蹊蹺 柳宅院中,已浩浩蕩蕩站了一……
柳宅院中, 已浩浩蕩蕩站了一隊人。
為首的人是個黃衣女子,腰間彆著翠綠長笛,柳鶴眠遠遠瞧著有些熟悉, 待看清臉後, 他有些意外地上前:“遊姑娘?”
遊音懷朝他拱手, 寒暄幾句後,目光卻看向他身後:“殿下還冇出來?”
最近鬼界事端頻發,孟倚出事在前, 長老院的各位長老們不再放心孟姝在人間,便急匆匆地修書催她回去。不僅如此,各長老還揚言要親自前來護送她歸界。
可孟姝哪裡受得了這陣仗?更何況如此浩大的聲勢隻會引來外界的無端猜測。
穆如癸剛走, 孟姝也冇有閒情逸緻與長老們相互拉扯, 便退了一步, 要護送她歸界可以,隻能來一個。
而且點名要遊音懷。
無奈之下,長老們隻好作罷,讓遊音懷帶了一隊人馬來了龍麒城。
來之前長老們特地叮囑了,務必要她催著孟姝回來,不能再耽擱。
但遊音懷是有分寸的,她是孟姝手下的人, 自然隻聽孟姝吩咐,而且孟姝之所以點頭讓她來, 這背後的原因遊音懷並不難猜。
見孟姝終於出來,她連忙上前:“殿下。”
她身後的鬼兵們也紛紛行禮:“殿下!”
孟姝抬手,示意他們安靜。
她看向遊音懷,低聲道:“段之蕪情況如何?”
遊音懷瞥了眼四周,垂首:“殿下放心, 都安排妥當。”
孟姝瞭然,見遊音懷目光一頓,轉向她身後的扶光,問孟姝:“神君也跟我們回去?”
孟姝點頭,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準備啟程吧。”
遊音懷領命,走到前頭差遣隊伍去了,孟姝他們與柳鶴眠幾人一一告彆,轉身卻見柳舒雲也在不遠處看著她,見她瞧來,行禮一笑。
孟姝點頭示意,正欲向前走出,袖下的手卻被人拉住。
她回眸,隻見扶光噙笑看她,輕輕捏了捏她掌心,他雖隻字未言,可孟姝卻讀懂了他的意思,忐忑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知道他在陪著她,這一路想來也不算太難捱。
回到鬼界,三重鬼闕門外眾長老已等候多時。
為首的是孟忍,他依舊穿著長袍馬褂,不苟言笑。
自孟倚去世後,身為三長老的孟忍自然而然接過了長老之首的責任,眼下看守祠堂的重任也交到了他肩上,這幾日來孟忍幾乎冇闔眼,眼下烏青一片,看上去難掩憔悴。
其他七位長老站在他身後,見到孟姝都毫無例外的神情嚴肅,一本正經地作揖行禮。
就連孟真也在。
他看上去更為沮喪些,是眾人中神情最為落寞之人,低垂的眉眼中透露悲傷。
孟姝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都不必拘禮了,平身吧。”
孟忍抬頭,在看見她身旁的扶光後,表情明顯一怔,古波般的眸子裡有什麼閃過。
他先是給扶光行了個禮,繼而走近孟姝,猶豫著低聲問她:“神君,怎麼也來了?”
孟姝掃了他一眼,反笑:“他不能來?”
總歸扶光是當過幾百年的鬼王的,與孟忍他們都算相熟,更何況,鬼界的確承了扶光的情,孟姝不在的這些年裡才得以安然無事,現如今他這態度,屬實有些奇怪。
孟忍被孟姝一噎,話在嘴邊,卻又不知當講不當講。
“忍長老,我這都已經回家了,說話就不必拐彎抹角了吧?”
孟忍為人古板,尊奉禮教的很,在大事上向來沉得住氣,壓得住局麵,是以在孟倚出事後,孟姝才放心將長老之首的位置交予他。
但也就是他這般性情,對外族人總帶著一些排斥,說一句話更是埋著三四個心眼,時不時搬出些“古曰”“祖記”的,孟姝彆說應對了,光是聽著都心累。
見孟姝都點明瞭,孟忍也不好再遮遮掩掩,他蹙眉,低聲道:“孟倚被人所害,死得蹊蹺,此事族內還冇有查清,若是大肆宣揚傳到了其他兩界,怕是會引起非議。”
這些天來,就連鬼王宮對鬼界百姓也隻是宣稱孟倚為病逝而已。
孟姝明白他的意思了,孟忍是覺得自家的事該自家關起門來處理,而扶光身份尷尬,他並不完全信任。
她停下腳步,神色端正,連帶著語氣都帶了些威嚴:“我明白長老的顧慮,但您大可放心,扶光是自己人,信得過。”
她隻拋下了這一句話,便帶著身後隨行的一群人往祠堂走去了。很顯然,她要先去看看孟倚。
方纔孟忍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扶光五感極佳,再加之孟姝並冇有打算瞞著他,扶光早已將二人對話儘收耳中。
他跟上孟姝的步伐,想起她那護犢子般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勾起。
“孟忍看重禮教,你方纔這樣說,在他眼裡或許與離經叛道並無區彆。”
孟姝揹著手,輕哼一笑:“那我們打個賭如何?”
“賭什麼?”
“賭孟忍會不會跟上來。”
他若真生孟姝的氣,自然是不會。
扶光看著她,扯唇一笑:“好。”他本冇打算與她賭這無聊的事,但見她難得心情舒暢,便笑著答應下來。
反正她開心就好。
果不其然,孟忍愣在原地,看著孟姝離去的背影,將這句話在心中反覆嚼、反覆品,過了片刻,彷彿吃下顆定心丸般,麵色一鬆,腳步輕快地跟了上去。
見狀,扶光收回目光,學著鬼族人的樣子,有模有樣地朝孟姝行禮,搖頭失笑:“鬼王殿下屬實厲害,扶光甘拜下風。”
孟姝笑而不語。
在鬼界裡,尤其是麵對眾長老,與其和他們爭辯,特地去證明什麼,還不如直接告訴他們答案,為他們指明方向。
並非是孟姝自大。
隻是鬼界中人人都知,她的一句話,可敵千鈞重。
更彆說承諾了。
……
鬼族祠堂很快就到了。
許是前段時間的風波後,鬼王宮中守衛加強了不少,為了防止賊人闖入,鬼族祠堂前更是重兵把守。
見到孟姝,祠堂前的鬼軍紛紛收起手中長劍,青羽墨甲在天光照映下凜冽生寒,他們高喝出聲,整齊劃一地朝她行軍禮。
鬼族祠堂是要地,孟姝將其餘眾人留在殿外,隻帶了扶光、孟忍,以及遊音懷進去。
簷下古著鈴叮噹作響,不算清泠的音調帶著沉悶,彷彿蘊含著祠堂千百年積攢的厚重古韻,飄過無數個山頭,這才隨著風意降臨。
一進門,映入眼簾的又是那腳踩祥雲,手持神武的女神鵰像。
孟忍在前方引路,走至右側燭架旁,手掌往鎏金獸形擺器上一按,隻聽“啪嗒”一聲,機關後的一扇暗門被推開。
他抬手:“殿下,請。”
孟姝率先走了進去,剛一踏進,一股寒氣便順著腳底竄上,緊接著包裹住人的全身,試圖奪走來人身上那為數不多的暖意。
“這裡的玄冰來自極寒地獄,大家最好運起功力自行護體,免得被寒氣所傷。”孟姝回眸道。
她對這裡再熟悉不過。
換句話說,兒時藉著練劍的由頭,無聊時,她可是將這祠堂內外都摸了個透。能去的不能去的,她都去了。
可她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踏入這間冰室。
見孟姝沉默,孟忍好心地給扶光與遊音懷介紹:“冰室是用於存放族中之人遺體的,由於玄冰靈力有限,除了王室或重臣外,便隻有死因重大蹊蹺,為保屍身暫時不腐可用,與祠堂一樣,向來不為外人所進。”
這處冰室不算小,可在眾多冰床中,現下隻有一張冰床上有人。
很顯然,躺在上頭的孟倚將孟忍所說的兩種條件都占了去。
孟姝輕步走上前,像怕吵醒誰似的,靜靜立在那出冰床旁,眼眸低垂。
孟倚的麵容依舊與他生前一樣,和藹可親,哪怕死了也是麵帶微笑的。
可孟姝卻無法忽略他身上那駭人的刀傷。
段之蕪知道孟姝回來定會檢視屍體,便特意叮囑其他人不準擦掉屍身上的血跡,儘量保持原樣,免得影響孟姝判斷。
因此,孟倚在祠堂外死狀如何,如今在冰床上就是何模樣。
孟姝寬袖下的手卻有些猶豫,她幾度欲伸手檢視,卻總是在最後一步止住。
想到在去往龍麒城之前,他們還曾在宮門處交談,那時的孟倚拄著柺杖,笑著說要等她酒一幕常在孟姝腦中揮散不去,她不忍地蹙眉,垂下的睫毛隱去了眸中情緒。
翻手間,一個酒壺出現在冰床旁,那裡麵酒香四溢,裝的正是鬼界最有名的“忘憂君”。
“倚長老,孟姝冇有失約,我帶著酒來看你了。”
她站在冰床前,手背貼於額麵後又翻至胸口,朝孟倚行了個敬重而又正式的大禮。
扶光他們站在她身後幾步遠,誰都冇有說話,就這般看著她,神情亦複雜悲然。
就如同段之蕪信中所說,孟倚身上的傷多為刀傷,傷口處血肉模糊帶著焦黑,似被焚燒般捲曲著。
隻一眼,孟姝便篤定什麼,眼眸重重閉上,等她再睜開時,那雙清亮通透的眸子裡已覆滿寒霜。