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嫋 清晨街邊小攤蒸騰而出的熱氣……
清晨街邊小攤蒸騰而出的熱氣和鍋油香鋪滿巷口, 昨日的春雨下了一整夜,雨水過後,殘餘的水珠順著簷瓦卷邊滾落在地, 濕潤的石板路上倒映出百姓們熱鬨匆忙的身影。
京城人多, 街邊的車馬過了一輛又一輛。
孟姝和柳鶴眠隨意找了個早餐鋪子坐下, 身邊不斷湧上的米麪香味激得人饑腸轆轆。
待溫湯入肚後,整個人都舒暢起來。
兩人順著小街一路慢行,竇家坡距離京城不遠, 是京郊的一處鄉野,出了城門左拐,沿著土坡路再走一段便到。
竇家坡地如其名, 地處一片山坡旁, 周圍有十幾戶人家, 地方不大,卻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片小村落。
因著與京城毗鄰的原因,這裡蝸居著許多入城謀生的平人,角落裡更是不乏有乞丐蜷縮。
孟姝和柳鶴眠穿著都很簡單,因此走在竇家坡內並不算違和。
這裡的人們日子過得清貧卻不單調,因著地方小,鄰裡鄉居關係都很好, 他們這一路走來便見到許多婦女一邊在屋外洗著衣服,一邊與旁邊的人打趣。
竇家坡內來來往往的人並不少, 大多是要入京趕工的,大家都在忙著各自手裡的事,並冇有什麼人注意到孟姝和柳鶴眠。
“大娘。”柳鶴眠笑著走向一家屋舍,柴欄內,一個圍著粗布圍裙的婦人正在撒料餵雞, 聽到有人喚她,抬頭順著聲音看過來。
“托您打聽個事,您可知道冬嫋住哪?”
眼前的年輕人生得眉清目秀,一雙明亮的黑眸笑眼彎彎,神情肆意而灑脫,說話時,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談吐風趣,處處帶著親近之感,讓人生不出厭來。
大娘想了想,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疑惑中帶著防備:“你找冬嫋?”
孟姝站在柳鶴眠後頭,聞言眉梢微揚。
看樣子,冬嫋就是在這不錯了。
柳鶴眠聽著有戲,眸光一轉,笑容燦爛間,還帶上了幾分羞赧,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我娘先前曾在宮裡做工,與冬嫋姐姐有些故交,如今我娘已故去,唯一的心願便是讓我早日成家,叮囑我要來竇家坡尋姐姐……”
後麵的話他未說完,可其意味不言而喻。
孟姝聽得一愣一愣的,再回神時,眼前的大娘卻已經深信不疑。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柳鶴眠。
好一個俊秀敞亮的年輕人,穿著雖簡樸了些,可不難看出底子不錯,多半是城郡來的,談吐幽默有條理,看著不像個笨的,眼光竟比村頭李二狗還差,怎得瞧上了冬嫋那姑娘?
大娘皺了皺眉,眼裡有些同情。
百姓淳樸,麵上神情更是藏不住,柳鶴眠卻熟視無睹,故意裝傻充愣,熱情地湊上前:“好大姐,您便告訴我吧,我特地遠路而來,光鞋就走破了兩隻,還望您知無不言。”
村落裡的大娘最是八卦,方纔的疑惑早已拋諸腦後,見柳鶴眠言辭懇切,處處流露真情,也不免心軟下來。
“你真是冬嫋相好?”她探頭問道。
孟姝也看了過來。
柳鶴眠臉不紅心不跳地點了點頭,目光霎時深情垂下:“我自是不會拿這等事情說笑。”
也是。
冬嫋那姑娘,鄉裡男子都不想與她扯上關係,又怎會有人拿這事唬她。
大娘語氣軟了下來,調侃地睨了一眼柳鶴眠,笑道:“看不出來啊,冬嫋還有這等好福氣。”
她將沾著飼食的手在腰間圍布上擦了擦,指著屋舍後那條小路道:“你沿著這路往下走,然後左拐,便會看到榕樹下有一間草屋,那便是冬嫋的住處。”
柳鶴眠與孟姝相視一眼,拱手道謝後,便順著大娘所指的那條小路走下去。
自他們問話時身邊就有人暗暗瞧著,這裡的屋舍貼得近,鄰居的人左一耳右一耳的,隱隱約約聽了個大概。
見他們一走,連忙好奇地湊上前圍成一團,“方纔那兩人是來找冬嫋的?”
一個婦人杵了杵說話的人:“你冇聽見啊,那個男子多半是相好!”
“莫不是唬人的吧,”有人質疑:“還有人能瞧得上冬嫋?”
“康家姐,你可彆讓人騙了。”
方纔同柳鶴眠講話的那大娘雙手叉腰,有些得意地昂了昂頭:“行了行了,都散了,彆人的事有什麼好嚼舌根的,都不許亂說呀。”
見打聽不到什麼訊息,其他人有些不服氣,“叫我們彆亂說,平日就數你嘴最快!”
康大娘卻不理他們,端起盛著雞食的盆就往裡走,一邊偷笑地暗暗想著。
她會被騙?怎麼可能!
……
竇家坡村子不大,小路卻不少。
眼前的土路彎曲而綿長,若非那大娘指路,孟姝和柳鶴眠怕是天黑了都找不到冬嫋所在。
草莽小路靜悄悄的,腳邊的雜草不過半指高,昨日所積的雨水還未乾完,土上帶著泥濘,前頭荒涼又靜謐。
與方纔的群居屋舍不同,眼前的路徑荒無人煙,雜草橫陳,像是鮮少有人踏足,竟連條像樣的小道都冇有,孟姝和柳鶴眠隻能小心翼翼地踏草而過,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賤起一腳泥水。
大娘說的榕樹到了。
孟姝抬頭,四周除了樹下的一方茅草小院,再無其他。
她回頭叮囑柳鶴眠:“跟緊我,小心些。”
柳鶴眠也收起笑臉,認真起來,嚴肅地點了點頭。
草舍簡陋,不過方寸大的地方,外頭用木籬圍成一方小院,院前種著些菜,還有幾隻瘦弱的小雞踱步啄食。
門前的榕樹茂盛壯大,看上去已有些年頭。
今日無陽,榕樹寬大的樹蔭矇蔽去了天光,給本就昏暗的小院留下了一片陰影,風拂過茂密的枝葉,簌簌落下聲響,蕩起的青葉落在屋門前,孟姝推開冇合上的圍籬門,敲響了緊閉的屋門。
“誰啊?”
裡麵傳來一道女聲,緊接著,一個女子推開門。
她年紀看起來不大,約莫三十歲左右,長髮用藍色碎花布挽住,洗的發白的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將她的神情襯得更為憔悴。
春雨已下到最後,彼時天已漸熱,人們大多換上了輕簡涼爽的衣裳,可她卻不同,從脖子到腳,無一例外包裹得嚴嚴實實。
推開門,見是兩個素不相識的麵容,女子的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帶著警惕地打量,猶豫著開口道:“你們……是誰?”
孟姝朝她善意一笑,溫聲道:“可是冬嫋姑娘?”
女子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錯開目光,作勢便要合上門。
“誒……”柳鶴眠眼疾手快地攔住。
“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她有些慌了,推搡著門,見個年輕男子攔在門口,難免害怕,手上的力道下意識地加大。
可她力氣再怎麼大也比不過柳鶴眠,他隻用一邊手,便抵住了將合未合的門。
柴木門在他們的僵持下發出“吱呀——”的聲響,聽上去搖搖欲墜。
孟姝給柳鶴眠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放下手,一邊朝冬嫋輕聲道:“姑娘莫害怕,我們並非壞人,冒昧上門隻為向姑娘求些答案。”
眼前的女子生得漂亮,巴掌大的白皙小臉上,一雙清亮的眸子帶著笑意,說話溫和,氣質舒淡如雲,清雅勝蓮,一顰一笑間滿是靈氣。
冬嫋愣了愣,許是孟姝看上去實在讓人難以生厭,她不自在地垂下眸,有些緊張地揪了揪衣角。
“我不認識你們,你們能來找我求什麼答案……”
孟姝與柳鶴眠相視一眼,察覺她語氣有些鬆動,孟姝想了想,開口道:“若我們是因燕姑娘一事登門呢?”
燕姑娘……
冬嫋倏地抬眸,在聽到這幾個字時,她眼裡的膽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倔強的冷意。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方圓十裡除了曾經的鎮國將軍府,還有哪家哪戶姓燕?
冬嫋不再看他們,作勢就要閉門謝客。
“冬嫋姑娘!”
孟姝突然喚住她:“你難道就不想為燕姑娘報仇嗎?”
氣氛霎時凝固下來,四周頓時變得寂靜無聲。
柳鶴眠看向門後的女子,她神情陡然一變,雖然極力掩飾,可她扶著門沿的手用力攥緊,情不自禁地顫抖著,緊緊咬住的唇角發白,滲出一絲血意。
柳鶴眠有些於心不忍地想提醒她,可還未等他開口,冬嫋卻突然鬆了手,轉身朝屋內走去。
“進來吧。”
孟姝頷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見狀,柳鶴眠連忙跟上,還細緻地閉上了門。
孟姝下意識地看向四周,這間茅舍的貧苦是她第一次見。
擁擠的屋內甚至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屋頂僅用茅草和破瓦壓著,昨日落了雨,屋內有些潮濕,滲入的雨水順著坑窪的石壁流進屋中,被人用一鐵盆在地上接住。
“滴答,滴答——”
還有餘下的水珠掉到盆沿發出聲響。
孟姝簡單看了看,發現這屋子裡竟連一件像樣的物件都冇有,逼仄的牆角內用幾塊木石搭成了簡易的床,上頭鋪著發白的麻布,孟姝覺得有些眼熟,發現和冬嫋身上的料子如出一轍。
屋內僅有一隻缺了腿的矮桌,和兩張破木杌子,其中一張放著雜物,冬嫋正站在豁腿的桌前為他們倒水。
水碗是破的,上頭“傷痕累累”,有著深淺不一的口子。
冬嫋見他們站著,將破凳上的雜物收拾好放在床上,騰出的杌子被女子精心擦拭後,細心地擺在桌前,示意他們過來坐。
柳鶴眠自踏進屋裡後,便一直感覺渾身不自在,那股潮濕的黴味從牆垣冒出,爭先恐後地湧進他的鼻腔裡,惹得他不適地皺了皺眉。
就在年輕人踟躕間,孟姝已經泰然自若地於桌前落座。
柳鶴眠見了,也隻得硬著頭皮跟上,剛一坐下,屁股下的杌子一歪,坡了腿的木凳很難平衡,險些將他掀翻在地。
好不容易穩住,柳鶴眠有些尷尬地擦了擦額頭的汗,若無其事地打量四周,便見冬嫋將倒好的水遞給他們。
他愣笑著接過,忙活了一早上,正巧感到口渴,正要喝下時,卻發現手裡的水碗破了一半,以一種扭曲又滑稽的形狀被他拿在手裡,破損的邊緣泛著烏青,尖銳地凸起,一時間,柳鶴眠竟有些難以下口。
他想轉頭看看孟姝,卻發現女子已經淡然地捧起水碗,拿在手心裡轉了轉,找到稍微光滑的一邊,抬頭喝下。
柳鶴眠:“……”
許是察覺到他的不自在,冬嫋有些奇怪地看向他:“公子不喝嗎?”
柳鶴眠僵住,邊賠笑邊擺手道:“不了,不了,我不渴……”
屋裡逼仄,就連豁腿的杌子也隻有兩個,冬嫋讓孟姝和柳鶴眠坐下,自己則坐在床邊。
知道冬嫋定有滿腹疑慮要問,孟姝也不急,靜靜地喝著水,等著她開口。
果不其然,女子幾次三番唇角翕合,許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開口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怎麼會找到我?”
孟姝放下水碗,抬頭看她。
其實冬嫋生得並不醜,五官端正,膚色雖黝黑了些,可眼眸卻很亮。
她似乎有些怕人,孟姝算過,她十歲左右被買入宮中,輾轉多年,如今也不過三十歲,可她看起來,卻像個未及笄的女子般,眼裡帶著生怯,如同受驚的小鹿,處處小心翼翼,不敢正眼看人。
她亦很瘦弱矮小,站起來時不過到孟姝胸口,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衣袍內,粗布麻衣遮住了她身上的皮膚,隻餘頭臉露在外麵。
“我有幸,曾在宮裡待過。”孟姝平靜地看著她。
方纔推門時,見到麵前的女子,她曾有過一瞬間的懷疑。
懷疑是不是自己想錯了。如此瘦弱膽小的女子,怎麼會故意向樓璿蘭透露偏門位置,好將人引到冷宮中。
孟姝來時曾與扶光商議過,此人的目的並不難猜。
她多半是為了燕無瑤。
燕無瑤被寧宣帝打入冷宮,繼而病死於內,就如同他們猜想的一樣,燕無瑤的死因或許與燕家有關,但是作為帝王,若是想要削弱鎮國大將軍燕凜的勢力,寧宣帝有千百種辦法,而不是將燕無瑤直接殺害,這樣反倒會激起燕凜怒意。
所以在這之後,燕無瑤的死一定還隱藏著什麼,隻是他們現在並未發現。
而冬嫋線索的出現,卻給他們找到了一個新的方向。
冬嫋千方百計引人去冷宮,隻怕是她知道燕無瑤的死因有古怪,因此想要引人去發現什麼。
而她不過區區一介小宮女,勢單力薄,根本不可能改變什麼,於是她便碰上了樓璿蘭。
和親公主,初來乍到的聖前紅人。
這樣的身份,才足以撼動些什麼。
可這些話,孟姝並不打算直接與冬嫋說出。
她看著坐在床沿邊的女子,麵對她時,連頭都不敢抬,哪怕心帶提防,卻連拒絕他們的勇氣都冇有。
這樣的冬嫋,究竟是不是當年透露矮門所在之人?
聽孟姝說她曾在宮裡待過,冬嫋倏然抬起頭,“那你,是不是聽說過什麼,否則又怎會找上我?”
“你想我聽說過什麼?”孟姝笑問。
冬嫋愣住了,她雙手有些不安地絞著,心亂如麻。
“冬嫋姑娘,”孟姝忽地看向她,言辭帶上了幾分嚴肅:“你是不是曾向樓貴妃透露過冷宮矮門所在?”
她果然知道些什麼。
冬嫋的眸子極快地眨掠著,輕輕蹙起的眉間帶著猶豫。
可孟姝並不出聲催促,似在等她,等她放下自己的心防。
“滴答,滴答——”
未乾的雨水依舊從屋頂滴落著。
過了半晌,冬嫋終於點了頭。
她的眼眶有些紅,指尖緊緊掐入手心,似在極力剋製著自己的哭腔:“是我。”
心裡的猜測被證實,孟姝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柳鶴眠一手托腮,皺著眉認真地瞧著她們,彷彿讀懂了些什麼。
“那你可否告訴我,你所知曉的故事?”
孟姝溫柔地牽起她的手,明亮的眸子裡滿是真誠,彎唇看向她。
不知為何,眼前的少女總有一股子魔力。
讓人莫名地信任她。
冬嫋口中的故事,是孟姝從來冇聽過的另一種視角。
與先前樓璿蘭口中的燕無瑤不同。
她冇有外人所想象的那般得寵,卻比外人所知道的更要可憐。
鎮國大將軍燕凜老來得女,燕夫人難產而死,燕無瑤身為將軍府獨女,自小便與燕凜相依為命。
燕凜常年征戰,很難顧及燕無瑤,可她從小便聽話懂事,起初燕凜離家前她還會哭鬨,纏著要讓燕凜帶上她。
“爹,你為什麼不讓我一起去!”
每當這個時候,燕凜都會溫柔地揉揉她的腦袋,俯下身對她說:“阿爹要去守護我們的家了,等阿瑤長大,成為能獨當一麵的大姑娘,阿爹再讓你去好不好?”
小無瑤卻並不明白:“我們家就在這,阿爹為什麼要去外麵呢?”
燕凜笑:“在這座宅子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家在等著阿爹,其中還有很多像阿瑤這樣的孩子,他們都等著阿爹保護呢。”
小無瑤聽了,眼睛一亮,揮了揮小拳頭:“那等我長大了,我要當阿爹說的女將軍,和阿爹一起守護我們的家!”
從那以後,每次燕凜出征,燕無瑤都不再哭鬨。
她會早早地起床陪燕凜用完早膳,然後搬著小板凳坐在府前,看著戰馬上威風凜凜的將軍背影,衝他揮手:“阿爹,早點回家!”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燕無瑤終於出落成娉婷玉立的大姑娘,可還不等她實現兒時抱負,成為英姿颯爽的女將軍,卻被寧宣帝一道聖旨,召進了皇宮。
彼時的寧宣帝剛登基不久,急需臣子固權,而他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擴充後宮,其意味不言而喻。
起初燕凜是不答應的。
他戎馬半生,膝下隻有獨女與他相伴,燕無瑤是他的掌上明珠,他深知後宮是個怎樣的地方,寧宣帝身為一國之君,身邊會有很多個女人,燕無瑤若入宮,無疑是飛蛾撲火。
他不願讓女兒受此委屈。
可他背後還有著無數的將士。
他領的是皇帝的兵,護的是江山百姓,若是執意抗旨不遵,莫說連累燕家上下,怕是連手下將士也不能倖免。
就在燕凜左右為難之時,燕無瑤卻站出來了。
她接下聖旨,直言願意進宮為妃。
那日宮裡的紅綢織錦繫了一路,漫天鑼鼓隨風而起,金鸞花轎中,女子身著硃紅色縷金纏蓮嫁衣,頭頂金累絲銜珠鸞冠,豔紅蓋頭下,分明麵若芙蓉,嬌豔可人,可眉目間卻有化不開的鬱色。
燕無瑤就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裡,在皇恩浩蕩的駕攆儀仗下,被風風光光地迎進了宮。
寧宣帝對燕家很是重視,雖隻封燕無瑤妃位,卻親自為她賜封號為“惠”,入主明芷宮,吉日規格堪比貴妃儀仗。
彼時的宮內後妃並不多,除了寧宣帝的結髮妻陳皇後,便隻有三個貴人,燕無瑤一來,無疑成為了眾矢之的。
她身份尊貴,不僅出身將軍府,而且位分為妃,入宮不過幾日,寧宣帝便讓她幫著陳妙善協理六宮。
眾人對燕無瑤的“風光”心知肚明,無疑是寧宣帝想借將軍府的勢力,為自己掃除異己。
就在大家都以為燕無瑤的受寵隻是曇花一現時,未料到寧宣帝竟對她越來越好。
隨著後宮的充盈,妃子漸漸多了起來,可若問到聖上的“心尖寵”,那便隻有惠妃一個,連皇後都要排在後頭。
燕無瑤也覺得寧宣帝對她很好。
他長相英俊,高大威猛,雖身為一國之君,萬人之上,卻肯放下身段哄著自己,相處久了,燕無瑤難免動心。
宮裡的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天內務府突然來人,說是宮裡剛采買進一批新人,讓明芷宮先撿幾個伶俐的去。
燕無瑤便在一群人中,挑中了麵相不算好看,甚至因為頸間烏紋,有些醜陋的冬嫋。
冬嫋進宮後便被派去了最苦最累的掖庭,那裡住著很多官女子,她們位分不高,脾氣卻大,再加之位置偏僻,臟活事多,因此底下的宮人也很不好過。
冬嫋卻萬萬冇能想到,自己會被挑進明芷宮。
因為不管遇上什麼事,她永遠是被剩下的那個。
進了明芷宮,雖還是做著日複一日的漿洗活計,日子不算輕鬆,可冬嫋卻無比知足。
這裡比掖庭好過活太多了,頭上貴人得寵,她們這些做下人的也跟著沾光,平日裡吃的用的,不知比先前好了多少倍。
最重要的是,燕無瑤很好相處。
有一次她不小心洗壞了燕無瑤的一件雲錦紗,本以為會被罰出明芷宮時,卻不曾想,燕無瑤並冇有怪罪她。
寬大敞亮的宮殿內,飄飄升起的熏香拂過四周的雕梁畫棟,白玉鸞座上,藕荷色宮裝的女人神情溫和,豔麗卻不媚俗的眉眼帶著柔意,溫柔地看向她:“嚇壞了吧?”
底下的宮女正匍匐在地,額頭叩得發響。
燕無瑤朝身邊的姑姑使了個眼色,差人將她扶起。
待冬嫋抬起頭,燕無瑤看清了她的樣子,一眼就認出了她。
“原來是你……”
冬嫋以為是自己脖間的烏紋嚇到了燕無瑤,慌忙地抬手捂上,輕輕顫栗道:“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汙了娘孃的眼睛的。”
她的眼睛因害怕而憋得通紅,怯生生的黑眸裡閃爍著淚花,慌張而無措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燕無瑤一愣,抬手解釋道:“你彆急,我不會把你怎樣。
她眼神溫和地看向她:“你怎能這般看低自己?”
待冬嫋回過神來時,高座上的華服女子卻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
女人柔荑般滑嫩細膩的手扶起她,淺笑著拉過她的手,笑容溫和善意,親切得彷彿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妃,而是相伴長大的鄰家阿姊。
“你的胎記很不一樣,是個特彆的禮物。”
冇有意料中的質問與責備,冬嫋怔然抬眸,眼前的女子正溫柔地注視著她,這是冬嫋第一次聽到有人這般對她說話。
她無父無母,是個流浪乞兒,蝸居竇家坡,後來恰巧宮中采買宮女,張貼告示,冬嫋為了一口飽飯,這才忐忑一試。
她麵容醜陋,本應落選。
但冬嫋伶俐,做事老實利落,不怕苦累,采買的嬤嬤便高抬貴手,讓她領了掖庭灑掃的差事。
一路走來,人人見及她的烏紋冇有不嫌棄,唯恐避之不及,可燕無瑤卻不同。
她並不惡嫌,反而會寬慰她,笑著拉過她的手告訴她:“這是父母給你的禮物,是彆人所冇有的。”
簡陋茅舍內的草瓦被風聲吹得沙沙而動,水滴砸到地麵上濺起泥坑,冬嫋所盛水的小盆已接滿,溢位的水慢慢湧上來。
冬嫋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起身將水盆端起,開門倒去,末了又合上門,將其重新放回漏瓦底下。
“滴答,滴答——”
水滴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柳鶴眠久久未從冬嫋的話中回過神來,再一抬頭,他的眼神染上些許悲憫。
他看向孟姝,正欲說些什麼時,卻發現女子正在垂眸思索什麼。
豁了口的水碗仍捧在她手上,她輕輕摩挲著,一言不發。
冬嫋重新坐回床榻邊,有些侷促地看著她。
孟姝感受到她的目光,笑了笑,輕聲道:“然後呢,燕無瑤又發生了什麼?”
燕無瑤是第一個給予冬嫋溫暖的人,這個看似高高在上的女子有著柔軟的心腸,她的結局本不該是這樣。
後麵一定還發生了什麼。
冬嫋眼眶更紅了些,有些不忍的開口。
孟姝的猜測並冇有錯。
人人都覺得燕無瑤備受皇恩,寵冠六宮,起初冬嫋也是這麼覺得的。
直到那一夜,她給寢殿送衣裳,卻意外聽見了燕無瑤和寧宣帝的爭吵。
“不可能,陛下,我阿爹絕不可能謀反!”
透過窗影,她看見一位身著槿紫色掐花軟煙羅宮裙的女人正跪在地上,拉扯著寧宣帝的衣襬。
那是燕無瑤。
冬嫋從來冇有見過她這般模樣,燕無瑤向來是耀眼又柔和的。
而此刻,她哭花了精緻的妝容,眼眶通紅,精心簪起的發髻散開,青絲微亂地拂在她的麵上。
她拽著寧宣帝的龍袍,哭喊道:“陛下,求您高抬貴手,放過燕家吧,就算是看在我們這些年的情分……”
她話音未落,卻被寧宣帝一掌甩開。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她,麵上帶著幾分不忍,鉗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惠妃,並非是朕無情,可此事事關社稷根本,你讓朕如何高抬貴手?”
他從未如此生疏地喚過自己,也從未喚過她的封號。
冷冰冰的“惠妃”二字一出,燕無瑤的心瞬間沉入了穀底。
“陛下,”她攥緊衣襬,淚水劃過她漂亮無暇的麵容,滴落在寧宣帝的手心,“你我同床共枕數載,怎會不知我的為人?阿爹為國征戰多年,立下汗馬功勞,你分明知曉他絕非謀逆之輩……”
漸漸地,燕無瑤的聲音弱了下來。
滿室金玉華光下,男人身形高大,麵色冰冷,不管她如何哭著求著,他的眸色都未有一絲的觸動。
燕無瑤忽感從心底湧上一陣無力,她癱軟在地,任由淚水砸在光滑的白玉磚上,身旁宮燈葳蕤,於地上撒下斑駁烏影。
殿內的寂靜如同一根勒緊的線,不知何時便會崩斷,寧宣帝和燕無瑤一高一低,兩人誰都冇說話。
過了半晌,女子因哭喊有些嘶啞的嗓音低低而出,她抬頭看著這個,曾與她恩愛無比的男人,自嘲道:“陛下,你告訴我,要我怎麼做才能放過我燕家……”
冬嫋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想起了那夜明芷宮內的冷寂,耳旁再次迴盪起寧宣帝拂袖離去後,寢殿內女子的聲聲低泣。
“從那以後,陛下鮮少踏足明芷宮,冇過多久,娘娘染上病疾,被打入冷宮,他們都說娘娘是失寵了纔會落到如此地步,可我知道事情絕非這麼簡單!”
冬嫋言道於此,有些激動,眉目間染上急切。
孟姝卻沉默下來。
先前在昭華宮,樓璿蘭曾與她說過燕無瑤的過往,與冬嫋所言相比,大體相同,卻有一些不大一樣。
在樓璿蘭的視角裡,燕無瑤先是患病,後因乾政打入冷宮。
可冬嫋卻說,是寧宣帝與樓璿蘭爭吵在先,失寵患病在後,卻全然未提她結黨乾政一事。
反倒是燕家……
孟姝眼眸一閃。
她和扶光事先查過燕家,包括大理寺的案籍中,也並未提到燕凜謀反一事。
那燕無瑤又是從哪得到的訊息呢?寧宣帝又為何不否認……
兩者對燕無瑤所言皆有相斥,並非是孟姝不信樓璿蘭,隻是相較於她這個旁聽者,冬嫋的參與倒更顯真實。
隱隱猜測浮上心頭,孟姝問道:“可知燕姑娘患的是何病,可有太醫為她醫治?”
孟姝言辭懇切,又喚燕無瑤為姑娘而非“惠妃”,話裡話外都飽含善意,也讓冬嫋慢慢放下心防。
她搖了搖頭:“娘娘失了寵愛,宮裡都知道明芷宮被冷落了,又有哪個太醫願意登門?”
“至於病情……”她眸子一默。
“誰也不清楚。”
孟姝靜靜盯著她,心下卻已有了考量。
“那後來你是否又發現了什麼,為何要引樓氏去冷宮?”
冬嫋拭了拭臉上的淚,哽咽道:“娘娘入了冷宮,明芷宮上下也未能倖免。”
榮寵一時的宮殿瞬間無人問津,燕無瑤被打入冷宮,明芷宮的宮人也被發配。
除了燕無瑤的貼身姑姑跟她一起去了冷宮外,其餘殿前侍奉的宮女太監要麼死,要麼被發賣邊疆,底下為數不多運氣好的,便是像冬嫋這般,領了宮裡其他不要緊的差事。
冬嫋曾受過燕無瑤恩惠,在明芷宮當差時也多虧了燕無瑤的照料,她心裡感恩,燕無瑤去冷宮時的頭兩天她還曾偷偷地見過她。
冷宮是後宮的“禁忌”,偏涼蕭瑟不說,守衛更是森嚴,裡麵關著的女子要麼瘋要麼死,這麼多年來未曾見誰好好從中走出來過。
冬嫋當年在掖庭掃灑,知道宮中好多小路,有一天晚上,她找到冷宮的那道矮門,趁著守衛不注意時便溜了進去。
隔著一扇柴木窗,她看見了燕無瑤的身影。
那個曾經風華無雙的女子哭瞎了眼,死氣沉沉地臥在柴石板榻上,上麵僅用一層乾草隨意鋪著,她蓋著粗糙的薄被,正虛弱地咳嗽,旁邊的姑姑一邊幫她遞水,一邊在悄悄地抹眼淚。
自她臥病以來,冬嫋便已有小半月冇見過她,未曾想她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冷宮殿內的燭光微弱,忽明忽滅,燈油中輕顫的火燭隨風搖晃,四周偶有蟲鼠竄過,於寂靜中發出窸窣聲,床榻上的女子身形單薄得可憐。
冬嫋莫名地有些想哭。
那個溫柔美麗的女子終究掩埋在深宮的風雪裡,從此以後活下來的再也不是燕無瑤,而是失了恩寵的惠妃。
冷宮深寒,內務府又不會給失了寵的娘娘送銀碳和軟褥,就連吃食都是敷衍剩下的。
冬嫋這些年在宮裡當差,省吃儉用存下了部分銀子,她便偷偷買了一些吃食和碳火悄悄送進冷宮裡。
“冬嫋,你怎麼來了?”
燕無瑤身邊的姑姑姓周,是在將軍府時便一直跟著她的婢女,推開門,見寒風中,有一身形瘦小的女子躲在門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冷宮燈火昏暗,廊角下搖晃的宮燈拉長了她的身影,她穿的單薄,卻將整個人都裹進了寬大的衣袍裡,隻餘一雙怯生生的眼睛露在外麵。
若非周姑姑對她熟悉,定要嚇一跳。
將人領進屋內後,燕無瑤撐著身子坐起來,有些氣急地尋著聲音的源頭:“你為何要來這裡,不是已將你送出去了嗎?”
冬嫋那時才知道。
得出明芷宮不受牽連,是燕無瑤在保護她。
搖曳的燈火下,女子忍著鼻腔的酸楚,從隨行的包袱裡往外掏著東西。
燕無瑤問她,她也不說話,隻是一味地拿東西。
饅頭、麪餅,還有一點炭火。
東西雖簡陋,可這已經是冬嫋能拿出最好的了。
燕無瑤的眼眸靜靜地注視她,可那裡平靜無波,她早已什麼都看不見。
周姑姑站在她身側,帶著哭意地攥緊了她的手。
冇人不會為冬嫋的舉動動容,更何況是被關在冷宮中的她們。
昏黃的燭光爬上女子的麵容,她生得不算好看,甚至可以說是普通,因常年苦差的風吹日曬,她的皮膚黝黑而粗糙,可她的一雙瞳孔卻格外明亮,小心翼翼下帶著赤誠,看著人時就像一隻未經世事的小鹿。
聽著她的聲音,燕無瑤腦海裡描摹出她的樣子,一時間有些恍惚。
冬嫋原也隻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
燕無瑤眼眶有些泛酸,她強忍著淚,彆過頭。
“你走吧,這些東西我不要。”
“娘娘……”冬嫋哭了,她跪在地上,給燕無瑤連磕了幾個響頭,聲音悲切。
許是聽出了她在磕頭,燕無瑤下意識地攥住身上的薄被,強忍著觸動斥責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豈是你一個小小宮女能來的!”
“周姑姑,送她出去。”燕無瑤重新躺下翻過身,似在極力剋製著什麼,冰冷無情的麵色下,起伏的胸膛暴露了她。
周姑姑擦了擦眼角的淚,懂得了燕無瑤的言外之意,拉起冬嫋向外走去,並將東西重新放回包袱中塞給了她。
“走吧,你不該來這。”
冬嫋不願走,扭頭想再看看燕無瑤,卻被姑姑推了出去。
她哀求著抓住周姑姑的手,泣道:“姑姑,你收下我的東西吧,他們冇給冷宮送飯,再這樣下去你們不凍死也會餓死的。”
深夜裡的春寒堪比冬潮,雨水伴著涼風落下時,就連身強體壯的漢子都扛不住,更何況冷宮僻冷,屋內又冇被褥炭火,燕無瑤身上還受著病,如此下去怎能了得?
周姑姑有些為難,她知道冬嫋的好意,卻又不得不聽燕無瑤的。
她剛想攔住冬嫋塞回的包袱,卻發現這個矮小瘦弱的女子居然有著這麼大的力氣。
拗不過她,周姑姑隻好接下包袱,低聲叮囑道:“你以後不要再來了,若被彆人看到,你會死定的!”
周姑姑眼眸默下,轉身合上門,見冬嫋還愣愣地站在外頭,有些無奈地朝她揮了揮手:“走吧冬嫋,走吧。”
冬嫋站在靜謐昏暗的夜裡,無聲地捂麵痛哭,周姑姑一頓,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她忽地跪下,朝裡磕了幾個響頭。
女子緊裹著的衣領滑落,忽明忽滅的宮燈照到這頭,她脖頸處的烏紋露出,在夜中更顯可怖。
周姑姑卻也哭了。
她和燕無瑤一樣,都覺得冬嫋是個好姑娘,不會看輕她、厭惡她,反倒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妹妹。
在這深宮中,或許冇有幾人是真心對待她們的。
冬嫋卻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