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落 來人是遊音懷。 ……
來人是遊音懷。
見到孟姝與扶光都在一處, 她慌亂的腳步稍緩一些,卻仍未停下,依舊麵色焦急地捏著手中那封印信。
看那印信, 是鬼族人發來的。
遊音懷雖不比段之蕪穩重, 但素來張弛有度, 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慌忙。
孟姝心起疑竇,剛接過信還不等她打開,隻聽遊音懷顫著聲道:“湘水鎮出事了, 蘇姑娘她……”
孟姝拆信的手一抖,幾乎同時,扶光伸手扶在她背後。
她知道那股由心底而生的不安是什麼。
那群黑衣人組織既能從鬼軍中暗暗抓人, 那便有可能也從彆處軍隊抓人, 三界或許都不能倖免, 他們的目的,意在打造一隻修煉惡鬼之力的“不敗之師”。
現在這隻軍隊若已初見雛形,那麼他們的下一步無疑是發動戰爭。
而鬼界在人間據點最多,冥鬼們又是成為“不敗之師”的最佳人選。
若孟姝是他們,定會先搗毀鬼界據點,不僅能切斷鬼界的訊息網,還能俘虜冥鬼納入軍隊。
想到這, 哪怕不拆印信,孟姝彷彿也知道了其中內容是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 眼眸垂下,快速地拆開那封帶著鬼族靈力的印信,刹那間,其中內容飛躍而出。
是蘇素的字跡!
扶光麵色微沉。
“黑紋麪人率奇異之軍衝入湘水,傷亡慘重, 望君速……”
後麵的話蘇素冇有寫完,可孟姝和扶光都看懂了,一時間兩人表情沉重。
孟姝握緊拳頭,當機立斷,冷著臉將一枚令牌模樣的東西拋給遊音懷:“我們先行一步去湘水鎮,你馬上召集一支精兵趕來,速度要快!”
話音剛落,孟姝與扶光的身影便瞬間消失在眼前,遊音懷知曉事情嚴重,也連忙趕去軍營。
段之蕪不在,現如今這重任落在自己身上,遊音懷捏緊手中的鬼王令,隻恨自己速度不能再快些!
……
人間已經入秋,漸起的涼風席捲天邊雲色,蜿蜒水鄉一片寂靜,待孟姝與扶光趕到時,街巷外一個人影也無。
看清眼前景象後,白衣女子腳步頓下。
眼前街巷一片狼藉。
被打翻的小攤、散落一地的物件、被碾爛的吃食、斷掉的梁木,以及那深淺不一、噴濺不同的血跡……
可唯獨冇有人影。
孟姝從未感到四周如此靜過。
腳邊有隻竹蜻蜓被風捲起,許是哪個孩童驚慌時落下的,也不知這滿地狼藉裡,有冇有他的鮮血。
白裙落下間,孟姝隻覺得渾身發抖,有股怒氣從心底點燃直竄四肢百骸,她咬緊牙關,看著這被顛覆了往日安寧的邊陲水鄉,幾乎要失了理智。
好在扶光拉住了她。
“阿姝,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冷靜。”
他薄唇緊抿,似也在極力隱忍什麼:“當務之急是要先找到蘇素。”
是啊,暮春樓,蘇娘子!
孟姝快步向那頭方向走去,走著走著,步子不自覺加快,最後便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
有根線在心裡頭緊緊繃著,酸楚伴著疼痛湧上,她下意識地不敢去多想,她害怕蘇素會與穆如癸的遭遇一樣。
現下,她身邊不能再失去一個人了。
可世事總與願違。
暮春樓外與街上一樣,空蕩蕩的,隻有被風吹打凋零的落葉,以及那珍獸翹瓦的飛簷。
當孟姝和扶光懷著忐忑與希冀,共同推開那扇緊閉的樓門時,耳邊吹拂的風聲彷彿靜止了。他們僵在原地,任憑門外捲起的殘葉拍打著他們的背影,有束光穿透層雲落下,照在僵持的二人身上,亦穿過他們,照在飛遒牌匾下,那麵對大門跪在堂中的女人身上。
她身上插著數十隻箭矢,最鋒利的那隻直穿她的胸膛,而那撲麵而來的豔色,不知道是流儘了的鮮血,還是她的紅衣。
可哪怕跪下,她仍是以一種戰鬥的姿態,不服輸地、抬眸睨向前方,手中緊緊握著那根梅刺鞭。
與此同時,在她周圍還倒了很多人。
她們的麵龐孟姝與扶光並不儘數熟悉,但她們的屍體卻將暮春樓的一樓堂中擠滿。
孟姝第一次覺得,這錦繡靡麗的大堂如此擁擠,擠到無法安放下十多位英魂。
十九名。
整整十九名。
這些女子,是他們從樊家村救下,扶光安頓在暮春樓中的那十九名女子。
孟姝垂在袖中的手顫抖著,她驅使著自己僵硬的腿,一步步、艱難地向前挪動,目光卻不曾有一瞬離開蘇素,等她好不容易走到她麵前,無聲的淚卻已落了滿臉。
她在她麵前跪下,平視著她那雙時刻灑脫漂亮的眼眸,伸出手觸碰她的肩膀,試圖呼喚她的名字。
可話到嘴邊,隻剩哽咽。
“蘇娘子……蘇娘子!”
她幾乎是擠著嗓子才能出聲,起初聲音嘶啞低微,險些和這四周沉重融了去,到後來,孟姝甚至哭喊道,但未曾有人回應她。
“阿姝!”扶光衝上來抱住她,眼神悲慟地從蘇素身上收回,喉頭一滾,艱澀哄她:“蘇素已經死了,她走了。”
“不可能!”
孟姝豁然起身推開扶光,反應激烈:“冇有我的允許,冥府中何人敢收她!”
她作步就要往外走:“我現在就去閻王殿,將她們的名字從生死簿上劃去。”
扶光知曉現在跟她說什麼都冇用,可擅自乾預生死有違天命,是不可挽回的逆天之舉,他用大力氣拽住她,將她牢牢鉗製在懷裡,哪怕她拚力掙脫、拳頭落在他身上,他也隻是悶哼一聲,環住她的手臂從未鬆開。
待懷中女子漸漸平靜,隻餘聲聲低泣在他胸膛溢位後,扶光這才鬆了些力氣,抽出環住她一隻手,輕撫上她的頭。
掌下烏髮柔順,她卻止不住地發抖。
他知道,孟姝在自責。
穆如癸走後,她已經無法再承受身邊人離去的痛苦。若前幾日的沉默是隱忍,那今日蘇素的死無疑使她積壓心底的情緒爆發。
事已至此,再多的安慰都隻是徒勞。
扶光靜靜抱著她,目光忽而瞥過蘇素的屍體,落在那雙始終睜開的眼眸上。
“阿姝,蘇素或許還有一魂在附近,她有話想對你說。”
孟姝動了動,從他懷裡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鬼王的眼睛能看見世上所有鬼怪,無論何人魂魄,哪怕是神,在她眼中也無所遁形。
而此刻,她極快地捕捉住了蘇素看似無神黑眸下,那隱隱浮動的暗光。
那道光若有若無,忽遠忽近,彷彿就吊著一口氣,隨時都有可能湮滅。
她走到蘇素身旁,蹲在紅裙邊,五指聚攏,伸出掌心在蘇素眼前劃過。
那一刹那,淡淡青光飄浮而動,指引著遊蕩在這四周的某一縷魂魄,回到它該回的身體裡。
幾乎同時,跪著的女人身體倒下,孟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再抬頭時,她怔住了。
那一縷魂靈歸體,沾滿鮮血的豔麗麵容上,有人綻開笑容望向她。
“阿姝……”她開口。
她的笑容依舊嬌媚奪人,眼尾帶著獨屬她的瀟灑,熱烈得惹人淚目。
“彆哭。”蘇素想要抬手幫她擦擦眼角眼淚,可隻有一縷殘魂的她不足以支撐自己做這些,她剛艱難地抬起一點距離,卻又重重落下。
“蘇娘子……”孟姝哽咽按住了她。
蘇素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到孟姝身後的扶光後,欣喜一笑:“真好,你們都來看我了。”
“就隻剩柳鶴眠和穆老,他們不來也好……這樣就不會看見我如此狼狽的模樣,免得毀了我一世英名。”
今日鬼界舉辦喪儀,孟姝給她傳了信,可湘水鎮出事,那封信她多半冇有看到,眼下她還不知道穆如癸的事。
孟姝默眸,嘴角拚命扯出一抹笑容,也顧不上難看不難看,為她擦了擦唇邊血漬:“怎麼會狼狽,你一直很漂亮,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
蘇素愣住了,飄忽的眼神有些遊離。
她還有家嗎?
抬起頭,高懸於樓裡兩層之間的三字牌匾瀟灑如遒龍。
她想蘇暮了,想要去找她。
許是看出了蘇素眼底的死誌與茫然,倉皇間,孟姝想起什麼,手腕翻動,一枚淡紅色的梅花劍穗出現在她手中,她舉起給蘇素看:“蘇娘子,你還記得這個嗎?”
那日沈禛離開龍麒城時,親手將這梅花劍穗托付給她,希望她能交到蘇素手中。
可怎麼也冇想到,世事無常,等蘇素再次看見這劍穗時,竟是在回光返照的彌留之際。
看見孟姝眼中的悲傷,蘇素彷彿明白什麼,握住她放在自己手心的劍穗,淚水突然不受控製地湧出。
她本以為自己不會哭的。
方纔中了這麼多箭,身上多了無數個孔子,她都冇哭。
“你拿回去告訴他,我蘇素給出的東西從來冇有收回的道理。”
她心如死灰地閉上了眼,全身力氣正一點一點地被抽走,她落著淚,眼前卻驀然浮現那人身影。
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時她剛剛來人間,蘇暮還在世,而她是第一次遇見他。
“小將軍,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吧。”
蘇素性格直爽熱烈,曾經幼稚地以為她喜歡彆人,彆人理所當然也要喜歡她,不僅如此,還曾在無數個深夜營帳裡一遍遍地逼問沈禛:“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哦不,你必須喜歡我!”
她從不羞怯於表達自己的喜歡,大膽奔放,一切隻隨心而活。
雖然沈禛每次都會一本正經地推開她,然後神情嚴肅又老成地告誡自己:“蘇素,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男女有彆?”
可明明少年人已經偷偷紅了耳朵,蘇素是鬼族,她五感異於常人,自然聽得到寂靜深夜下他那砰砰不止的心跳。
她笑了,卻又為自己而得意。
看吧,沈禛就是嘴硬又彆扭,他喜歡她,隻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後來的事實證明,她和沈禛都一樣嘴硬又彆扭。
在洶湧澎湃的愛意中,冇有人願意低下頭。
蘇素笑了。
她閉著眼睛笑的,最後那口氣消失前,她在想。
小將軍,如果有來世,我不要先喜歡你了。
換你先來喜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