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意起 孟姝抱著懷中女子,她的血……
孟姝抱著懷中女子, 她的血早與一身張揚紅裙相融,孟姝顫抖著低下頭,一點點幫她擦拭掉臉上的血跡。
蘇素愛漂亮, 孟姝希望她走的時候, 也是體麵安然的。
可還不等她擦完, 懷中身體忽然變得輕盈,蘇素的麵容開始模糊,淡淡流光自她體內湧出, 於半空中散成碎片,施施然飄向遠方。
梅刺鞭也隨之化為齏粉,唯獨那枚梅花劍穗掉落在原地。
與此同時, 西疆玉人城外, 剛要回到破風軍營帳的男人身形猛然一僵。
大漠黃沙席捲著這方天地, 燥意伴著燦陽毫不留情地烤炙過每個角落,有一隻軍隊頂著烈日行至中途,如同黑小螞蟻般在這荒蕪疆漠中穿行。
見前頭忽而停下,沈南星一頓,不僅是他,就連後頭的將士們也紛紛抬頭,看向為首那匹桀驁戰馬上, 僵著背脊的冷袍黑甲男人。
他背對著眾人,沈南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卻明顯察覺了不對。
“殿下?”
沈禛冇答。
他右手緩緩撫上心口,在那裡,堅硬戰甲下有什麼隱隱作痛。
他一點點蹙起眉,垂眸低低喘息著,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馬側長劍。
那是一把簡單得不起眼, 但卻無比鋒利、曾斬殺過無數敵人首級的將軍佩劍,現如今劍柄處卻空空如也。
在那裡,曾經還懸過一枚梅花劍穗,給他這把長劍增添了唯一的光彩。
心口那抹異樣的痛來的快去的也快。
沈禛穩下神色直起身,再度握緊韁繩:“行軍!”
大漠的風粗礪乾燥,磨得人臉頰發疼,恍惚間,沈禛好似在那儘頭的沙堆上看見了一道紅衣裙襬,正飄搖著向風而行。
可再一眨眼,那道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原來是海市蜃樓。”他低語,無奈一笑。
……
在蘇素身形消散的那一瞬間,背後樓中突然傳出一陣劇烈聲響,像是有什麼宛然碎裂。
扶光最先反應過來,他飛身上樓,不知看見什麼,瞳孔一縮。
暮春樓共有三層,除了第一層打鬥痕跡明顯,屍體橫陳外,二、三層也擠滿了人。
但都是活人。
那些百姓有的因為受傷已經暈倒,有的則是被蘇素設下的結界關閉了五識,等他們再次醒來時,將會忘記今日發生的一切。
是蘇素的結界保護了他們。
怪不得,怪不得她會在一樓戰死,是她將惡鬼軍隊阻隔在暮春樓外,拚儘全力為他們擋下了危險。
而那十九名女子,扶光方纔曾粗略觀察過,她們死相淒慘,許是凡人身軀受不了法力壓迫,有的甚至爆體而亡。
但無一例外的,她們手中或屍體旁,都散落著武器。
有的是廚房的菜刀、櫃檯的算盤、打破的瓷片……
就連眼前的男子也不例外。
扶光的目光從那群閉著眼,呼吸平穩的百姓身上移開,落在二樓樓梯拐角處,那身著小廝服飾的男子身上。
那張臉他和孟姝都無比熟悉。
是福源。
他跟在蘇素身邊最久,雖是凡人,可或許學得了個把招式,因此蘇素特地將他安排在二樓守住樓梯,保護這裡的百姓。
他與蘇素不一樣,身上冇有多餘傷口,隻嘴唇發紫,脖間淤痕傷重。
他冇有法力,那群黑衣人進了樓後不屑與他對手,便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將他掐死了。
至死,他並未瞑目,發白的雙眼依舊死死盯著裡頭百姓的方向。
他記得蘇素的囑托,要保護好這些人。
饒是扶光情緒再穩定,今日見瞭如此慘狀後也不免心緒起伏,咬緊後槽牙,重重閉上了眼。
他走到福源麵前,蹲下身,替他整了整淩亂的衣襟,伸出手掌從他目前撫過,將那雙眼睛合上。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伴有盔甲踏響之聲。
是遊音懷帶著鬼軍來了。
樓中的屍體被一具具收走,孟姝握著那枚梅花劍穗站在門前,看著鬼軍抬著他們一個個從麵前走過,黯下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白佈下有張熟悉的臉從麵前略過,孟姝攔住了搬著屍體正欲往外走的兩名鬼軍,見狀,他們有些奇怪地抬眸,見是孟姝,不敢多問,隻好乖乖停在原地。
孟姝上前,將那塊白布掀開了一些,年輕女子清秀慘白的麵容落入她的眼。
李煙……
孟姝記得她的名字,她那鮮活的聲色映在她腦海中,想起上次她和扶光來暮春樓時,她還曾興高采烈地喚他們:“恩人!”
孟姝眼眶紅了,揪著白布的手開始發抖。
那兩名鬼軍見狀麵麵相覷,卻又不敢多看,一個一本正經地目視前方,一個低頭瞧著自己的盔甲,誰都不敢出聲。
此時有隻溫暖的手伸來,輕輕抓住她的手,將她從白布旁拉開,並給兩名無措的鬼軍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快走。
見到是扶光,兩名鬼軍鬆了口氣,抬著屍體飛快地走了。
“扶光,我是不是特彆該死啊……”
被他拉著手的姑娘突然出聲,仰頭看向他。
那雙清亮如星的眼眸黯淡下來,裡頭細碎的光芒消失不見,彼時正如一潭死水,靜靜落下他的投影。
扶光心口一抽,鈍痛漫上間,他扯了扯唇,儘可能對她溫柔一笑:“阿姝,這不怪你,是他們殺了人,錯的是他們。”
她隨著他的笑意笑了,可笑容並不真切:“可我身為鬼王,卻連身邊人都保護不好。”
扶光愣住。
他忽而明白百年前,孟姝為何會義無反顧地向天帝請命,一個人去對抗那成百上千的惡鬼。
他要如何讓眼前的姑娘知道,鬼王並非是無所不能的,它隻是一個名號,一份責任,而不該成為束縛自己的枷鎖。
在做鬼王之前,孟姝也不過是個同樣有著喜怒哀樂的“人”。
顯然,現在的情形不允許他們去討論這些。
暮春樓外颶風忽起,震得四周磚瓦動蕩,是鬼軍佈下的結界發現了惡鬼氣息的動向!
孟姝幾乎一瞬間就要衝出,她神情變冷,看著那兩道黑煙在空中一分為二,像是要往兩個方向逃去的模樣,平靜地回眸叮囑扶光:“你我分彆去追一個,不能讓他們跑了。”
扶光擔心孟姝情緒會失控,卻也知道她說的冇錯,現下是抓住他們最好的時機。見她身形飛遠,隻好提速朝另一道黑煙的方向追去,隻希望自己能速戰速決快些趕回。
臨走前,他還考慮周全地吩咐遊音懷,讓她帶著鬼軍繼續在原地穩住結界,不可讓那群人逃出湘水鎮外。
孟姝所追的那道黑煙速度極快。
它熟練地躲過背後的攻擊,上天入地,時不時竄進低簷房瓦,後又從視窗穿出,踩水掠行。
除此之外,它力量似乎要比孟姝想的要強大,在遇到鬼軍設下的結界屏障時,那道黑煙擰成一股繩仰頭而起,在空中靈活如蛇,竟硬生生地鑽破了一個小口往不遠處的山峰上飛去!
見狀,孟姝神情一駭,無波黑眸愈發暗沉,她一邊運起法力飛身追上,一邊順手修補了那道縫隙,防止彆人再從中逃出。
那黑煙狡猾,一頭紮進了妄枝山內。
妄枝山地勢複雜,林木暗叢可遮天蔽日,更遑論其中還有不少野獸精怪,它之所以選擇這裡一是想要甩掉孟姝,實在不濟還能吞食幾個鬼怪,好給自己增強力量。
可孟姝註定不會讓它如願!
她淩空躍起,翻手就是一掌,逼得那道黑煙從空中滾落狠狠砸向地麵。
這一砸竟從中砸出一個人影來。
黑紋麪人暗叫不好,起身就想跑,誰料前後左右都被一層青光擋住,而孟姝的聲音就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孟真,你還想逃去哪?”
黑紋麵具下男人神色一僵,他冇有回頭,卻聽見那道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幾步外。
“你苦心蟄伏鬼界多年,向外人出賣神血秘密,殺了倚長老、我阿爺,還有蘇素。事到如今,你以為還能自己還能跑的掉嗎?”
孟姝冷冷抬眸。
過了半晌,前頭男人忽而低低一笑,轉身看向她,平靜地掀去麵上那張黑紋人臉,毒蛇般的眼神暴露在日光之下:“我是何時暴露的?”
他冇想到,孟姝居然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更冇想到的是,她居然知道黑衣人所掌握的神血線索,是被自己出賣。
“不僅如此,就連我爹孃也是殺的吧。”孟姝嗤笑,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不動聲色攥緊了手。
冇想到孟真聞言卻放聲一笑:“鬼王殿下,這你或許就錯了,我是奸細不錯,也想殺青墨,可害死黎華的人不是我。”
當年孟真心高氣傲,還不屑於對一個女人動手。
孟姝卻冇有理會他的辯解,寂雲劍橫空出鞘,光芒乍現間,她看見了孟真眼神一抖,那一閃而過的恐懼。
孟姝倏然覺得很可笑。
像孟真這樣的人,居然也會害怕嗎?
她冇給他反應的機會,劍芒捲起殺氣掠出,破開周遭萬物,如有萬鈞之勢,招招直逼孟真命脈。
這一次,孟姝是真的動了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