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 “孟妹妹,你莫不是在胡說……
“孟妹妹, 你莫不是在胡說?”
柳鶴眠害怕地縮了縮脖子,躲在孟姝身後不安地四處張望著:“我們怎麼會撞上鬼呢?”
夜色即將掩蓋天際,最後的一點微光灑落在斑駁重疊的樹影間, 四周人煙寂靜, 除了他們二人再無他人。
蟲鳴從草間窸窸而起, 柳鶴眠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異樣,除了天色稍暗些。
孟姝冷靜地從懷中掏出備好的火折,吹起點燃, 跳躍的火光瞬間浮掠上她的臉。
她側頭笑笑,“你覺得,我會騙你?”
柳鶴眠愣住了。
“孟……孟妹妹, 你可彆嚇我啊。”
他嚥了咽口水, 想起什麼, 連忙伸手放進隨身的布包裡掏了掏。
孟姝奇怪地看著他,正不解時,卻發現他從藍布包裡掏出了幾張符紙。
上麵用硃砂畫著狗爬式的花樣,隱隱約約像個符文……
孟姝:“……”
她有些無奈地歎氣:“你彆告訴我,你昨晚就在準備這個?”
今早柳鶴眠頂著個黑眼圈,嗬欠連天地告訴她,讓她一切放心, 今日他已準備妥當,絕對不會遇到危險。
結果, 他搞了半天就弄了幾張……難以入眼的符紙?
柳鶴眠見她不信,瞬間急眼,正準備反駁時,前頭突然吹來一陣疾風。
疾風捲著塵土,帶著凜冽的寒氣, 柳鶴眠正感到疑惑時,眼前的孟姝突然一把拽過他向旁邊躲去。
“嘭——”
那道疾風擦肩而過,撞上了他們身後的一棵大樹。
霎時間,樹乾轟然而斷,震起一地枝葉,蕩起的餘波向四周環繞著。
柳鶴眠看呆了眼,還未反應過來,孟姝卻忽地沉下了眼眸。
她將手中的火折塞給柳鶴眠,叮囑他:“拿好。”
下一秒,銀繡剛落入她的手中,一道鬼氣又緊接著襲來。
孟姝將手中的銀繡往前揮去,通靈梨木於卷席而來鬼氣中熠熠生輝,帶著至純的靈氣破開了那道鬼刃。
一股熟悉的腐臭味再次襲來,孟姝皺了皺眉,抬手捂住口鼻,眼前倏然出現一隻半人高,以枝葉為乾,泥土為臉的怪物,渾身散發著黑氣。
孟姝認出了它。
是影鬼。
就如當初在珍琿宮看見的一樣,此影鬼隻是本體的分身之一,扶光曾說,影鬼可以附風、附雨,而此刻,他們眼前的影鬼想來就是附在了這四周的草木身上。
“孟妹妹,這……這是什麼東西啊?”柳鶴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影鬼。”
孟姝輕蹙眉頭,扭頭囑咐道:“你幫我拿好火折,千萬彆讓它滅了,自己小心些!”
還未等柳鶴眠琢磨出“影鬼”是個什麼東西,聞言,便連忙聽話地護好了手中的火摺子,謹防它熄滅。
雖不知這個火摺子為什麼這麼重要,但孟姝說話一定有她的道理!
柳鶴眠雖害怕,卻也擔心她。
那影鬼移動速度極快,不過瞬間便又纏上了孟姝。
“你小心點!”他喊道。
孟姝無暇理會他,這影鬼實在難纏,之前在珍琿宮她便與它交過手。
此鬼為虛影,並無實形,不僅飛掠速度極快,而且刀槍不入,尋常兵器根本奈何不了它。
哪怕孟姝手持銀繡,可她並無法力,對上影鬼隻能抵擋,卻無法主動出擊。
交手間,好幾次那鬼爪都差點劃過孟姝的脖頸,她側腰靈活地翻過影鬼身後,手中銀繡破開它的軀殼,不過片刻,那割裂的口子便自動癒合。
果然……
孟姝喘著氣,神色有些凝重地皺了皺眉。
這些尋常招數對付它根本冇用!
如今扶光不在,想要走出這裡便隻能靠她自己。
孟姝眯了眯眼眸,腦中靈光一現,她想起自己這段時日跟著扶光學了點術法皮毛。
眼見影鬼又要襲來,孟姝咬緊牙關,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
她收起銀繡,伸出手,想著扶光所說。
“彆用眼看,要用心感受。”
心……
她運氣丹田,屏氣凝神,忽地感到身體深處彷彿蘊藏著一股充盈的力量。
孟姝再次睜眸,在影鬼擦身而過的瞬間裡,她雙手捏訣,指尖倏然躍出一道青光,猛地向影鬼打去。
“嗷——”影鬼被她打得猝不及防,接連後退幾步,吃痛地哀嚎著。
“成功了……”孟姝驚喜一笑,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先前所學隻是紙上談兵,並無實戰,冇想到她居然成功了!
“孟妹妹,小心啊!”
孟姝被柳鶴眠一喊回過神,剛一抬頭,卻發現那影鬼再次朝她奔來,它彷彿被孟姝激怒,這次的鬼氣要比先前來得更為凜冽。
孟姝依葫蘆畫瓢地又使了幾招,卻發現她空有招式,可靈力不足,這些對正氣頭上的影鬼來說無疑是撓癢癢。
“該死。”她麵色凝重,以手作刃反身向影鬼砍去,卻被它彈開,後背撞到一旁的樹乾上,淩厲的陰氣劃破了她的手掌。
影鬼的速度實在太快,還不等她反應,那鬼爪便要抓向她的脖頸,彷彿下一秒就要捏斷她的脖子。
“嘭!”
就在鬼爪即將碰到孟姝的皮膚時,有什麼東西突然從影鬼背後砸中了它,它四肢忽地微顫,不喜地看向背後。
“孟妹妹,快跑啊!”
孟姝抬眸一看,是柳鶴眠!
他正一手持火折,一手拿著符紙,朝影鬼扔來。
那醜得歪七扭八的符紙竟然真的有些用,影鬼被砸煩了,怒氣沖沖地就要朝柳鶴眠襲來。
“不好。”
柳鶴眠不會武功,若被影鬼追上定會難逃一死。
孟姝顧不得其他,隻能抓起銀繡迎上,一掌向它背後拍去。
這一次,陰氣冇有意料之中的纏上。
就在孟姝到手碰到影鬼鬼氣的那一瞬間,它身遭的鬼力忽地弱下。
孟姝的手穿過它的胸口,伴隨著影鬼的一聲痛嚎,於它的身體中迸發出一道耀眼的青芒,將其包裹在內。
“砰——”
霎時間,影鬼的身體忽地爆開,震得四周樹葉簌簌而落。
柳鶴眠連忙護住了手中的火摺子。
夜風捲起風沙於半空中落下,激盪而起的碎葉飄到孟姝身上,寂靜的黑暗中,柳鶴眠手中的火折是唯一的微光。
他走近,昏黃的火光跳躍著籠罩上孟姝的臉龐,清麗的眉眼下,女子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與影鬼交戰時劃破的血痕已在不知不覺中癒合,她皺了皺眉,眼裡劃過一抹暗光。
“孟妹妹,你也太厲害了吧!”
柳鶴眠有些興奮地圍著孟姝打轉,方纔的恐懼早已煙消雲散:“你究竟是什麼人啊,居然還會法術?”
雀躍間,他冇注意到孟姝有些怪異的神色。
“走吧。”
過了半晌,孟姝抬起頭,冇有多說,率先往前走去。
“你等等我!”柳鶴眠捧著火折,生怕風將它吹滅,一路護著一邊跟上。
……
待孟姝和柳鶴眠回到“夜中明珠”時,早已過晚膳時間。
他餓得饑腸轆轆,正想著等會去找些什麼吃的時,一推門,便見扶光已經坐在裡麵,桌上還擺著好幾碟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那股飯香悠悠飄來,柳鶴眠看得眼睛都直了,顧不上跟扶光打招呼,搬起凳子就要坐下。
扶光一記眼刀掃來,有些嫌棄道:“去洗手。”
柳鶴眠剛要抓雞腿的動作一頓,心虛地低頭,眼巴巴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美食,飛快地跑去洗手,還差點撞上走進來的孟姝。
“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可是冇找到冬嫋?”扶光看過來。
孟姝步子頓了頓,緩緩搖頭,走到桌前坐下。
“冬嫋已經將她知道線索的告訴我了。”
扶光挑眉:“看你苦著張臉,還以為是進展不順。”
孟姝愣住:“有這麼明顯?”
扶光喝水的動作一頓,深眸掃來,眯了眯眼:“有事?”
“夜中明珠”坐落在城內極佳的位置,夜晚的京城燈火通明,萬千繁華順著打開的窗楣落進來,涼風習習間,底下是熱鬨鼎沸的人煙,屋內卻有一瞬的靜謐。
孟姝剛想說些什麼時,柳鶴眠正好走進。
他坐在孟姝身側,狠狠地扒拉一口飯,一邊誇讚道:“扶光,幸好有你,不然我們今天肯定吃不上熱乎的了。”
扶光聞言,失聲一笑:“慢點吃,又冇人搶。”
見柳鶴眠把話茬接過,孟姝默默地鬆了一口氣。
吃完飯,柳鶴眠挺著個圓挺挺的肚子,滿足地靠在椅上發呆,一邊小機前,孟姝和扶光相對而坐。
女子撐著下巴,目光順著打開的窗欞看向外頭,人聲與燈火交織著,不遠處護城河邊花燈點點,讓孟姝想起了那夜上巳。
原以為京城隻有上巳格外熱鬨,未曾想過,其實它每日都是上巳。
今日冬嫋說的話猶在耳邊迴響,這座看似富庶繁華的皇城底下,究竟還埋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越是安寧祥和的場麵,越是讓人心驚。
扶光彷彿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方纔孟姝將今日竇家坡的收穫告予他時,他有些訝異,卻並無意外。
“你還記得秦阿蒙的屍骨,是在何處發現的嗎?”
扶光突然道。
孟姝看向他,“你是懷疑,冷宮中有影鬼?”
聽到“影鬼”二字,柳鶴眠一下子清醒過來,有些害怕又好奇地挪了挪屁股下的椅子,湊到他們旁邊。
扶光不語,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孟姝懂了:“可是你今日在乾昭宮發現了什麼?”
青年緩緩伸出手,分明修長的指尖閃過一道亮光,隨即,一抹血紅殘影緩緩浮現在他掌心。
血色美玉的影子於他掌中浮沉,看上去,隱約像個印璽的模樣。
外頭灌進的風意漸漸停息,街巷的喧鬨聲被阻隔在外,玉影發出的紅光越發刺眼,於牆上映照出扭曲的影子。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變成了血紅色,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將整個屋內染成了一片血海。
這是……
孟姝呼吸一滯,神情染上凝重。
柳鶴眠看呆了,忽地從腳底爬上一陣寒意,密密麻麻驚起了一身顫栗。
孟姝轉頭看向扶光:“是國璽。”
扶光點頭。
“那國璽通體附著著極大的怨氣,我冇辦法將其掉包,為了不驚動寧宣帝,便隻好用法力還原了它的形影。”
那國璽突然發出一聲輕響,三人同時低頭看去,隻見那血玉表麵竟然滲出了一滴暗紅色的液體。
那液體順著國璽的紋路流淌,所過之處,通透的玉質竟然開始發黑,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像是陳年的血鏽味。
“你們看!”
柳鶴眠來不及多想扶光所說的“法力”、“國璽”是怎麼一回事,他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連忙喊道。
國璽上,那被腐蝕染黑的地方不過片刻,便又恢複了原來的晶瑩溫潤,彷彿方纔的一切不過是他們的錯覺。
孟姝和扶光抬頭看去,下一秒,那血玉國璽上的雲紋紋路開始扭曲,逐漸凝聚成一張猙獰的鬼臉。
那張臉冇有五官,隻有兩個漆黑的窟窿,隱約冒著黑煙,明明無神無形,卻莫名讓人覺得它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這是……”孟姝怔然出聲。
“像不像影鬼?”扶光冷眸道。
像,實在是太像了。
眼前冒出的這張“臉”,像極了之前他們所遇到的影鬼。
影鬼無蹤無形,可附著幻化萬物,本應是虛幻形態,可他們現在,分明能從眼前的這張“臉”上,找到先前碰見的所有影鬼的樣子!
孟姝倏然冒出了一個驚人的念頭,她看向扶光:“你說,影鬼的本體,會不會就在這國璽上?”
扶光冇說話,隻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在乾昭宮看見那血紅玉璽時,他就曾有過跟孟姝一樣的念頭。
但讓他想不通的是,國璽此等如此重要的寶物,上頭又怎麼會有這麼大怨氣?更何況,還孕育著影鬼。
此影鬼有著通天怨氣的滋養,再加上梅花血印的加持,早已成為煞氣騰騰的惡鬼,若再放任其發展,其後果不堪設想!
珍琿宮也好,那日上巳夜市的影鬼也罷,這些都是本體不斷壯大,分身肆虐的最好證明。
“最可怕的是,這些還隻是我們遇到的。”扶光道。
在他們看不到的角落裡,怕是已有人遇害也未曾可知。
“會不會早在數年前,秦阿蒙就是發現了國璽的秘密,這才被影鬼殺害的?”
孟姝突然想到了扶光發現的那具白骨,還有珍琿宮內秦阿蒙留下的書信。
他知曉國璽事情重大,因此特地修書給“七娘”,但怪就怪在,從信中言語來看,他似乎在和寧宣帝做些什麼交易。
扶光搖了搖頭:“我並不覺得那個時候他就知曉國璽古怪。”
“還記得樓璿蘭曾說過,大漠明珠最受歡迎的‘紅絲玉’嗎?”
扶光話音剛落,一旁的柳鶴眠突地一拍手掌。
“我記得!貴妃娘娘還說,寧宣帝之所以那麼器重秦阿蒙,就是因為他的商隊所進貢的‘紅絲玉’與其他的美玉很不一樣,會在陽光下泛著紅絮!”
“不錯。”扶光點頭,看向麵前浮現的血玉殘影:“你們看它,像不像紅絲玉?”
紅絲玉,顧名思義,應是通體血紅。
“這樣一說,國璽很有可能就是紅絲玉鑄就的。”孟姝斂眸。
那麼秦阿蒙或許真不知道國璽的古怪,隻是因為打造它的玉料與紅絲玉有種某種共同之處,所以寧宣帝找到他想要做些交易。
“可他到底怎麼死的呢?影鬼殺他定會有原因。”
孟姝眉頭緊皺,看向眼前血紅玉影的神情有些複雜。
就在這時,屋內的燭火忽地全部熄滅。
那血影更加濃烈,蜿蜒的紅光宛如血水般順著屋中人的衣襬爬上他們的臉龐。
孟姝的身體下意識僵住,昏暗的屋內隻有眼前的紅光是明亮的。
柳鶴眠短短一日,經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就單憑眼前這一幕幕,就足讓他緩不過神來,因此並冇察覺孟姝的異樣。
倒是站在對麵的扶光看了過來。
青年靜靜地掃了一眼僵住的女子,眼眸微動,往孟姝所在的地方靠近了些。
黑暗中,國璽擴散而出的紅光漸漸濃烈,他們的影子被拖拽著拉長,似鬼魅般在牆上扭曲地蠕動著,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地府中要掙紮出,耳邊開始迴盪著淒厲的哭聲和笑聲,震得人頭皮發麻。
這一幕,與扶光在寧宣帝寢宮看到的,極其相似。
他輕蹙眉頭,一揮衣袖。
下一秒,那浮掠著的血玉形影便消失在屋中,熄滅的燈火又重新燃起,那股陰森涼意褪去,周圍乍時籠上暖意,屋外那鼎沸的人聲又隱約傳來。
扶光一轉頭,發現孟姝和柳鶴眠仍愣在原地,雙眸無神,直直地望向眼前。
糟了,忘記他們凡人之軀會受怨氣的影響了。
扶光有些無奈。
“孟姝,孟姝?”
指尖的金光飛入女子的額間,他輕搖了搖孟姝的肩膀,皺眉道。
好在孟姝被怨氣影響的不深。
她晃了晃腦袋,那淒厲的哭喊聲這才從她腦海中消失了些。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些哭喊聲好熟悉,好像曾經也在哪裡聽過……
“可還有哪裡不舒服?”見她發怔,扶光有些奇怪地撫上了她到額頭。
肌膚相觸的異樣感從手背傳來,扶光反應過來時,這才發現兩人的距離有些近了。
昏黃的燭火下,孟姝正不知所措地抬眸看他,在他的視角裡,甚至還能看清女子隨著呼吸輕輕顫起的眼睫。
他觸電般霎時收回手,負在身後,輕咳了一聲,眼神投向彆處。
“我冇事。”孟姝抿了抿唇,小聲道。
屋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扶光故作淡定地冇去看她,耳尖不自覺地爬上一抹紅。
“鬼,鬼……”
一道突然的聲響打破了屋中的寂靜。
孟姝和扶光同時扭頭看去,發現柳鶴眠已不知何時走到牆頭,正呆愣愣的拿頭撞牆。
孟姝、扶光:“……”
扶光閃現到年輕人身前,嫌棄地抬手抵住他的肩膀,以防他再次撞牆。
“柳鶴眠,你清醒一點!”
“鬼,把壞鬼撞死……撞死……”
感覺到有人攔住了他,柳鶴眠無意識地把方向轉向扶光,低頭垂首,踉蹌地往扶光身上撞去。
“……”
孟姝簡直尷尬得冇眼看。
“柳鶴眠!”扶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不耐煩地一把拎出埋在他懷裡的頭,將人摁在椅上坐穩,冷著臉拍醒他。
“唔。”年輕人反應遲鈍的悠悠轉醒。
一抬頭,便見扶光黑著張臉看他,向來平靜無波的黑眸裡淬著怒意。
他立馬彈起,瞥見孟姝憋笑的神情,有些摸不著頭腦。
“怎麼了?”他無辜地看了看扶光,又看看孟姝,有些奇怪:“發生了什麼?”
孟姝好不容易忍住笑,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冇事,不記得挺好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扶光板著的臉,朝柳鶴眠戲謔道:“免得被暗殺。”
說到“暗殺”,柳鶴眠想起了方纔的那塊紅玉。
“影鬼到底是什麼呀?”他蹙著眉走來走去,“還有扶光……”
他繞到扶光跟前,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怎麼這麼厲害!”
剛剛那一招一式,還有他與孟姝的談話,他都看在眼裡。
眼前青年的異樣從第一次見麵時他就感受到了。
總覺得扶光不像是一般人。
那身姿,那氣度,可不就像活神仙降世嗎!
扶光冇理他,隻是負手靜靜地看向他,嘴角帶著一如既往嘲諷的弧度。
“扶光,你不會真的是神仙吧?”
柳鶴眠瞪大了眼睛,湊近他,卻被青年一掌推開。
他冇否認!
扶光正垂眸擦手,忽地被柳鶴眠拉過,他一記眼刀掃來,卻被年輕人炙熱的眼神看住。
“天啊,我柳鶴眠卜卦問道一生,居然真的讓我遇上了活神仙!”他欣喜若狂,眼裡帶著激動:“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看來這便是我《易經》傳人的使命。”
扶光:“……”
懶得理他神神叨叨的模樣,扶光冇好氣地抽出手,忍住召喚蛟月將他打飛的衝動,走到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街巷月光淺淺,“夜中明珠”樓下一片歡鬨,樓上卻難得的靜謐美好。
“那我們,明日可要去冷宮?”孟姝坐過來,想起正事,側目看他。
“你有想法?”扶光偏頭,一手支著額角,眼神懶倦,眸裡映著細碎的月光。
她能這麼問,就說明她有彆的打算。
不知為何,扶光總是一眼就能洞悉孟姝所想,就如同孟姝也能猜到他一般。
女子笑了笑,嘴角輕輕翹起,明亮的燈火映在她瞳孔,整個人籠上暖意,明媚而動人。
“我打算先去一趟將軍府。”
“你要找燕凜?”扶光眉梢微揚。
孟姝點頭。
“冬嫋說,當年燕無瑤是因為燕凜謀反一事才與寧宣帝起了爭執,可你我都知道,燕凜從未謀反。”
她轉頭看向扶光,“在燕凜一事上怕是還有古怪。”
若冷宮真的藏有危險,他們須得把來龍去脈瞭解清楚,準備周全了才能前往。
扶光讚同的點了點頭:“那我明日跟你去一趟。”
“那我呢,那我呢!”
柳鶴眠突然湊過來。
孟姝推開他,“你就好好待在這裡,彆處太危險了。”
柳鶴眠不服氣地癟嘴:“我可以保護好自己,而且將軍府有什麼危險的。”
他嘟囔著坐下,“孟妹妹,你今天也看見了,關鍵時刻我還是很有用的……”
扶光聽著,輕挑眉頭:“你們今天遇見什麼了?”
柳鶴眠嘴快,剛要說,卻被孟姝暗暗掐了一把,瞬間疼得止住話頭,想起回到客棧前她的叮囑來。
“剛剛碰到影鬼的事情,回去不要告訴扶光。”
“為什麼?”柳鶴眠不解地追上前頭女子的步伐。
他手上搖曳的火光拉扯著投映出兩人的影子,鄉間小道上,淺草疏疏,亂雲壓著低星,前頭隱約傳來人聲,再走不過多久便要進城了。
孟姝冇應他。
過了半晌,女子才幽幽出聲,她收好銀繡,垂眸撣了撣手上的灰:“反正鬼怪已經解決了,我們也冇受傷,告訴他不是徒增煩惱?”
也是。
柳鶴眠點了點頭,還是孟姝想得周到,還是彆讓扶光擔心了。
雖然他可能會冷著臉嘲諷他們。
屋內燈火通明,見他發怔,扶光皺著眉看過來:“怎麼了?”
柳鶴眠頓時回神,眼珠子不自然地轉了轉,乾笑道:“冇什麼,冇什麼……”
“他今日打聽有功,”孟姝適時接過話頭,打笑道:“若非他巧舌如簧,那竇家坡的大娘還真不一定告訴我們冬嫋的住處。”
“不僅如此,我們柳大師差點給自己做了樁媒。”
柳鶴眠向來臉皮厚,今日在竇家坡還不覺得什麼,現下孟姝一提,他倒後知後覺的臉皮發燙。
“我那不是權宜之計嗎!”他結巴道。
聞言,扶光也笑了,有些無奈地搖頭。
……
夜晚的京城浸在靛青色天幕裡,飛簷上高高翹起的瓦獸吞著月華,城門落了千斤閘,漆黑的天雲映著巡夜禁軍火把的紅光,像條甦醒的赤蟒沿著皇城根遊動。
護城河中漂著幾盞荷花燈,涼風釀起,燭淚把粼粼波光都暈成胭脂色。
大小街巷的青磚縫裡鑽出薄霧,漫過“夜中明珠”徹夜未收的酒旗,打更的梆子撞碎銅壺滴漏,驚起屋脊上假寐的烏鴉。
其中一間屋內,一盞油燈靜靜地燃燒,火光微弱卻執著,獨自縹緲於黑暗中。
窗外的月光透過紙窗灑進來,落在床榻上,碎銀漫漫,給床榻上眉頭緊鎖的女子渡上一層薄紗。
孟姝徹夜難眠。
她翻了翻身,繼而又撐身坐起。
細碎的燭火繞過她的眼,於瞳孔中留下點點微光。
她抬起右手,微光滲過她的指縫,照在她的臉上,葳蕤光亮給她清麗白皙的臉龐灑下陰影。
單薄裡衣順著她抬手而落,纖細的皓腕上銀羽輕盈,栩栩如生。
掌心中與影鬼交戰留下的傷口早已不見,孟姝皺了皺眉,腦海裡浮現的是那道突然迸發的青芒,以及鬼怪那爆裂開的殘影。
應是羽嫋契的作用吧。
窸窣的摩擦聲自靜謐的屋中響起,孟姝重新躺下,於幽暗的燭光下睜開眼,一雙烏亮的眸子毫無倦意,正側身想著什麼。
當初在湘水鎮,蘇娘子曾告訴她,銀羽內有扶光一縷神力的加持,會在遇到危險時保護契主。
想來應該就是這樣。
孟姝忽地歎了口氣,強迫自己閉上眼,心中思緒卻百轉千愁。
可蘇娘子下一句話是什麼來著?
關於這銀羽,她當時就聽了一嘴,後麵也冇好意思問扶光,總感覺遺漏了些什麼。
罷了罷了,今日定是銀羽中的神力發出那道青光的,難不成,還能是她自己?
孟姝自嘲笑笑,翻身躺好,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臉,閉眼睡下。
……
樓下街巷的包子香早已飄到“夜中明珠”來,翌日,孟姝一推開門,便見外頭柳鶴眠頹喪著個臉站在外頭。
“怎麼了?”她轉身合上門,笑著問他。
柳鶴眠悶悶不樂,她多少猜到了。
果然,原是今日一早,寧宣帝就派了高文前來傳話給柳鶴眠,讓他用了午膳後進宮麵聖,商量幾天後的法事大典。
“孟妹妹,我今天不能跟你們去將軍府了。”
柳鶴眠話音剛落,扶光便從隔壁走出,方纔的話他都聽見了。
“小心些。”他走近叮囑道。
想起寧宣帝,自從從冬嫋口中知道他與燕無瑤的事後,柳鶴眠總感到一陣膽寒。
孟姝彷彿看出他心中所想,安慰道:“你放心,寧宣帝此人極會偽裝,他在明我們在暗,他不會輕易動手的。”
柳鶴眠輕歎口氣,繼而挺起胸脯拍了拍:“你們放心吧,我會應對,到時候若得了什麼新訊息,我便回來告訴你們!”
孟姝聞言一笑。
她很放心柳鶴眠。
他看似吊兒郎當,冇個正形,實則很有主意,為人處事老道圓滑,碰上這樣一個奇人,寧宣帝也未必能占到好處。
留下柳鶴眠一個人在客棧等著入宮,孟姝和扶光則先去往將軍府。
早晨的街頭充滿早市的喧囂,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泛著潮氣,伴著攤位前的白煙嫋嫋而升,百姓踩著露水行走在街頭巷口,孟姝和扶光穿梭在人群中,逆著趕買的人流朝城東方向走去。
鎮國將軍府位於京城東邊,與大理寺就隔著一條小巷,那日他們夜探大理寺時還曾路過將軍府門口。
與鬨市的喧鬨不同,這邊大多為官巷,百姓極少,東方泛起的白暈順著旭日籠起輕霧,寂靜的巷尾偶有人過,輕踏的馬車聲壓過石板路,咿咿呀呀地朝遠駛去。
將軍府不算遠,孟姝和扶光一路慢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已走到。
今時不同往日,昔日鼎盛的鎮國將軍府早已一派蕭條。
門楣上“鎮國將軍府”的雲頭匾裂了道縫,晨光從豁口漏進去,驚醒了椽木間的白蟻。
朱漆大門褪成褐色,青銅狴犴口中的銅環生出綠鏽,門前當年禦賜的鎏金石獸早已蒙灰,右邊半隻獸首的眼眶裡積著殘雨,晨風晃過,一如濁淚。
孟姝與扶光相視一眼,率先朝前走去,扣響了門環。
自從燕無瑤去世後,燕凜便一直孤守將軍府,這麼多年來也未曾出京一步。
許是寧宣帝心中有愧,也可能是礙於燕凜前半生所積攢下的朝堂威望,將軍府的牌匾一直從未摘去,寧宣帝冇有收回府邸,就仍由燕凜待在這。
門環叩了一下又一下。
孟姝並不著急,動作亦輕緩,可裡麵靜悄悄的,過了好一會,才有一道腳步聲由遠踏來。
微涼的晨風拂過生鏽的門甲,將軍府的大門被人由內緩緩拉開。
孟姝抬頭,看到的卻是一個侍從裝扮的男人。
孟姝微愣,扶光亦看過來。
那侍從朝孟姝行禮,伸出手:“姑娘,裡麵請。”
心頭咯噔一下,孟姝有些不解地看向扶光。
將軍府的仆從早在燕凜解甲後便被遣散,這麼多年來他都是一個人獨居於此,眼前的侍從卻年輕矯健,看上去身手伶俐,應不是將軍府的人。
觀他話中之意,像是早就料到孟姝會來。
扶光朝她使去眼色,暗示她小心些,隨即頷首率先踏入。
將軍府的門檻很高,朱漆剝落處帶出的金絲楠木磨出凹痕,裡頭嵌著多年的風沙,可不難瞧出其曾經的風頭鼎盛,榮寵無雙。
跟在侍從身後,孟姝與扶光穿過幽長的遊廊和寬大的前庭,繞到了後院。
屋脊上的嘲風獸裂了左眼,跨院中擺了不少兵器榭架,來人的步履聲驚飛了房梁的烏鴉,白霧纏住梁間垂落的舊軍旗。
將軍府內多處都顯落敗,唯有園中的練武場仍乾淨明亮。
孟姝隻瞧了一眼,便不露聲色地收回目光。
前頭的侍從身著深綠色樸素簡袍,腰後彆著小刀,看上去是個不引人耳目的打扮。
方纔開門前,孟姝曾仔細打量過此人,卻發現他長相極其普通,並且毫無特點,若扔在人群裡怕是怎麼都撈不見。
不知為何,孟姝的心中有些打鼓。
這侍從怎麼看,都像是訓練而出的親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