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 天邊陰雲漫卷,簷下古著鈴輕……
天邊陰雲漫卷, 簷下古著鈴輕晃,幾乎遮蓋住祠堂前人的低語。
“阿姝,接下來你想怎麼做?”
扶光是在帶著答案在問她。
孟姝緩緩走到他身側, 與他共同看向天邊捲雲, 風起葉落。
在祠堂外的小亭旁, 原本盛開滿地的紫色鳶尾花也已凋謝,故人辭去,就連那片紫雲也隨著消失無蹤。
孟姝忽而歎息。
龍麒城事畢後, 天地龍輿圖冇再顯現惡鬼所在,他們都心知肚明,吞金煞或許是那群黑衣人埋在人間棋局下的最後一隻惡鬼。
此卒已死, 將, 要開始動手了。
現如今, 這看似平靜卻又陰雲密佈的天象便是最好的答案。
“他們躲在暗處太久了,是時候要逼他們現身了。”
不知想起什麼,孟姝眉心輕蹙:“不過,我總覺得我們遺漏了什麼。”
扶光側眸。的確,這種感覺自褚鎮一事後他也時常縈繞心頭。
可到底是什麼呢?
細數這一路走來,先是樊家村的昬鬼,又牽扯出林敬冤案, 引向褚鎮野鬼莊文周,最終指向京城影鬼, 宮變後,本以為線索會在此斷下,冇想到卻讓他們發現紅絲玉背後或許還有秘密,陰差陽錯的,鬼界冥鬼失蹤、玉骨村被屠, 竟又讓他們齊聚西疆玉人城。
扶光抬眸,脊背一緊。
當時那群黑衣人之所以抓冥鬼,除了借用它們培育紅絲玉外,或許還有一個原因讓他忽略了……
他看向身旁孟姝,眼眸沉下。
若他當時冇被引走,與孟姝一起回了玉骨村,是不是就可避免一場災禍?最重要的是,那日幸虧孟姝的鬼王之力有甦醒之兆,激發了神血,她這才逃過一劫,冇死在那場大屠殺中。
一直以來,那些人的目標看似是惡鬼,但實則一直都是孟姝。
孟姝看了眼扶光,見他麵色難看,心下他是與自己想到一塊去了,伸出手握住了他:“彆擔心,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許是扶光百年前菩提仙山那一拜感動了天道,不僅讓她有了再活一世的機緣,還讓她今生的命格外硬。
非但冇死在這危險重重的渡鬼路上,還陰差陽錯喚醒了沉睡的鬼王之力,重新歸位。
孟姝把自己這想法告訴他,扶光一愣,被她的話逗笑,嚴肅的神情終於放鬆,嘴角不自覺勾起,思緒再回到方纔冇想完的問題上。
玉人城後,又發生了什麼呢?
“我找到了阿爺,卻再次遇到黑衣人暗算,不管是寶鳳樓還是後來的雪域,那群人彷彿算準了我們下一步會做什麼,提前設伏,引我們入局。”孟姝道。
不錯,那一次他們甚至知道扶光會因追查冥鬼失蹤一事去往西疆,並暗中暫封他的神力,好讓他們在雪域中無翻身之力,隻能眼睜睜等死。
扶光:“再然後,你的鬼王之力進一步甦醒,神血再次出現,我們逃出了雪域,回到鬼界。”
後麵,便是為破蠱毒去往蒼梧山,孟姝鬼王力量徹底被激發,扶光記憶找回,至此鬼王甦醒,神君歸位。
若非如此,他們後麵便不可能向天帝拿天地龍輿圖,更不可能去往龍麒城尋找下一個惡鬼。
“鬼王甦醒……”
扶光琢磨著,眼眸微眯:“你的鬼王之力一路被激發,其中少不了他們的推波助瀾。”
是啊,孟姝被他點醒,眼神一動。
若不是這一路接二連三的惡鬼與險情,她便不會如此順利甦醒。
“鬼王之力一旦甦醒,意味著什麼呢?”扶光蹙眉。
孟姝心下一動:“意味著神血。”
困擾她這麼多日以來的疑惑被扶光無意中點出,孟姝麵色一喜,拽了拽他的衣袖:“之前我還奇怪,自雪域後,那群黑衣人的行事風格似乎變了,先前他們一直隱匿著惡鬼行蹤,之所以處處阻止,是為了避免我們發現、渡化惡鬼,但後來卻不是,以蒼梧山為分界線,龍麒城吞金煞最為明顯。”
後來,他們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引導他們發現惡鬼,卻又在每次答案將近時對他們下手。
就好像障眼法般,一扇門背後還有一扇,他們被黑衣人引入局中,之所以難窺其真麵目,是因為他們一直在走黑衣人已設定好的路!
但扶光方纔的話卻讓孟姝想明白:“他們想要神血,但是他們不清楚神血究竟是什麼,以何種方式催動,又以何種方式取得。於是乎,他們在嘗試。”
這種嘗試自百年前大戰後就一直持續至今。
因孟姝在滅世之戰中激發了神血,讓他們發現原來那些上古傳說並非噱頭,世間或許真有一物具有毀天滅地之能。
於是在孟姝戰死後,他們一直在試圖尋找,想要捲土重來,再次顛覆三界,但奈何他們對神血的瞭解實在太少,因此隻能做兩手準備,借人間怨氣,培育惡鬼。
“或許後來他們真的發現了什麼,知道神血伴鬼王血脈而生,但身為鬼王的我已經戰死且冇有留有後嗣,於是他們試圖在妄枝山附近尋找我的蹤跡,看我真死假死,也正因如此,阿爺擔心他們發現我在玉骨村,這才冒險出村想要引走他們。”
但穆如癸此舉有利有弊。
利在他們的確被轉移了視線,暫時冇察覺孟姝。弊在正因此舉,他們欲發篤定。
鬼王仍活著。
“起初他們發現我時,並不想殺我,而是想將我活捉,所以他們那時已經知道神血可以取出,但必須在我活著的時候,否則我一旦身死,神血就會跟著鬼王血脈的消失而消失。”
所以在玉骨村和雪域中,乃至蒼梧山那次,他們都是想活捉孟姝。
“既是要活捉,便要阻止我甦醒力量,也要引走你,隻有這樣他們纔有機會下手抓人。”
但後來卻不一樣了。
尤其是這次與吞金煞的交手,他們似乎想掏她的心……
“你是說掏心取血?”扶光有些驚訝,臉色愈發難看。
他緊握著孟姝的手,心裡湧起一陣後怕。
他差點就失去她了。
孟姝朝他輕輕一笑,似在安撫他,接著道:“鬼王手劄中有記,神血的確可以通過掏心強行剝離體外,這樣那群黑衣人便不再有顧忌,可以趁我在人間法力受製之時取我性命,便予掏心。”
所以纔有了吞金煞附身穆如癸,引她入陣一事。
“他們對我下手多次,甚至算到了鬼王之力的甦醒,卻獨獨遺漏一步。”
“什麼?”扶光垂眸看她。
“你。”孟姝看著他笑。
他們冇想到,扶光居然真的會幫她,畢竟神凡有彆,他又素來冷心冷情,卻在雪域中不惜自毀神丹也要衝破封印。
那群黑衣人早在人間佈下一局大棋,但他們萬萬冇想到,神君會在某一日來到妄枝山,在玉符光芒的籠罩下,親自踏入了這場棋局。
孟姝仰頭看他,感受著手心溫度:“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何為因果輪迴,循環往複,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他親手在菩提仙山種下的機緣,改變了她的,也改變了他的。
“你的推測多半是對的。”扶光想了想,沉吟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很怪。”
孟姝看他,示意他接著說。
卻冇想到,扶光接下來的話卻讓她背後發涼:“縱觀全域性,如今倒回來想想,龍麒城或許纔是惡鬼現世的源頭。黑衣人圖謀惡鬼需要大量錢財,寧宣帝又是貪心之人,你怎知高邱茂與王家往來他不知情?從他派高邱茂來龍麒阻止沈禛與蘇素見麵來看,他想控製這個兒子,說不定這麼多年來,他亦借票號之手攬儘天下財富,高邱茂不過是個與王家聯絡的工具罷了。”
而這一切,正中黑衣人下懷。
他們覺得寧宣帝是個可以合作之人,吞金煞的存在又能使“錢生錢”,便將這筆財富挪用至西疆,培育紅絲玉,建起寶鳳樓,故意釋放寶玉訊息,引寧宣帝心動之時,又借商隊之手將蘊含惡鬼力量的紅絲玉上獻京城,成了國璽。
國璽有鬼,害死眾多無辜之人,但寧宣帝手段了得,這麼多年來隻有燕無瑤一樁案子暴露,進入了大理寺少卿林敬的視線。
於是,林敬開始秘密查案,那群黑衣人亦盯上了他,他們不希望寧宣帝的醜事被髮現,恰好這時樊宏天出現了。
“樊宏天一紙告密林敬,是黑衣人攛掇寧宣帝除之而後快?”孟姝蹙眉。
“不錯。”
扶光點頭:“但寧宣帝冇有直接殺林敬,而是將他貶官至湘水鎮,其餘家人則回了老家褚鎮。”
或許就是在這個時候,黑衣人發現了林敬之女林素文或許可以利用,除此之外,她身邊還有一人名為莊文周,也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為了培育下一個惡鬼,莊文周入了局。
後來的故事他們也都知道了,林素文死,林敬瘋病一場,莊文周魂魄彌留陽間。
在林敬變瘋一事上,其中少不了白眉道士的手筆。
或許就連樊宏天貶回湘水鎮也是他們算好的。
他們擅長利用人的愛恨嗔癡貪慾惡,樊宏天也無疑是個好的棋子。
果然,有樊宏天的推波助瀾,林敬不僅瘋了,他們還藉機在湘水鎮樊家村埋下了另一個惡鬼的種子。
“冥婚,李念晚。”
聽完扶光的話,孟姝幾乎脫口而出。
原來是這樣……
他們先入為主的以為,人間惡鬼一事由樊家村而起,卻冇想到樊家村纔是最後一環!
“可為什麼是樊家村呢?”
孟姝不解。
樊家村不過是湘水鎮的一處偏僻村莊,此地並冇有什麼特彆,那群黑衣人為何偏偏選中了這裡成為最後一個地方?
沉默壓抑的氛圍瀰漫開,天邊陰雲依舊密佈,久久不散,耳邊傳來古著鈴隨風晃盪的聲響,那聲音沉悶,一下一下的,卻恰巧與扶光的思緒合上。
他忽而抬眸,眼神一寒:“是玉骨村。”
他轉頭看向孟姝,聲音極厲:“或許不是多月前,是更早!他們早就發現玉骨村,發現你了,之所以按兵不動是為了引出你與穆前輩,而樊家村離你們最近,昬鬼便是引你們上鉤的第一步。”
他們想看看,孟姝與穆如癸是否真的異於常人,從很早開始,他們便懷疑二人身份!
孟姝駭然,震驚間,寒意遍生。
就好似頭頂有張巨大的網,他門雖早就知道此網所在,可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那張網,網上有著三隻手,這三隻手有先有後,位次鮮明,其中離這張網最近、最直接的,是那黑紋麪人。
而其他佈網之人的麵目依舊是模糊不清的。
他們埋在人間的惡鬼暗子皆伏,接下來,他們會乾什麼呢?
結合之前孟姝的發現,他們意在建立一隻惡鬼軍隊,而段之蕪在查的事情也證實了她的想法。
不知為何,孟姝忽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這種感覺很強烈,與她知道穆如癸被吞金煞附身時一樣!
沉思間,祠堂台階下有人影匆匆跑來,她手裡拿著一封信,麵色焦急,像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