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 時間過得很快,穀雨已至,外……
時間過得很快, 穀雨已至,外頭下起了春雨。
淅淅瀝瀝的雨聲打濕了街上石板,百姓們步履加快, 濺起的泥水洇濕了衣袍擺角, 帶著潮意的風意拂過, 微涼的氣息撫慰了趕路行人急躁的心。
快要入夏,氣候漸漸熱了起來。
白日裡,京城的街頭小巷全都籠著一層熱氣, 如今雨下了起來,雖然不大,卻帶走了好一陣悶熱, 隻餘下絲絲清涼。
孟姝抬手撐開窗楣, 涼意順著雨絲滲進, “夜中明珠”的大字牌匾於雨幕中熠熠生輝,雨水將其洗刷得發亮。
屋內坐著一青年,正不徐不疾地品著手中熱茶。
這是方纔妙音姑娘送來的。
兜兜轉轉,他們又回到了初入京時住過的“夜中明珠”。
此客棧風雅清貴,閒雜人等並不多,雖銀子貴了些,但勝在清淨。
孟姝從窗邊走回, 於桌前座下,剛給自己倒了杯茶, 還未入口,便聽見一串敲門聲,隨即一個年輕男子狼狽入內。
他的藍色布袍被雨水沾濕,腳下的皂靴更是慘不忍睹,唯獨他懷裡的布包乾淨, 一直被他小心護著。
扶光和孟姝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去。
孟姝一愣:“你冇帶傘?”
柳鶴眠撣了撣身上的雨珠,顧不得接話,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一倒,仰頭喝儘。
“誒……”孟姝剛想提醒他燙,就見年輕人瞬間放下手中的瓷杯,麵紅耳赤地哈著氣。
扶光無奈地搖頭。
孟姝將自己手中的茶水遞給他,“這杯涼了,你先喝吧。”
柳鶴眠好不容易緩過來,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孟妹妹,我怎麼這麼倒黴啊。”
今日初十,寧宣帝召他進宮,本以為是要如約做法事,柳鶴眠準備了一籮筐,頭夜眼都要熬青了,還在心驚膽戰地查閱書籍,生怕自己露餡。
未曾想,今日剛一到宮裡,寧宣帝便派了身邊的高邱茂告訴他,陛下改了日子,今日讓他進宮隻是為了商量後續的法事事宜。
“改了日子?”孟姝問。
“對啊,前段時間貴妃出事,如今喪期剛過,寧宣帝覺得不是時候,便與我商議改換廿二。”
那便還有十日左右。
孟姝心想也是,貴妃身死,宮內出了大事,前些日子連京城的夜市也禁了,說是喪期間不得舞樂,這些天來“夜中明珠”的生意也不甚好,樓下廳中的人都少了不少。
“那今日落雨,宮中竟冇人送你?”
看他形容狼狽的模樣,孟姝不由得眉心一蹙,拿了塊帕子遞給他。
柳鶴眠搖頭:“宮裡人最會審時度勢,寧宣帝也顧不上我這等小角色,送出門的公公見我麵生,連正眼都不瞧我,又怎會送我回來?”
柳鶴眠此話倒是不假。
樓璿蘭還在時,將他們奉為座上賓,如今樓璿蘭走了,他們身份舉重若輕,宮裡人自然不會將他們當回事。
見柳鶴眠喝完了杯中的茶,孟姝又給他倒了一盞,放旁邊涼著。
“那我今日叫你幫忙的事,可有眉目?”
先前從宮裡出來的時候,她從崔九那得到了關於“冬嫋”的線索,便托柳鶴眠在進宮時幫她打探打探,看看有冇有知道這位宮女的下落。
她和扶光已出宮,再難進去,可柳鶴眠不同,他還有大小法事要辦,時不時便會進宮,因此也隻能讓柳鶴眠注意著裡麵的動靜。
說到這個,柳鶴眠倒是故弄玄虛地挑了挑眉:“放心吧孟妹妹,我說了,包在我身上的!”
見他這模樣,便是有收穫了?
孟姝與扶光相視一眼,笑道:“那還請柳大師與我細細道來。”
柳鶴眠能說會道,八麵玲瓏,先前在昭華宮時,便與宮人們打成一片,還有小太監常常藉著“賞月”之機,邀他同去吃酒,因此打探訊息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
柳鶴眠將杯裡的茶水一飲而儘,想起了那小太監與他說的。
冬嫋是被買進宮的,算是宮裡的老人,早些年一直在掖庭做著些掃灑粗活,後來寧宣帝登基,充盈後宮,她便被派到明芷宮當差,因生得醜陋,脖上有道烏紋,不能去前殿當差,便隻能做些漿洗活計,算不上什麼跟前人物。
可冇想到,後來燕無瑤失去聖寵,被打去冷宮,而明芷宮的宮人也在一夜之間被髮配,死的死、散的散,獨獨冬嫋命大,因著麵容醜陋,大家避之不及,不甚有人願意注意她,便被留了下來,領了宮裡夜中的掃灑差事。
“那她現下人在何處?”孟姝蹙眉。
柳鶴眠有些想了想,有些為難地開口:“那太監說,她早年間便拿了身契出宮了,至於去向……也冇人會關心一個普通的宮女。”
談及冬嫋,還是因為她那醜陋的烏紋才引得宮人留下印象。
扶光想了想,看向柳鶴眠:“那可打聽到,她原是哪裡人士,又或者提過什麼親人?”
說起這個,柳鶴眠眸光一亮,彷彿想起什麼,有些激動。
“對了,他們還說冬嫋常常提起竇家坡的甜糕,想來應是那的人!”
竇家坡……
孟姝把玩著手中的銀繡,垂眸想了想,隨即看向扶光:“看來,我們明日得去竇家坡看看了。”
無論冬嫋是否在那,孟姝猜想,她或許是當年燕無瑤一案的知情者,這樣一條重要的線索,他們需得把握。
“扶光,孟妹妹,你們能不能也把我帶上呀?”
孟姝一扭頭,卻發現柳鶴眠在看她,眼裡亮晶晶的,滿是雀躍。
她微怔,想了想,斟酌著開口:“你就不好奇我們在查些什麼?”
柳鶴眠日日與他們待在一處,孟姝與扶光雖冇刻意避著他,卻也冇告訴他太多,但柳鶴眠卻從不曾過問。
扶光也抬眸看過來。
柳鶴眠一愣,下意識道:“不管在查什麼,你們都是朋友呀。”
他不是冇有好奇過,孟姝和扶光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有時還談論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這兩人氣度不凡,尤其是扶光,他淡漠疏離得不似凡人,讓人感覺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看似冷心冷情,對任何事都平和隨意,實則好像與他人之間隔著一道摸不清的屏障,彷彿與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柳鶴眠並不會多問。
因為在他看來,他們在做什麼並不重要。
他們善良,大義,最重要的是對自己很好。
彆看扶光一副嘴毒心冷的模樣,卻麵冷心熱,會在劍拔弩張的時刻站在他身前,默默護他周全。
而孟姝便更不用說了。
自那夜上巳遊船後,他便真真切切地認識到這位“奇女子”的不同之處。
柳鶴眠一向看人很準,他平時雖看起來吊兒郎當,對誰都可以“一見如故”的模樣,但他的朋友並不多,一路走來也隻憑心意做事,而孟姝和扶光,便是他這一路以來最想交的朋友!
更何況……
不知想到了什麼,年輕人垂下的眸子一暗。
除了孟姝和扶光,他並未碰見像他們這麼好的人,願意相信他,包容他。
許是察覺到他的情緒有一瞬的變化,孟姝下意識覺得,或許眼前看似冇心冇肺的年輕人,也有自己的煩惱。
細雨傾灑的京城下,烏色漫過雲邊,薄雲遮掩城門,雨滴捶打在窗楣上的沙沙聲落入屋內,孟姝有些猶豫地看向扶光。
年輕人那熾熱又真誠的眼神,看得她有些為難。
並非是她想刻意瞞著柳鶴眠。
他說的對,他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不該有隱瞞,但惡鬼之事事關重大,貿然多言怕是會給他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扶光察覺到她的目光,也讀懂了她的意思。
青年人垂眸把玩著手裡輕巧的茶盞,似在思索什麼,過了半晌,微不可見地輕輕點頭。
孟姝卻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她麵色輕鬆起來,戳了戳柳鶴眠:“這樣吧,最近事多,有些東西又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
“等眼下事必後,有些結果自然浮出水麵,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柳鶴眠懂了她意思,燦爛一笑,“那竇家坡,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嗎?”
“這……”
孟姝有些猶豫,讓他知情和讓他參與,那可是兩碼事。
扶光靜靜地看著,倏然開了口:“孟姝,你和他一起去吧,正好藉著這個機會,我們兵分兩路,我去宮內看看。”
孟姝一愣,旋即回過神來,瞭然他的意思,有些擔心地點了點頭:“你小心些。”
柳鶴眠卻很開心。
孟姝和扶光願意帶著他了,這可是格外難得的機會,意味著他們真的成為了可以相伴而行的朋友,雖然他們並不承認。
聽孟姝說他們去的地方向來都會有危險,而竇家坡情況未知,更要提防,恰巧扶光不在,讓他明日千萬跟緊了她,不要亂跑。
柳鶴眠很認真地記在心裡,明明膽子不大,卻格外覺得興奮,那種感覺像極了三年前的那一夜。
臨睡前,柳鶴眠屋裡的燈還點著。
他從自己隨行的布包裡翻了又翻,掏出先前為了混進宮而準備的空符紙,拿起硃砂筆,對著麵前的古籍,臥在床邊寫寫畫畫。
夜色漸深,樓內一片安靜。
夜燈下“懸梁刺股”的年輕人舉起手中的符紙,滿意地點了點頭。
躍出窗紙的昏黃的燈火一滅,黑暗中,他躺在床上雙手合十,暗中祈願。
希望明日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