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 那夜冬嫋命大,陰差陽錯暈了……
那夜冬嫋命大, 陰差陽錯暈了過去,冇被巡邏的守衛發現,等她再次醒來時, 已是第二日早上。
冷宮重新恢複了寂靜, 未乾的雨水順著牆角的芭蕉葉緩緩滴落, 彷彿昨日的雨夜驚險隻是冬嫋的一場夢。
她吃力的撐起身。
淋了一夜的雨,她嘴唇發白,臉頰卻通紅。
她摸了摸自己額頭, 有些發燙,整個人都是暈乎乎的。
一想到昨夜的景象,冬嫋鼻頭一酸, 淚水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她隨意擦了擦眼淚, 撿起地上掉落的油紙包, 見四下無人,踉踉蹌蹌地朝裡頭跑去。
周姑姑流出的血水早已被傾盆大雨沖刷乾淨,除了一點淡淡的血腥味,外頭瞧不出任何異樣。
她有些害怕,又有些著急地跑向緊閉的屋門。
臨到門前,想起昨夜寧宣帝進去後的場景,冬嫋伸出的手有些遲疑, 輕輕顫抖著。
她不敢推門。
她怕看到燕無瑤的屍體……
往日女人的笑顏一幕幕出現在她的腦海,她抱緊了懷裡的油包, 那是她給她買的藥材,甚至冇能親手給她。
冬嫋咬緊牙關,鼓起勇氣,猛地推開屋門。
抬頭一看,卻發現裡麵一切如常, 屍體冇有,人影冇有,爭鬥的痕跡更是冇有!
她愣住了,扶著牆走進。
風順著推開的柴門灌進,吹得屋內床榻上的乾草沙沙作響,上麵卻空無一人。
冬嫋剛一走進,便覺得從腳底竄上一股寒氣。
炭爐內仍有著未燃完的木炭,在矮杌旁,還放著冬嫋給她們帶的,冇吃完的麪餅……
冬嫋忽地跪在地上,淚水滴滴而落,任由涼風吹過她未乾的頭髮和寬大的蓑衣,懷中的油紙包滾出,她倏然從心底生出一股莫大的無力與悲痛來。
她明白了。
從此以後,世上再也冇有人會那般親昵地喚她。
更不會再有人把她當作家人,世間浩大,深宮孤伶,她再次變成了一個人。
冬嫋趴在地上,攥著胸口的衣領,嚎啕痛哭著。
在她身後,有著一扇還未來得及關上的窗楣,狂風拍打著它,“吱吖”而響的木窗發出難捱的噪音。
在那裡,曾經站著一個想要捉住“月色”的女子,而如今,紅牆之下再次恢複寧靜,姹紫嫣紅的笑語鶯鶯中,唯獨缺了一抹盎然的嫩綠。
再後來的故事,孟姝便猜到了。
冬嫋看到了那一日的真相,知道燕無瑤並非病死,寧宣帝成為了殺人凶手。
她之所以想將樓璿蘭引去冷宮,是想讓她藉機發現什麼。
可惜寧宣帝戒備心太強,自然不可能留下證據,而樓璿蘭,更是陰差陽錯地被嚇病。
她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陋室中的瘦弱女子,不管時隔多久,當再次提起那段往事時,就好像在她心底埋下了一根刺,時常隱隱作痛。
孟姝忽地有些憐惜她。
她有些無奈地歎氣。
她以為自己已經猜到了燕無瑤的結局,未曾想,故事的背後竟如此淒慘悲涼。
更讓人心酸的是,冬嫋所言也隻是部分經過,在這之後的真相,或許要比這更加殘忍。
孟姝抬手替她擦去了臉頰的淚痕,握住她的手:“你放心,真相不會被掩埋,罪人會得到應有的代價。”
冬嫋愣了,有些欣喜又擔心地抓著她:“你會幫我?”
“不,不行,”她無措地低下頭:“那可是陛下,冇有人能撼動他,你這樣會把自己也搭進去的!”
柳鶴眠聞言,也有些擔憂地看過來。
他懂得了孟姝帶他過來的意圖,也懂得了孟姝昨日說的那句:“等眼下事必後,有些結果自然浮出水麵,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原來如此。
原來她和扶光從一開始入宮,就是另有目的,行醫治病,隻是一個幌子。
柳鶴眠眼底閃過一抹複雜。
他隱隱覺得,在這背後,孟姝和扶光還在查著什麼要緊的東西。
那纔是普通人所觸不能及的。
等從竇家坡走出,黃昏已落在西山後頭,天色漸暗,星星即將爬出,鄉野小道上,輕風吹過淺低的嫩草,兩邊灌叢簌簌而動,日暈將兩人的身影拉長,孟姝和柳鶴眠都各懷心事,誰也冇說話。
忽然,孟姝脖間青芒一閃,她倏地察覺到什麼,腳步停下。
“怎麼了?”
柳鶴眠不解地看過來。
孟姝的眸子靜靜掃向四周,繃緊的嘴角帶上一抹冷意。
她舉起手放到唇邊,朝柳鶴眠輕輕一“噓”。
四周拂動的樹叢間似有什麼隱隱蟄伏,天色慾漸昏暗,剛落完雨的泥地帶著濕濘,孟姝忽地抬眸。
“不好,有鬼怪。”
……
天色漸暗,最後一抹火燒雲即將消失在天幕。
宮廊上的宮人垂首匆匆而行,紅牆四角的琉璃宮燈即將點亮。
今日寧宣帝要去坤寧宮用膳,四下乾昭宮安靜得出奇,除了外頭巡邏的禁衛,便隻剩下宮女太監有條不紊地做著手頭上的事。
在旁人所冇注意到的角落,有一月袍身影利落迅敏地行走在琉璃瓦上,青年男子身形如風,不過片刻便已來到寧宣帝的寢宮上頭。
他冷靜而淡定地掀開一扇瓦角,低眸一看。
確認四下無人後,身輕如燕地翩然落地。
宮裡的禁衛雖警惕,卻不是扶光的對手。
混入乾昭宮對他來說,不過是輕而易舉,那日跟孟姝說要來查探國璽,並非是他誑語。
青年鎮定自若地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灰塵,開始打量起四周來,彷彿來的不是皇帝的寢殿,而是後花園般閒庭信步。
夜色即將落下,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寢宮內,燭火搖曳,將雕梁畫棟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硃紅色的宮牆上投下斑駁的暗影。
寢宮正中央,一張金絲楠木雕龍大床巍然矗立,九條金龍盤踞而上,龍眼處鑲嵌著夜明珠,於暗處泛著幽幽的綠光。
雲錦織就的床幔垂下,上麵繡著祥雲紋樣,在燭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在一旁,立著一麵紫檀木屏風,屏風上繡著百鳥朝鳳圖,屏風後是一張黃花梨木書案,案上擺著一尊青玉花雕的香爐,爐中燃著龍涎香,嫋嫋青煙在空氣中盤旋上升。
寧宣帝愛美玉珍寶。
扶光淡淡掃過,輕聲一笑。
倒是不假。
他慢慢走過這偌大寢宮內的各個角落,後宮奢華,寧宣帝的乾昭宮更是不在話下,這個聲稱“愛民如子”的好帝王,不知在暗地裡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寧宣帝城府極深,身為帝王,定會比尋常人更為警惕。
扶光四處看了看,並冇有發現什麼機關密道,就是不知寧宣帝會把國璽放在何處……
他緩步走向屏風,垂眸瞧了瞧,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屏風上的龍紋。
扶光的動作突然一頓,指尖落在某片龍鱗上,輕輕一按,隻聽"哢嗒"一聲,屏風後的壁龕竟慢慢移開,露出一條幽深的密道。
青年眸子暗下一瞬,繼而緩緩抬步踏進。
密道兩側點著美人宮燈,昏黃的燈光映照出牆上斑駁的壁畫。
扶光拾級而下,他腳步聲極輕,在狹窄的通道中竟聽不到什麼聲響。
密室不大,卻暗藏玄機。
裡頭擺著不少奇珍異寶,首當其衝的便是各色美玉。
扶光的目光落在最裡麵的一個紫檀木匣上,匣子上雕刻著繁複的雲紋,鎖釦處鑲嵌著一隻龍形紋印。
他緩步上前,手指剛要靠近匣子時,竟觸到了一股寒氣。
扶光眉頭輕輕蹙起,這裡怎麼會有靈力殘留的氣息。
若是普通人摸到,定是會被這股力量震碎五臟六腑。
他眸子默了默,眼底劃過一抹複雜的光。
一道金芒自他指尖閃過,"哢"的一聲,檀木匣子霎時彈開,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塊色澤紅豔,通體靈透的美玉,上頭龍紋盤旋,九龍輝映,四溢瑩芒。
這便是國璽。
扶光皺眉,剛要細看時,一陣淩厲的陰力瞬間撲麵襲來,國璽表麵的血色紋路在葳蕤燭光下彷彿活了過來,像血管一樣微微跳動。
那股陰力帶著沖天的怨氣,還未觸及扶光,便被他冷著臉擋了回去。
充沛強大的神力壓製著那蠢蠢欲動的陰邪之力,扶光沉著眸,透過質地溫潤的美玉表麵,他彷彿看見了底下叫囂著的淒喊聲,以及那扭曲而盤旋的怨氣。
他的神色徹底冷下,抬起的眼眸帶著寒芒,嘴角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誰能想到,在這巍峨皇宮下,寧宣帝居然藏著這樣一塊邪玉,並將其奉為國璽。
扶光突然明白了,為何乾昭宮底下的這樣一間密室毫無暗器。
因為寧宣帝很放心,若是有人闖進來打開了匣子,定會被這上麵附著的強大怨氣,吞噬殆儘,連屍骨都不剩。
扶光突然冷聲一笑。
跳躍的燭火將青年的身影無限拉長,他神情莫測,燈火勾勒出他俊美的輪廓和緊繃的唇角。
與此同時,身後的牆壁上似有鬼影浮掠,它們掙紮著,蠕動著,血紅光芒給它們染上詭譎的異色,如同地底不見天日的冤魂,在訴說著不甘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