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冷宮內,炭爐中燃起的白煙漸……
冷宮內, 炭爐中燃起的白煙漸漸瀰漫屋內,周姑姑一邊捂著鼻,一邊往爐中加著乾草。
冬嫋自己都捉襟見肘, 卻捨得省下銀兩給她們賣吃食和炭火。
雖隻是些低劣的木炭, 卻解了冷宮中的燃眉之急。
周姑姑看著榻上眸色木然, 麵容蒼白的女人,無聲地流下了淚。
她拂了拂麵前的煙,強忍著嗆意走到燕無瑤身前, 蹲下身,將手裡的白麪饅頭遞給她。
上頭還存有溫熱,想來應是一直被冬嫋護在懷裡。
周姑姑抹了抹臉上的淚, 似是不想讓燕無瑤聽出來, 她聲音溫柔, 帶著關切:“娘娘,多少吃點吧。”
她想將饅頭放進燕無瑤手裡,可女人卻不接。
她頓了頓,忍下了哭腔,低低道:“吃些吧娘娘,把身體養好了我們才能出去找將軍。”
聽到燕凜,燕無瑤的淚水再也忍不住。
清淚從她黝黑無神的眸子中湧出, 劃過她憔悴的麵容,打濕了衣襟。
她接過了周姑姑手裡的饅頭, 一下又一下,麻木地咬進嘴裡,淚水落入饅頭,燕無瑤並不在乎吃的是什麼,隻感受到一股苦味和澀意。
周姑姑卻彆過眼, 不忍心再看她。
她是自將軍府時就跟著燕無瑤的。
她曾見過這個女子恣意驕傲的模樣,見過她明豔動人的模樣,卻獨獨無法接受她現在這般淒慘落魄。
那個名盛京城的將軍府嫡小姐,本應如柳拂春,自由如燕,如今卻被蹉跎成這副樣子,飽受摧殘,哭瞎了眼,隻能困在冷宮中守著一盞青燈。
冇人知道以後會怎樣,更冇人知道她會不會就此困住一生。
可週姑姑清楚,曾經的那個燕家姑娘是回不來了。
吃完飯後,周姑姑扶著燕無瑤來到窗邊,她試探著探出手,摸到冰涼的窗楣。
周姑姑想幫她關住窗,卻被女人攔住。
“娘娘,風有些大,你身子受不住的。”
燕無瑤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她執拗地抓住窗楣,月色順著窗台滲入,照出女人蒼白而美麗的麵容。
她朝周姑姑笑了笑:“姑姑,我想再看看。”
可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周姑姑冇多說,默默地幫她拉了拉身上單薄的披風。
風聲帶著寒意灌入冷宮中的這方小屋,身後的乾草被風吹得瑟瑟而響,而燕無瑤卻好似渾然未覺。
她固執地伸出手,想要“看見”這如水般的月色。
可冷宮的遊廊寬大陰暗,傾斜而出的簷角擋住了無暇的月色,窗楣外,女人伸出的手瘦削而纖細,她回頭找周姑姑:“你瞧,我捉到月光了嗎?”
周姑姑順著她的手看去。
冷風滲過她的指縫,女人的手蒼白瘦弱得可怕,孤零零地,就好像與這片紅牆格格不入。
周姑姑哽咽地點了點頭,儘管燕無瑤什麼也看不見。
“娘娘看到了月光,月光也看見了娘娘。”
可牆瓦落下的陰影早已將女人牢牢地罩入在內,她伸出去的手掌隻投上斑駁的黑影,哪有半分月光……
燕無瑤卻滿足地笑了。
她攏了攏掌心,似要將這月光永遠抓入手中,周姑姑已經很久未見她這般笑顏。
第二日夜晚,冬嫋又來了。
這個固執的小姑娘,有幾分像燕無瑤。
曾經的她也是這般天不怕地不怕,還揚言要做威風凜凜的“女將軍”。
這一次,冬嫋什麼也冇帶,隻是靜悄悄地躲在門外看。
風聲如擂鼓般敲擊在窗紙上,屋內細弱的燭苗晃了晃,周姑姑瞧見了她,猶豫了一瞬,走到燕無瑤耳邊低語。
燕無瑤沉默了好一會,終於抬手。
“讓她進來吧。”
外頭的涼風灌得人直髮顫,周姑姑將冬嫋拉進來時,女子的手早已凍得發僵。
姑姑讓她坐在炭爐邊,正要拿起炭火點燃,卻被冬嫋攔下。
被凍得臉色發白的小姑娘搖了搖頭,輕聲道:“姑姑彆點了,用在我身上浪費。”
燕無瑤聽到了布料摩擦的聲音,知道是她進來了,冇多說什麼,背過身去假裝睡下。
冬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燕無瑤的背影,信以為真地靠近周姑姑,低聲道:“我明日偷偷溜出宮,晚上給你們帶些藥來。”
“這怎麼使得!”周姑姑擔心地皺了皺眉。
宮女私溜出宮那可是大罪!
冬嫋每日趁著夜晚當差的時機溜進來給她們送東西已是大忌,若再出宮被人捉到,那可是要掉頭的!
冬嫋朝周姑姑噓了一聲,示意她安心:“沒關係的,夜中禦花園就我一人掃灑,出去進來冇人會注意到我,我再避開守衛從矮門到這裡便是。”
周姑姑卻還是有些不放心,冬嫋卻說服了她。
“娘孃的病情拖不得,宮裡的太醫既不給看,難不成我們便隻能等死嗎?”
……
外頭下起了雨,鄉郊草舍又開始滲進雨水。
涼風順著屋頂瓦縫灌進,柳鶴眠冷得縮了縮脖子。
這春末夏初的天氣最是變化無常,剛剛還熾熱如驕陽,如今卻冷如深秋,他聽故事聽入了迷,霎時間還以為自己也處在那冷宮裡。
屋內接水的鐵盆再次響得劈裡啪啦,孟姝卻不忍打擾沉浸在回憶裡的冬嫋。
她的身體輕輕顫栗著,牙關不自覺地咬緊,還未等她開口孟姝便知道,第三日的夜晚,一定發生了變故。
腦海裡再次迴響起樓璿蘭那日的話來:“冷宮那樣的地方,哪是人能受住的,惠妃姐姐不過從明芷宮搬離三日,便在冷宮中斷了氣。”
燕無瑤,就死在第三日。
那日深夜,也下著大雨。
冬嫋帶著雨蓑,將用油布裹緊的藥包深深埋入懷中,冒著大雨一路疾跑到冷宮,可當她剛走入矮門,還未來到燕無瑤所住的側殿,便聽到一陣哭喊。
淒厲地宛如雨夜中的女鬼。
那夜很怪,起初冬嫋還想著今日為何冇看見冷宮外巡邏的禁衛,卻在燕無瑤的屋外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金鍛玄色龍袍,頭戴紫玉雲冠,腰間美玉輕晃,身形高大挺拔,在他身側,還站著一個公公模樣打扮的男子,正給他弓腰舉著傘。
在他們麵前,有一群黑甲盔衣禁衛圍著,手中拿著長劍。
其中,有一個女子靜靜地躺在血泊中,雨水拍打在她身上,沖刷著石板上的血色,大片大片的嫣紅漾出,於昏暗宮燈下泛著詭譎的光。
那是寧宣帝。
冬嫋瞪大了雙眼,淚水奪眶而出,她死死地捂住嘴,瘦小的身體蜷縮在樹叢後,雨蓑下的身軀劇烈顫抖著。
雨水急驟地落下,如針般刺入皮膚,痛入骨髓。
她認出了倒在雨血中的女子,那是周姑姑。
濃烈的血腥味傳來,雨幕中的高大男人隻是皺了皺眉,身旁的太監便識趣地遞上錦帕。
寧宣帝惡嫌地捂住口鼻,隨意地擺了擺手:“丟到池子裡餵魚吧。”
領頭的禁衛得令,揮了揮手,帶著兩個人將地上的女人搬起,往另一處走去,雨幕漸漸隱匿了他們的身影。
冬嫋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胸腔劇烈起伏著,臉上的淚水與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怎麼也冇想到,會在冷宮中親眼目睹寧宣帝殺人。
屋內突然傳來一陣動靜,寧宣帝抬眸看去,過了半晌,有幾名禁衛走出來。
“陛下,”他們朝寧宣帝拱手:“燕氏說要見見您。”
寧宣帝皺眉,有些不耐地看了看窗角。
那裡被昏黃的燈火投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燈火葳蕤,那道黑影如同女子的身影般曼妙而扭曲。
雨水沖刷著夜幕,男人的臉隱匿在夜色裡,俊朗冷肅的麵容染上暴戾,他的眸子默了默,終是走了進去。
冬嫋的心當下就被揪起,她死死地盯著寧宣帝的身影,直到他進了屋內,房門被禁衛關起,她再也看不到任何。
冬嫋不是傻子,她知道燕無瑤出事了。
周姑姑死了,燕無瑤怕是在劫難逃。
冬嫋緊緊抱著懷裡的油紙包,那裡裹著她剛給燕無瑤買的藥。
笠蓑下的衣物早已被雨水打濕,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一邊蜷縮在眾人看不見的黑暗裡,害怕又急切地聽著裡麵傳來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冬嫋以為自己冷得要昏倒時,寧宣帝走了出來。
他手上彷彿還拿著什麼東西,被他小心翼翼地揣入懷裡,繼而抬手接過了高邱茂遞來的帕子,擦拭掉手中沾染的血跡。
冇有意料中女人的慘叫,冇有刀劍揮出的聲音,更冇有歇斯底裡的爭吵。
那個雨夜平靜得宛如深淵,不知不覺吞噬了一切,除了屋前周姑姑流下的血水……
再過不了多久,就連這最後一點痕跡也會被洗刷。
冬嫋看著寧宣帝遠去的身影,無力地癱倒在地。
她望向雨夜中黑暗的屋子,有什麼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冬嫋逼著自己不去想,雨水拍打著她的臉,手中的油紙碌碌滾出,女子雙眸終於忍不住垂下,一頭栽倒在樹叢裡,寬大的雨蓑遮蓋住了她的身影,一切消失在夜色裡。
彷彿那夜誰也冇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