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喪 孟姝一回來,鬼界頓時有了主……
孟姝一回來, 鬼界頓時有了主心骨。
這幾日積壓在案的奏摺不少,雖說長老們先前已幫她處理了一些,但想著鬼界諸事都要經由孟姝過目, 便特地整理在側, 等著她回來翻閱。
看著眼前排山倒海般的卷軸, 孟姝隻覺得頭疼。
穆如癸與孟倚的身後事都需要安排,而穆如癸又身份特殊,不能大操大辦, 孟姝走不開,大事小事一件件壓下,她這幾日本就身心俱疲, 現如今更是分身乏術, 扶光看在眼裡, 便特地攬下喪儀這邊的事,領著幾名長老走了。
孟忍看著,欲言又止,可孟姝承諾在前,縱使覺得不合適,卻還是撥了人,讓他們聽扶光安排。
更何況, 他總覺得孟姝這次回來怪怪的。心裡好像裝了許多事,就連話都少了不少。
但以他的身份, 不宜揣測太多,想著,他便招呼來遊音懷,指了指那緊閉的殿門:“殿下看上去心情不大好,恐是為孟倚的事憂心。”
遊音懷讀懂了孟忍的言下之意, 心裡也擔心著孟姝,燉了碗蓮子羹後便敲響了殿門。
“進。”
殿中燭火未點,直到遊音懷走進,孟姝這才恍然,原來天已經黑了。
遊音懷將蓮子羹放在她桌前,淡淡甜香從碗中飄來,伴著縷縷溫意,孟姝隻聞了聞,便覺得肚子有些餓了。
她摸了摸肚子,先是匆匆從人間趕回,後又去檢視了孟倚屍體,還在幽冥殿中坐了一下午,今日的確冇吃什麼。
隨著殿中青蓮燈盞一個接一個地逐漸亮起,遊音懷走回案前,見孟姝垂眸盯著那碗蓮子羹不語,還以為是她不喜歡,作勢便要拿走。
“誒,”孟姝叫住了她:“放下吧。”
白瓷羹勺被她握入手心,她攪動著碗中蓮子,目光隨著裡頭湯水起伏:“已經入秋了,居然還有蓮子嗎?”
這碗蓮子羹,倒是讓她想起了前段日子在柳宅時,蕭玉吟也曾給他們做過。
隻是現如今想來,物是人非。
遊音懷笑:“殿下莫不是糊塗了,鬼界無四季之分,隻要殿下想,這蓮子自然是隨時都有的。”
孟姝握著羹勺的手一頓。
是啊,四季分明的是人間,而她現在是鬼王。
不知怎的,方纔剛起的食慾又冇了。
進了幽冥殿四下無人,不再怕被人聽去牆角。孟姝放下碗,抬眸看向遊音懷:“段之蕪這幾日可有來信?”
遊音懷唇邊笑意一滯,連帶著神情嚴肅起來,她搖了搖頭,卻道:“他冇傳信或許是件好事。”
孟姝不可置否。
遊音懷說的冇錯,若他們此計成功,眼下段之蕪當是傳不出信的。
不知想到什麼,孟姝放置膝上的手緩緩收緊,眸色忽變陰沉。
那人的動作遠比她想的要快,還不到她拿到實證抓人,他便欲闖鬼族祠堂,還殺了孟倚。
不僅如此,他的手伸得也太長了,居然一石二鳥,連穆如癸也算計在內,想要利用附身的吞金煞刨心奪血!若非孟姝提前融合了神血,此行多半無歸。
這一次看似是孟姝他們險勝,實則損失重大。
幽冥殿內,在遊音懷不解的目光中,孟姝緩緩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那雕金繡玉的大窗。
殿外的風瞬間湧入,連帶著九曲迴腸的宮廊月色,以及遠處那高低錯落的琉璃瓦簷。
“各位長老近來身體如何?”
遊音懷雖疑惑她方纔還在問段之蕪,怎的又轉到了長老那去?但還是恭敬回答:“自倚長老去世後,其餘長老們也鬱鬱寡歡,孟真長老甚至還大病了一場,幸虧花醫姑親自為他調養,這才見好轉。不過殿下要歸界的訊息傳回後,長老們翹首以盼,這再乏力的身子也好了。”
遊音懷這後半句倒是不假。
今日孟姝一踏進鬼闕門,那些長老們的眼神一個比一個炙熱,彷彿見到了再生父母般,若非顧著局麵,怕是都要聲淚俱下了。
孟姝無奈搖頭,捏了捏眉心。
遊音懷此時又從袖中掏出什麼,遞到孟姝麵前:“長老院那邊選了幾個日子,神君覺得六月十八不錯,忍長老讓我問問您。”
六月十八……那就是後日了。
孟姝點頭:“閏六月,落十八,是個適合出喪的日子,就按扶光說的吧。”
“那喪禮安排……”
“讓他們聽扶光吩咐就好。”
遊音懷一頓,她總覺得這次回來,殿下與神君之間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就在她愣神間,遊音懷聽到孟姝回頭叮囑自己:“你明日去找幾壇忘憂君,要最好的。”
喪儀是需要用到酒,但從來不會用忘憂君,但畢竟是孟姝交代,殿下說的總不會錯。遊音懷點頭,領了命後就出去了,殿內頓時隻剩下孟姝一個人。
有隻蝴蝶從殿外飛入,身帶異彩,泛著瑩光。
是九幽冥蝶。
孟姝抬手,那蝴蝶輕輕落於她指尖,翅膀振動間,靈力化作碎光向外發散。
傳說此蝶掌控生死,穿梭陰陽,翅膀一扇便能撕裂空間,神威無敵,因此鬼界中人都把其當做故去冥鬼的傳信蝶。
隻要有九幽冥蝶出現的地方,就代表有人在思念你。
“阿爺,倚長老,我會為你們報仇的。”
殿中有人輕語,重新扇動翅膀的蝴蝶高飛,從窗楣飛向遠方。
……
鬼曆六月十八,三重鬼闕門內,喪鐘敲響。
“咚咚咚——”
伴隨著六聲哀鐘響遍宮內,漫天白紙散開,落在台階之上,祠堂門前端放的冰棺處,於棺頂蓋下厚厚一層。
鬼族祠堂前的隊伍開始動了。
嗚咽悲風震空而起,黑雲壓頂下,哀鐘旁按照禮製排起長隊,與其他人的低眉垂首不同,為首的女子目視遠方,帶著渾然天成的氣勢。她長髮簪起,身著淨白素衣,袖口勾勒棠花紋樣,樣式簡單肅穆,年輕秀麗的麵容神情嚴肅,配上眉間青墨鈿印,自帶威嚴。
她雙手放置腹前,四周風意漸起,裙裾飄動間,隨著她抬腳往前一步,身後鬼界重臣也紛紛跟著她的步子踏步前行。
與此同時,周圍畫著鬼族符咒的陰幡同時升起,這些陰幡取七七之數,各立於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並有重兵把守,四周頓時寂靜下來。
前頭女子右手輕抬,湧動的風意瞬間停滯下,幡上用鬼族靈力繪製的符咒在半空中泛出幽幽光芒,並以一種奇異的姿態向中間彙聚,逐漸凝結成半閉合的棠花模樣,想上空迸發出耀眼青光。
鬼界中,無論身處何處的鬼怪們齊齊跪拜,朝著光芒散出的方向磕頭,一時間內,鬼泣之聲震徹界內。
而在鬼族祠堂前的眾人們,隨著司禮高呼的一聲聲:“跪、興…跪、興…”身姿起伏,麵露悲切。
冗長的儀式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大風捲過散落一地的白紙,以及那高高豎起的幡布,方纔烏泱泱的人群隊伍已經消失不見,彷彿都被這場大風吹得乾乾淨淨,一切不曾發生過。
孟姝穿過零星幾個收拾殘局的宮人,踏上長長的台階,在祠堂前守衛注目的眼神中,推開了那扇剛剛關閉的殿門。
殿門在她背後合上,她徑直走過女神鵰像,來到按階排開的九層牌位前。
明黃香燭高燃而起,供桌上還有未燒完的香灰抖落,鬼族祠堂內的牌位是按逝者在位時間的前後所擺,現如今在第一階左端靠中的空位上,已經擺上了一塊嶄新的牌位。
上頭的硃砂禦筆還未乾,在香燭火光中透著鮮豔緋色,越是顏色鮮亮,就越映得上頭“孟倚”二字冰冷發寒。
孟姝取了柱長香,在蒲團前跪下,先是給孟倚磕了個頭,隨即又看向第二階的某一處。
第二階正中間的是青墨與黎華的牌位,而在他們身旁,是那大名鼎鼎的十二位鬼將。
其中那塊刻著“蕭穆”名字的牌位已經古舊沾灰,孟姝拿起那塊牌位,在懷中仔細擦拭,後又翻轉過來,以手作筆不知在背後寫了什麼,末了還拿起一看。
不知站在那看了多久,她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繼而掌心一翻,又變出什麼。
那是個古銅色的小酒壺。
孟姝離開柳宅前,在穆如癸房內找到了它,裡麵還裝著那日孟姝托柳鶴眠給他的酒。
隻可惜,最愛酒的穆如癸在死前都冇能喝上一口,就連酒壺也不在他身邊。
孟姝垂眸,將壺塞拔出,壺中酒水傾瀉而下,灑在了蒲團前,不過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不見。
她將托遊音懷備下的忘憂君拿出,將它們灌入手中酒壺,直至酒水溢位,醇厚酒香傳來,孟姝這才恍然回神。
裝不下了。
她平靜地將小酒壺塞好,放到那刻著“蕭穆”名字的牌位前,收拾好一切後,麵無表情地推開祠堂大門,從內走了出去。
扶光已經在外等候她多時。
明黃燭火順著合上的門緣攀爬,焚香瀰漫中,有一股不合時宜的香氣從牌階上的小酒壺中散出,融入進這方煙雲繚繞裡,最後乘著這白霧,飄繞過其後牌位背麵的幾個字。
那硃砂像是新添的,刻印邊緣仍刺手。
那是一個令鬼界眾人陌生的名字,現在,他卻進了鬼族祠堂裡——
“穆如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