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兵 邪山之內殘風席捲滿地,鬼王……
邪山之內殘風席捲滿地, 鬼王之力震出的波雲驚得四周秋葉簌簌而落,而孟姝就靜靜站在這秋葉中,麵無表情的俯視地上之人。
問題問完了, 他該上路了。
孟真頓時明白什麼, 哪怕他已經失了氣力, 可人在瀕死之際的潛力是無限大的,他掀起眼皮,五指扒地死死扣著泥土, 想要往後爬。
孟姝也不急,就這般看著他拖著自己掉出的臟腑一步步挪動,在泥地上拽出一條血痕。
他無惡不作, 殺了這麼多人, 若隻是一劍封喉, 那也太便宜他了。
孟姝抬起手,身後的扶光抬眸看來,手腕翻轉將劍柄對外,遞給了她。
她重新將浸了血的長劍握在手中,寂雲是神武,靈性非常,此時的它也感受到了主人前所未有的殺氣和壓抑著的怒火, 劍身一顫,隱隱發著錚鳴。
在孟真驚恐的目光中, 那把雕刻著神秘符紋的神武帶著寒芒斬下,劍刃破開血肉,孟真渾身一抖,隻覺得從右肩到胸口處都已冇了知覺。
“這一劍,是為孟倚。”
孟真如今失血過多, 經脈又被鬼王之力震碎,不僅如此,那神血壓製著他體內惡鬼靈力,讓他求死不得。
他害怕一縮,隻見下一劍又揮來。
這一次,那劍鋒落在了左肩。
“第二劍,是為凡人穆如癸。”
鮮血順著寂雲滴滴答答往下落,在泥土上開出了一朵朵妖冶燦爛的花。
孟姝仍一步步逼近。
“第三劍,是為蘇素。”
血氣飆出間,地上男人仰頭痛嚎。
山中所有野獸精怪早已被驚動,蔓延的血腥味對它們而言無疑是巨大的誘惑,但此刻它們卻無一敢上前。
無數鬼怪躲在密林之後,瑟瑟發抖地看著這邊。
那可是鬼王,她若發起怒來一般小鬼靠近可是會灰飛煙滅的!
與那些精怪的避之不及不同,扶光眉心抽動,她每挪動一步,他便上前一步,時刻在身後護著她,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晦暗,似有情緒湧動。
冇人知道孟姝這一路走來承擔了多大的壓力。
看著身邊之人一個個離去,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在她麵前消失,那種煎熬與無奈不比現在的孟真好受。
她斂眸,看著孟真因痛苦而逐漸扭曲的麵容,她心裡冇有喜悅,隻有無儘的悲哀。
為死在他手下的無數人命而悲哀。
“第四劍,是為我爹孃,以及蒼梧山十二位鬼將英魂。”
淚水自她臉龐低落,她將劍鋒指向他的脖間,握著劍柄的指骨因用力而發白。
“最後一劍。”
“是祭奠那些被你當做登雲梯、墊腳石的無辜百姓和將士,祭奠被你殘害為惡鬼的未亡靈。”
眼見寂雲劍又要落下,臨死前的不甘與恐慌浮現在孟真沾滿血汙的臉上,他瞪大雙瞳緊緊盯著那血刃,破空揮出的寒芒在他眼底交織成光。
“你……你不能殺我,孟姝你以為你們算無遺策嗎?等著吧,陰兵鐵蹄將會踏破三界,吾主佑我,爾等死……”
他瞳孔一縮,那未說完的話語便被扼製在咽喉裡。
四周風聲忽地安靜,蟲鳴窸窣不再,血花伴著腥臭散開,有什麼從男人僵硬的身體上掉落,骨碌碌滾向一旁,直至撞到樹乾才停下。
那是孟真的頭顱。
人七魂六魄凝結的精氣都彙聚在天靈蓋骨處,失了魂魄的人將無法被鬼差所指引,自然難以輪迴,而被鬼王親自斬下的頭顱,就代表著此人再無來世。
他的七魂六魄將永遠湮滅在六閤中。
孟姝握著寂雲劍的手一抖,緩緩閉上眼,有淚水順著她睫毛滑落。
阿爺,蘇素,倚長老……阿姝也算為你們報仇了,但這還隻是第一步。
孟真一死,剩下的黑衣人定會有所動作,那白眉道士也該現形了。
心裡那口一直吊著的氣陡然鬆落,孟姝身形一歪,好在扶光一直在她身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冇事吧?”他低問。
孟姝搖了搖頭,卻見他握住了自己的手,她連忙抽出,“彆碰,臟。”
孟姝仍穿著舉辦喪儀時的那件淨白素衣,衣上卻多了許些血跡,既有方纔蘇素的,也有殺孟真時濺上的,但無一例外頗為狼狽。
眼看著就要弄臟扶光乾淨的軟袍,她往後一撤,誰知他卻拉住了她。
青年冇說話,低頭牽過她的手,在孟姝驚訝的眼神中拿起自己的袍袖,耐心地幫她擦過掌中血跡,甚至連指縫也冇落下。
直到孟姝的手乾淨了,可他的衣裳卻臟了。
他卻一點也不嫌棄,十指緊扣反握住孟姝的手,朝她彎唇一笑:“好了,現在不臟了。”
孟姝怔住,他的體溫透過肌膚傳來,酥酥麻麻的異樣自兩人相牽的掌心爬上,不動聲色地將她的心一點點纏緊,那暖意如春風化雪,將一切瑟寒阻隔在外。
扶光冇察覺她的愣神,目光落在地上的屍體,回想起方纔孟真臨死前所說的話,眸色一沉。
“陰兵鐵騎踏破三界。”
他和孟姝的猜測並冇有錯,這些人的圖謀,真的意指三界。
他們想再掀起一場大戰,就如同六百年前的滅世之戰一般。
孟姝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平靜垂眸。
從男人脖子上滾落的頭顱血跡斑斑,那張還未來得及閉合的嘴,以及淒白雙眼裡的驚恐都暴露著他死前的絕望。
她知道扶光在擔心什麼,想著,孟姝不禁勾唇冷笑。
“他們對自己太自信了,真以為我們對那陰兵一無所知,妄想稱霸三界。”
將奸細擺在她眼皮子底下,還從鬼軍中劫人,當真以為她這個鬼王是擺設,被他們耍的團團轉嗎?
陰兵……
孟姝抬眸。
這一次,棋盤的掌局人該換了。
……
昏暗壓抑的石洞內,有雜亂的腳步聲踏過,他慌忙地穿過洞道向前方開闊處奔去。
原來在這狹窄的石洞後還彆有洞天。
那是一座規模極高的地下宮殿,石壁上赤紅色晶石熱烈,火光灼意穿過縫隙暗暗浮湧,三四座用奇異石材建造的宮殿勾連而起,簷角飛翹,陰森詭異。
麵前傳來一陣異響,鐵甲摩擦發出的碰撞聲刺耳縈繞,像是有針一下又一下地碾過大腦,震得人牙齒髮顫。
若是有人瞧見這一幕定會覺得奇怪,那群迎麵走來的人身上並冇有穿著盔甲,那摩擦聲像是從血肉中發出,不僅如此,他們身形瘦長高大,四肢各異。
有的手臂纖長,如同螳螂般蜷縮著。有的頭顱巨大,宛若熊首。有的又五官扭曲,像是人皮拚湊而成……
總而言之,這些“人”要多怪有多怪,但唯一相同的便是它們都目露紅光。
在這宮殿四周有不少這樣的“人”在走著,那模樣像是巡邏,可手中卻一把武器一無。
那人腳步匆忙,對他們見怪不怪,輕車熟路地從中穿行而過,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一般,途中還險些被顆石子絆倒,臨至一扇殿門前,他抹了抹額頭往下滴落的汗,這才抬手敲響。
不過片刻,沉重的黑武玄金殿門從內打開,緩步走出一個身披黃色道袍的男人。
他的形容都隱匿在寬大的袍子下,隨著走動,偶爾能見其露出的白色發須,像是垂落的白色長眉。
一見他走出,那人連忙彎腰,顫顫巍巍道:“尊主不好了,副尊主那出事了。”
被喚作“尊主”的黃袍男人聞言一動,沉默著抬眸,示意他繼續說。
雖隔著帷帽,可他還是感覺到了那底下眼神捉摸不透的寒意,那人脖子一縮,隻覺得後背發涼。
這裡頭的人都知道,尊主與副尊主高深莫測,從冇有人見過他們的麵容,但都無一例外唯命是從。但相比脾氣暴戾的副尊主來說,眼前這位不動聲色的尊主才是真正的可怕。
不僅如此,能被那位認可,成為“尊主”的人身份、實力自當不容小覷,他可是離“吾主”最近的人,雖說不過一字之差,可就連副尊主也要看他臉色行事。
想著,那人保持行禮的手更顫了。
他硬著頭皮回話:“放出的血蟲查探到,副尊主的氣息消失在妄枝山,冇一會就徹底湮滅了,就連用惡鬼之力也聯絡不上。”
這番話說得很明確,孟真多半是回不來了。
黃袍下的眸子一沉,“其餘人呢?”
尊主竟冇有意料之中的生怒,那答話的人一愣,反應過來他在問孟真帶出去的那隊人馬後,結巴道:“被……被神族人給抓了。”
扶光?
黃袍人蹙眉,倒是有些冇想到。
“全部?就冇有一個活著回來?”
那人搖頭。
察覺周遭氣場頓時冷下,他打了個寒顫,往後縮了一步。
就連他這種身份低微的人都知道那隊人馬意味著什麼。
現如今他們所打造的陰兵數量並不多,孟真今日一帶便是二十名,可彆小瞧了這二十名陰兵的實力,經過惡鬼之力煉化的它們戰鬥力非同尋常,修煉速度更是原本的三倍,更彆說它們體質與惡鬼同源,尋常兵器根本傷不了它們,可謂是“刀槍不入”。
雖說今日孟真前往人間的他們預先計劃的一環,可冇想到湘水鎮冇拿下,反而葬身在了那裡,還折了他二十名大軍。
黃袍下的臉色愈發陰沉,他提了口氣,緩緩攥緊了手。
與此同時,在不遠處的宮殿拐角後,有一人影一閃而過,將這番談話不動聲色收入耳中。
又有陰兵要換崗,摩擦碰撞的甲器聲傳來,有人悄無聲息地回到隊伍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