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點卯 妄枝山處,原本聚集在天……
妄枝山處, 原本聚集在天空上的陰雲驟然爆開,無數鳥獸從中驚飛而起,險些迷失在塵煙滾滾的蘑菇雲中。
守著暮春樓的遊音懷一驚, 轉過身順著動靜傳來的方向看去。
不僅是她, 周圍的鬼軍也紛紛抬眸, 目光驚愕中帶著忌憚。
身為鬼族人的他們自然無比熟悉這異象意味著什麼。
鬼王,發怒了。
深林內,孟真被寂雲劍一劍刺穿胸膛, 淩厲的劍氣更是將他掀翻,青光乍起,他毫無還手之力地被捶出幾米開外, 後背狠狠撞上樹乾, 震斷了近十棵直逼蒼穹的古樹。
血腥味湧上喉間, 孟真腦袋發昏,仍留著一點力氣想要掙紮爬起,卻被女子一腳踩上胸口,將他牢牢摁在地上。
冰涼的劍刃貼上他的臉,那股寒意直竄天靈蓋,孟真猝然驚醒,身上的傷口如同烈火烤炙般, 酥麻又帶著鑽心的刺痛,一點點滲入他的經脈, 擊潰他的理智,讓他想要出口求饒,卻隻能拚命地撲騰四肢,抓著身下泥土。
麵前女子微微昂首,像是帶著欣賞的姿態, 目光一寸寸從他臉上睥睨而過,將他的痛苦儘收眼底,揚唇一笑:“你知道的,鬼王隻渡魂靈,鮮少殺人,百年了……”
她素手一指,撫過右手長劍:“寂雲劍自被我取回後還未曾真正飲過血,我想,你有資格當這第一個。”
她聲音極輕,忽高忽低,如同珠玉落盤,震起盤中血水嘩然作響的同時,還帶著不加掩飾的殺意,像地府裡爬出的閻羅女鬼,正在審判著如何奪他的命。
可孟姝就是女鬼,還是鬼中最惹不得的那個。
孟真目瞪圓睜,不甘心地看著她,牙關卻止不住地打顫。
鬼王之位一脈相承,竟也有女子當家做主的一天,為此,孟真對孟姝向來不服。
在他看來,孟姝不過是恰巧投生在黎華肚子裡,沾上了青墨的血脈,這纔有了今日。
女子向來優柔寡斷,有她在,鬼界又能成什麼大事?但他不同,他孟真可是鬼族中少有天賦之人,年紀輕輕便登長老之位,若非血脈受限,今日之鬼王或許早就是他的了,哪還有孟姝什麼事?
縱使百年前她提劍獨擋惡鬼又如何?她不還是死在了那場戰爭中。
那時的孟姝還不知道,滅世之戰也有他的一份力。
想著,孟真嘴角一抽,鮮血溢位間,他竟勾起一抹幾近癲狂的笑容。
可下一秒,他嘴角笑意僵住,目光驚懼一變,順著劍刃往下一看。
寂雲劍劃開他的胸膛,正一點點向更深處刺入,每刺入一分,他便看見孟姝紅唇翕合,似在說什麼。
但孟真現在哪有精力去想這些?
他隻覺得孟姝瘋了。
這個瘋女人,竟然想將他開膛破肚!
孟真忍痛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嘴中漫開時,他眼神有紅光閃過,欲要奮起掙紮。
他之所以敢直麵對上孟姝,是因為他長年修煉惡鬼之力,受吾主庇護,自認為大不了搏一把,反正孟姝不見得能殺了他。
卻冇想到,隨著紅光在他眼底越散越大,幾乎奪眶而出時,他竟在那閃爍紅芒中看見了孟姝嘴角緩緩掀起的笑。
那一瞬間,他如同看見什麼洪水猛獸般,瞳孔倏然睜大,帶著恐懼。
孟姝太聰明瞭,冇有任何人比她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
他們既想奪神血,那就讓他們敗在神血之下!
女子掌心不知何時浮現一道符咒,她赤手握住寂雲劍劍刃,滾燙鮮紅的血珠順著利刃滴落,順著孟真的傷口滴進他的血肉,痛嚎聲響徹邪山間,她唇邊勾起的笑意竟比此山還邪。
原本縈繞的紅光驟然黯淡,孟姝的話語再次出現在他耳邊,低吟得宛如惡魔:“第一個問題,倚長老待你不薄,視你為手足,你如何能狠心殺他?說!”
見他咬牙不語,那劍刃更刺進去幾分,順著骨骼走向一點點深入。
孟真終於願意開口。
他因疼痛而眼珠暴起,裡頭紅絲密佈如血:“那老頭子,是他活該!”
許是再想到孟倚那張臉,孟真臉上浮現一抹猙獰的笑,他梗起脖子看向孟姝:“我從來不需要他的可憐,可他卻自以為是地貼上來,逼著我演這手足情深的戲碼,所以啊,我親手給他種了片鳶尾花海,但他肯定冇有想到,那片花海竟會成為他的葬身之地。”
說到最後,孟真竟開始大笑起來,充斥著算計的雙眼裡滿是得意。
見孟姝眼神慢慢陰沉,事到如今孟真也不怕激怒她,愈發不知死活道:“也得虧了他的信任,這些年來我在鬼界中臥底才能如此順利,順利到我可以隨時利用他進入祠堂,查到神血,卻冇想到最後一次竟被他發現了,否則我還可以再留他一命。”
孟姝握劍的手開始用力,連帶著劍刃都有些顫抖。
孟真抬眼,眼睛從她身上掃過,麵露凶光:“你不知道吧,那日死前他還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死死拉住我的手,求著我讓我迷途知返,簡直可笑……”
他話音未落,胸膛處的寂雲劍更深一寸,利刃開始往他腹部破開,孟真表情一下就變了,吃痛地抽動著。
孟姝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第二個問題,我阿爺是被你逼死的。”
雖說是問題,可孟姝的神情語氣更像是“閻王點卯”,每說到一個罪狀,那以寂雲為墨的“硃砂禦筆”便狠狠勾上一道。
“你說蕭穆啊……”孟真扯唇:“我也是冇想到,他居然能從蒼梧山的烈焰中爬出來,還活了這麼多年。”
他嗤道:“說來也是可笑,他為護你不惜改頭換麵、自削骨血,想當年,在酆都城內策馬而行的‘瀟灑蠱客’有多囂張,今時今日就有多麼悲哀。”
聞言,孟姝眸色沉沉,表情依舊平靜,孟真見冇能激怒她,一時間竟還有些可惜。
“第三個問題,你帶邪兵攻入湘水鎮,是為了切斷鬼界耳目,俘虜冥鬼,好控製人間吧?”
冇想到她連這個也猜到了。
孟真麵上笑意僵住,神情忽而變得幽深。
若說先前他還有一絲希望,那現在他的手中已無任何籌碼。
方纔他就細細觀察過,扶光不在,現如今慢慢想來應是兵分兩路,去抓他的邪兵了!
一想到他精心打造的一隊人馬即將落入扶光之手,孟真臉色有些難看。
肚腹處疼痛加劇,神武的冰刃被他鮮血浸熱,孟真隻覺得自己腸子都要被砍斷,他知道這是孟姝在逼自己回神。
“是,我不僅要奪得人間地界,我還要殺了他們,那些嘰嘰喳喳的百姓實在煩人!”
他想起什麼,眼眸眯起:“但那個女人實在太礙眼了。不僅如此,那座酒樓的所有人,都很礙眼。”
他盯著孟姝,露出微笑:“不過區區凡人,竟也想跟我作對,所以我殺了他們,唯一有點難辦的,是守在一樓的那個女人,我見過她,你們好像叫她蘇素。”
說起這個,他玩味地勾唇:“她骨頭可真硬,我淬了惡鬼之力的毒箭射出那麼多支,她竟一個人都擋下了,還折了我好幾個人。你見過她,怎麼樣,她死的是不是特彆慘……”
“慘”字還冇說完,女子手腕一勾,真如在生死簿上寫狀般,寂雲劍劍鋒轉起,有個血淋淋的東西被挑出,在地上化作一攤。
那是孟真的臟腑。
扶光趕到時,隻見那姑娘一腳踩在孟真身上,任由旁邊血跡泅了滿地,惡狠狠地俯身逼問他:“那白眉道士是誰?人界、鬼界,亦或是神界?”
或是迫於孟姝冷著臉的模樣氣勢太過逼人,孟真疼得牙齒髮顫,汗水浸了滿額,竟也不敢抬頭看她。
這個問題,他是不會回答的。
但恰恰就是他什麼都不說,答案或許就在其中了。
孟姝察覺,在她說出“神界”二字時,孟真眼底有一抹異色閃過,她心中微沉,頓時有了打算。
“最後一個問題。”
寂雲劍已經逼至腹底,隻要她手指一動,他的五臟六腑都將被掏空。
年輕的女鬼王神色陰沉看向他,點卯般問道:“當年是我爹親手將你提拔,於你有著再造之恩,你又為何故意引他去蒼梧山?我娘黎華,究竟因何而死?”
不遠處持著蛟月的扶光手指一抖。
許是死到臨頭,孟真的膽子反而大起來。
他眼尾揚起,吐了口血氣,撐身頷首示意孟姝靠近,似要細細與她說道。
他的命已經捏在她手中,孟姝不怕他耍花樣,剛要側耳探去,手中寂雲劍一動,被孟真體內僅剩的惡鬼餘力震飛。
身後有人掠身而起,青年接住寂雲劍,從密林中緩步走出。
孟真本就不抱希望,最後一搏隻是想從孟姝身上討些彩頭,見到扶光,他心如死灰地躺在地上,連掙紮的力氣都徹底冇了。
孟姝對他耍的花樣並不意外,孟真桀驁不馴,他越是聽話乖巧此事才愈發有鬼。
孟姝直起身,目光從他染血左手的其中一隻手指上瞥過。
在那裡,有道膚色與周圍明顯不同,那是多年佩戴指戒留下的印記。
孟真問自己是如何發現的他,其實他暴露的疑點不隻一兩個。
當初在蒼梧山,她其實注意過他左手印記,但那時的她並冇有聯想到鬼族長老的黑曜石指戒上。
再然後便是瓷瓶、軍隊中悄無聲息少掉的人……這種種跡象表麵此內奸位高權重,而在鬼族中能做到這種地步的並不多,更何況還牽扯到宮內及軍隊上。
孟姝一下子就將目光放在了長老院,其中孟真最有嫌疑。
然而,讓她確定答案的關鍵一步,卻是孟倚的死。
她之前曾贈過孟真一把刀,那刀名為“赤焰”,凡是赤焰所傷定會留下燒焦痕跡,而無論是段之蕪的來信還是她親自檢視屍體的那一趟都證明瞭,孟倚身上的傷痕的確與赤焰相符。
但這些話孟姝並不會告訴他。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地上的人,麵露冷笑。
想死的明白?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