位帝王,也算瞭解。”
寧宣帝此人城府極深,手段狠辣,從某些方麵講,正是因為他的手段,才讓如今的國土變得如此遼闊,百姓富庶。
可也因為他的手段,這些年來死在皇權下的冤魂不算少。
燕凜對他的感情很複雜。
他是賢臣,本應敬畏自己的君主,可到後麵他才發現,他該敬畏的是這片國土,而非皇位上的某個人。
可這份醒悟來得太晚。
那年他致仕,解甲歸田,可就在他前腳剛回鄉時,卻突聞京中傳來的噩耗。
“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經年的風沙與征戰,給曾經意氣風發的威武將軍添上風霜,話到此處時,孟姝瞧見了他神情的落寞。
他以為自己的戎馬一生,能用功勳為女兒換來一世安穩,卻不曾想,他低估了帝王的無情。
當時他們都說,燕無瑤是因禍亂朝綱,才被打入冷宮病死,可燕凜卻覺得可笑。
他瞭解自己的女兒,他知道燕無瑤絕不會做出這等事。
燕凜雖擅戰,可並非莽夫,當下他便猜出,這是寧宣帝的局。
見燕家再無利用價值,見自己根基穩固,便著急的想要抹殺朝中元老,防止樹大招風。
可當燕凜一柄長槍闖到皇宮時,一切都晚了。
他甚至連燕無瑤的屍體都等不到。
彷彿那日的悲痛又湧上心頭,年邁的老將軍低下頭,背對著他們,偷偷擦拭著眼淚。
孟姝見了,心裡卻很不是滋味。
冇有人會不對燕凜心生敬意,我朝百姓都知道,寧宣帝如今能有如此江山,有半壁都是燕凜打下的。
那燕家祠堂裡的尊尊靈位,便是最好的證明。
傳聞這位大將軍六親緣淺,家中隻有一脈,父母親更是在他兒時便撒手人寰,隻餘他一個人於世間漂泊,後來機緣之下,為了謀生投入軍中,誰料想,真的給他闖出了一片天,成為了舉國功臣。
於是乎,如今燕家祠堂擺的諸位,不是他的親人,卻勝似他的親人。
那都是與燕凜有過生死之交的同僚。
他們與他一樣,從小孤身漂泊於戰場上,隻能靠著血刀下的功勳為自己謀條生路,若說最信任的,那就是心中的“明主”,卻不曾想,死後連為他們收屍的人也冇有。
就連朝堂的功勳簿上,也未為他們留下一字半句。
真是孑然一身來,又孑然一身去。
自燕無瑤死後,那些於塞邊黃煙中湮滅的孤魂,又何嘗不是燕凜?
他隻是恨自己,恨自己遲了一步,恨自己懦弱無能,恨自己盲目從君。
他從未想到,自己與女兒的最後一次相見,竟是在她出嫁的那一日。
滾燙的熱淚砸到紅泥小爐上,被熾熱的火意煉化為水汽,氳氤而升。
“將軍,我想問你一句,若燕姑娘並非死於病榻,你要如何?”孟姝突然出聲道。
燕凜愣住,淩厲的雙目掃向她,“你說什麼?”
他以為燕無瑤病死,是因寧宣帝為了拔除燕家羽翼故意為之,難不成這背後還有隱情?
扶光看過來,眸光晦暗:“老將軍,寧宣帝遠比你我所想,更要殘忍。”
燕凜忽地起身,慌得腳下踉蹌一頓,扶光眼疾手快地將他扶住。
與方纔的沉穩肅殺不同,此刻眼前的燕凜,隻是一位再普通不過的父親。
他緊緊抓住眼前青年的手,眼裡帶著急切,幾乎低喝出聲:“你是說,阿瑤的死,遠不止這麼簡單?”
扶光眸子一默,沉吟道:“老將軍可信鬼神?”
燕凜冷眉倒豎,“這與鬼神何乾!”
扶光突然笑了。
清冽的微風擦過青年人繡著暗紋的衣角,他唇角勾起,帶著嘲諷:“寧宣帝不僅信,還幻想自己成為神。”
……
走出茶室,已是午時。
即將入夏的空氣漫著燥意,就連天際吹來的風都是溫熱的。
孟姝和扶光剛從屋裡走出,便見門外有一身影早早侯著。
問風朝扶光頷首,隨即看向了孟姝:“殿下邀姑娘一敘。”
扶光冷著眉看過來,目光銳利如矢,帶著寒意。
孟姝聞言,眉頭輕蹙,“我與你殿下不是同路人,冇有什麼好說的。”
話落,便要抬腳走去,可問風卻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她。
“殿下說,是有要事相商,盼與姑娘達成盟淵。”
沈褚禮到底在搞什麼鬼?
孟姝心起疑竇,見實在不好推辭,隻得看向扶光:“你先回去吧,我與他談談就來。”
扶光靜靜地看著她,秋水般的黑眸深沉,卻終究什麼也冇多說,隻淡道:“你自己小心些。”便拾階而去。
見扶光遠去的背影,孟姝微怔。
她怎麼感覺,扶光有些怪怪的呢?
雖說沈褚禮此人心性難測,可依扶光向來淡漠的性子,也不該有如此大的反應。
還不等她多想,一旁的問風抬手催促道:“姑娘請。”
來時他們所進的廳中靜謐非常,問風將她領進後便退下,欄邊小窗上站著一人,簌落的竹影隨風而動,搖曳著纏繞上年輕男人的衣襬。
站在這裡,還可隱隱聞見茶室傳來的嫋嫋酒香,見她走近,沈褚禮並冇有問她同燕凜說了些什麼,隻是靜靜摩挲著手中的古黃符包。
過了良久,就在孟姝疑惑不已時,年輕的太子卻突然開口。
他抬眸,依舊背對著她,眸色沉沉,帶著莫測。
“前一陣子,西南邊來信,說有神仙降世,平除佞臣。”
“孟姝,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